夜雨血楼——寸寸

叶小箫看着苏苏微弱的呼吸逐渐消失，心口猛地一紧，头顶发麻，重重摔了下去。

……

叶小箫高烧发得厉害，加上悲伤过度，精力透支到了极限，晕了过去。他感到有人将他平放在地，脑袋枕在背包上。

迷迷糊糊中，他摸到了手边的梅花剑。触及到梅花花纹的一刹那，他仿佛听到有人在耳畔道：“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

作尘，只有香如故。”

他脑中出现朵朵梅花飘零。哦，聂无双……还有聂无双的画像。

前世，自己四十岁的寿辰。

绝色美女抚曲助兴，络绎不绝的来宾作揖祝贺。偌大的地方满是祝寿的宾客，他们送来奇珍异宝作为贺礼。

唯独他的爱徒夏小隆，迟迟不见踪迹。大家七嘴八舌，猜测夏小隆的礼物。前年他奉上深海至宝无尘珠，去年送来五色炫彩梅花，今年

不知他又能找到什么宝贝。

何剑若有更为重要的事，没工夫陪他们的议论。他要公布自己与上官茵的感情，为了说出心意，他和上官茵争执多日，终于说服了她，

今日得以公诸于众。

箜篌声中，一人翩跹而至，轻飘飘地晃过众多武林高手，已然落在何剑若跟前。那人水袖轻轻一拂，划了一道美妙的弧线。一副画卷便

缓慢地飘出，悄无声息地落在何剑若桌上。

“好工夫。”众宾客不由赞道。

那人是夏小隆。他面露得色，笑道：“这时徒儿给师傅的礼物。”

众人各自猜测：“是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卷》？抑或是阎立本的《步辇图》？”

何剑若漫不经心地收起画卷，准备先宣布自己的事。夏小隆瞪他一眼，气鼓鼓道：“师傅为何不打开看看？”

何剑若熟知他的脾性，不以为忤，懒洋洋地抖开了画卷。

画卷打开的一刻，何剑若顿时呆住了，幸好身后的上官茵推了一把，才将他唤醒。

“这礼物如何？”夏小隆笑得极开心。

何剑若喉咙哽咽，好半天才道：“好。好。”画不是大师的手笔，而是夏小隆所作，自然不能与昔日高人相提并论，但画中人让何剑若

撼动。

那红唇皓齿、神情气韵，正是过世的爱人——聂无双。画边还书了一首陆游的词：“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

香如故。”

梅花。

何剑若头疼欲裂，上官茵伏在耳畔说了几句，叫他不要告诉众人他们的事。

何剑若此生首次升起一股懦弱。他想躲开，躲开上官茵，躲开聂无双，躲开夏小隆。他们统统消失掉，只剩下他一个人，就不会如此烦

躁。

他想甩开一切，跑去荒郊野外，独自耍一耍梅花剑。为何梅花剑可以和自己心意相通，人却不行呢？

如果厅内是敌人，他大可以一战较高下。可他们偏偏是朋友，无法明白自己心思的朋友。他们列出种种衡量标准，然后用在他人身上。

自己一介云游四海的武夫，竟也无法逃避这标准。

何剑若重重地叹气。自己空有一身惊世的武功，依旧时时无可奈何，甚至宣布爱人的资格都没有。这人生还有什么是可以控制的呢？

去他妈的自由，胡扯的洒脱。

Chapter 二十一、凶龙复活

叶小箫嘴角溢出呻吟，过了段时间，高烧逐渐退了下去。傍晚时分，他从昏沉的往事中醒来。

他一抬眼，扫到身边的梅花剑，将剑攥在手中，阖上眼睛，让剑的纹理慢慢抚过自己的脸颊。

叶小箫趔趄地站起身，捂着额头，问道：“苏苏呢？”

