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上阵父子兵——迷下

作者:迷下  录入:07-15

 文案:

 做老大做了二十年,雷豹终于厌倦了。 他决心走下神坛另谋出路,带着儿子改行开酒店去。 ——老爹,你有更年期综合征。 所以开酒店你能不能光出钱不出力?先把病治好。 雷豹一脸郁闷—— 死小子,老子那不是更年期是重生好不好? 老子开酒店是特么想和你双宿双飞好不好? 本文轻松向,喜欢请收藏。 伪父子。腹黑霸道攻VS傲娇炸毛受 内容标签:重生 欢喜冤家 黑帮情仇 搜索关键字:主角:雷豹,小鹰 ┃ 配角:大野 ┃ 其它:重生,特种兵,伪父子,军火帝国 01. 午后熙暖散射的阳光透过一整面落地大玻璃窗,淡淡洒进金山角西区一幢独栋别墅的二楼书房内。 表情如岩石般冷峻的军火巨头雷豹,此时正坐在一张古铜色大开屏的降香黄檀木书桌后,默默对着手中一枚盾形臂章陷入悠远的沉思中。 这枚臂章曾经是他的骄傲,曾经是他最珍惜的物品,曾经是他决心抛头颅洒热血就算用命去换也要努力换回来的标志。 但是现在,他看着它只想笑。 就是这么个破烂玩意儿,竟特码让他当做宝贝般藏了二十多年?! 他狠狠闭上眼,却又忍不住想起当年服役过的陆战特种部队,想起部队里的国家一级教官戴维斯,想起他英俊的脸庞和温暖的笑容—— 画面在他的脑海里突然停顿了。他想,如果时光能永远静止在戴维斯笑的那一刻该有多好。 那一年,他刚满二十岁,已正式成为陆战特种部队“暗雷团”(简称“3T”)中的一份子,有了一个全新的代号,就叫做雷豹。也是从那天起,他摒弃了原有的姓名和身份,摈弃了过去的一切。人们只知道,他是雷豹。 雷霆的雷,猎豹的豹。 雷豹止住笑意,黯然淡漠了双眸,冷冷将眼皮阖上。他努力要让自己忘记那些愚蠢的往事,但是做不到。因为在忘记的同时,只会反复回忆,不断加深印象。 就好像戴维斯的脸始终闪现在他脑海里,挥不去也甩不掉。他很想从记忆中抹去这张脸,却发现只有记得更真,也更深。 蓦地,他耳边猛然响起了几声遥远的枪响。随后,戴维斯那张过分苍白而独特的俊脸迅速被一团模糊浓稠的血液汹涌覆盖,晕染整个镜头。 雷豹猝然从噩梦中惊醒,正听见书房厚重的木门被敲响。 是不轻不重,十分有礼节性的三响。 通常在午后两点三十分至三点三十分之间,如果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雷豹是不会在书房中接见任何人的。 因为在这短暂而静谧的片刻时光中,他要卸下一身防备,要修整自我,要养精蓄锐,要筹谋反思。而后才能准确地部署与定夺。事关集团的未来和几万人的生死,他不得不让自己在一个特定的时刻保持绝对的清醒和冷静。 所以每当这个时候,他决不允许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前来打扰他。无论什么理由都不允许。 曾经有过几个不知死活前来打扰的人,当时就已经入了黄土,而且没有坟墓。 雷豹的心并不软,心软的人也做不了军火买卖。 自那以后,在金三角西区已无人再敢触犯这条不成文的规矩。 因为雷豹,就是规矩。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上,规矩总是被用来打破的。雷豹的规矩也同样没有例外。 如果全世界还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敲响他书房房门的话,那么这个人无疑就是小鹰。 也只有小鹰胆敢挑衅雷豹的权威。 雷豹低低叹了一口气,将臂章放回桌上一只小铁皮箱子里,然后抹了一把几近残酷的脸,冷冷说道:“进。” 他只有让小鹰进来。虎毒不食子,他总不能亲手将自己的儿子一枪爆头,然后送进黄土,而且连坟墓都不给。 房门开处,一个挺拔硕长的年轻男孩,穿着一袭剪裁合身的高级定制西服,优雅迈动着两条长腿缓缓踱步至书桌前。 男孩将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颔首,用一双接近浅灰色的透亮双眸看向雷豹,口吻却是散漫而随便的:“我知道在这个时候找你,并不合时宜。” 虽然不合时宜,但是他的脸上却连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 雷豹淡淡斜了他一眼,冷冷面瘫着一张被岁月咆哮过的脸:“所以你是在考验我的忍耐力?” 怎么死小子就是学不会做人做事要低调一点?怎么死小子非要让别人看出他们是父子关系才甘心? 他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没错,眼前这个手长腿长、脸蛋还算可以的死小子,名字就叫小鹰,是他雷豹唯一的儿子。有四分之一芬兰血统,今年刚满二十二岁。 小鹰微笑着后退两步,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书桌侧面的真皮软垫沙发里,整个人立刻成九十度凹陷了下去。 他交叠起一双健美长腿,慵懒地说道:“我只不过是想在临走前提醒你一声,晚餐记得要等我。”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一起吃饭又有说有笑的场景,是他所能想象到的最温馨的画面。这也许是因为他从五岁起就缺失了家庭温暖,所以现在才会特别怀念。 虽然在他有限的记忆里,母亲这个角色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但只要有老爹在,母亲有没有也好像不是一个大问题。 雷豹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角,缓缓站起身,先将小铁皮箱子放回书柜里,然后才慢慢转身看向小鹰,沉声问道:“今天是你第一次单独行动,要不要让老四跟着你?” 老四做事比较稳重,也可靠,有他跟着小鹰,至少不会发生重大纰漏。 小鹰却倨傲地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我既然要接手你的生意,就应该让我独自面对所有问题。否则我何以服众?”他轻笑着继续,“更何况我练过十年泰拳,对付几个老家伙,应该不费吹灰之力。” 他明白老爹的苦心,但他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正是亟待证明自己能力的年纪。况且第一次与客户单独谈判,身边却跟着一位叔叔指手画脚,别人会怎么看他?难道要让人笑话他羽翼未丰,还是一只雏鸟? 雷豹微微皱起眉头:“我知道你泰拳练了十年,也练得不错。只不过身手再好,也比不过敌人的子弹。” 死小子持才傲物,没有一点谨慎和谦虚的精神。他以为这是在商务楼里签约一笔几万元的订单?还是他以为对方不过是几个架着眼镜彬彬有礼的知识分子? 死小子在伯明翰大学里待了三年,难道只学会了轻狂与傲慢? 相形之下,他这个从中国特种部队退役后的老兵,是显得多么的朴实和低调。 小鹰轻轻拍了拍胸口,在上衣内侧口袋中,是一把德国制造的HK P9S式9mm手枪。 他把嘴角划开一丝漂亮的弧度,懒懒笑道:“有备才能无患。如果连几颗子弹都对付不了的话,我怎么敢回来接手你的帝国?放心老爹。” 他放下二郎腿,起身走向雷豹,甚至还用拳头捶了捶雷豹的肩头以示安慰,又抬腕看了眼手表,俊美不羁的脸上露出一抹超凡自信的笑容,“是时候走了。六点准时开饭,等我。记得牛排只要medium rare,我不想每次都在啃木头。” “说中文。这里不是英国。”雷豹神色未动,却略带宠溺地斜了小鹰一眼。 从小送他到国外念书,回来以后,张嘴Fuck闭嘴Bitch的,好不容易最近收敛两天,又开始故态复萌了。 对于这种中西合璧的说话方式,雷豹实在是接受无能。他想,他大概真的老了。 小鹰耸耸肩,笑着解释:“黄妈每次都把牛排煎得像千年干柴。你知道的,牛排超过一定温度,就完全丧失美味和价值了。”想了想,他又问道,“而且我既然在你这里住下了,你什么时候可以请一个正宗的西厨回来?”黄妈做中式料理的手艺的确高明,可惜做西餐实在是差强人意。 “那是你的事情,不是我的。如果你不满意黄妈,我不介意你另外找一个厨师。”雷豹冷冷板着一张脸,“只不过你最好明白一点,黄妈是为我做饭的,不是为你。” 其实知道小鹰习惯吃西餐,雷豹早就决定要请一个西厨回来了。只是他不愿意让小鹰觉得,他在这种小事方面居然也很上心。因为他始终想在小鹰面前显得更严苛一点。 小鹰对于雷豹的面瘫冷脸却视若无睹,见怪不怪。 他缓缓侧头看向书柜中的小铁皮箱子,神色间忽然充满了温柔。他知道在这个铁皮箱子里,有着雷豹一直珍藏的3T臂章。虽然雷豹一直不肯承认“珍藏”这两个字。 “总之,开一瓶好酒。我知道你的酒柜里有一瓶1995年份的Chateau Margaux,不要吝啬,OK?”说完,小鹰整了整衣领与下摆,伸出右手向雷豹敬了一个错误百出的军礼,然后迈开一双长腿向书房外踱步离去。背影笃定而优雅,显得成竹在胸,万事不怕。 这就是小鹰。一个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境地,都始终对自己的仪容仪表不容疏忽又倨傲自信的孩子。 一个大孩子。 看着小鹰渐渐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雷豹心头突然涌起一丝淡淡的欣慰。他想,他的军火帝国,或许真的应该渐渐放手交给小鹰了。也许就从这次的单独行动开始。 也是时候让所有人都知道,小鹰是他雷豹的儿子。而子承父业,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02. 二十三年前,雷豹从国家一级陆战特种部队退役。那时刚满二十五岁。 退役后,因为不愿荒废一身训练有素的战斗能力和千锤百炼的强健体格,他主动放弃了在法院里转作文职的机会。随后与另外两个同是特种部队退役下来的精英人物相携来到金三角,白手起家,从此走上了倒卖与走私军火的道路。 当然,这一切从来都不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 而事实上是,非法赚来的钱,往往特别容易。尽管风险也在翻倍。只不过在巨大利益的驱动下,人的生命就显得不值一哂。尤其是在倒卖军火这个行当里,金钱永远比命更珍贵。 雷豹在乎钱,也在乎命。但他更在乎的是,如何峥嵘与驰骋。不管在沙场,还是在商场。 他从来不想就此碌碌无为,守着法院几本档案和卷宗潦草过完这本该跌宕起伏的一生。 身为国家一级部队的精英特种兵,他们这群人,曾经力挽狂澜,救千万人于水火之间;曾经为国捐躯,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 服役五年,看似很长,其实也不过一蹴而就。而五年过后,除了极少一部分人能够继续留在部队效命之外,其余大部份人只有黯然退役,然后等待工作分配。 这其间,有人残疾了,有人牺牲了,有人落魄了,有人潦倒了,但没有人会记得他们曾经的付出与努力。因为他们是非纳编于标准命令与行政系统下的独立单位,是国家的暗藏部队。他们的身份与档案,在进入部队的第三天,就已经被全部销毁,成为一张白纸,只等鲜血染红。不是敌人的血,就是自己的血。 正是这样的一群人,盲目无辜却前仆后继。每一个人的存在与精神,都只有四个字可以概括:为国效命。 何其苦逼的一群人。 雷豹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永远只是一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兵卒棋子;不甘心一身雄才伟略却最终要在法院里默默无闻过一辈子;不甘心曾经赴汤蹈火鞠躬尽瘁却得不到别人的敬仰与钦佩。太多的不甘心、不情愿、不舍得、不痛快。或许归根结底,只需要给他四个字就够了:纵横风云。是的,他要纵,横,风,云。 于是他毅然选择离开。因为他始终相信,只有背水一战才能崛地而起。 所以二十三年前,他们三个人、六个包、加起来总共一万五千元人民币,却在金三角这个以毒品交易举世闻名的地方,创下一片属于他们自己的势力范围,成立了一个以走私和倒卖枪支弹药为主的军火帝国。 二十三年来,从最初的三个人,发展到如今的一万四千六百八十二人。他们的耳目与门徒早已遍及世界各地。而最初一批元老级人物,其仅仅在海外银行的户头里,资产就均已达到了数百亿。当然这些,也都是用命拼来的。 付出才会有收获,千古不破的道理。 想到这里,雷豹默默从酒柜中取出一瓶1998年份的拉菲,在一个高脚杯中为自己浅浅倒了半杯。 这是他最喜欢喝的一种红酒。虽然用小鹰的话来说,喝拉菲的中国人几乎都是暴发户。因为他们并不懂得品酒,只是喜欢用这种顶级好酒来抬升自己粗鄙的身价。 可见酒虽然是好酒,只是用错了地方。 而廉价虽然买不到虚荣。但虚荣,却通常都是廉价的。 但是不得不承认,拉菲口感的细腻温婉与芳醇柔顺,正是雷豹所喜欢的味道之一。一种,久违的味道。 死小子,居然连他酒柜里有哪些酒都已经知道了。才来了多久?两天还是三天? 雷豹晃了晃酒杯,看着挂杯的红痕,然后惬意地坐进沙发里。他其实记得比谁都清楚,今天是小鹰来到金三角的第三天。 有关小鹰的事,他向来不会疏忽,只是不愿表露而已。因为他深知,坐上他这个位置,感情只能是奢侈的玩意,最好狠狠藏在心底。这种感情,包括亲情,也包括爱情。 轻轻抿了一口酒,雷豹暗自嗟叹,当年牙牙学语的小不点仿佛还在昨日,没想到此刻竟已长大成人。时光如梭,二十二年一蹴而就。 其实在小鹰来到金三角之前,雷豹从未打算让他继承自己这份高度危险的事业。他要小鹰过得是普通人的生活,而不是这种把脑袋提在裤腰上的日子。 但死小子从伯明翰大学毕业后,竟然一声不吭地放弃国外高薪职位,单枪匹马就来到金三角,迎头给了他一份惊喜,说是要接管他的帝国。于是他彻底明白,所谓惊喜,永远是先惊,后喜。 他能怎么办?难道再狠心把死小子赶回欧洲?重新给白种人打工? 他只有面瘫着一张老脸妥协。 所以今天这笔交易,就是他为小鹰特别安排的。 对方是一个合作近十年的老客户,而且中间又有老战友大野出面联络,在各方面都已确保了万无一失。 毕竟是死小子来到集团的第一单,总是要让他凯旋而归、增添十分自信才行。 而事实上,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不再有人敢动雷豹的生意了。“光头雷豹”这四个字,在世界各地的军火交易界内,都有着不容小觑的一席之位。 雷豹又淡淡抿了一口酒,想到从此以后,自己就可以卸下身上的担子,把事业全权交给小鹰打理,顿时觉得人生一阵圆满。 他今年四十八岁,虽然正值壮年,但体能与精力到底已经不如年轻时候那样充沛和勇猛了。小鹰如果能够顺利接下集团的话,无疑可以让他的退休计划提前好几年。也许在他五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能安心舒泰的尽情享受完美人生了。 一口气喝光剩下的红酒,雷豹立刻滑开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让白鸽子五分钟以后到我的别墅来。” 挂上手机后,雷豹舒展了一番浑身绷紧的筋骨,缓缓踱步离开书房,向三楼的卧室走去。白鸽子那张几近魅惑的小脸,此时已经荡漾在他眼前,令他的小腹一阵火烧火燎,不堪地肿胀起来。 一个男人放松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一些应该汹涌倾出的液体,不再留存体内。 ****** 白鸽子来得很快。 不到五分钟,他已经身着一袭乳白色真丝睡衣,踏着一双轻柔的绣花拖鞋,款款推开三楼卧室大门,垂首向雷豹默默走去。 今天并不是他第一次伺候雷豹,但是他想,或许今天是他最后一次伺候雷豹。 但是他始终低着头,所以雷豹并没有发现他眼底的讥诮和嘲弄。 雷豹此时正坐在靠窗一张软椅中悠闲地抽着雪茄。 看见白鸽子走过来,他精冷的黑色双眸立刻微微眯起来,缓缓说道:“脱掉衣服,坐过来。”他伸出一条腿,用手拍了拍。 白鸽子抬起头,收敛起眼底的嘲弄和讥诮,立刻将自己脱光,露出瘦弱而修长的白皙身体。 他走近雷豹,轻轻坐在雷豹大腿上,用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滑入雷豹的衣服里,撩动起雷豹胸膛上两点暗红:“豹哥今天的心情好像不错。”他的中文不太流利,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中国人。 雷豹把雪茄掐灭在一只紫水晶烟灰缸里,捏了捏白鸽子的腰肢:“多久没上你了?” 白鸽子人如其名,仿佛正像一只鸽子般白嫩而纯洁。雷豹喜欢他,或许也正因为他身上有着一种明明是诱惑,却偏偏让人感觉特别清洌的味道。 是不可多得的男妓,来自于老挝,一个弱小而奇异的国家。 “多久都不是重点。”白鸽子咬向雷豹的胸膛,“自从小鹰来了以后,我的存在就变得可有可无。旧爱从来都比不上新欢。难道不是么?” 他说话时候特有的卷舌音,在此刻也是撩拨男人的利器之一。他的舌尖灵敏而湿润,正在舔舐雷豹蠢蠢欲动的心。 在金三角,知道雷豹和小鹰是父子关系的人,绝对不会超过三个。至少目前为止不会超过三个。 雷豹并不想因为这层关系,而让别人对小鹰另眼相看。他始终希望小鹰接手集团凭借的是他自己的实力,而不是他老爹的盛名。 所以听见白鸽子的话,雷豹不置可否,只是更紧地搂住白鸽子的纤细腰身,轻轻揉捏:“我并不喜欢有人吃小鹰的醋。”但如果能让别人误会他和小鹰之间是另一种关系,他也不介意。 白鸽子立刻抬起头,微微张嘴咬住雷豹的耳垂,细细含润:“他是鹰,我是鸽,雄鹰展翅时,鸽子便会沦落。从他来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我的下场了。” 身为一个高级男妓,如果被别人夺走宠幸,无非就是辗转到另一个地方,换一个主人,然后重新开始。但是白鸽子说出这些话时的悲凉,又让人觉得,他随时会为了雷豹而自尽。 雷豹猛然一个翻身,已将白鸽子压在身下。他用膝盖狠狠顶开白鸽子双腿,脸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只是淡淡问道:“所以你嫉妒他?” 嫉妒他与小鹰关系的,白鸽子并不是第一个,也永远不会是最后一个。他们都将小鹰当成了雷豹的新男宠。但是这种误会,雷豹决心任它发挥到底。 因为让别人知道他和小鹰之间的父子关系,远比操持军火生意本身,更加危险。 白鸽子仰面躺在软椅中,喘息着将雷豹拉入怀内,轻啃他脖颈,用细长的双腿夹紧他腰:“我不会嫉妒他,永远都不会。因为我,还不配。” 说完这句话,白鸽子原本炙热急切的眼神,却徒然间变得冰冷而阴狠。 雷豹当然看不见白鸽子眼底的变化。 刚才的小半杯红酒从喉咙里穿过,此刻正汨汨抵达小腹,将他中年人的欲望燃烧得如火如荼。 他用手指拨弄着白鸽子的下身禁处,令他喘息呻吟。然后又将他整个人翻转,后背朝上。最后再抓住他两条手臂,从他圆润挺翘的臀部中用力进入。 