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角落处,颜色却略显暗沉,还有着偏硬的凸起,随着岁月的打磨泛出罕见的棕褐色。
江屿心下一-颤。
这是血迹。
而石洞口,细碎的脚步声也在此刻响起。
第21章
萧向翎捧着一堆柴火进来,手中两个火石摩擦几下,便生出了火苗。
潮湿的石洞内瞬间温暖起来,亮光将彼此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恍惚摇晃着。
被火一烤,江屿愈发觉得身上的伤口难受得很,便自顾自在角落里褪去上衣,一点点揭开沾血的布条。被水泡得泛白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再次绽裂,却不再有鲜血流出来。
“需要帮忙?”背后的声音传过来。
江屿随意点了点头。
上衣与布条被晾在一旁,萧向翎却从衣前取出一小把草药。
那草药长相古怪,颜色偏深,状似婴儿的巴掌。只是上面还带有泛凉的潮水,明显是刚从外面采回来的。
“这是什……”江屿话说到一半,萧向翎已经将草药扯碎,将挤出来的绿色汁液,滴到了江屿后背伤势最明显的地方。
江屿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将自己的舌尖咬出血来。
“我也不知它名什么。”萧向翎嘴上说着,手下动作未停,“但对烧伤愈合性极好,不会骗你的。”
“会有些疼,忍一下。”
萧向翎尽量快地滴好草药,随即拿过一旁的布条,帮江屿包扎起伤口。
手搭上肩膀的一刻,不出意外地摸到一片冷汗。
如果说上次在沐浴中是无意瞥见,那现在便看得清楚。
江屿的上身比他想象的还要瘦一些,劲瘦而有力的肌肉薄薄贴在骨骼上,甚至勾勒出肋骨一条条的形状。
而让人无法忽视的,是江屿身上的伤疤。
有些已经暗沉褪色,有些轻微隆起,最明显的,还是心口的那一处醒目的红。
萧向翎的心跳陡然加快,强烈到诡谲的熟悉感再次破土而出。
“这是怎么弄的?”他压制住心底的冲动,将布条紧了一圈,盖住那道疤。
江屿顺着他的目光随意一瞥,不经心道,“是胎记。”
萧向翎手上一顿,连声音都有些沙哑的颤抖,“你颈上坠的玉,是怎么来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布条缠好后,江屿扯过一旁的衣服披在身上,“记忆里是一直有的,有人说是我生下来就带着,有人说是我母妃留下来的。怎么,萧将军总是对我这块玉如此感兴趣?”
萧向翎没回话。
他呼吸有些不稳,眼神紧紧盯着江屿颈前那一抹闪着光的红。
这未免有些过于巧合。
从初见开始就有的诡异的熟悉感,两人重合的地方不计其数,连剑术都有吻合之处。
却又有着更多的不同点,一次次让他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
太像,又太不像了。
萧向翎终究没说什么,眼睛盯着火苗,又添了几根柴。
洞内开始变得燥-热。
江屿大概是真累了,难得没在一旁费尽心思套话,只是阖着眼睛靠在石壁上,像是睡着了。
萧向翎深吸一口气,松开一直合起的手掌。
而手掌中心,赫然躺着一枚极细的银针。
是刚刚江屿穿回衣服的时候,腰间暴露出了一闪而过的寒光。而萧向翎为他包扎伤口的时候,便下意识顺了过来。
宫宴当天,丞相中毒身亡,死因是小臂上一个针状伤口。
后来罪名一并推到江驰滨头上,但萧向翎并不觉得此事会如此简单。
甚至连江屿自己中毒,都像是一个迷惑人的幌子。
皇上把这个案子交给他和夏之行,而事实上,江屿从未脱离过他的怀疑范畴。
要事当前,两个人都无法做到问心无愧,无法做到完全的交付与信任。
那银针前端带着些乌黑,明显是浸过毒。而从刚刚藏匿的位置来看,大概是江屿习惯随身携带的器具。
就像那把他藏匿在小臂中的软剑一般。
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似柔弱可欺,清秀冷峻的年轻人,还隐藏着多少别人不知道的手段。
萧向翎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决定将银针别回江屿的腰间。
他不想再这个时间点上,与江屿纠结这件事情。
石壁旁却突然传来龙龙窣窣的响动声。