叶陵溪指了指地上一具僵硬的尸体。

死了？叶小箫难以置信地望着尸体。怎么会呢？就在今天，她还健健康康的，就这样离去了？先前隆隆死时，苏苏安慰自己的话是一句

都没听进，现在却想听也听不到。因为她再也不会开口了。天！

“啊！”叶小箫悲伤地大叫一声，忽想起悬崖边的事。她是失足坠崖而死的，那么她附近的风祈呢，怎么也不见了。叶小箫四下张望，

焦急问道：“风祈呢？”

“走了。”叶陵溪淡淡一笑，道，“你还想找他么？”

“我……我。”叶小箫说不出话。他虽看不出叶陵溪的情绪，但能感到哥哥的反感。

叶陵溪也不催促叶小箫，微笑着等待他说下去。

“我不找他。”叶小箫说完这句话，侧过脸回避叶陵溪赞许的目光。

叶小箫不知程文芸教唆苏苏的事，认定风祈要对她的死负部分责任。风祈又把隆隆的死怪罪到叶陵溪身上，更不会舔着脸来给大家道歉

。他们还有什么可能产生交集？

叶小箫努力晃了晃脑袋，将对风祈的感情排出脑外。他悲痛朋友的死，不愿去思考自己的爱。

可是他越强迫自己忘记，风祈英俊的脸庞就越发清晰。最后整个心里眼前，都充斥着风祈的名字和身影。

他用力敲敲自己的前额，把太阳穴都打疼了，才勉强控制住了思念。

过了片刻，他的太阳穴停止疼痛，抬眼看到何谨同叶陵溪在忙碌。他们掏出随身携带的衣物，裹住一具尸体。

那是苏苏，那个漂亮淘气的女孩子。她是如此娇弱，可为了何谨，她坚强地保护了叶陵溪。

叶小箫眼眶一热，走上前道：“我好的差不多了，我来帮忙吧。”不等叶陵溪他们回答，他已经托起苏苏的尸体，小心翼翼地包裹。

叶小箫的手指贴近苏苏发青的脸颊时，只觉得千言万语搁在喉咙口，无法说出一点。他还有许多好玩的事想告诉苏苏，他们的斗嘴没有

说够呢，怎么就永远无法说了呢？

“苏苏，你放心，我一定把你带回苏州。”叶小箫只说了那么一句，再也不能更多地表达心思了。

叶陵溪与何谨同时停止手上的动作，深深地注视苏苏的尸体。本来气氛好容易有了一些轻松，现在又重新笼罩了厚重的悲伤。叶小箫觉

得是自己失言，忙转了话题，道：“对了，程家兄妹呢？”

“去找怪物了，真执着。”

叶小箫吃惊地睁大眼睛，嚷嚷道：“你们就放他们去了？”

“嗯。”叶陵溪点了点脑袋，道，“那怪物受了重伤，不用担心的。”

叶小箫喃喃道：“可是……”

“可是什么？”

“凶龙，无双想要复活凶龙啊。”叶小箫担心地叫了起来。

何谨闻言，提着苏苏尸体的手一松，尸体“啪嗒”掉在地上。

******

“喂，想什么呢？”童奕九恢复了吊儿郎当的微笑，或是装的开心了。

风祈不搭理他，麻木地往林外走。刚来时他们是四个人，走时却只剩下两个人。隆隆是不会回来了，那么叶小箫呢？

风祈自责地抚摩隆隆留下的写字笔，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叶小箫。他始终责怪叶小箫的哥哥，是他没有救出隆隆。

这责备有点无理，但他痛失爱子，心头异常难受，如果不找个人怪罪，脑壳就要爆炸了。不过他一想到以后见不到叶小箫了，脑壳同样

快要爆炸了。好不容易，以为这次可以抓住他了，最后还是弄丢……

“你不要那个小叶子了么？”童奕九不知好歹，哪壶不开提哪壶。

风祈愤愤地瞪他，道：“不要了。”

“那实在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风祈真想给他一巴掌。

童奕九摸了摸下巴，似真似假道：“我好喜欢他嘛，你不要他了，我就追他了哦。”

“放屁。”风祈抬手就揍童奕九。

童奕九拦住他的胳膊，耸耸肩，笑道：“你说了不要，我才准备接手，不算夺人所爱嘛。”