白鸽子的喉咙里,顿时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低吟,但心中却已在为雷豹和小鹰的末日默默悼念。 他知道,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伺候雷豹了。 03. 夕阳的最后一点脉脉余晖,终于在这个六月末尾淡淡消逝了。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越是美丽的东西,就往往越是不能长久。就像初恋情人,就像初次做爱。 此刻暮色轻起,时间刚好六点整。 小鹰却并没有如约而归。 一楼餐厅的长桌上,碗碟早已摆放整齐。餐桌中央甚至还多了一个水晶花瓶,里面插了一把刚从花园新鲜剪下的白色雏菊。 这是雷豹特别吩咐黄妈布置的,因为他想让小鹰觉得,他对西方文化还是有一定了解的。他知道大部分外国人都喜欢在餐桌上摆放花瓶和烛台,还有各种各样的累赘物品。 菜也已端上桌,尽管不算丰盛,却综合了多国特色。 一份冷菜色拉、一碗法式蘑菇浓汤、一道凉拌莴笋、一盘酥炸洋葱圈,还有两块由雷豹亲自下厨,并且用黄油只煎成三分熟的丁骨牛排。 是中西合璧的菜式,虽然看上去就像一个殷勤的笑话。但是雷豹自己却很满意。因为没有人能想到,权掌一个军火帝国的光头雷豹居然还会煎牛排,而且火候掌握得居然还不错。 他从前并不是一个肯在厨艺上下功夫的男人,现在却仿佛已经深谙此道了。 只不过直到牛排完全冷却,小鹰却仍然没有回来。 雷豹的眼皮跳了跳,放下手里正在看的一本书。这是老六的着作,《论一个军火商的道德与素养》。还没有刊印,完全手写体。 尽管雷豹一直嘲笑在他的军火帝国里,居然还出了老六这样一个伪作家。但这本写在笔记本里的书,他还是当做宝贝一般随身携带并且时常翻阅。 在餐厅里来回踱步了五六圈,雷豹几次有打电话给小鹰的冲动,都强行按捺了。作为一个父亲,他并不想给儿子的第一笔生意造成任何压力。 他希望小鹰能够妥善处理好所有可能发生的纰漏与疏忽,而不是由他强行出面解决。 也许雄鹰在展翅前,都要经过几番折翼。 桌上的浓汤与洋葱已经回炉过三次。牛排因为失去最初新鲜煎炸的热意,那微微泛红的色泽,在此时突然变得诡异而瘆人。 黄姐在厨房中不安地来回走动,多次想要开口询问,却始终不敢。 等待一个说好要回来却始终没有回来的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折磨,一种煎熬。 尤其是这个交易从下午三点就已经开始了,况且对方又是合作近十年的老客户,本不该有任何理由将如此简单的一笔生意拖到这么久的。 而作为中间联络人的大野,也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雷豹深深吸了一口气,时间已过六点五十分。不能再等了。如果不是这个死小子忘记回家,就是已经出事了。 想到“出事”,雷豹的右眼又剧烈地跳了起来。 他滑开手机,找到小鹰的号码正要拨打过去,却猛地听见别墅四周半公里之内,竟然一瞬间响起几十辆重装卡车急速驶近的马达轰鸣声。 也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上闪出了一条简讯,是老四的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豹哥快逃! 雷豹狠狠抹了一把脸,疾步走出餐厅,手在楼梯口的扶手上轻轻一搭,立刻纵身跃上二楼。 果然出事了。而且无疑是大事。雷豹心念电转间,就迅速决定从书房一道暗门后的密道中逃生。 此刻敌人想必已经完全包围了整栋别墅,手中的武器也必定杀伤力极强。如果他负隅抵抗,无疑只是自寻死路。所以唯一的办法只有暂时保住性命,等到逃出密道后,再另找机会卷土重来。 雷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扑进书房,一边启动暗门开关,一边拨打小鹰的手机。 他现在最担心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死小子到底是死还是活?他相信这次的围歼,一定蓄谋已久,而且来势汹汹。 小鹰的手机铃音骤然在黑暗深沉的书房中响起,把雷豹惊了一跳。 他耳朵里的铃声和书房中的铃声奇妙而和谐的重叠在一起,带着一种特别的回肠荡气。一种寒侵入骨的回肠荡气。 小鹰的手机铃音,怎么会在书房里响起来? 雷豹的心猝然一沉,痛苦地皱起眉头,缓缓转过头看向书桌后。 书房原本拉开的窗帘,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合拢了。 两重暗紫色丝绒垂地帘幕前的一张真皮转椅上,默默坐着一个一脸阴霾之色的中年长发男人。他把右肘支在转椅的扶手上,掌中一个白色手机正闪耀着灿烂跳动的光芒。 光芒在夜色中显得刺目而伤人。铃音悠长,是肖邦的钢琴练习曲。也是小鹰的最爱。 这根本就是小鹰的手机。 看见这个长发男人坐在真皮转椅中不动声色的样子,雷豹的心,一点一滴地沉入谷底。 有一霎那,他只是眼睁睁看着长发男人掌中的手机发怔,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强大的恐惧突然袭来,令他整个人瞬间麻痹。小鹰的手机,怎么会在别人手里? 望着雷豹僵硬失措的脸,长发男人轻轻挂断了手机。 他以一种近似于残酷的口吻淡淡说道:“豹哥,真的很抱歉。小鹰不会再接电话了。”他顿了顿,继续说,“因为一个死人,是接不了任何电话的。” 他戏谑地凝视雷豹,仿佛在享受雷豹受屈的表情。就好像一只猫在捉弄老鼠。 雷豹深黑色的双眸中,充满了一种不可置信的悲沧与沦陷。 他看着眼前这个长发男人,看着这个曾经最亲密的战友,现在却成为最无情的敌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大野?难道这么多年,你得到的还不够? 雷豹默默收紧手掌,明知不该问,却还是忍不住沉声问了出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有一天我突然听说,小鹰原来是你的儿子。”大野撸了把长发,左手缓缓举起一把手枪,默默对准雷豹,“密道里也已经有人把守了,所以想从那里逃生,并不明智。”他紧了紧右手的拳头,拳头上有一道狰狞的创口,他淡淡恨道:“死小子,单挑了我二十几个兄弟,竟然连我也被他拗伤了。” 大野嘴里的“死小子”,无疑就是小鹰。看来小鹰十年的泰拳果然没有白练。 只不过也正像雷豹所担心的,拳头再快,也比不过子弹。 小鹰还是遇袭了。 雷豹没有说话,他刹那间感到天地已经变色。他无话可说,却还是不懂,面前这个曾经看上去一脸忠憨痴情的男人,怎么今天竟会突然变得如此阴沉和残酷? 他以为就算全世界所有的人都背叛了他,至少大野不会。但是现在发现,他错了。错得很离谱。 能够轻易背叛的,总是最信任的好友。能够轻易翻脸的,总是最忽略的面孔。这个道理他本该懂,但是却忘了。 任何一种疏忽都足以致命,这是由经验得出的惨痛教训。只可惜他已经永远没有机会补救了。 大野在默默观察雷豹脸上的表情。 可惜雷豹的脸上没有表情。一点表情都没有。他的脸仿佛已经完全瘫痪了,就像他的心,被一瞬间击垮。沉沦到谷底。 若有表情,也只是痛。 大野咧开嘴,阴沉地笑了:“当然,我并不介意他打我。年轻人有点血性是应该的。所以我也很痛快地给了他一颗子弹,并没有让他受太多苦。”他用右手比划出一个八,将食指伸进自己的嘴巴里,继续笑道,“子弹在咽喉里爆炸的声音,比肖邦的钢琴曲要好听一百倍。只是很可惜,他自己却听不见。” 他笑起来的时候就像一头猪,可是他眼底的神情比蛇更狠毒。 04. 大野说完话,雷豹立刻感到小腹间一阵决堤般冰冷。是比死更冷的冷。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耳边已经听到楼下传来了机枪扫射的声音,如轰鸣般响彻在脑中,令他头痛欲裂。 他又缓缓睁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冷看着大野,冷冷问道:“老四呢?”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此刻竟然还能强作镇定?是不是因为多年来,他始终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老四他,暂时还不会死。”大野阴测测地笑道,“你知道的,他是替你管账目的人。很多东西要他亲自开口说出来才行。” 他也不明白,雷豹为什么在此刻竟然还能强作镇定?竟然还有余暇去问一问别人的安危? “这个计划,你准备了多久?”雷豹默默倒吸着一口冷气,不动声色地望向大野。 既然他早就有心要取代自己的位子,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才动手?这么多年有太多次机会,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叛变发难? 他在等什么?等着一网打尽父子俩? “多久都不是问题。重要的是,我想与不想。”大野说话的口吻,竟然和白鸽子如出一辙。 他还在笑,笑得尖锐而讥诮,像是一根针。 雷豹的眼角在抽动。他忽然想起来,白鸽子本就是大野介绍给他的人。 如果白鸽子是一个安插在他身边的奸细,那么这个计划,至少从五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一个筹谋五年的计划,必然是一击即中,不留退路的。 原来他一直都小觑了大野的野心。 而小觑任何人,代价都是惨烈的。 尤其是朋友,一个随时可能背叛你出卖你的朋友。 没有等到雷豹说话,大野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转椅扶手,缓缓解释道:“我一直以为屁股下面的这个位子,总有一天你会留给我。所以我不急,我始终在等。”他阴郁地笑了笑,“直到前两天,白鸽子告诉我,原来小鹰是你的儿子。我才突然发现,等待,其实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既然明白子承父业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他还有什么理由再等一个不会到来的结局?他又有什么理由将自己期盼已久的东西拱手让人? 他原本并不想走出这么一步的,但是有些路一旦前行,就没有办法回头了。 雷豹还是没有说话。 此刻的他,冷得就像是一座雕塑。一座随时可能溃败成泥、碎裂成片的雕塑。 “在兄弟和儿子之间,你永远都不会选择我。”大野冷冷地凝视雷豹,“豹哥,我今年也已经四十七岁了。再让我等二十年,不可能。” 他陪着雷豹打江山,斩荆棘,一路跌宕起伏拼过来。跟着雷豹,他可以心甘情愿坐第二把交椅。但是要他跟着雷豹的儿子,他不甘。 他凭什么辅佐了老的,又要辅佐小的?他为什么不干脆自己坐这把交椅? 雷豹默默从袖口里轻轻滑落出一柄小巧的匕首,握在掌中。 也许他只要用力挥过去,就能将这柄匕首卡在大野的枪口上。但接下来呢?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楼梯上已经出现了钝重的脚步声,密道里也暗藏了火力凶猛的敌人,接下来他还是注定逃不掉。 功亏一篑,一败涂地。最亲密的战友,最可怕的敌人。 雷豹勉力稳住心神,目光如炬,看向大野。 身体里的血已经冰凉,记忆中却仍旧不能相信:“大野,二十多年来,我对你并不薄。” “你对每个人都不薄!”大野徒然低声咆哮,“对我不薄,对老四不薄,对手下兄弟们不薄,甚至对白鸽子这种人,你都不薄。但我要的不是公平。你难道不懂?!”他要的,是雷豹的另眼相看,是雷豹的特殊照顾,是雷豹决心金盆洗手时,能把集团全权交付给他的默契。 但是很显然,他和雷豹之间没有默契。 雷豹顿时沉默。他只能沉默。 大野说的并没有错。在兄弟和儿子之间,他选择的永远都会是儿子。这是他无法改变的事实,也不容改变。 他或许曾经是一个赏罚公平的掌舵者,但自从小鹰出现以后,他的天平就不可抑制地倾斜了。 这么多年来,他和兄弟们流过血、洒过汗,被人砍,也砍过人。好不容易互相扶持着走到今天,他却一句话就要将这个用命挣来的军火帝国传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只因为这小子是他的儿子。 而且他心底十分清楚,只要他决心这么做,就已经失却了公平的涵义。纵然“公平”这两个字,曾经是他一直追求的终点。但没想到,如今是他自己打破了。 楼梯口突然响起钝重而纷杂的脚步声。 片刻间,书房外已冲进一群身穿迷彩服、手持MP5冲锋枪的中东男人。其中一个举枪对着雷豹猛开火力。 雷豹听风辨音,以不输于年少时的敏捷身手,避过对方一连串扫射,随即飞速转身,一腿横踢,以雷霆之势瞬间将五个中东男人扫荡在地。 也在这时,雷豹的身侧突然有疾风骤起,是大野。 大野正以同样矫健的身手揉身扑上,右手握拳,掌中滑出一柄匕首,以某种奇诡的姿势,轻松将雷豹的左腰捣碎。然后他迅速变拳为掌,横切雷豹后颈上的大动脉。 他和雷豹一样,也总是会在袖口里多藏一柄匕首。他出击时的每一个方位和力量,都千锤百炼,不容有错。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今天出了错,死的人就一定是他自己。 这些近身格斗之术,原本就是他和雷豹当年在3T部队里每天训练的必修课。而事实上,雷豹的近身攻击,向来都比他更精准,也更稳狠。所以他一旦出手占了先机,就绝对不能再容情。 因为他心底清楚,雷豹也从来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 雷豹掌中也有匕首。他本可以用同样的近身搏斗与大野拼一拼。因为无论从速度还是精准上,他本该比大野更强,也更快。 但此刻,他却被大野轻易地刺破左腰,轻易地打倒在地。只因为他的斗志已经彻底瓦解。 小鹰的死讯就像是一枚重磅炸弹,将他的灵魂击成碎片。 是一座高塔被人拦腰截断,是仓惶失措中急速下坠,是平地行走却一脚踏空。凉意猝然四起,将他狠狠包围,令他欲振乏力。 对付一个人,就该直击要害,不给他再度爬起的机会。 大野充分做到了这一点。他的掌缘就像一把薄刀,狠狠砍在雷豹后颈中。 雷豹还没有完全倒下。他还在撑持,反应却已经开始迟钝。 他的眼眶因为悲愤而迸裂出血,左腰上的伤口血肉狰狞,仿佛随时都能致命。 是一场明知不可能胜利,却仍旧要挣扎到底的战争。 雷豹血红了双眼,一拳又一拳地痛击大野的脸,却被大野叹息着摇头,一一避开。大野的脸明明近在眼前,却又仿佛远在天边。 雷豹的拳头散乱而茫然。雨点般挥舞,可惜找不到落力的地方。 脆弱的攻击在此时显得盲目并且可笑。应该彻底放弃的时候,坚持,只是因为不甘。 刚刚倒在地上的五个中东男人此时已经纷纷爬起,手中的冲锋枪一阵激烈扫射,子弹全部打进雷豹的小腿中。 他们并不打算活捉雷豹,也绝对不是好心怜悯一个刚刚死去儿子的男人。他们只是怕误伤大野,因为大野是供给他们钱财的衣食父母,理应保护。 雷豹的小腿顿时千疮百孔,血流如注。 他一瞬间瘫软,却用尽手上的最后一点力气,将掌中匕首狠狠刺入大野的胸膛。 只是为时终晚。 大野拿枪的左手已经绕过雷豹身体,在他的后背上,稳而准地扣动了扳机。 鲜血立刻从雷豹前胸飙出,瞬间染红大野的视线。 大野的左胸虽然也被雷豹用匕首刺中一寸三分深,但雷豹永远都不会知道,大野的心脏,是长在右边的。 大野轻轻皱起眉头,温柔地抱住瞳孔已经涣散的雷豹,将他揽在怀中,低声说道:“豹哥对不起,小鹰还在天堂等你,我不忍心让他太孤单。”他将雷豹的头紧紧埋在胸怀间,眼底突然流露出一种罕有的疲倦与黯淡,“豹哥如果你愿意,白鸽子也会陪着你上路。豹哥你应该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永远是我。是我大野。” 雷豹的血已经彻底冷却,双眼却还冷漠地睁着,死不瞑目。 大野的话就像是一阵风,从耳边飘过,虚虚无无,遥远空旷。带着无情的讥诮和讽刺。 天地万物在顷刻间都仿佛静止了。 雷豹的脑海里如电光火石般翻动着无数的片段和回忆。荣宠的,峥嵘的,纵横的,放肆的,甜蜜的,温情的。 最终,他将画面定格在了小鹰脸上,默默冷冷地呼出了人生中的最后一丝气息。 他只是无比执着地想起:小鹰说过要回来吃晚饭的,但现在已经到了六点五十分,死小子为什么还没有出现? 05. 战友大野的脸,与教官戴维斯的脸,交替往复,来回盘桓在雷豹的视野中。 一个长发阴霾,一个英挺苍白。一个笑起来的时候像头种猪,一个笑起来的时候春风拂面。 蓦然一声巨响,刹那间血花飞溅。一片浓稠刺目的深红正迅速覆盖他们两人的面庞。 雷豹从噩梦中猝然惊醒,一身冷汗。 他睁眼看向四周,发现自己正斜斜躺在别墅二楼书房中的真皮转椅上,而身前依然是那张降香黄檀木的大开屏书桌。 两重暗紫色的丝绒垂地帘幕外,是午后略显毒辣的阳光,刚好把黑胡桃木地板晒出了一点典雅和风趣的意味。 书房里除了雷豹,并没有别的人在。既没有大野,也没有中东男人。 雷豹皱起眉头,又侧耳倾听了片刻。此刻的别墅异常安静,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够轻而易举地听见。 没有重装卡车的轰鸣声,也没有机枪扫射的落弹声。世界仿佛一如昨日,仿佛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那么他之前是和谁在对话?是和谁在对抗?是谁拿起了小鹰的手机?又是谁在他的后背扣动了扳机? 雷豹缓缓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抬起右腕看了看手表,时间是八月三十一日下午的两点五十分,他的午休时间。 看见这只表,他的心立刻一阵绞痛。 这是他四十岁生日那年,小鹰特地从瑞士订购给他的IWC(万国)。虽然价值并不昂贵,却是死小子送给他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所以他一直戴在手上,除了睡觉和洗澡,从来都没有拿下来过。 想到这里,雷豹狠狠闭上了眼睛。一种深入骨髓的钝痛让他欲哭无力。 死小子,你实在不应该来到金三角的。死小子,若是你还在欧洲替白种人打工的话,怎么会死得这么快? 雷豹默默吸了一口气,轻轻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和左腰。他忽然很奇怪,为什么在重击之后,竟然丝毫都感觉不到痛? 难道他的神经系统已经彻底瘫痪了?还是大野终于顾念昔日友情,决心放他一条生路? 一种奇异而微妙的氛围,淡淡氲绕在空气中。 雷豹缓缓抬眼再次审视周围,然后惊奇地发现,整个书房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格斗过的痕迹,更没有被枪林弹雨扫射后的遍地狼藉。 