而江屿竟不知何时,早就睁开了眼,眼神清明,不掺半点睡意。
萧向翎对视过去。
在晦暗的石洞里,再针锋相对的目光都会显得缺乏攻击性。更像是从两个方向奔来的水,隐含着迫切的欣赏与惺惺相惜,最终相互消融,向着海的方向奔去。
“是我。”江屿坦然道,“我没想瞒着你,可能也瞒不住。”
“要不这样如何,我把此事始末说与你听,换你把面具摘下来。”江屿轻声道。
“只是摘面具?”沉默良久,萧向翎哑声回应。
“如果可以的话。”江屿一笑,“我还想听听你那故人的事。”
柴添了一根又一根,江屿靠在石壁上缓慢开着口,萧向翎始终面向着火苗沉默。
银质面具被放在了地上。
侧面看去,他的面部线条分明而富有质感,像是用刻刀精雕细琢出的人塑。目光深邃而澄澈,里面看不见任何他惧怕的东西。
那是他见过最干净的眸子。
人不知而不惧,是为纯粹;知而不惧,才是为勇。
整个案子江屿交代得清楚。江驰滨要加害于他,他故意没喝酒盏中的酒,中毒、吐血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假象。
丞相挑衅也同样在意料之中,他与若杨一案关联重大。手中夹的剧毒银针事先便准备好,在夸赞丞相衣料时将其刺入。
萧向翎沉默地听完,直到火苗再次将要熄灭,他才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也是江屿描述的整个过程中最大的疑点。
“你怎么知道江驰滨会用酒害你,又是如何知道丞相跟……你母妃的案子相关?”
“是巧合。”江屿自然不可能说出自己那少见的异能,扯谎道,“江驰滨那下毒的侍女,我恰与他们兄妹二人相识,他们提前向我通风报信。至于丞相那边,满朝文武都知道若杨公主的案子是他主权,最后的处决命令也是他下的。”
萧向翎轻轻摇了摇头,他半张脸隐在暗处,神色不明。
江屿蓦地感受到久违的不安。
“这不像你。”他轻声说着,“你不像是因为片面的怀疑、蛛丝马迹就会下手的人,你有更多的证据。”
萧向翎紧盯着江屿,“你怎么知道你母妃一定有冤屈,又是如何知道丞相当年做了什么?”
这目光厚重而密实,给人带来极强的压迫感。但江屿并未避开视线,只是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这目光中逐渐加快。
“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良久,他缓缓开口,“该到你了。”
洞外风声凄厉,洞内静得诡异,偶有火苗劈啪作响,在半空中炸出光亮的火星点。
“刚刚给你用的药草,叫含思草。”萧向翎开口,“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烧伤得狼狈。”
……
“所以你来京城,主要还是想去找他。”江屿问道,“但你们许久未见,从何开始找,他又是否记得你,愿意被你找到?”
啪嗒一声,萧向翎手中的柴火没拿住,摔进火堆里,外焰跳动了一瞬,使对面的人影有了几分重合。
“时间不早了,先睡吧。”他说道。
直到一旁江屿趋于平稳的呼吸声传来,萧向翎仍然坐在火堆前。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地灰烬,泛着潮湿的冷意。
白月将下,天色渐明。
他动了动已经发僵的四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热气在半空中化作水雾,凝结成一团的形状。
雾气中,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人一袭白衣,坐在他对面,眼中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这草药名为含思草,会有些痛,但是治烧伤很管用,不会害你的,信我。”
“不归山向东策马三个日夜,便是那热闹的京城,你若是有什么想吃的玩的,尽管与我说。”
“阿翎……”
似是对这些回忆般的幻想已经习惯了一般,萧向翎并未有过多触动,只是沉默着等面前的热气散去,雾气中缥缈的人影也随之消失。
脑海中便只剩那日江屿对他说的一句话:
若非如此,故人又怎会成为“故人”呢?
他又是否记得你,是否想被你找到?