风祈怎会轻易消气，两人推推嚷嚷起来。

打累了，他们一同跌坐在地，放声哈哈大笑。笑声中没有快乐，有的是沉重与无奈。嘹亮的笑声在林中回荡，听起来孤寂而恐怖。

笑过之后，风祈的神情黯淡，坐在地上楞楞的回忆。他满脑都是叶小箫与隆隆的身影，挥之不去，只好放弃抵抗，任由思绪飘向那两人

。

正思念着，有一个急促的女声传来，“救命，救命。”

两人寻声望去，竟是程文芸。众人分散后，程文芸随哥哥追击怪物去了，怎么又追上他们？

程文芸并没有受伤，但跑得虚脱了。一见到他们就跪坐在地，再也无法爬起来。

风祈对她没有好感，随便她躺着，不出手搀扶一把。童奕九问道：“你怎么赶来了？你哥哥呢？”

“他……他，我不知道。”程文芸尴尬道。

童奕九皱眉，道：“你不知道？你们不是在一起么？”

“我们跟着怪物到了山洞，然后……”程文芸惶惑地叙述所见所闻，说到最后不住咳嗽起来。

“怎么了？”

程文芸咳嗽半天，嗓子都嘶哑了，道：“那怪物做了什么法事。然后，就看到地下有东西钻出来。”

“凶龙？”风祈想起隆隆告诉过他的话。他本对隆隆的言论并不在意，可爱子死后，这些话却深深印入了他的心底。

“好像是。”程文芸大口喘气，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道，“哥哥一把将我推出洞口，叫我赶快跑，叫我去找谢新的儿子。”

“你就一个人跑了？你倒是很友爱嘛。”童奕九的语调含有讽刺。

“我有什么办法？我不想死，我现在只能完成他的……愿望。”程文芸咬了几下断裂的指甲。

他们的话说到一半，地面发生了剧烈的晃动。

“你干吗晃动地面嘛？”童奕九冲风祈道。

“滚。”风祈挑眉，道，“是地震。”

“地震？”童奕九夸张地惊叫，道，“难道地震天都会黑了呀？”

天空的红色云朵，仿佛泼上了浓重的墨汁，迅速化为漆黑的黑云。风祈除了最近处的两人，什么都看不清了。

显然不是地震，可是到底又是什么呢？难道和凶龙有关系？

******

“天黑的太快了吧。”叶小箫仰望天空，吃惊道，“刚才还是傍晚。”他才站起来，地面一晃，又一屁股坐了下来。

地面的抖动终于停止，气温跟着急剧下降。先前还是初夏的傍晚，眼下仿佛已是隆冬的深夜。

“凶龙果然复活了，趁它还脆弱，赶快把它封起来。”何谨哈了一口气。

叶小箫搓搓冻着的手指，道：“怎么封啊？”

“我怎么知道？”何谨从背包掏出佛珠，道，“姑且一试了。”

三人不愿离开苏苏的尸体，没有远离此地，而是静静伫立，等待凶龙的驾临。

黑雾继续从山坡处盘旋而下，逐渐笼罩了整个夜雨林。唯独何谨所在的地方，没有一团漆黑。

叶陵溪靠近何谨，笑道：“凶龙也忌惮你的佛珠呐。”

何谨将叶家兄弟拉至身边，以抵抗黑雾对两人的侵袭。可是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周遭的温度越来越低，早晚体温流失殆尽而亡。

叶小箫不甘心就此丧命，跑出何谨附近的安全领域，凭借记忆摸黑找到了自己的背包。他拽出几包压缩饼干，向黑雾砸去。

黑雾发出低闷的咆哮，没有停止对他的包围。

叶小箫冷的跺脚，焦急地自言自语道：“连把枪都没有，怎么办？”

黑雾沉沉压了上来，欲将叶小箫整个吞没。叶陵溪急切地喊道：“小叶子，你能看到我们么？快过来，我们看不到你了。”