他不得不重新思考,难道他刚才真的只是做了一场梦? 而完好无损的胸口和左腰,恰在此时证实了这一点——那恐怕的确是一场梦,一场噩梦。 幸好只是一场梦。 雷豹暗自在胸中吁了一口长气,从真皮转椅中站起身,默默走向酒柜。 梦虽然是梦,但是太过真实。所以直到现在他还没有缓过神来,只想迫切地用一杯好酒来抚慰自己受创的心灵。 男人到了他这个年纪,似乎很容易就被一些小事折磨得敏感而脆弱。所以每天午后的片刻时光,正是他卸掉伪装、放松自己的最佳机会。而年轻时的种种激情与冲劲,也似乎随着岁月逐渐老去的步伐,变得淡漠而妥协了。 与书柜并立的,应该是一个酒柜。 虽然在别墅的地下室里,已经有了一个私家酒窖,但是为了拿取方便,雷豹还是在书房中又特别安放了一个酒柜,而且常年将温度控制在了13℃,以保证红酒纯正的品质和细腻的口感。 当然,另设酒柜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酒柜后有一条逃生的密道,而启动密道暗门的开关,正是在这个酒柜里。 雷豹的脚步突然停顿,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书柜旁的那堵墙壁,一瞬间怔住了。 与大开屏书桌同是黄檀木色系的顶天立地书柜旁,本来应该有一个同样尺寸的红木酒柜的。但是现在竟然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酒柜,没有暗门,更没有密道,只有一堵完完整整、真真实实的墙壁。 雷豹的脑子轰然一声炸了。遇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被训练得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了。 但直到今天他才猝然发现,原来世界竟是如此多面。 这究竟是特码的怎么一回事?他设计的暗道去哪里了?他用来隐藏暗道的酒柜又去哪里了? 雷豹的一张面瘫脸上,终于出现了少有的惊惧之色。 他稳了稳气息,缓缓拧开房门把手,尽量用一种以不变应万变的神情看向门外。 门外根本没有任何动静。 雷豹只能惴惴不安地走下楼。楼下没有人。这是他的午休时间,本就不会有人。 早在七八年前,曾经有一个不知死活的门徒,喝了酒闯进别墅里向他求财,当场就被他不动声色地爆了头。 从那天开始,就再也没有人敢在他午休的时候出现了。每个人都只有一颗脑袋,谁都不想被爆头。 珍爱生命,午休莫扰,这八个字是所有进入雷豹军火帝国的门徒们第一天就被耳提面命、再三叮嘱的。 当然,小鹰是例外。 也幸好只有他一个人是例外。 ****** 雷豹轻轻踏着地毯,悄无声息地走向楼梯拐角后的大厨房里。 一阵咖喱浓烈的香味正蒸腾四溢。是黄妈在煮咖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雷豹喜欢上了咖喱,并且是加了椰酱和青柠皮的青咖喱。 那种层叠丰富的口感,细腻而缠绵,浇在新鲜煮出的泰国香米上,甚至都不需要任何佐菜辅助,就已经是一道美味佳肴了。 “过几天让马萨再采购一批椰浆过来。”雷豹在黄妈身后淡淡地说道。 黄妈在雷豹身边做佣已经二十年,是雷豹当初从老家带过来的人,无儿无女,孑然一身。不但厨艺绝佳,而且稳重可靠,绝不多嘴。这也是整个金三角地区所有佣人的宗旨——主人的事最好不要多听,不要多问,更不要多看。 这个钟点,本该是雷豹躺在二楼书房里修生养息的时候,所以黄妈猛然间听见雷豹的声音,整个人吓了一跳。她放下勺子,转身看着雷豹点了点头:“是要让马萨采购了,用得很快。”她又将双手在一块干净的毛巾上擦了擦,然后从料理桌上取过一个诺基亚手机递给雷豹,“老爷你的手机忘在这里了。刚才少爷从英国打来了电话,我怕你正在睡觉,所以不敢上去打扰你。” 雷豹疑窦地接过手机,正反两面来回看了看。 诺基亚?他记得自从2010年有了Iphone4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用过诺基亚了。而且看着手中这款机型,似乎还是四五年之前的样子。 等等,英国?黄妈刚刚说小鹰是从英国打来的电话?是她搞错了,还是他记错了?难道死小子现在不在金三角?难道死小子竟然一声不吭又回到英国去了?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而且错得让人如此心惊胆战。 雷豹默默看向黄妈,却徒然发现她的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仿佛年轻了很多。 难道她最近也拉过皮了?都一把年纪的老女人了,还拉什么皮,臭什么美。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向一楼大厅,心里再次悚然一惊。那套浅驼色的沙发居然死而复生,又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在三年前,因为嫌弃它的颜色不够沉稳,所以特地换成了一套从法国定制过来的棕红色真皮沙发。 怎么现在它又回来了?! 雷豹的后背上顿时渗出了一片焦躁的冷汗。 他不可置信地想起了一种可能性。也是唯一一种可以解释这一切的可能性——他,重生了。 狠狠抹了一把脸,雷豹在心底暗暗惊诧,这种只有在无聊小说中才会出现的可笑桥段,难道竟然在他身上发生了?真的发生了? 他立刻看向黄妈问道:“现在是几几年?” “二零零八年,老爷。”黄妈略带不安地看着雷豹。 雷豹的脸色在此刻看上去,苍白得就像一个死人。黄妈想,或许应该熬一碗红枣木耳羹给老爷补一补了。 二零零八年。雷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年份。 果然是重生了,而且恰好是重生回到了五年之前的八月三十一日。 也许就在大野开枪打死他的那一刻,时间与空间完美地倒退了一小步。又或者,他是来到了另一条平行宇宙之中。 但不管怎么说,他算是赶上了这一个狗血剧情。虽然这剧情来得有些突兀和荒唐,但是他决定泰然接受。 更何况,他也只能选择接受。 这样说来,五年后大野的背叛和杀戮,其实并不是一场噩梦,而是真真实实的存在。其残酷和血腥,丝毫都不容他置疑。 换句话说,他和死小子在五年后就会被大野残忍地杀死,除非他能改变命运。 想到这里,雷豹阴沉地笑了。 他当然能改变命运。因为他——重生了。 而事实上,重生本就是用来改变命运的。至少在那些狗血小说里就是这么安排的。 所以雷豹后背上的冷汗一瞬间变热。仿佛二十三年前第一次接过戴维斯手中的3T臂章,激动兴奋并且斗志昂扬。 一切既然从头开始,一切就能尽在掌握。 大野,你完蛋了。 雷豹的手指蓦然狠狠收紧,指尖顷刻间刺痛掌心。 五年的时间,要收拾一个叛徒并不难。他甚至可以在下一分钟就爆掉大野的头。但是他觉得这样痛快的了断对于大野来说,未免太过便宜了。 当然,从更理智的角度分析,就目前状况来看,大野手中掌握了集团内部几近三分之一的客户资源,更有一批死忠部下随时准备为他效命。所以若贸然对他动手,并不是一个明智的抉择。 雷豹黑冷的双眸微微眯起,如一头猎豹般发出一股幽暗的狠色。 既然已经洞悉大野的野心,既然已经知道他在五年后会叛变,那么现在可以做的就是——渐渐收回对他的权利与放纵。 然后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击即中,一举要了他的命! 06. 雷豹运筹在握,步履轻松地回到二楼书房中。 现在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亲耳听到小鹰的声音。只要死小子确实还在英国,确实还活着,那么他才敢彻底相信他是真的重生了。真真切切的重生了。 关上房门以后,雷豹默默拨通了小鹰的手机。 听见死小子声音的那一刹,他竟然差点有了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死小子,你特码果然还活着! 电话那头是小鹰无比兴奋和激动的声音。 事实上,他一贯优雅并且略带性感的口吻在此时听起来,显得浮躁而失态:“老爹,你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 雷豹在电话这头狠狠抹了一把脸,冷冷答道:“刚才是我的午休时间。说。” 无论他心底有多么疼爱小鹰,但是他表现出来的样子,永远像是一个面瘫的后爸。 “OMG!”小鹰虽然嘴巴里在低声咆哮,语气中却带着明显的欢快之意,“老爹你一定不会相信,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我发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急切地想要和雷豹分享心中的喜悦。 “你说。”雷豹很稳。 这个时候,他为什么不稳?一切已经尽在掌握。他甚至都知道小鹰要说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小鹰缓冲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以一种勉强平静的口吻,放慢语速,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收到伯明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老爹你知道吗?我是以总分第二名的成绩被录取的,而且直接获得了第一学年的奖学金。虽然我根本不在乎那点小钱,但这是荣誉。You know?” “说中文。我知道。”雷豹冷冷皱起了眉头。 他现在在考虑一个问题,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他想,是不是应该把小鹰与他之间的父子关系彻底销毁,这样才能避免被人拿捏要害? 想到五年以后大野对他们父子的残害,雷豹的身上顿时起了一阵寒意。 他绝不能再给大野这样的机会。他要阻止死小子进伯明翰大学。他要想办法改变死小子的身份。 “这样的话,我下个月就要去英格兰了。”小鹰笑着继续,“老爹你应该不会反对我在学校附近买一套别墅吧?” 有了别墅,就可以和同学开爬梯搞聚会了。小鹰的思绪顿时飘到了不久的将来。 “我反对。”雷豹下定决心,冷冷回答。 他要让小鹰放弃伯明翰的学业,他要让小鹰在日后以一种全新的身份回归社会,他要彻底抹去和小鹰之间的所有关系。 “Why!?”小鹰低声叫起,“不买别墅你打算让我住在哪里?学生宿舍?还是单身公寓?” 虽然他知道老爹的钱都是用命赚来的,但是要他住公寓或者是宿舍,No way! “你有没有听说过TGS?”雷豹忽然问道。同时也是在试探小鹰的口气。 TGS是英国皇家特种精锐部队的简称,据说只要加入TGS之后,一个人在社会上的所有身份和档案都会被销毁,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之所以想起这个,是因为雷豹有一个密友恰巧在TGS里做教官已经多年。如果想把死小子安排进TGS里,密友应该能帮上一点忙。 “The Golden Sunshine?老爹你说的是英国皇家特种部队?”小鹰虽然不懂雷豹这么问的意义何在,但口吻中却充满了向往和憧憬。 他当然听说过TGS。像他们这种年纪的男孩,人生中最渴望的事情之一,无疑就是成为一个优秀的特种兵。而TGS无论在实力还是影响力方面,都是世界排名前三位的佼佼者。 雷豹很满意小鹰对于TGS的向往和憧憬:“如果有机会让你去TGS,你要不要去?” 事实上是,死小子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根本没有选择。 “当然要去。”小鹰毫不犹豫地说道,“相比起伯明翰大学,TGS才是我真正梦寐以求的地方。那里才是男人应该待的地方!”他轻笑着继续,“我知道老爹你的用意了。你是想让我在TGS里接受各种训练,然后好回到金三角帮你打天下,或者是直接让我接手你的集团。”他愉快地拍着胸脯保证,“放心老爹,集团只要交到我的手上,就万无一失了。” 父子一场,原来他的心思老爹都了如指掌。老爹我爱你。 “集团没有你的份。小子。”雷豹冷冷地沉吟,“我没有打算让你来金三角,更没有打算让你接手我的集团。” 死小子就那么想要过这种在刀尖上打滚的生活么?死小子就不能有点更远大的抱负? 经历了一次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的跌宕命运之后,雷豹忽然觉得,倒卖军火这个行当实在太危险,也太可怕。他不想再让小鹰的将来也过着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一种随时可能丧命、随时可能被捕、随时可能遭受叛变与扫荡的生活。 这本是他的选择,没有必要让儿子接替和承受。 小鹰在电话那头却并不知道雷豹的想法。 他淡淡地笑了:“那么你打算安排我做什么?当一个明星怎么样?我的脸蛋和身材还不错。” 雷豹装作没有听出小鹰口中的讥诮,以一贯沉稳冷静地口吻说道:“我要你加入TGS,是为了让你隐姓埋名。因为只有在这种国家部队里,才能彻底销毁你的身份,你的社会背景,还有你的档案资料。” 就像他自己一样,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姓什么,叫什么,住在哪里,父母是谁。 这么多年,人们只知道他叫雷豹,靠倒卖军火白手起家。 “然后呢?然后你准备让我干什么?做一个运钞车的持枪保安怎么样?听说年薪还不错,至少够我买一块还算上档次的手表。”小鹰忍住气嘲弄。 他要的人生,是像老爹一样驰骋沙场,纵横风云。而不是隐姓埋名,过窝囊残废的生活。 雷豹沉了沉嘴角:“小子,对我尊敬一点。”他冷着脸说道,“你知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每天有多少人想杀我?你知不知道在金三角,每天又有多少人想坐我的位子?如果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我赚那么多钱有毛用!” 死小子的脑筋为什么从来都不知道拐一个弯? “那么你早该把我藏起来才对。现在会不会已经有点晚了?”小鹰依然在讥讽,“从我出生那天起,你就应该销毁我身份的。你甚至都不该把我生下来。” 说什么销毁父子关系,老爹你究竟想怎样? 雷豹并不打算计较小鹰的无礼,他忍住气说道:“等你进入TGS以后,我会安排一场意外送给你,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顿了顿,他缓缓继续,“所以从那天开始,你和我之间就彻底没有关系了。就算有,也绝不会是父子。” 小鹰在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 此时,他仿佛才渐渐体会到了雷豹的良苦用心。但他还是有点不开心。因为这场貌似周密的计划,他居然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我会另外给你准备一张电话卡和银行卡。而且我要你从现在开始,慢慢试着控制喉头的肌肉和声带。我不希望你再次打电话过来的时候,黄妈还是能听出你是我儿子。” 幸好到目前为止,从来都没有人见过小鹰。而听过小鹰声音的人,也只有他与黄妈。 如果为了保险起见,他应该杀掉黄妈的。但黄妈毕竟是他从老家带过来的人,而且这么做有点动静太大了。他不想还没开始复仇,就先引人疑窦。 “老爹你开始怕死了。你的斗志呢?”小鹰低声问道。 每个人都怕死,但他以为老爹至少应该等到七十岁以后才会有这种念头的。 “斗志还在,只不过——”雷豹缓缓回答,“可能要用在别的地方了。” 所谓“别的地方”,当然就是指大野。对付一个潜在的敌人,远比成就一份危险的事业更有益处。 至少他可以保证自己在五年以后不会被大野暗算。 “斗志用在别的地方?难道你还打算改行?还打算走正道?”小鹰有点泄气,并且误读了雷豹的意思。 老爹的峥嵘岁月呢?老爹的纵横四海呢?老爹就这么打算放弃自己辛苦打拼下来的军火帝国? 听见小鹰的疑问,雷豹顿时心念一动。改行?走正道?Why not? 海外银行的十几个户头里,加起来接近六千亿的资产,为什么不能漂白? 既然要让小鹰以新的身份重头开始,为什么不干脆给他一份干净的事业? “没错,我要改行。”雷豹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炬,“而且要漂白身份,就从你开始。” 他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了一个宏远的计划。 小鹰在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几秒钟。 片刻过后,他的声音终于彻底恢复了平静,并且带着坚定与尊敬:“老爹,虽然我还不明白你这么做的全部用意,但我坚决扞卫你的决定,而且绝对服从。” “好。”雷豹十分满意小鹰的回答,“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进入TGS,让国家销毁你所有的身份和档案。”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天开始,我们父子两个就要为改行做准备了。” 小鹰微微眯起漂亮的浅灰色双眸,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老爹,我们做酒店怎么样?其实我对烹饪料理比较有兴趣。” 雷豹冷冷回答:“这不是你现在应该考虑的问题。” 现在比较让他担心的是,他的密友能不能安排小鹰进入TGS。 “好吧。”小鹰抓了抓头发,却仍然掩饰不住心底的兴奋之情,“不过老爹,我感觉你坚持要我加入TGS,其实是为了那一顶贝雷帽。说实话是不是?” 比起3T臂章,TGS的贝雷帽明显更有吸引力。 “那不仅是你的梦想,也是我的。”雷豹的声音忽然有些暗哑。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一张褪色的照片。一张教官戴维斯戴着贝雷帽、穿着特种兵制服的帅气照片。 空气中,有一丝潮湿并且暧昧的情愫在静静晕染。 小鹰笑了:“贝雷帽是我的,臂章才是你的。老爹。”他忍不住又问道,“可是一旦进入TGS,就要五年之后才能退役。五年的时间会不会太过漫长?我有点等不及想立刻就出来管理一家企业了。” “年轻人要沉得住气。”雷豹像是对小鹰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他默默收紧手掌,精冷的黑色双眸中萦起了一股不动声色的杀伐决断。 大野,你我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07. 挂上电话以后,雷豹坐在真皮转椅中缓缓吁了一口长气。 