江屿这一觉算是实打实睡到了天亮,醒来的时候还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已经晾干的外衫。
而萧向翎还维持着昨晚的坐姿,像是没动过。
“没睡?”江屿起身,将外衫穿好。
“也是刚醒。”萧向翎面不改色地扯谎,同时微垂了眼眸,将一些隐秘的情绪深深藏匿起来。
“这里距离那女子提到的地方不远,步行的话,半个时辰?”江屿拿出地图,指出两个位置。
“还是有些久,你伤得不轻,不要走太多路。”
“一些皮外伤而已,习惯了。”江屿表示无所谓,刻意忽视了萧向翎眼中探寻的神色,并未过多解释伤疤的来历。
“你若是介意,可以先骑马前去,我步行也很快。”萧向翎沉声道。
江屿少见地一愣,随后便反应过来,萧向翎指的是介意“共骑一马”之事。
“骑一匹马而已。”他轻笑道,“我不会介意。”
第22章
不出多时,二人便驾马到了那女子所描述之地。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是一片肉眼可见的荒凉,半山腰处的百亩田地几近荒芜,翠绿色的麦苗已经枯黄,土地已经干旱到裂开一条条浅口子。
“山下分明有河水,山上怎么旱到这种地步?”江屿环视四周,翻身-下马,“怪不得青壮年都要走出去。”
“或许不是气候的缘故。”萧向翎跟在江屿身后,拴好马匹,取下拴在马颈上的包袱。
“是这里风水不好。”
江屿看上去并未相信,笑道,“没想到驰骋北疆的大将军,还会信风水一说。”
萧向翎自从洞中出来后便没戴着面具,便使得面部神情分明了许多。
他张了张口,却终究没说什么。
路上偶有过往的行人,看见这二人皆是眼前一亮。
倒不是服饰有多么光鲜,单是两个人眉宇间的神色与气场,便不似这山间农夫。不少人好奇的目光打量过来,尤其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偷着瞧一眼便笑得花枝招展。
只是或许两人神情都过于严肃了些,愣是没人凑近一步。
“他们在往同一个方向走。”江屿提醒道。
两个人夹杂在人群中间,不过几分钟,一个老旧的宗祠便呈现在眼前。
“他们在拜的那尊神像,是……”江屿转过头,却见萧向翎像是没听进去自己说的话。
“萧将军?”
“嗯,可以这样说。”萧向翎敷衍答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尊像。
“两位小公子也来拜神像呐?”终于有个女孩凑到他们身边,问了一句。
江屿听闻回头,敛去严肃神色,笑着回礼道,“这神像可有什么来历?”
形状好看的眼尾一弯,便宛如一把软剑挑起满池桃花,其中还漾着波光潋滟。
那女孩很是热切地讲了起来,“其实不仅是旱灾,大事小事甚至相安无事,人们都会来这拜上一拜。据说这尊神像的原型,也是个非常俊俏的小公子。”
江屿只是笑着,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都相传很久以前,鬼门大开,大街上满是鬼魂,术士无奈,便都绑了起来想用火烧光。”
江屿眉头一紧,不由得想起之前,在顾渊带回的画本上看到的一句:三百年前,百鬼横出,术士以火焚之。
“然后呢?”
“然后有一个公子非常厉害,有上天入地的法术,不仅超度了鬼混,消除了旱灾,还救人们于水火之中。”
“后来呢?”一直沉默的萧向翎突然在一旁开口。
“后来…传说他是归隐山林间了,从那次之后便再也没有关于他的任何记载。”
萧向翎垂眸,似是并未感到意外。
二人向姑娘道了谢,便走进了祠堂。
虽说祠堂老旧,但里面却干净整洁,香火不断,看得出是人们一直敬奉供养的一尊神像。
江屿拿起几根香,便也入乡随俗地拜了拜。
那神像与普通的像都不一样。
大多数的神像为了起到辟邪之意,面容狰狞丑陋;亦或是有一种诡异的神圣感,叫人不敢落下目光。
但眼前这尊像,却极有人性色彩。
那面容与常人无异,神态自若,微侧着头轻笑着,像是要低头对谁说句什么话似的。
而又不像是对着普通人。
像是对着心爱之人。
萧向翎只进去看了一圈,便退了出来。
祠堂门口坐着一个摇蒲扇的老人,手中有几串木珠,像是风水先生。
“这位小公子,不远千里前来一聚,岂有匆匆一扫,不告而别的道理?”擦肩而过的一顺,那人突然开口。
萧向翎步子急停,仓促回头看去。
那老者却只是一笑,摇了摇头,“我只看你执念深重,经年日久,有些不妥啊年轻人。”
“有何不妥?”萧向翎追问。
“我只能点到为止。”那老者用手按了按木珠,目光朝着祠堂里面一瞥,“与你同行的那个年轻人,与你缘分极为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