叶小箫当然能辨出唯一的亮点，摸索着拾起背包，飞奔向风祈的亮光处。他在黑暗中狂奔，没有注意到苏苏的尸体。

“扑通”，叶小箫重重摔倒在地。他拂了拂额前几绺乱发，在地面胡乱摸了几下，准备爬起身继续跑。

可他的手指触及到一件硬物，仔细辨认，察觉是苏苏的尸体，不由悲伤叹道：“苏苏，竟然是你么？你在怪我没能救你么？”他又转念

一想：“苏苏未必是要害我，或许她只是让我带她一起跑。”

叶小箫立刻伸手，企图抱起苏苏的尸体。慌乱中，他的手指碰到一块冰凉的金属。叶小箫条件反射地拽起金属，贴近脸庞一瞧，是自己

前世的梅花剑。

难道苏苏是提醒自己，梅花剑可以对付凶龙？对，当年何剑若封印它，用的就是这柄梅花呀。

叶小箫心下惊喜，抚摩苏苏的尸体，温和道：“谢谢苏苏，如果我能活着回去，一定……”说到这儿，他想起苏苏已死，多少誓言都不

足以补偿，心头一酸，凄然哽咽起来。

“小叶子，你在什么地方？”叶陵溪的声音越发焦急。

“哥，我没事。”叶小箫拽着梅花，连滚带爬地向亮点跑去。梅花剑的剑尖撞击地面，“砰砰”直叫唤。

凶龙仿佛听到了梅花剑的摩擦声，更浓厚的黑暗围拢在剑的周遭。叶小箫只觉眼睛异常难受，干脆闭了双眼，凭借蛮力向前冲。

骤然，叶小箫感到被一股力量抓住，人跌倒在地。他心中叹息，这次没希望了，终究还是命丧此处。

Chapter 二十二、梅花漫天

骤然，叶小箫感到被一股力量抓住，人跌倒在地。他心中叹息，这次没希望了，终究还是命丧此处。

叶小箫不甘心闭眼而亡，挣开双眼，准备瞧清楚凶龙。一睁眼，他眉眼顿时展开，惊喜道：“哥哥，何谨，怎么是你们啊？”

“当然是我们，否则你以为是什么？”叶陵溪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这家伙，已经到了我们这儿，怎么还往前冲啊？”

叶小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憨笑几声，道：“我没有看嘛。对了，我们可以用这剑对付凶龙。”

“有用么？”

“应该有，毕竟是何剑若的。”

“可如果有用，为什么它附近也黑漆漆的呢？”叶陵溪歪着脑袋思索。

叶小箫顿时颓然，它的周围果然没有光亮，难道真的无法解除黑暗的封锁了么？他失落片刻，立刻想通道：“一定是剑失了主人，没有

何剑若，它当然不能显露神威。”

“小叶子啊。”叶陵溪拖长尾音，苦笑道，“我们这里，哪有什么何剑若呢？”

叶小箫莞尔一笑，眯起小眼睛，道：“我们就是啊，哥哥，你还不知道吧，我们两个就是何剑若。”他怕叶陵溪不明白，复述了隆隆的

话以及回忆中的往事。说完，他将剑柄的朝向叶陵溪，腾出部分手柄处，道：“我们一起握看看。”

叶陵溪半信半疑地扫叶小箫几眼，迟疑地握住了剑柄。

叶小箫不知猜测是否正确，心中颇为担忧众人的性命。尤其是叶陵溪和风祈，他们一个是他最亲的亲人，一个是他最爱的爱人，叫他如

何不为牵肠挂肚。自己与风祈的过往，反反复复占据了叶小箫的心，让他担心未来，根本安不下心。

叶小箫只觉得脑中都是风祈的声音与笑脸。

两人握了几分钟，剑毫无变化。

叶小箫冷的手指发胀，失望地想要丢开宝剑，忽听叶陵溪在耳边笑道：“不急，也只有这办法了，多试点时间吧。”

何谨的佛珠散发淡淡的光芒，映照着叶陵溪美好的面容。叶陵溪的嘴角眉梢挂着淡淡的微笑，显得非常宁静柔和，出奇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