此刻他的头脑异常冷静,冷静得就像结了一层冰。 他探身从书桌上拿起一个古铜色镶边的精致相框,相框中三个身穿迷彩服的年轻男人,正敞着灿烂的笑容肩并肩靠在一起。 雷豹用拇指从相框上轻轻抚过,神色间有了几许温柔。 最左边那个人是老大,中间是他自己,最右边那个人则是大野。三个人,三张脸,各具特色,各有不同。老大的脸清瘦明朗,他的脸坚毅冷漠,而大野的脸——雷豹的拇指默默停顿在大野那张面团似的大饼脸上,忽然用力地按了下去。相框上的玻璃立刻粉碎,裂成无数条细缝。 大野的脸在照片中缓缓变形,变得丑陋而诡异。 雷豹低低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还不能动大野。因为他相信大野的背后一定还有其他人在辅佐。 而他既然决心要铲除叛徒,当然不能放过其中的任何一个。一网打尽,不留后患,才是他雷豹的做人准则。 只不过身边留着一条明知最终会发疯的狗,总是难免让人烦恼的。 于是雷豹不得不再三提醒自己,在收网之前,这条疯狗还是能够吊几条大鱼出来的,所以他暂时还需要留着这条疯狗。 他必须隐忍、筹谋、等待,然后才能一击即中、一个不留。 诺基亚的经典铃声蓦地在雷豹手中响起,说曹操曹操到,正是大野这条疯狗。 雷豹沉稳地按了接听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是我。” “三点三十一分。我很准时的。相信没有打扰到你。” 大野知道雷豹的午休时间是在两点三十分到三点三十分之间,所以等到三点三十分刚过,他就立刻打了电话过来。 不知为什么,他原本普通的声音在如今听起来,竟然有些阴沉。 一定是心理作用。五年前的大野,应该还没有打算要篡位。 雷豹抹了一把脸,将口吻调整到平时的状态,淡淡问道:“什么事?” “老八找到了一个人,说是老挝最贵的。他怕你不喜欢,让我先来探探你的口风。”大野轻快地笑道,“你知道的,老八一向有点怕你。” 大野自己当然不怕雷豹。他是二十多年前就跟着雷豹出生入死的兄弟,又有同在3T部队训练的深厚友谊做垫底,他怎么会怕雷豹? 就算怕,也只是在雷豹拔枪的时候。 “什么人?”雷豹当然知道,所谓老挝最贵的这个人,就是后来跟了他五年的白鸽子。 但是他此刻一定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重生了。 大野在电话那头笑得很暧昧:“现在他就在我的车上,五分钟以后你就能看到了。绝对让你过目难忘。” 他笑起来的声音银荡而刺耳,可惜他自己却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好。”雷豹秉持了自己一贯寡言的作风,冷静地挂断电话。 有一种能够掌握未来的操控感,让他在此时特别的稳定。不仅是心理上的稳定,在生理上,也同样稳定。 ****** 事实上,三分钟以后,大野就驾驶着他那辆新买的兰博基尼Gallardo座驾,驶进了雷豹的视野中。 雷豹的嘴角沉了沉,从二楼的落地大玻璃窗前收回了视线,缓缓转身,踱步走出书房。 管家伊娃已经打开大门,将大野和白鸽子迎进了一楼大厅。 大野早已是别墅的常客了,所以伊娃并没有多问,而是直接去厨房准备茶点了。 看见雷豹从楼梯上缓步走下,大野立刻撸了一把满头的长发,低声叫道:“豹哥,人带来了。” 他将身后的白鸽子拉到楼梯口,将白鸽子的脸仰起对着雷豹。 雷豹看了看白鸽子,表现得十分平静和自然,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但事实上,他直到此刻还能回忆起自己当时第一次见到白鸽子时的惊艳与小腹间如潮的暗涌。 眼前这个一袭白色丝绸中装的年轻男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销魂蚀骨的魅力。 尤其是他的眼睛,一双衬在白净鹅蛋脸上的狭长丹凤黑眸,晶莹剔透,又恰到好处地收敛着。 但轻轻挑起,便勾魂夺魄。 雷豹当然知道白鸽子的精妙之处,但他也同时不会忘记,大野在他后背上扣动扳机时说过的每一句话:“如果不是白鸽子,我要多久才会知道你和小鹰之间的父子关系?”所以,眼前这个低眉垂目的老挝男人,只是一个奸细,而且是一个床上功夫还不错的奸细。一个真正的男婊子。 雷豹的拳头轻轻捏紧,想到这个男人曾经带给过他的愉悦与快意,他两腿间的蛋在不知何时,就有些疼痛了。 他不动声色地走向客厅,坐进沙发里,用下巴向大野和白鸽子点了点头:“坐。” 浅驼色的长条沙发在此刻看上去特别得不顺眼,根本不适合他日趋稳重的年纪。明天就让老七从意大利订一套意迪森过来。而且这次坚决不要法国货,不要棕红色。 既然要改变命运,过去的老路怎么可以重复再走? 深啡色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雷豹在心中默默思索。 大野看见雷豹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问道:“豹哥,没有睡醒?” 他很疑惑雷豹看见白鸽子时的冷淡和漠然。他原本以为白鸽子会是最适合雷豹口味的男人。 雷豹从选购沙发的款式和颜色中回过神,看向白鸽子,故意问道:“叫什么名字?” 白鸽子回答:“原来叫富索玛,后来大家都叫我白鸽子。”他微微抬眼看了看雷豹,心中一动。雷豹一张面瘫似的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却仿佛隐藏着一种花岗岩石般的坚毅和精雕细琢之后的凛然。是一种极其特别的神情,就像明明已经洞穿了一切,却又始终捉摸不定。 而事实上,雷豹并没有打算记住白鸽子曾经的名字。他只是出于礼貌,或者说是对大野的一种友好。 他并不想把心底的厌憎表现出来。 大野的手上毕竟拥有他集团内几近三分之一的势力与资源。如果没有一击即中的把握,轻举妄动只是自取其辱。 名与利,永远是衡量一个人善恶的最好砝码。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那些还没有遭遇过背叛的人,也许只是因为周围人背叛他的筹码还不够多。 大野又撸了一把长发,对着雷豹笑了笑:“那么我先回去了。和老八还有个约。”他又转头看向白鸽子,“你留下来陪豹哥。” 他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很识趣的男人,所以并不想做一些不识趣的事情。 雷豹点了点头。 老五和老八两个人,向来与大野私交很好。这两个人当然也都要除掉。 他永远不会忘记五年后的今天,只有老四一个人发来了简讯,通知他逃生。虽然消息来得有点晚,但毕竟还是发了。 当时,老大在美国、老六在天堂、老七和老九在马来西亚。那么在剩下的老四、老五和老八中,为什么只有老四一个人发来了简讯? 想到这里,雷豹默默下了一个结论:因为这场叛变,根本就是由大野、老五和老八共同策划的。 最亲密的战友,最可怕的敌人。 大野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显得很轻快,长发在肩上左右甩荡。 雷豹看着他的背影,眼角忍不住一阵抽搐,忽然说道:“你的头发,能不能扎成马尾?” 大野立刻停下脚步,有点诧异地回过头,仿佛没有听清楚雷豹的话:“豹哥你,你说什么?” 他不懂雷豹今天怎么竟然关心起他的发型来了?他一直以为在雷豹的眼里,世界上的人只分为两种,一种是可以上的,一种是可以用的。 白鸽子无疑属于前一种,而他一定属于后一种。 所以他才特别惊讶,怎么豹哥还会在意他的发型?白鸽子的发型豹哥不在意,却在意他大野的发型? 雷豹冷冷地重复道:“我说,能不能把你脑袋上的长毛绑成马尾?” 大饼脸偏偏还要配上大长发,大野的审美观一定是被狗吃了。 雷豹低低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自从重生以后,他看向这个世界的眼光开始不同了? 从前他怎么可能注意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从前他怎么可能为了沙发的颜色和别人的发型在心里反复纠结? 但忽然间他就发现,原来以另一个角度看待周遭的人事物,竟会别有一番奇妙而新鲜的体验。 这种体验,为他开拓了一段全新的视野。 听到雷豹的话,大野笑了,立刻挥挥手做出一个OK的姿势,一边将脑后的长发用手指抓起,一边转身走出了大门。 还没有走出三步远,却猛然听见身后一声枪响,随后是一个人钝重倒在地上的声音。 08. 听到枪响,大野迅疾返身。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大厅,正看见雷豹将一把手枪缓缓放回了上衣内侧的口袋中。 雷豹的脚前,白鸽子软软倒在被鲜血染红的波斯地毯上,已经被一枪爆了头。 伊娃和马萨两个人,则习以为常的各自戴起橡胶手套,推着室内专用清洁车走了过来。 大野大吃一惊,连忙走近雷豹,问道:“豹哥,怎么了?” 他不懂白鸽子哪里得罪了雷豹?白鸽子自始至终只开口说过一句话而已。 “我不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雷豹十分冷静地看着大野,甚至还在解释,“而且你应该知道的,我一向不喜欢老挝人。” 既然已经知道白鸽子是奸细了,为什么还要留下他?如果仅仅是为了床第之欢,难道在这个世界上就找不到比白鸽子更好的男人了?难道他雷豹需要男人还怕找不到? “他是老八千挑万选出来特地送给豹哥的。”大野略带委屈地说了一句。 就算不喜欢白鸽子,也不用一枪爆头吧!豹哥今天一定是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了。 大野小心地看向雷豹,却发现雷豹也正在看他,而且脸上的表情很奇特,像是一种洞察一切又亟待核实的表情。 豹哥他怎么了? “我现在还没有到那种离不开男人的年纪。”雷豹冷冷地看向大野,微微侧头,“倒是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找个女人替你生孩子了。” 大野今年四十二岁,只比雷豹小了三个月。二十多年来,他的生活过得奢靡而铺张,唯一比较节俭的,也只有女人这方面了。 他自己对此的解释是,女人就像睡衣,哪怕是真丝面料的,也只不过睡觉才用得着。如果要认真供养在家里,还不如摆个菩萨在案台上,起码还能保佑他出入平安。 只不过让人依然疑惑的是,就算他把女人当成了睡衣,也从来没有看见他穿过谁。 大野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肥硕脖颈间的汗珠:“我才四十出头,不急。况且我也不喜欢小孩子。家里那两条沙皮就已经够让我头痛了。” 他五年前从法国带回来的两条小沙皮狗,现在已经长成了两大坨擦地布。 “所以有时候,我很羡慕你们父子三个。每天吃饱喝足,万事不愁。” 雷豹说得是真心话。无论在什么年代什么境地,养狗总比养人要省心太多。 而最让他觉得好笑的就是,那两条沙皮狗的脸和大野的脸俨然有异曲同工之妙。看来狗会越长越像主人是值得相信的箴言。 大野讪讪笑了:“凡事都有豹哥你挡着,我们这些做小弟的,当然就比较轻松了。” 吃饱喝足万事不愁?豹哥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暗示他做事不够卖力? “你不是和老八有个约会?怎么还不去?” 雷豹蛋疼地看着大野额头上顺流而下的热汗,淡淡挥了挥手,简短地结束了这次对话。 他以前怎么从来都没有注意到大野其实是这么容易出汗的人?中央空调明明都已经打到了二十度,大野脑门上的汗却像倾盆大雨一样,差点就要在脚下积塘了。 ****** 五分钟以后,属于雷豹军火集团的,分布在世界各地的门徒和耳目们,都已经得到了一个最新讯息,那就是豹哥已经到了更年期。 虽然雷豹今年才只有四十三岁,但经过大家的认真分析和各方讨论,最后还是一致认为,原本冷漠沉稳的豹哥如今突然变得敏感而爆烈,原因只可能有一个——就是他提早进入更年期了。 让大野扎起马尾、打爆白鸽子的头、换沙发、换地毯、不吃莴笋和洋葱、晚餐时间从六点调整到六点半。 如果这些都还不能说明雷豹已经进入更年期的话,那么全世界一万四千六百八十二个人已经实在找不出第二个理由来说服自己了。 所以,现在大野很理解雷豹突然变化的小情绪。 他甚至决心帮助雷豹渡过这个并不容易渡过的难关。 在白鸽子死后的第四天,他来到别墅和雷豹谈事情。 期间,他很体贴的问了雷豹一句:“豹哥,你看我的马尾是扎高一点还是低一点?” 雷豹握住下巴看向大野的脑袋,面瘫着脸淡淡说道:“扎高。低了容易让我想到刘欢。我并没有打算培养你做歌手。” 为什么越是胖的人就越是喜欢留长发?这和秃子拉三根毛遮住光头几乎是同一种笑话。 “豹哥,说实话,我越来越觉得你现在这个状态……”大野故意顿了顿,然后眯缝着眼睛笑说,“我很喜欢。” 他真的很喜欢雷豹现在的样子。因为雷豹这几天对他说过的话,比从前五个月加起来说过的话都要多。这无疑让他感到自己很受重视。 雷豹心底笑了笑,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我现在是什么状态?”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重生以后,他忽然变得婆妈了,也变得琐碎了。 有时候他努力想让自己恢复到从前冷漠寡言的状态,但是他做不到。 一种将未来玩弄于鼓掌间的成竹在胸,让他在行为和语言上倍感轻松,甚至有了吐槽的欲望。 “你现在的状态就是很……”大野甩了甩头,在脑子里纠结出几个词组,“很居家?很亲切?很温馨?”他顿了顿,总结性地发言,“总之我就是很喜欢。” 雷豹默默将身体埋进新买来的深啡色软真皮沙发里。 老七的办事效率是越来越快了。三天前才和他说起要换一套沙发的,没想到昨天下午就已经到货了。 雷豹抹了一把面瘫脸,忽然看向大野淡淡地问道:“你觉得,如果我现在收手,会不会有点早?” 他其实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大野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 “豹哥你才四十三岁。”大野不安地走到雷豹面前,半蹲在沙发前看向雷豹。 他很想看出此刻雷豹脸上的表情是真心还是假意。可惜雷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如既往的瘫痪。 大野舔了舔嘴唇:“豹哥,我们至少还可以再干三十年。” 雷豹眯起黑眸:“据我所知,光是你在美国大通银行户头里的资产,就有两百多亿了,再加上其他几个户头,就算没有四千亿,也至少应该有三千亿了。怎么,还没赚够?” 看来大野的野心果然不小。 大野语重心长地劝道:“豹哥,谁会嫌钱多?再说好不容易把生意做上轨道了,现在就收手未免太可惜了。而且你说赚的钱多,但是花销也大。就说我和老八两个人,光是上个月就用了八千多万。养门徒、分红包、给好处。现在要找一个能够做事情的,不送几百万一套的房子给他都拿不出手。”大野说到激动处,汗流浃背,“最近又听说东南亚那里有人在和我们抢生意,这种事情说到底,还不是拼谁的钱多。豹哥,你说是不是?” 雷豹看着大野满脸冒汗的样子,淡淡地对身后的马萨说道:“倒一杯冰水过来。”他扶起大野,将大野扶到身旁的沙发上坐着,“不要激动,慢慢说,先喝杯水。” 他在心底默默冷笑,疯狗开始急了,急得满头满脸都是心虚的热汗。 被雷豹扶着坐上沙发,大野的身体也立刻陷进了一片触感如处女皮肤般细腻紧致的柔软中。 他忍不住咂嘴赞道:“难怪豹哥你坚持要换沙发,还真是够舒服。从哪里买的?我也想要一套。” 雷豹淡漠一笑:“明天我也让老七订一套送给你。你要什么颜色?” “豹哥你知道的,我是个大老粗,向来不懂这些。”大野想了想,“棕红色好不好?我房子里那套家具也是棕红色的。配套应该总没有错。” 雷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之色。 棕红色的沙发?这不就是他重生之前的选择?很好,大野在走他曾经走过的老路,而且还是一条死路。 那么明天就让老七从法国订一套棕红色的沙发过来。意大利的意迪森?对不起,大野你别想了。 09. 接到小鹰死讯的当天,雷豹就带着老八乘坐私人飞机飞抵位于加拿大哥伦比亚省的温哥华西区。 一路上,雷豹的脸色阴沉得就像是腊月里的长河,不但冰冷而且僵硬。 死讯是由住在温哥华唐人街上的一个门徒传来的,并且已经得到了当地警方的确认。证实小鹰的确是在深夜醉酒驾车,结果不幸车毁人亡。 基于未成年保护条例法,雷豹很有可能还会因为疏于管教而被罚上一笔数目不小的款。 本来大野是打算亲自陪雷豹去温哥华处理小鹰丧殓事宜的。 但是雷豹坚持要他留在金三角坐镇,并且对所有人宣布说:“我雷豹不在的时候,大野就是总把子。” 这句话说得大野心里顿时暖意融融,想想自己跟了豹哥这么多年,果然没有白费功夫。 而雷豹带走老八的意思也很明显。 老八是大野的人,只要老八在温哥华亲眼见到了小鹰的尸体,那么就等于是大野亲眼见到了小鹰的尸体。 这样一来,他既做了一场好戏给老八看,又能让大野过一把当老大的瘾。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坐在私人飞机上,雷豹低头望着大野的马尾在烈风中越来越小,最后缩成蚂蚁般的一点,心底忍不住一阵愉悦。 但是他表面上却装作悲痛欲绝的样子,将一张瘫痪的脸狠狠收成囧字。 他想,如果真的决心改行,他或许还可以在电影界发挥一下演技,因为他自认为他如今的表演天赋是日渐精进了。 老八谨小慎微地端坐在雷豹对面,尽量让自己蜷缩成渺小的一点。 他是大野提拔上来的人,所以对集团老大豹哥始终有一种近似于隔阂的畏惧。 况且对于一个刚刚丧子又正在经历更年期的中年男人来说,尽量不引起他的过分注意无疑是此刻最明智的选择。 飞机已经开在了高空,如果没有耽搁的话,至少也需要九个小时才能抵达目的地。 这显然不会是一段舒服的旅程,除了偶尔能在椅背上闭眼小憩一段时间外,全程几乎都是一种折磨。 这种折磨不仅是生理上的,也同时是心理上的。 “我记得你刚刚来到金三角的那年,只有十六岁?”雷豹眯眼看向老八问道。 他知道老八一直有点怕他。或许这点“怕”,也正是日后老八叛变他的主要原因之一。 “豹哥记性真好。那年我刚满十六岁。”老八讪讪地回答。 他不知道雷豹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问起他的年龄?但他决心体谅雷豹,因为这是一个中年丧子男人的心情。 雷豹低低叹了一口气,淡淡说道:“小鹰如果没死,今天正好是他的十六岁生日。” 他缓缓侧头对着窗外,然后从玻璃窗的倒影中看见老八的嘴角在微微抽搐。 听到雷豹果然提起了小鹰,老八立刻说道:“豹哥节哀。豹哥还年轻,再说外面女人也多的很,要生儿子只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他就看见雷豹已经沉痛地阖上双眼。于是他也立刻闭紧了嘴巴。 他想,在这种时候,他还是保持沉默比较稳妥。 ****** 丧礼是在金三角的蓝湖墓地举行的。隆重而且肃穆。 六百辆黑色加长凯迪拉克在墓地停车场整齐排开,所有到场者都穿着一水清的黑色西服,撑着黑色雨伞,默默站在墓地中,向雷豹行着略带悲痛的注目礼。 虽然雷豹再三提醒大野不要让太多人到场,但遍布在世界各地的一万四千六百八十二个门徒中,却至少已经来了有两千六百多人,而且还只是第一批。 因为门徒们的想法大都一样——集团老大的公子身亡了,这个丧礼怎么可以不参加?哪怕是自己老爹老娘的丧礼不参加,这个丧礼怎么可以不参加?就算缺胳膊断腿路都走不动了,爬也要爬到金三角来,然后在墓地上洒两滴泪水再回去。 于是,九月十六日的金三角蓝湖墓地里,黑鸦鸦一片豪车与门徒们,其场面壮观和霸气外露已直逼某国的总统丧礼。 而且在老七的从容指挥下,来者虽多,却井然有序的按辈分排列着。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枝黄玫瑰,依次走到雷豹身前,轻声安慰道:“豹哥节哀。”然后将黄玫瑰静静放在小鹰的墓碑前,再深深鞠躬以表悼念。 雷豹戴着墨镜站在墓碑旁,看着眼前人头攒动从他身前一一停留又走过。 他忽然很想笑,却只有死死憋住。 他想,他和小鹰的改行之路已经可以正式启动了。 就从今天开始。 ****** 两天后的英国。 距离伦敦二十英里的温莎小镇。 伊顿公学。 下午两点,高中部二年级的最后一堂课已经结束了。但四个班级总共五十二个人,却没有一个人离开学校。 每个人都背着书包激动地聚集在教学楼前的碧绿草坪上,等待着他们心中的英雄到来。 今天是小鹰在这所学校的最后一天了。 两个小时前他刚刚接到通知,英国皇家特种精锐部队TGS,已经正式将他收在麾下,并且是额外入选。作为唯一一个在这所贵族男校上课的英籍华人来说,能够在十六岁这年就破格进入TGS,这不仅是小鹰本人的荣耀,同时也是整个学校的荣耀。 所以不但学生们很激动,就连校长和老师们都很激动。 唯一不激动的人,恐怕也只有小鹰自己了。因为一想到要和生活了两年多的死党们永远分离,他就完全没有了最初那份得知可以加入TGS的兴奋和欢愉。 当成功来得太轻易,喜悦就会减半。甚至是无趣。 小鹰现在就面临着这种十分无趣的场面。他拖着书包,缓缓从校长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缓缓走过教学楼,又缓缓走上了草坪。 加入TGS固然是他的梦想,可是如果代价是失去自由和朋友,那么显然他还没有做好足够充分的心理准备。 看见小鹰出现,人群中顿时爆炸出一番热烈的欢呼声。 有人大声说道:“雷,你是最棒的。我们爱你。” 小鹰报以一个善意的微笑。 “哦,雷。你那辆布加迪看来要蒙上一层灰了。”胖黑马汀的耳朵里塞着一对耳机,正带着节奏摇摆身体。 他是小鹰的超级死党。据说老爹是美国著名的灵魂乐歌手。 事实上,能够在这所学府里上课的学生,非富即贵。 小鹰从裤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随手抛给马汀,淡淡笑了笑:“拿去随便用。”想了想,他又甩出一个遥控门钥,说道,“我的别墅你们也可以住。”说着,看向另一个死党塞恩缪斯,“只要别把我的别墅弄得像个野鸡屠宰场就行。” 塞恩缪斯潇洒地伸手接住遥控门钥,搭着小鹰的肩膀笑道:“我知道你的规矩,婊子、瘾君子和红头发的都不能带来。所以我保证只带少女,而且是金发少女。” 塞恩缪斯是标准的花花公子,据说睡过的女人上至四十下至十四。 “狗屎。”小鹰骂了一句,又转头对着周围的人群说道,“你们先去别墅。我还要去找一个人。” 这个人他原本以为会出现在欢送的队伍中,但找了一圈却发现没有。 马汀撅着屁股走过来:“嗨!你不和我们一起走?狂欢爬梯你不在,我们去了干嘛?” “什么时候我不在你们就不high了?”小鹰笑骂,“先警告你,别用我的车撞死人。我不负责。” 马汀扭了扭肥硕的腰身大声叫道:“拜托你要相信我的驾驶技术,我连只甲壳虫都没有碾死过。” “因为你直接一脚踩死它了。”小鹰做了个鬼脸,又甩下塞恩缪斯的手臂,把书包荡在右肩上向教学楼大步走去。一边伸出左手朝着众人挥了挥:“你们先去布置,等我来了给我一个nice surprise就可以了。” 塞恩缪斯回了一个飞吻给小鹰的后脑勺:“我们一定会给你一个super surprise!” 只不过塞恩缪斯的“惊喜”,向来都是“惊”多于“喜”。 但愿这次不要太过惊悚。想到这里,小鹰的鼻尖有些酸楚。真是舍不得就这样离开他们。 从此以后,他就要在另一个地方改名换姓以新的身份做人了。身后的这些死党们,也许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和他们见面了。 小鹰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努力不让眼角的泪水滑落。 或许,等到老爹为他成立了企业,然后一切都走上了正轨以后,还能有机会再与他们联络。但那时,他们还会记得他么? 10. 伊顿公学。 教学楼高中部三年级的最后一个教室里,已经人去座空。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其实还有一个高高瘦瘦的棕发男孩,正坐在墙角的座位里默默想着心事。 小鹰在门上的玻璃窗里看了很久,才轻轻推门走进。 棕发男孩听见动静,缓缓抬头看向小鹰,有一瞬间,他深沉的眼底蓦地燃烧起了一阵期盼的火焰,但看到小鹰的胸前已经没有了学校校徽,又顿时将眼中的火焰熄灭了。 小鹰放下书包,静静站在棕发男孩的面前。 就像两年前他们两人第一次相遇时那样,也是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彼此沉默安静了几乎有两个小时。 当时小鹰只是倔强地想知道,是什么故事能够让一个平时看起来高傲而冷酷的男孩,居然蹲在墙角哭得痛不欲生。 “为什么不来参加我的告别爬梯?”小鹰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棕发男孩问道。 原来再多的喧嚣和热闹,只因为少了他的出现,所以依然觉得孤独而落寞。 棕发男孩抬起一张如象牙雕刻般精致英俊的脸庞,沉静地看着小鹰,淡淡说道:“你以为我喜欢和别人一起分享你?” 他的眼底有深浓的倦意。他想,他终于还是要失去小鹰了。 但小鹰却笑了,笑得晴空万里,笑得春光大好。 他露出一口灿烂细密的白牙:“所以你这个样子算是……舍不得我走?” 棕发男孩没有说话,侧头远远地看向窗外,却是低垂了眼睑的。 同样棕色的睫毛覆盖在他一双深褐色的冷漠眸子上,留下两道长长弯弯的剪影。 他缄默,一如既往的缄默如冰。 “高崔克?”小鹰走到棕发男孩侧面,挡住了他向外看的视线,然后用手抚摸着他的棕色卷发,“其实我……” 他的手插在高崔克的头发里,感受着那种异样暧昧的柔软。他很想把真相说出来,很想告诉高崔克他的离开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惜他不能。 高崔克安静地坐着,脑袋依然维持刚才侧着的角度。 他不动也不语,只是颤抖着睫毛,似在享受小鹰的触摸。 他不懂,不懂这个有着一双浅灰色漂亮眼睛的混血男孩,为什么总是出现在他最彷徨无助的时候? 小鹰抓了抓高崔克的头发:“你准备在这里坐到明天?” 高崔克从小腹间深吸了一口气上来,猛地跳起身,以一个压倒性的姿势将小鹰扳倒在桌子上:“不,要,挑,逗,我。” 他的手按在小鹰的胸膛上,眼底的火焰又已燃烧。 小鹰脸上所有的表情都瞬间淡去,只留下了惊喜。 他也毫不客气地一挺身就将高崔克逼到了墙角中:“所以就在这个地方有什么不可以?反正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在伊顿了。我不介意。只要你想。” 他一把扯掉衣领上的红色领结,开始解起了纽扣。 高崔克却蓦然停顿,强行按捺下自己心中与体内的双重冲动,冷冷地咆哮:“你就这么随便!” 你就这么随便可以脱衣?你就这么随便可以给别人? “只是对你而已。”小鹰已经脱光了上半身,露出自己结实健美的胸膛与肌肉,他凝视着高崔克,“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可以?” 高崔克不再说话,一把将小鹰揽在身前,用力地拥住。 过了很久,他才痛苦地说道:“不要逼我。你我都知道TGS的规定——在十八岁之前不能有过任何性经验。”他捧起小鹰的脸,眼底闪烁着缭乱的光芒,“你今年只有十六岁。这样做会毁掉你。” “性经验?有检验处男的标准?我完全可以假装没有过。”小鹰满不在乎,“只要你愿意。” “我,不愿意。”高崔克紧紧抱了抱小鹰,又将他轻轻放开,然后默默替小鹰穿上衬衣,系上领结,再爱怜横溢地揉了揉小鹰的头发,“我要你成为一个真正优秀的男人,而不是一个冲动的少年。不要让我失望。”说完,他将唇角的一枚吻,轻轻点落在小鹰浅灰色的眼睛上。 小鹰的眼睛立刻被一阵雾气湿润了。原本透亮的双眸在此刻忽然显得迷离而伤楚。 他终于知道,就算他可以忘了所有人,也不可能忘记高崔克。就算他可以放弃所有人,也不可能放弃高崔克。 如果他的世界里没有了高崔克的存在,即使阳光再暖,照在身上也是冰冷的。 身边死党很多,但能够用爱情衡量的,只有高崔克。 小鹰在胸中深深吸了一口气,脑袋中突然灵光一闪。 既然彼此都不能够忍受分开的痛苦,那么为什么一定要分开? “在伊顿毕业以后,去SHMS学院,学习酒店管理课程。”小鹰沉静地看着高崔克,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会在你的账户里划一笔钱,就当是为我。” 如果老爹以后真的打算改行的话,那么他就可以坚持要求开一家酒店,然后交给学成归来的高崔克管理。 这样既能满足老爹的愿望,又能和高崔克在一起,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高崔克皱眉望着小鹰,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你要我去瑞士学习国际酒店管理?” SHMS是瑞士规模最大也是最著名的酒店管理大学,成立于一九九一年,拥有来自全球六十多个国家的两千多名国际学生,培养过无数批星级酒店的管理人才。 “不要问为什么。只要说你愿意不愿意?”小鹰在一瞬间已将目光放到了两年以后。 他想,他要在一个鲜花盛放的美丽国度开一家能够和迪拜泊瓷媲美的七星级大酒店。而高崔克,将成为他最信赖的助手,并且没有之一。 想到那时就能和高崔克天天腻在一起了,小鹰的脸上不禁微微泛起了红潮。 高崔克当然不知道小鹰的宏伟目标,他只是低头默然想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缓缓说道:“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你做什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但也许听你的话,是我唯一能够做的。” “Good Buddy!”小鹰在高崔克的胸膛上轻轻捶了一拳头,“差点以为你要拒绝我。” 原来他是那么害怕高崔克会拒绝他。而他所能给予高崔克的,也不过就是钱。因为他有的,恰恰正是高崔克没有的。 但他尽量避免谈到这一点,就算偶然间谈起,也总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他不想在自己和高崔克之间蒙上一层和钱有关的阴影。 “酒店管理而已,只要SHMS肯收我。我无所谓。”高崔克耸耸肩,“总之我欠你的,这辈子恐怕都还不清了。” 他默默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傍晚,他猝然得知父母车祸双亡后,悲痛欲绝地蹲在墙角哭得痛不欲生。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暗中嘲笑他。人们说:高氏家族终于陨落了,高崔克再也不是富家公子了。恐怕从今往后他连学费都要付不起了。贫民窟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只有小鹰静静地出现在他面前,给了他一张银行卡,然后告诉他:爬起来,不要让别人看轻你。 那天之后,他不可抑制地爱上了这个有着一对浅灰色透亮双眸的男孩。他想,哪怕用一生去偿还,都不为过。 小鹰笑着揶揄:“这辈子很长,你可以慢慢还。” “那么现在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等我毕业之后,你准备再让我做什么?”高崔克替小鹰背上了书包,仿佛猝然得到了一股力量般,原本颓丧低迷的气息瞬间就消失殆尽了。 小鹰就是有这样一种魔力,可以让人忘记任何烦恼,可以让人始终觉得头顶阳光灿烂。 小鹰搭着高崔克的肩膀说道:“我现在只想要你参加我的告别爬梯。然后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高崔克,是我的人。” 高崔克沉下肩头甩掉小鹰的手,再一把将小鹰用力夹在臂弯里,淡淡笑道:“我想,还是你做我的人比较合适。” 夕阳西下,两个高大修长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踏着轻松的脚步向草坪远方走去。 11. 接到小鹰正式加入TGS的报喜电话之后,雷豹只是简短地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心底忍不住好笑,看来在密友的账户里送上一笔钱,效果还是很明显的。 可见在这个世界上,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挂上小鹰的电话,雷豹只沉吟了片刻,又转手拨了一个老九的号码打过去:“在哪里?” 现在在集团的九个元老中,除了老四,他唯一信得过的人就是老九。 他信赖老九,不只是因为老九是他带出来的人,还因为他从来就没有让老九接触过集团在金三角的核心生意。所以老九永远都不会成为第二个大野,因为值得他叛变的筹码太少了。 老九此刻正在阿联酋的迪拜度蜜月,而且是和他的第四任妻子。 接起电话听见是雷豹的声音,他立刻恭敬地回应:“豹哥,我在迪拜。你忘了我又结婚了。” “我不管你现在在哪里,也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总之明天的这个时候,我要在新加坡的史高士酒店里看见你。”雷豹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 他当然知道老九又结婚了。这个胖子唯一的爱好大概就是结婚、离婚、再结婚、再离婚。 他只希望明天看见这个胖子的时候,胖子没有热昏。 老九的表情很为难,在电话那头嬉皮笑脸地推脱:“豹哥你也知道的,我老婆虽然是个二流明星,档期还特码特别难得。我和她昨天才刚到的迪拜,说好这两天要陪她shopping的。我怕……怕她不放我走……” 他的老婆拍过两部商业电影,演花瓶和第三者,上过男人装和一些二流杂志封面,在娱乐圈也算是小有名气了。她当然不会知道老九是靠什么发家致富的。事实上,她也没兴趣知道。她是那种实实在在给她钱让她买奢侈品炫耀就可以万事不管的女人。 雷豹没功夫听老九叨唠他老婆的事情。 只是简短地说道:“要么给她五百万让她闭嘴,要么让她滚。” 老九立刻收起笑脸:“是,豹哥,明天我会在史高士出现。”他停顿了一下,忽然又轻声问道,“豹哥,那五百万是你给还是我给?” 豹哥就是豹哥,做事干脆利落。要一个女人闭嘴的最好办法除了给钱还有什么? 雷豹面瘫着一张脸冷冷反问:“她是你老婆,还是我老婆?” 所以说没事找女人干什么?麻烦! ****** 下午四点的新加坡,阳光仍然十分热辣。 在这个四季鲜花、整洁干净的岛国里,亚热带风光与高速发展的城市现代化建设相得益彰并且完美融合。是一个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国度。一个几乎让人挑不出错误的国度。 雷豹安静地驻足在位于史高士酒店总统套房内的落地大玻璃窗前,俯瞰着酒店外毗邻的一条商业街,街上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但尽管街市中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却并没有一个人会乱仍垃圾和随地吐痰。这种高度的文明与礼仪使雷豹的脑海里顿时想到了一些曾经在故乡有过的、不算太愉快的遭遇。所以他立刻收回视线,眉心轻微有些刺痛。 手机铃声适时响起,是老九来电。 雷豹按下接听键淡淡说道:“上来,老地方。” 史高士酒店的1512房,算是他和老九的根据地了。 坐在靠窗的单人软背沙发里足足等了有二十多分钟,雷豹才看见老九拖着两条疲软的胖腿,以一种近乎虚脱般的状态气急败坏地推门而入。 他的样子活像是一个年老的嫖客刚刚从两个十五岁的妓女身上爬下来。不但萎靡而且猥琐。 “不要告诉我你刚刚才从床上爬下来。”雷豹淡淡从沙发旁的鸡尾几上握起一杯酒,轻轻抿了一口,是拉图尔酒庄的Les Forts de Latour,一种在一等品的酿造过程中淘汰下来的酒。虽然号称只是拉图尔的二等品牌,但其在口感上已经绝对可以列入红酒界中第四等的顶级。 老九瞄了眼鸡尾几上的酒瓶,擦着满头大汗讪讪笑道:“豹哥不用替我省钱,我马上让人拿一瓶罗曼尼康帝上来。2001年份的。我私藏了很久,知道豹哥喜欢品酒,所以一直没舍得开。” “有时候,不喝一点二等货调节口感,就不能品尝出顶级好酒的美味。况且堡垒也还不错。”雷豹淡淡看着老九一脸抖动的肥肉,忍不住戏谑道,“把一个贪欲又贪财的女人带在身边并不明智。”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显得更惬意一点。因为他知道,在老九面前,他完全可以放松戒备。 眼前这个胖得像是一头猪的男人虽然在私生活方面不算太检点,但是对于雷豹而言,他的忠心值得信赖。这也是近十五年来,雷豹一直把东南亚生意都交给他全权管理的原因之一。 老九嘻嘻一笑,坐进了雷豹身边的沙发里:“豹哥你是知道的,像她这个年纪的女人,现在正好到了比较要的时候。”所谓“要”,就是指那个方面特别有需求。 都说女人四十如狼似虎,他算是真正领教到了。 “所以你就让我在这里足足等了你二十多分钟?”雷豹故意冷冷地看着老九,“然后好让我知道,你特码早泄了?” “我哪敢!”老九晃动着满脸横肉辩解,“几百个狗仔和粉丝堵在酒店门口,我叫了三十个保镖过来才总算把她弄到了楼上。操蛋的!” 没想到他的女人在新加坡也会有记者跟拍。这倒是让他始料未及的。 看来如今的娱乐记者也难混,二流三流四流的明星都要追着挖料。 雷豹冷笑:“你难道不能在停车场里搞个暗道直接通到酒店?是你自己的酒店还要你女人冒险?”说着,他站起身走向冰箱,拿了一罐饮料出来,转身丢给老九,“把你脸上的汗擦一擦。” 为什么他手下的人都那么喜欢出汗?大野是这样,老九也是这样。 难道他们面对他的时候很紧张?难道他很可怕? 老九接过饮料,又抽了两张湿巾抹去脸上的汗珠,笑道:“老实说,我只知道她是个二流明星,没想到还特码真有粉丝。” “玩个两年就把她换掉。”雷豹缓缓点燃了一支雪茄,“否则你早晚要戴绿帽子。” 这是从娱乐圈多年发展的状况中得出的宝贵经验。 “听你的豹哥。”老九一口气喝光了冰镇饮料,终于让自己的汗液干在了衣服上,“这次豹哥你是一个人来的?” 他已经从雷豹的脸上看不到丧子之痛了。这让他倍感欣慰。他想,只要豹哥好过了,他的日子才会好过。 雷豹淡淡点了点头:“这次我来,是要让你做一件秘密的事情。” “要我做事?豹哥你直接在电话里吩咐一声就可以了,何必亲自跑一趟?”老九掏出手机,快速拨了一个电话出去,“把酒窖里一瓶2001年的罗曼尼康帝拿上来,1512房。” “两年没有到新加坡来过了,顺便看看你。”雷豹吸了一口雪茄,又看了一眼四周,淡淡说道,“说实话,你这家店也应该装修装修了。” 如果仔细看得话,会发现墙角有些地方已经有了细碎的裂痕,而露台的栏杆上,也被太阳晒出了深深浅浅的斑驳之色。 老九却不以为然,揉了揉酒糟鼻:“我才不管。能赚钱就可以了。反正大股东也不是我。” 雷豹不置可否,缓缓走进卧室里。再返身的时候,随手扔出一个文件袋给老九:“给你一年时间,造一家酒店出来。就以这个人的名义。”他用下巴指了指文件袋,“里面是这个人的全部资料。身份证、护照、学历证明、社会档案,还有银行卡。” “豹哥你要做酒店?”老九疑惑地接过文件袋,然后利索地拆开,“你要做的话,我直接把史高士转给你就可以了。” 难怪雷豹要在史高士和他见面,原来是对酒店产生了兴趣。他倒是不介意把史高士给雷豹的。反正他本来所有的东西就都是雷豹给他的,现在就算统统还给雷豹也无可厚非。 “你只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我要了有屁用?”雷豹冷冷斜了老九一眼,不太专业地问道,“现在最好的酒店是几颗星?七星还是八星?” “七星,在迪拜。”老九笑道,“八颗星?恐怕在天堂了。” 门铃响起,是史高士的经理,专程亲自推着餐车将红酒送了过来。 他的过分殷勤顿时让雷豹的脸拉得像长白山一样冷。 老九立刻嫌恶地挥手将经理退了下去。 关上门后,雷豹在两个红酒杯中各自倒了小半杯:“那就造一个七星的给我。就在新加坡。我比较喜欢这个地方。气候宜人,治安也不错。”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看似云淡风轻,好像只是在菜市场里选了一棵不错的青菜,其实早已经过了几日几夜的深思熟虑与再三考量。 他也并不是对酒店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小鹰想做酒店。 但是老九却并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暗暗在想,一直都听说豹哥提前进入了更年期,现在看来,这个消息无疑是真的了。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试探地说道:“豹哥,金额很庞大。” 雷豹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角:“200亿美金够不够?” 12. 200亿美金? 雷豹的挥霍再次证实了老九心中的念头——豹哥的更年期状况,看来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但他不准备阻止雷豹,也阻止不了。从来雷豹决定的事情,就算天塌下来,也照样要做。 更何况这次出钱的人是雷豹,他只不过动动嘴皮子再卖几分薄力而已,凭什么阻止? 所以他只能张大嘴巴痴痴地说道:“够,绝对够了。”停顿片刻,又擦了擦额头重新渗出的热汗,“100亿美金我想就已经足够了。” “不用替我省钱。要造就造最好的。”雷豹在烟灰缸里掐灭了雪茄,“顺便提醒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 他知道老九的为人虽然比较油滑,幸好嘴巴却很紧。 老九顿时严肃了表情,认真地说道:“豹哥你放心,任何秘密到了我这里就是石沉大海。”说着,他从文件袋中取出资料,一边看了一眼,一边随口问道,“Gavin Mok?芬兰籍贯。豹哥,是你的新欢?” 雷豹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新欢?这个说法很有点意思。Why not? 既然他不想让别人发现他与小鹰之间的父子关系,那么就让别人以为小鹰是他的新欢又有何不可? 与其瞒得天衣无缝,倒不如干脆将计就计。 只不过唯一让他感到疑惑的是,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把小鹰当做是他的情人? 上辈子的白鸽子这样认为过,现在的老九还是这样认为。 难道他雷豹身边出现个像样点的年轻男人,就必定是他的情人?难道在大家眼里他就那么“要”? “你多嘴了。”雷豹故意板着脸不置可否,“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能不能在新加坡看见他的酒店?” 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留给老九一个可有可无的悬念。 老九摸着鼻子沉思了片刻:“只要肯花钱,应该没问题。只不过……” “你说,我在听。”雷豹轻轻抿了一口罗曼尼康帝。 果然是顶级好酒,口感致密纯滑、香气馥郁。走过舌尖抵达味蕾的,是一阵精致醇厚又强劲充盈的热流。 “只不过豹哥这样大的手笔,会不会对他太好了一点?” 说实话,看见雷豹为了另一个男人一掷千金,老九确实有些嫉妒。但更多的,却是在担心雷豹受伤,在感情中受伤。 一个刚刚丧子又正好处在更年期阶段的中年男人,总是容易特别冲动的。而且没有人知道他到底会做出一些怎样让人看不太懂的事情出来。 雷豹却仿佛看穿了老九的心思般,淡淡地笑了:“你吃醋?” “我是关心你,豹哥。”老九一脸诚恳。 如果除却更年期的关系,以雷豹这样的年纪,却对一个资料上显示只有十九岁的年轻男人动心,原因只可能有一个,那就是——他确实动心了。 老九低低叹了一口气,一个中年男人对一个年轻男孩动了心,是何其要命的一件事。他只希望豹哥在这场感情中还能全身而退,不至于输得太惨。 “把你的关心用在你女人身上。”雷豹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红酒,准备结束谈话,“我要的,只是你的忠诚和缄默。” 他要的,何止是老九的?他要的,是所有人的忠诚和缄默。 老九立刻识趣地闭上嘴巴,然后将手上资料郑重地收进文件袋中:“是,豹哥。我明白了。” 他知道,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雷豹永远都是雷豹。就算提前进入了更年期,雷豹也还是雷豹。 是一言九鼎,言出必行的雷豹。是杀伐决断,千锤百炼的雷豹。 ****** 位于泰晤士河河畔的一所别墅之内,五十三个人的狂欢爬梯终于渐渐接近了尾声。 别墅后的停车场里,也此起彼伏响起了汽车启动的声音。 黑胖马汀摇摆着身体在客厅里紧紧抱住小鹰,眼圈微微有点发红:“嗨,哥们,祝你好运,别在TGS里被人打趴下了。” 小鹰轻轻捶了马汀一拳:“你醉了老兄。要不要我开车送你?” “我非常清醒,清醒得可以数你的头发。”马汀放开小鹰,又对着他身旁的高崔克附耳,“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们两个的关系了。臭小子,别伤害他,否则我和你没完!”说着,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出大门,摇摇摆摆的身躯差点将门旁墙上的相框撞碎,“五年后见。别忘了你在我这里还有一辆布加迪。” 马汀刚走,塞恩缪斯已经拿着酒瓶晃荡到小鹰身边:“看来今天晚上我没有办法回家了。” 他嘴里的酒气刺鼻而浓烈,应该是全场喝得最多的一个了。 “那么从今天晚上开始,你就可以住在这里。”小鹰笑着夺下塞恩缪斯手里的酒瓶,“宝贝你喝得太多了。” “因为我太特码舍不得你了!”塞恩缪斯爆了粗口,软软地伏在小鹰肩头,声音里忽然充满了哽咽,“听着,如果有人敢在TGS里欺负你,我会替你爆了他的屁眼。” 他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人。这点小鹰深深明白。 所以他拍了拍塞恩缪斯的后背,笑道,“怎么?你以为我是吃素的?”他抬起塞恩缪斯的脸,定定看了两秒钟,“说实话,虽然我不太喜欢你现在的发型,不过配上你的小脸,总算还不是太烂。” 塞恩缪斯吸了吸鼻子,用自己的拳头与小鹰的拳头对抵了一下:“臭小子,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刚说完,他的人就醉倒在了沙发上。 看来他真的已经喝了太多的酒。 此刻,偌大一个别墅里已经只剩下了两个人还保持着相对的清醒。 小鹰和高崔克。 “凌晨三点了,你还要回家?”小鹰默默看着高崔克,浅灰色的眸子里充满了一种类似于惆怅的颜色。 别墅里灯火辉煌,可惜他的眼底却被雾气弥蒙了,看出去的高崔克影影绰绰,似近却远。 他多么希望高崔克不要回家,不要离开他。 因为今夜是他去TGS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高崔克的嗓音有些沙哑:“你知道的,我那个公寓不管有没有人住,都要按天计费。” 他知道他不能留下来。因为他怕他一旦留下来,就会控制不住自己。 他想把小鹰狠狠按倒在沙发上,狠狠进入,然后用猛烈的抽动来代替他澎湃的感情。他想把小鹰彻底拥有住,从身体到灵魂。他想告诉小鹰,他这一生从开始到结束,大概就是为了遭遇这场爱情。 他想了太多,但最终却决定什么都不做。 他不能让小鹰因为有了性经验而被TGS退回来,成为毕生的耻辱。 “我应该把这里留给你的。”小鹰看了看沙发上的塞恩缪斯,又转回头认真地看着高崔克,“我可以把钥匙收回来。” 高崔克淡淡地摇头阻止:“我不想欠你太多。虽然事实上,我欠你的已经太多了。”他忽然将手掌盖在小鹰的眼睛上,掌心中,小鹰的长睫毛浓密而灼人,“不要。不要这么看着我,我怕我会……受不了。” 小鹰没有说话。 半晌,却忽然眨了眨眼睛,轻轻说道:“距离黎明还有两个小时,我们为什么不能做点愉快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痛苦?” 他轻轻拥抱住高崔克,彼此的呼吸已经近在咫尺。 高崔克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吻了吻小鹰的嘴唇。 小鹰的嘴唇上还有几丝糖果的香味,是一种撩拨人去舔噬的味道。 一种,情欲的味道。 越舔噬,越心乱。 高崔克的理智在阻止自己,可惜生理上却起了强烈的应合。 小鹰的嘴唇柔软而湿润,含住他的舌尖拼命唆吸,仿佛要把他掏空似的。 他喘着粗气,再也无力抑制,猝然将小鹰一把抱起来,将他的两条长腿环绕在自己的腰上。 他抱住他弹性十足的屁股,从他湿而软的嘴唇一路狂吻向下,最终沦陷在一片神秘的密林中。 小鹰的眼神已经彻底涣散。 这个时候,他全身都颤抖着,喉咙口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呻吟声。 他紧紧抓住高崔克的头发,感受着他在他身上留下的让人心跳狂乱的吻。是雨点般密集又火烧般滚烫的吻。 两个人如两条巨蟒般逶迤纠缠,彼此抗衡。 衣裤领结默默散了一地,像是在验证着什么。 但是忽然间,高崔克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默默停下了所有动作,默默将小鹰放到地面上,再默默推开小鹰。 他轻声说:“够了。我要回去了。” 小鹰气急败坏地看着高崔克,他的激情才刚刚上来,却瞬间就被浇灭了。 他忍不住低吼:“你就这么不敢?” 高崔克背起书包向门外走去,又回过头:“我等你。五年以后。但不是现在。” 13. 雷豹在新加坡逗留了整整三天才回到金三角。 屁股还没有在别墅的沙发上坐热,大野的电话就已经追过来了:“豹哥,听说你回来了?” “我刚到。说。”雷豹把手放在新沙发的扶手上。 事实上,他相当满意这套从意大利订来的沙发。深啡色,柔软如处女皮肤般的质感,和别墅的整体风格很和谐,是美式古典。优雅中带着一丝不羁。符合他现在的生活状态。 而曾经的棕红色?雷豹皱了皱眉头,那实在是一个令人唾弃的选择。 幸好它现在已经属于大野了。 大野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有些急躁:“那批香港人昨天又抢走了我们一单生意。” “哪批香港人?”雷豹抬头看了看客厅里的吊灯,正默默考虑着要不要把吊灯也重新换一换。 既然要重新开始,手笔干脆大一点。 “蛮牛会的人。听说是三个月前刚刚成立的新帮会。”大野听出了雷豹的心不在焉,所以他更加急迫地想要立刻见到雷豹,“我五分钟以后到你别墅来。” 雷豹挂上电话,又转手拨了个号码给老七:“把我客厅里的吊灯通通换掉。我要那种带流苏的水晶灯。” 老七的鉴赏眼光还不错,所以一直以来都兼任着雷豹的采购员工作。 但是流苏水晶灯?会不会太过女性化了? 雷豹闭上眼睛,将头枕在沙发的靠背上。只要他喜欢,有什么不可以? ****** 大野的时间观念向来比嘴巴上说的要快一点。 事实上,金三角西区也并不是一个很大的地方,开车半小时就可以兜一个半来回了。 所以三分钟以后,大野就已经出现在雷豹别墅的客厅里了。 “豹哥,这是蛮牛会的资料。听说他们的幕后老大是梁灿。”大野开门见山,还未落座,先将手中一叠照片递给雷豹,“光是这两个月,我们就有五笔生意被他们抢走了。至少损失了九百万美金。” “蛮牛会?”雷豹差点失笑,勉强面瘫着一张脸,戏谑地问道:“老五的外号不是就叫什么斗牛士?为什么不让他去对付蛮牛会?” 大野奇怪地审视着雷豹的脸,他想不通向来沉稳的豹哥现在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有幽默感?还是他从前一直就忽略了豹哥的幽默感?听说更年期的男人特别容易变化性格,看样子是真的了。 他只希望他以后的更年期也能变得像豹哥一样,有点幽默感。 “你在看什么?”雷豹淡淡抹了一把脸。 大野从雷豹脸上收回了视线,挤出一丝笑容:“豹哥,现在怎么办?”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今天被蛮牛会抢了几百万的生意,明天就可能是几千万。再往后更不知道会损失多少。他们在金三角还要不要混了? “他们压低了多少价才抢走生意的?”雷豹侧头看向大野。 大野咬了咬牙:“比我们低了至少三成。这帮狗娘养的婊子!” 做生意这种事说到底还不是看谁压的价狠。只要货色一样,有哪个买家不愿意花更少的钱? “这么低也肯做?”雷豹皱眉,“梁灿最近很缺钱?” 以这么低的价格脱手,在军火交易界里是大忌。因为它无形中破坏了军火交易看似稳定的行情。 是恶性竞争。就好像一个明明可以把自己卖到三百块钱一晚上的婊子,现在却突然十元起售,这特么还想让同行业的人怎么做? 贱卖得让人蛋痛。 大野掰响了手指间的关节,恨恨地说道:“有钱赚总比没钱赚好。听说香港那里最近正在扫毒。说不定梁灿打算改做军火生意了。” “你手里的熟客动了几个?”雷豹问道,“这么低的价格,总有人会动心的。” 熟客就是指长期合作的客户。 大野撸了把已经扎高的马尾,额头的热汗顿时渗了出来:“俄罗斯的伊万诺夫,捷克的卢切兄弟,还有日本的冈山雄尾,这两个月里面和我们一笔生意都没有做过。” 他小心地低着头,不敢看雷豹的脸色。 他相信雷豹听到这样的消息,脸色一定比长白山还要冷。 雷豹的脸果然已经拉下来了,变得更加瘫痪。他缓缓沉吟:“他们原来都是你接手的?” 捷克的卢切兄弟什么时候转到大野手里了?他记得一直是老四的客户。 大野轻轻咽了一口唾沫,解释道:“卢切原来是老四的。我看他最近忙不过来,所以就接手了。”他小小的转移了话题,“不只是我的熟客没了。老八手里有两个一直合作的,现在也没有了。” “你准备怎么做?”雷豹冷冷试探。 大野把老四的人捏在了自己手里,老四为什么没有对他说起过? 又或者应该这样问,大野没有经过他同意就随随便便把老四的客人抢了过来,而他竟然毫不知情? 大野看着雷豹:“这种事情向来是由豹哥你决定的。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你也是时候需要决定一些事情了。”雷豹拍了拍大野的肩膀,“以后我的这个位子,早晚会留给你坐。难道你让我以后在度假的时候,还要操心生意上的事情?” 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既然大野那么想坐他的位子,干脆先给他画一个大饼好了。有了这块大饼,大野的动作也应该会小一点了。 听到雷豹的许诺,大野顿时受宠若惊,迟疑地说道:“豹哥,我……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雷豹今年只有四十三岁,还远远不是应该退休的年龄。虽然他好像是提早进入了更年期,但这也不代表他就要退位让贤。 “没有想过?那就从现在开始想。”雷豹在一只八角玻璃杯中倒了半杯轩尼诗理察给大野,“我知道你比较喜欢喝烈性酒。” 大野接过酒杯,笑道:“豹哥你最懂我。” 他忽然感到自己有了一种身心愉快的轻灵。豹哥,你对我实在太好了。 “说。”雷豹坐进沙发中,“把你的想法说出来。” 关于蛮牛会的事,大野一定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所以他现在要听一听大野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大野喝了一口酒,舔了舔干燥的嘴角,语气干脆而果断:“做掉他们。” 雷豹立刻表示同意:“我在香港那里的兄弟,你随时可以调用。” 大野的成竹在胸让雷豹心底又是一惊。难道他已经在暗中部署好了一切? 大野感动地看向雷豹,但是又自己否定了自己:“可惜那里是梁灿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真的要火拼不一定有胜算。” 他是想干掉梁灿的蛮牛会,可惜也只是逞一时之勇,在嘴上说说而已。 雷豹淡淡地看着大野,收敛起眼底的精冷,双眸轻眯:“虽然没有胜算,但如果你坚持——” “我不坚持。”大野立刻打断雷豹,“我不想因为几笔生意就折损上千个兄弟。” “如果不动手,生意只会被越抢越多。我要是买家,也喜欢便宜货。”雷豹掏出了雪茄。 大野探身为雷豹点燃烟头:“我想听听豹哥的意见。” 其实在关键时候,他的脑子并不好使。关键时候,他还是要靠豹哥做主才行。 雷豹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我打算去一次香港,找个机会和梁灿吃一顿饭。”吸了一口雪茄,他在空气上方徐徐吐出了几个烟圈,然后转头看向大野,“你跟着我一起去。” 大野第一次被赋予了这样的重任,脸上的面团顿时发出了泛红的油光:“豹哥,我是个大老粗,怕去了会坏事情。” “所以我才要带着你去见见世面。温室里开不出好花。”雷豹给了大野一个舒心的浅笑,“把你手上的几个生意暂时交给其他人。我们可能会在香港停留几个月。” 他要以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让大野慢慢丢出手里的客源。 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用在此刻刚刚好。 “要这么久?”大野显然吃了一惊,他真的以为只是去吃一顿饭。 雷豹默默看着大野,默默想起五年后的那个八月末,想起大野坐在二楼书房的真皮转椅中,一张阴霾而残酷的脸。 他不能想象,那样一个狠毒无情的人,今天怎么竟会显得如此愚蠢和无知? 如果不是另外有人在大野的背后指点江山,那么就是他的演技实在太高明了。 他为什么不去做影帝?是因为脸上的肉太多、身上的膘太厚? 一个未来残忍阴狠的人,曾经却以一张傻逼白痴的脸示众,原因只可能有两个:掩饰,或者被刺激。 雷豹不知道大野属于哪一种。事实上,看着大野的脸,雷豹心里一直在想一个奇怪的问题——如果一拳揍上去,他的拳头会不会陷在这张大饼面团里? 14. TGS在每年的秋天,都会对一百五十名入选的预备特种兵进行为期两周的考核。包括体能、智力、反应和背景各个方面。并且在两周以后,绝对不会有超过十五个人留下来。 而能够留下来的这群人,就是TGS的新成员。俗称“菜鸟团队”。 今年新进的菜鸟们是TGS近五年来最少的一批。只有十一个人。其中一个更以十六岁的低龄获得了TGS内部的广泛关注。 这个人,当然就是小鹰。 小鹰不仅因为低龄获得了关注,更重要的是,他也是TGS迄今为止唯一一个没有参加过考核就直接加入团队的菜鸟。 换句话说,他就是菜鸟中的菜鸟。 ****** 九月中旬的阳光依旧毒辣。 时间是上午八点整。 黑人教官波恩少校,正手执教棒冷冷地站在操场中,不动声色地看着菜鸟们列队。 事实上,今天参加列队的只有五个人。而且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很不专业。 所以小鹰有些惶恐,感觉像是站错了队伍。 明明有十一个人入选,为什么现在只有五个人出现在操场上? 五个菜鸟,一样的制服,相差无几的身高,各有特色的脸。 他们以自认为快速灵敏的反应肩并肩站成一排,然后在烈日下等待波恩的第一次训诫。 波恩抬起粗壮的手腕看了看表,指针是八点零三分四十二秒。 他冷眼将身前这五个菜鸟从左至右地扫了一遍。目光最后定格在了中间一个人的身上。一个拥有一双浅灰色漂亮眼睛、看上去很像是中欧混血的美少年。 “你的发型我很喜欢。可惜,不适合戴贝雷帽。”波恩冷冷地看着小鹰说道,“当然,如果你不想戴帽子,我并不反对你现在就从这里走出去。永远的,走出去。” 他的肤色深如黑夜,说话的时候,除了能看见眼白和嘴唇,其他地方只是一片阴影。 小鹰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清早刚刚在脑袋上用发蜡细心抓过的头发,在此时显得十分扎眼。 这种时候他当然不能反驳。他还不想为了脑袋上几根杂毛就离开TGS,然后放弃这好不容易拥有而且正是别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波恩侧过脸,又将眼睛扫到最左边一个金发男孩的身上:“我猜你家里一定是挖金矿的。你脖子里的这条项链,已经比我的手指还要粗了。”说着,微微偏头再看向金发男孩身旁一个肤色黝黑的肌肉男,“当然,你的胸毛很漂亮,可惜我不是女人,在这里也不需要你卖弄性感和风骚。”他冷冷地停顿了两秒钟,忽然一声大喝,“全部给我滚回去!60秒之内,我要看见你们像个特种兵的样子再走出来!否则,立刻统统滚出TGS!” 五个菜鸟们立刻转身飞奔回休息室,摘项链的摘项链,撸头发的撸头发,扣纽扣的扣纽扣,束腰带的束腰带。 半分钟以后,他们就像五杆崭新的标枪般笔直地插在波恩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波恩冷冷地抱臂说道:“在这里,我对你们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像个特种兵!你是白人也好,黑人也好,穷人也好,富人也好。在我这里你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我的学员。你只有一个原则,那就是听命于我。Understand?!” “Yes Sir!”菜鸟们憋足中气齐声回答。 波恩略带满意地点了点头,伸出手中的教棒从菜鸟们胸口上一一点过去:“从今以后,把你们的名字和身份全都忘掉!在TGS里,只有两种人——精英和废柴。”他把脚步停在了小鹰面前,“我知道你长得不错,也很有几分家底。事实上,能够在伊顿上学的人,家境都不会太差。只不过我希望你最好赶快忘掉这一点。不要整天把心思用在你那几根漂亮的杂毛上。”说完,又走向小鹰身旁,对着一个红发少年说道,“说实话宝贝,我并不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因为你的笑容看上去一点都不诚恳。有人告诉我说,你哥哥是著名的橄榄球星。但是很遗憾,在TGS里没有人会在乎这一点。因为你们——”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着声音说道,“所有的档案和资料都将被销毁。” 菜鸟们屏声静气在听着波恩的训话。 没有人敢出声,也没有人敢乱动。 每个人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波恩少校为什么不去做狱警? 波恩退后几步,看向眼前这五个菜鸟,冷冷地说道:“既然加入了TGS,那么你们从今天开始,就是一张白纸。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特别代号。我非常、非常、非常的不希望再听见有人还在用从前的名字、还在炫耀从前的家世,还在互相询问彼此的身份和背景。因为那些都已经和你们毫,无,关,系了。Understand?!” “Yes Sir!” “Good!”波恩满意地看着菜鸟们,又拧了拧眉头,沉吟片刻,然后用教棒点了点金发男孩和肌肉男:“那么从现在开始,你们是A组。代号分别是拖鞋和水桶。哦,抱歉,像样点的名字都被前面几批学员抢走了。”说着,他又点了一个小平头和红发少年,“你们是B组。代号是抹布和……”他敲了敲额头,苦思冥想终于又挤出了一个词语,“马桶。” “马桶?”红发少年瞪大了眼睛,“长官你故意针对我。” 马桶?波恩居然给他的代号叫马桶? “反正就是这两个名字。你可以和抹布换,只要抹布同意我没意见。”波恩抱臂看着红发少年。 能有“马桶”做代号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再过个几年,恐怕连“粪坑”都该有人抢了。 听了波恩的话,红发少年立刻侧头看向小平头,小平头也以同样的速度立刻回避开他的眼神。 没有人愿意叫马桶。 小平头本来也不满意抹布这个名字的。但是和马桶一比,他顿时觉得“抹布”上了不止一个档次。 小鹰站在五个人中间忽然笑了,笑得无比灿烂而且无辜:“长官,难道你打算让我一个人一组?” 一共只有五个人,四个人已经对半分成两组了。剩下他一个人怎么办?落单了? “你是C组,你叫搋(chuai,第三声)子。”波恩也在微笑,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我们两个人是一组。偶尔做任务的时候,你可以直接叫我苹果。因为我的代号就是苹果。” 他说话时候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地就像在说一件一本正经的事情。 波恩的代号叫苹果? 听见这个名字,小鹰脸上浅淡的笑容,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忽然变得欢脱而不羁:“长官,你说你的名字叫苹果?而我叫搋子?”难道他进的不是TGS?难道他进的是搞笑六人组? 搋子?他印象中这个词组的意思是——专门用于通马桶的工具? 所以他们这五个人现在算是包揽了卫生间的清洁工作了? 事实上,波恩看起来从头到脚、从上到下都完全和苹果没有任何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就好像小鹰和搋子之间也找不到任何的共通点。 但波恩的代号确实就叫苹果,那么看来小鹰也确实就叫搋子了。 所以只能再次证明,那些贴切与精简的名字确实已经被历届的学员们抢光了。 “尽管我也不想承认这一点,但我的确就叫苹果。”波恩看着小鹰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知道你也不想承认,但是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真的就叫搋子。” 搋子?嗯,不错的代号。他为自己能想出这个名字感到由衷的兴奋。原本他一直以为他的词汇量很贫瘠,但现在发现其实还有不少可以挖掘的空间。 红发少年在笑,笑得不怀好意。 搋子这个代号实在比他的马桶好不了多少。 大家半斤对八两,哥儿俩谁也别笑话谁。 小鹰撇了撇嘴。他才不要和黑面狱警在一组,他宁可一个人落单也不要和凶巴巴的波恩在一个组。 所以他沉住气问波恩:“为什么我会和你一个组?我不记得我进TGS时有人说我是个编外人员。”顿了顿,他又轻轻笑道,“其实我也不介意一个人一组的。或者你应该告诉我,为什么我会和你一个组?” 15. 波恩收起笑容,冷冷地看着小鹰,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我,喜,欢。”随后他举起教棒对着菜鸟们大声喝道,“新兵训练第一课,土豆削皮六百个!” 说完,他用教棒指向操场尽头——目测距离有五百米远的一个玻璃大工房,然后抬起手腕看着手表,“时间是两个小时。速度!GO!” 除了小鹰之外,其余四个菜鸟在听见波恩的命令后,立刻奋不顾身地冲向了玻璃工房。 就像四只扑食的小鸟般着急而迅速,步伐显得慌张又杂乱。 只有小鹰没有动。 土豆削皮?确信他没有听错?确信波恩没有搞错? 他原地站着,甚至眯起了一双浅灰色的眸子,淡淡地看向波恩:“我以为我加入的是TGS。是英国皇家特种精锐部队。” “你说的没有错。你加入的是TGS,全名就叫英国皇家特种精锐部队。”波恩黑着一张脸,扶了扶脑袋上的贝雷帽,抱紧双臂看着小鹰。 为什么每隔几年的菜鸟中,总有那么一两个人是让他感到特别头痛的?话说这种没有经过考核的货色还真的以为自己头上长角了不成? “那么,土豆削皮是什么?”小鹰冷冷地追问。 波恩居然还在耐心地解释:“就是把土豆上的皮,用削皮器一片一片地削掉。当然,如果你手艺好的话,也可以直接用小刀削。” 小鹰终于忍不住低声咆哮了:“长官,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是来参加特种兵训练的,不是来练习削土豆皮的。我进入的是TGS!” 开什么玩笑!从小到大他连一条黄瓜都没有切过,现在居然要他削土豆皮?! “没错。你加入的的确是TGS。”波恩对于小鹰的愤慨表示完全理解,他淡淡地说,“只不过你加入的是The Garden Sunshine,而不是The Golden Sunshine。”他皮笑肉不笑地继续,“尽管两者的简称都是TGS,但我坚持认为他们在全称的发音上,差别还是很大的。” 小鹰愣了两秒钟,然后狠狠倒抽了一口冷气:“The Garden Sunshine?TGS的后勤部队?” 这不会是真的吧?老爹费尽心思让他加入的只是TGS的——后勤部队? 波恩却骄傲地挺起胸膛,趾高气扬地点了点头:“我们有个很特别的称号,叫做’后T‘。”然后他挑眉斜睨小鹰,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神色,“当然,像你这样被转组的学员我见过不少,一开始有些失落感也是在情在理的。所以对于你的无理,我并不打算追究。” “为什么?”小鹰大声咆哮,“谁特码允许你们把我转组了?” 他要加入的是真正的特种部队,而不是这种该死的后勤部队。他要学习的是真正的战斗式训练,而不是这种操蛋地削土豆皮。 老爹,你的密友也太不靠谱了! 波恩淡淡地回答:“有一个自称是你祖母的芬兰钢琴家这样恳求了我们。也许你可以去问问她。但是我建议你还是安分一点。因为小子你——已经被我盯上了。” ****** 时间是晚上八点二十八分。 后T部队的宿舍楼里还零星亮着几盏微光。 五个菜鸟在大玻璃工房里削了一整天的土豆皮之后,终于在晚上七点刚刚吃上了一顿还不算太糟糕的晚餐,然后冲了一个半温不冷的澡。现在正全身疲软地躺倒在各自的床上,如同五具死尸。 一个一百平米左右的长方形房间内,十二张军用床分成两排,整齐地紧靠墙头摆放着。 ABC三组学员一共五个人,在波恩的指挥之下,分别爬上了属于自己的小床。 真的只是小床而已。 因为睡在这张床上的人一定要特别小心才行,否则一个翻身就有可能滚到地上去了。 “我知道你很孤独,小子。”波恩冷冷地用教棒指向靠近窗户最左边的一张床,看着小鹰,“但是很抱歉,A组除了你,就是我。当然,我有我自己的房间。所以我希望你不会介意一个人睡在这里,小搋子。” 他说出小搋子这三个字的时候,感觉就像在逗弄小鹰。 “我当然不会介意。”听到“小搋子”三个字,小鹰并没有生气,反而淡淡地说道,“作为同是A组的一员,我甚至很希望和您睡在一张床上。当然我也知道,你有你的房间,苹果。” 他说出苹果这两个字的时候,感觉就像在调戏波恩。 周围有人在偷笑。 波恩已经拉长了一张马脸,他狠狠瞪了小鹰一眼,然后大步走向门口:“明天早上五点整,我希望能够在操场上看见你们,超过一秒都不行。晚安,但愿你们能睡个好觉。菜鸟们。”说完这句话,他猛然拉了灯,并且将房门用力地关上了。 “酷!搋子。”等到波恩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之后,金发男孩在黑暗中对着小鹰大声说道,“黑苹果好像在故意针对你。”黑苹果是他们为波恩起的绰号。虽然他的脸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苹果的影子。 小鹰躺在床上,将双臂交叠在脑袋后面,仰面朝天躺着:“但是我不记得我在哪里得罪过他。” 他很想换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躺着,但是他又担心自己随时会滚下去。 这操蛋的小床应该只够给婴儿睡觉用。 “也许是因为你抢了他的风头。”小平头轻声说道,“直到你进入TGS之前,他都是以十七岁低龄就加入部队的唯一一个人,但是很显然,你打破了他的记录。” 金发男孩“Fuck”了一声:“他应该叫黑心烂苹果才对!我相信在TGS里,一定没有比他更恶劣的教官了。”他好像对小鹰特别有好感,总是在处处维护小鹰的样子。 “是后T部队,不是TGS。”小鹰冷笑了一声,“别忘了这里只是TGS的操蛋后勤部。” 虽然两者的简称都是TGS,但在性质上却无疑有着天壤之别。 红发少年忽然在黑暗中笑了笑:“我看,也许这个黑心烂苹果只是看上了小搋子。不然为什么偏偏把他单独拎出来?还单独为他弄了一个A组?” “狗屎。”小鹰立刻把枕头甩在红发少年的身上,“不如我明天向他提一个建议,就说马桶有点吃醋,也想加入A组怎么样?” 红发少年身手敏捷地抱住小鹰丢来的枕头,垫在屁股下面:“你们要是再敢叫我一声马桶,我就拔光你们的鸟毛。” “你们要是再敢把我和黑心烂苹果凑在一起,我就爆了你们的菊。”小鹰淡淡地笑道,“有没有人想试试?” “我来试试怎么样!”房门猛地被人踢开,灯光骤然亮起,波恩的马脸冷冷地出现在门口,“是不是我说的话,你们都当成放屁了?” 即使在灯光明亮的地方,他看上去仍然是一片巨大的阴影。 这不仅是因为他背着光,还因为他实在是太黑了。黑得就像一团煞气。 所有人都看着波恩,不动不说话。 这个黑心烂苹果难道刚才一直躲在门外偷听他们的说话? “小搋子、马桶,还有——”波恩在靠墙的床上找到了金发男孩的脸,“你,亲爱的拖鞋。现在,我要你们光着脚——立,刻,下,床!” 小鹰、红发少年和金发男孩只能悻悻然光脚爬下了床,默默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看着波恩。 像三个苦逼又等待行刑的受虐者。 波恩冷冷地看向红发少年,抱臂说道:“刚才,我好像叫了你的名字了。”他又低头靠近小鹰,以压倒性的姿态俯视着他,“现在,我也自动和你凑在了一起。”旋即他抬头,冷笑着问,“所以你们是准备拔了我的毛,还是爆了我的菊?”停顿了半秒钟,又问道,“还是准备两个人一起上?” 16. 坐在飞往香港的客机头等舱座椅中,雷豹和大野两个人此刻正在为一个空姐的胸围起着一些小小的争执。 今天航班上的空姐姿色都很平庸,唯一值得观看的,也就是几对并不算大却比较傲挺的胸脯。 “34B。”雷豹看着走道中一个空姐的上围,很稳的低声重复。 “绝对不止。”大野已经瞟了好几眼这个脸带微笑,长得又有些像人妖的空姐了,“它颤颠颤颠的。怎么可能只有B?” 所以说豹哥最近的更年期厉害了,看女人的胸围已经没有从前老练了。 想当年在特种部队退役以后,他们兄弟几个但凡出门,可是拿这个当绝活来练的。 最重要的是,豹哥从来都不会看走眼。 雷豹笑了笑,又随意晃了眼那对高耸丰满的胸脯:“胸罩里加了水垫。” 大野不但蠢得可怜,而且在女人这方面的经验实在是太欠了。 难道他平时在家里操得都是那两条沙皮狗?看来改天有机会要问一问他,那两条狗到底特码是公还是母了? 豹哥说是胸罩里加了水垫? 大野转头看向雷豹,声音里立刻充满了敬佩之情:“豹哥,这也看得出来?” 水垫和肉塞在胸罩里居然也能区分? “一个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体重却只有四十五公斤的女人,她胸脯上的肉绝对不会超过二两。除非她隆胸,或者塞了垫子。”雷豹的分析十分专业。并且可靠。 他对女人并没有兴趣。他有兴趣的只是人体的比例。 这就好像他喜欢骨感而纤细的男人一样,他喜欢骑在他们身上享受一种驰骋的快感。 说到底,他喜欢的大概就是“驾驭”这种乐趣。 “我以为豹哥你只对男人感兴趣的。没想到对女人也有研究。”大野压低了声音窃笑。 雷豹面瘫着一张脸,冷冷地说道:“就是因为把女人了解的太透彻,所以才会对她们彻底失去了兴趣。” 女人不过是一群带有繁殖能力的物种而已。 她们头脑简单,目的明确。她们要的时候会对你伸手,她们不要的时候,你就和家里的一堆电器没有分别。她们对待你和对待卫生巾的感觉是一样的。 大野听了雷豹的话,立刻点头表示赞同:“豹哥,精辟!” 说完,他起身去了洗手间。因为他要亲自验证一下事实。 等到大野用完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雷豹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经上升到了一个高山仰止的境界。 坐在位子里,他忍不住说道:“豹哥我太佩服你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刚刚问空姐要来的名片。名片背面是空姐的三围、身高和体重。笔墨很新,甚至还没有干透。 当然,空姐愿意写上这些,是因为她看上了雷豹。坐在大野身边的雷豹。 不轻易出击的男人,往往更能吸引女人。 雷豹的冷峻和坚毅恰好能让女人产生一种夹杂着崇拜的安全感。 “说。”雷豹面不改色。他知道大野一定还有下文。 这么多年,他了解大野就像大野了解自己的两条沙皮狗一样。 但是了解归了解,畜生说到底还是畜生。一条狗要是真的发起疯来,主人挡都挡不住。 大野也一样。 大野果然在说:“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体重四十五公斤,胸围34B。”他看著名片背面啧啧暗叹,又一脸崇拜地望向雷豹,“豹哥简直精准。” 豹哥不仅在男人方面驾轻就熟,在女人方面也毫不逊色。豹哥果然是豹哥。 雷豹已经在座椅中缓缓躺了下来,轻轻阖上眼皮:“都是从流水线上做出来的,猜也猜得到。” 整容、抽脂、丰胸、垫臀,再涂上厚厚一层白粉,抹上红得瘆人的唇膏,看出去就是满社会的标准版充气娃娃。 谁是谁都分不清。大概也不用分清。两腿一开灯一关,管特码是张三还是李四。 还是男人可靠啊! 雷豹闭着眼睛默默想到。男人再怎么说也有点血性,不会轻易把自己整成流水线。 大野将空姐的名片随手扔在了垃圾袋中,忽然向雷豹问道:“其实豹哥,为什么我们不坐自己的飞机去?” 他一直想问这个问题,又一直不好意思开口。他不想让自己在雷豹的面前显得很蠢,却终于还是憋不住问了这个貌似愚蠢的问题。 “我们是去找梁灿吃饭,不是去火拼。”雷豹把眼皮抬了抬,但没有睁开,也懒得睁开,“而且,我想给你制造一点机会。” 大野不明白:“什么机会?” “找一个漂亮女人的机会。”雷豹叹了一口气,还是睁开了一对精冷的眸子淡淡看了一眼大野,旋即又默默闭上,“这么多年你孤家寡人,难道不打算找一个?” 难道大野他真的打算和两条狗渡过下半生?还是他始终不找女人是因为怕被牵制? 父母、夫妻,儿女,兄弟,若要牵制一个人,亲情永远是最好的突破口。 就好像五年之后的雷豹和小鹰。 雷豹这么问,让大野面团似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涩涩的笑容。是略带腼腆和羞怯的笑容,与他一头飘逸的马尾相结合,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和谐:“豹哥,其实我……”他舔了舔下嘴唇,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其实你,对我有感觉。”雷豹静静地掀起眼皮看向大野,冷冷地牵起了嘴角,“难道不是么?” 他不动声色地侧头凝视大野,默默观赏着大野脸上万般无定的游丝。 大野在呼吸。轻轻的、默默的、缓缓的呼吸。 他有一种瞬间就被雷豹看穿的彷徨和失措。这种感觉令他芒刺在背。 虽然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喜欢雷豹的,尤其是处在更年期之中的雷豹。 “豹哥,我……”大野焦躁地撸了把马尾,也在座椅里躺了下来,并且把一条浅蓝色的薄毯拉到胸前,“我一直很,很爱戴你。” 他的声音在喉咙里打了一个滚,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个时候如果从上方俯瞰他们两个人的话,他们就像是睡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条毯子的夫妻。 只不过同床,却异梦。 “把爱戴用在周总理身上。”雷豹重新阖上了眼皮,“我特码只比你大了几个月,而且还没有打算作古。” 大野爱戴他?这条疯狗居然爱戴他?然后在五年以后还特码杀死了他爱戴的人?这就是他爱戴的方式? 雷豹的蛋又痛了。 “确切的说,是三个月零七天。”大野算得相当精准,“豹哥四十五岁的生日有什么打算?” 再有两年就是雷豹的四十五岁生日了,在十二月二十八号,寒冷的季节,摩羯的个性。大野记得很清楚。 雷豹沉了沉嘴角,淡淡道:“太远的事情,我不会考虑。” ****** 作为曾经是英国殖民地的香港,虽然在一九九七年的七月一日由中国对其恢复行使了主权。但是“一国两制”的制定,仍然使香港保持了资本主义制度,并且拥有除了外交以及国防之外,高度自治事务的权利。 所以香港也依然以全球最富裕、经济最发达和生活水准最高的地区之一,闻名于世。 雷豹看着窗外渐渐变大的景物,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感慨。 “一国两制”的发明者邓小平先生,实在是个雄图伟略的决策者。至少在这一方面,他是伟大的。 一种远目和前瞻的包容与魄力,促使他做出了一个如此精准可行的决定。一个打破常规又超越地域的决定。 所以香港在一九九七年之前涌现的移民热潮,在一九九七年之后渐趋无声。因为人们发现香港其实并没有变,香港依然是曾经那个以中西方文化交融贯通为特色并且享誉世界的全球第三大金融经济中心。 明明已经是一盘死局了,却剑走偏锋、革新开拓,然后在困境中突出重围。 独到的眼光,带来非凡的效果。 有时候,或许真的只有置之死地,才能重获新生。 飞机缓缓下降。 雷豹从窗前轻轻收回了视线。 他也有一盘棋,而且棋局还没有布死。但是棋子太多,也太乱,容易顾此失彼。 所以他并不介意同时再下另外一盘棋,一盘只属于他和儿子的棋局。 年纪渐老,一些太费脑子的事情就已经不适合再做了。 也许,也是时候到了弃卒保车的时候了。 17. 从香港国际机场步行出来之后,雷豹驻扎在香港的门徒孙勇,已经带着八个小弟在一辆加长版凯迪拉克和四辆商务奥迪前恭候大驾了。 看见雷豹出现在他们面前,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十万分的肃然起敬和瞻仰之意。因为作为小弟,能够亲自迎接集团老大,无疑是天大的荣幸。 殷勤地请雷豹和大野上了车后,孙勇在副驾驶座上回头问道:“豹哥,要不要先回别墅休息一下?” 他知道雷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香港小住三五天左右。所以那套位于浅水湾的别墅,一直请了两个菲佣在悉心打扫。 “先去看看老六。”雷豹坐在后座上,冷冷地看了孙勇一眼,又沉沉问道,“听说你和蛮牛会的老大弄得很不开心?” 孙勇驻扎在香港已经两年了,却一直把这边的生意打理得不咸不淡,毫无起色。看来也是时候要换掉他了。 孙勇一边费力地扭着脖子,一边干笑道:“我砸过他两个场子,不过又被他——” “不过又被他扳了回来。”雷豹淡淡打断孙勇的话,“所以他就抢了你的生意?” 砸场子?孙勇他还去砸场子?他有几分能耐去砸场子?今天砸完了明天还不是要被别人砸回来?他以为香港的黑社会都是吃素的? “狗养的背后有梁灿在撑腰。”孙勇恨恨地骂道,“豹哥你这次一定要替我出头。否则这狗养的越来越嚣张,迟早要把我们生意都抢光的!” 他一直以为雷豹这次前来的主要目的,就是帮他对付梁灿的。 “香港和澳门本来都是老六负责的区域。那时候老六死了,我记得是老九先接的手。”雷豹侧头在问大野,“两年前才多了个孙勇,算是兼管?” 东南亚原先基本都是老九在管理的。但是后来香港和澳门越来越乱了,所以雷豹才单独分出来让老六去负责。但是老六死了以后,老九又重新接了手。然后大野在两年前增派了孙勇做兼管,算是协助着老九。 当时雷豹对这个安排是没有异议的,但是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有点蹊跷。 因为他始终觉得以孙勇这个人的资历和能力来看,崛起得有点神速。 大野听到雷豹在问,立刻回答道:“那时候是老九先接的手,孙勇算协理。不过香港这一块最近比较乱,所以现在我……我也接了一小部分。” 他小心地看向雷豹,轻轻咽了一口唾沫在喉咙里。 雷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嘴角却轻轻地沉了下来。 权利的放纵,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如果再不找机会将资源一一收回手中,他的命运早晚就是被架空,被叛变,最后被杀戮。 在名利面前,所谓的“兄弟之情”,只是一个玩笑。 想到这里,雷豹忽然看着孙勇,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我猜,如果你留着长头发,应该和大野有几分像。” 不知为什么,他总感觉孙勇和大野长得有点像。就连面团里的那对三角眼,都有异曲同工之妙。 大野和孙勇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变得苍白而谨慎。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雷豹捕捉到了孙勇脸上的表情变化,虽然细微,但并没有逃过他的法眼。这让他感到十分愉悦,是一种猫捉老鼠后尽力玩弄的快感,“这也是老五说的。他特地让我过来验证一下。” 老五当然没有这样说过。老五本来就是大野的人,他就算知道什么也绝对不会乱说。 但是如果能让大野和老五之间因为这个挑拨而产生一点嫌隙的话,雷豹会显得很愉快。 大野从大饼面团里抖出一个肤浅的笑容:“操他的!这小子就是喜欢开玩笑。孙勇长得怎么会和我像?豹哥,你眼神不好。” “老了。”雷豹故意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所以才想着要你来接手。” 否认得越彻底,就只会显示大野越心虚。本来他也只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大野和孙勇两个人,但现在他突然发现,他果真试探出了点什么来。 豹哥又说起要退位让贤的话了。最近豹哥要退隐的心好像越来越强烈了。 大野立即诚惶诚恐的谦让:“豹哥,我们说好要一起再干三十年的。” “太远了。”雷豹转头看向车窗外,目光变得深邃而冷漠。 他心底默默地想,他当然还要再干三十年。只不过不是和大野,而是和小鹰。 ****** 今天的云层很厚,所以光线显得轻柔而清淡。 天气预报说,午后可能还会有一场小雨。尽管天气预报从来都没有准过。 老六的墓碑前,有一捧新鲜的百合花安然静放着。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里,一个年轻的,有着诗人气质的英俊男人顶着一头凌乱的短发,在浅浅微笑。 大野看着碑前的百合花问道:“之前有人来过了?” 这不是他们带来的花。他们没有带花。他们带的是枪。 孙勇回答道:“应该是六哥的妹妹。她去年从加拿大回来了。” 雷豹恍然抬起脸:“她回来了?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老六的妹妹已经有多年没有见过了。自从老六死后,她就只身去了加拿大。她也是老六在这个世上唯一还活着的亲人。 以往每次看见她,雷豹总是能想起那个云一般优雅又风一般洒脱的男子。 他的书柜里,至今还有着那个男子留在这世上的一点文字,一本叫做《论一个军火商的道德和素养》的手稿。 “豹哥,我……”孙勇忽然忸怩了起来,一张中年发福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两坨红潮,“她……” “说。”雷豹命令。 “她现在是我的老婆了。”孙勇咽了口唾沫,惴惴不安地看着雷豹,“去年她回来以后,我就……” “你就把她变成了你的人。”雷豹淡淡地接口,心里却有点不开心,“你做的并没有错。既然都是自己人了,当然不能便宜给别人。” 那样一个百合花一般洁白清丽的女人,居然变成了孙勇的人。雷豹在心底默默惋惜。为她,也为老六。 孙勇立刻吁了一口长气,带笑问道:“那豹哥要不要去我的家里坐一坐?她做的西餐还不错。” “不用了。”雷豹从孙勇身畔走过,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现在是你老婆了,就不方便看了。好好对她。” 一朵百合花居然萎谢成了居家黄脸婆?居然还是孙勇的老婆?百合花的眼睛一定是瞎了。 ****** 拜祭完老六之后,几个人缓缓走下石阶。 云层突然一一散开,九月下旬的阳光顿时明媚起来。 秋高气爽。 雷豹看着大野在风中一甩一荡的马尾,忽然转头对着孙勇说道:“替我把蛮牛会的老大约出来,就说我要和他吃顿饭。” 孙勇踌躇道:“我和蛮牛会闹得那么僵,他们未必会理我。” “那么你留在香港做什么?”雷豹淡淡地看向孙勇,淡淡地问他道,“留在香港替我打扫打扫别墅?照顾照顾老六的妹妹?然后再算算每天又有多少笔生意被抢走了?” 白痴把生意做得不咸不淡的,泡马子把妹子倒是一样都没落下。看来他这份不菲的工资还真是特码的好赚。 孙勇立刻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你说呢?”雷豹看见孙勇不敢说话了,又缓缓侧头盯着大野的后脑勺。 虽然他现在已经是气不打一处来了,但口吻却仍然是不疾不徐的,“连个土地庙的土地公都约不出来,香港这里还有没有必要再放一个人?” 大野转过身看着雷豹,面团上的肉在抖,他诚恳地求道:“豹哥,再给他一次机会。” 雷豹沉吟半晌,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那就把梁灿约出来。”他冷冷地看着孙勇,“把蛮牛会的老大和梁灿一起约出来。我知道你一定会有办法的。不然,我好像没有留下你的理由了。” 18. 今天TGS后勤部的玻璃工房里,发生了一场惨烈的蔬果大战。 无数个土豆、鸡蛋、洋葱和番茄都被当成了武器砸在新兵菜鸟们的身上、玻璃工房的墙上,以及波恩那套崭新笔挺的制服上。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意料之中的骚乱。 起因是马桶的嫉妒心在作祟。但至于他为什么会嫉妒,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事件还是要从头说起。 下午两点的时候,波恩下达了一个命令:“五点之前,每组必须削完两百个土豆,压好两百块牛肉饼,否则今天的晚餐就没有你们的份!Understand?” “Yes sir!”菜鸟们齐声回答。 这也是他们自从加入后T部队以后,第一次以小组的方式执行任务。 小鹰撇了撇嘴,对着波恩淡淡说道:“长官,我是A组,我和你好像是一组。” A组除了他就是波恩,难道波恩也打算和他们一起削土豆皮压牛肉饼?他看上去是这种人? 波恩看着小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知道你是A组,也知道我们两个人是一组。所以你下午要辛苦一点了,因为我——马上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他当然不是那种会和学员们一起削土豆皮压牛肉饼的人。 “既然是这样,那么你就应该把我的任务减半。我只要在五点之前削完一百个土豆,压好一百块牛肉饼就够了。” 小鹰倨傲地抬头望向波恩,浅灰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就仿佛在和波恩做坚强的抗衡。 波恩抱起双臂低下头,咧开厚厚的嘴唇说道:“发号施令的人好像是我而不是你。况且即便没有我在场,我也同样希望你能完成任务。因为以你十六岁就能加入TGS的资格来看,你一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的。”他冷笑着继续,“去吧小子!但愿你能在六点整吃上晚餐。”旋即立刻向着周围沉声吼道,“Go!Go!Go!” 菜鸟们立刻飞快的扑向玻璃工房,只有小鹰依然冷冷地站在原地。 这个黑心烂苹果是不是疯了?别的组两个人做的活,现在居然要他一个人来完成,烂苹果当他是二傻子? 波恩挺了挺胸膛说道:“我并不介意你一直站在这里,青少年多晒点太阳正好可以补补钙。只不过我还是想善意地提醒你一句,时间是不会等人的。完不成任务就没有晚餐吃,这是我说的。” “我今年虽然只有十六岁——”小鹰的双眸微微眯起来,“可是这并不代表我削土豆皮压牛肉饼的功夫就比别人更厉害。我也不是一个白痴,我知道你在针对我。” “我为什么要针对你?”波恩失笑。 “因为我十六岁就加入了后T部队,打破了你的先例。所以你特别讨厌我,并且亟待看我出丑以此来满足你那变态又自负的心理。”小鹰将嘴角划开一丝漂亮的弧度,“长官我有没有说错?” “很好。看来你对心理学也颇有研究。”波恩不动声色地看着小鹰,黝黑的脸上就像是刷了一层浆,“既然你看出来了,那么你就应该明白和我对抗是没有任何好处的。”他忽然一声大喝,“还不快去行动!难道你还等着我把土豆和牛肉亲自送到你的面前来?!还是你打算让我再把数量翻个倍?!Go!Now!”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踏着重重的脚步声绝尘而去。 ****** 时间是下午四点三十分,距离波恩规定的五点只剩下了半小时。 幸好这个时候,B组和C组都已经在削最后五十个土豆了。 而A组居然也不赖,居然也只剩下了八十几个土豆还没有被削皮。 这当然不是小鹰太厉害的关系,而是拖鞋从下午三点开始,就一直坐在小鹰的身边没有挪过窝。 此刻,他正一边和小鹰低声说笑着什么,一边飞速转动着手里的削皮器把土豆皮一片一片地削下来。 动作干净而利落。简直就是削土豆皮的一把好手。 小鹰好整以暇地背靠在墙壁上,嘴里叼了一根牙签,优哉游哉地看着拖鞋在死命忙碌。 “说实话,你的速度还真特码不是盖的。如果你到酒店里做厨工,一定是块不错的料子。” “那就要看酒店是谁开的了。”拖鞋用胳膊肘费力地擦了擦自己额头淌下的汗水,色咪咪地瞄了小鹰一眼,“如果是你开的酒店,我不但做厨工,我还能帮你做其他很多事。” “比如呢?你还会做什么?”小鹰突然来了劲。如果老爹真的打算开一家酒店的话,他还真的需要好好找几个帮手才对。有了拖鞋,说不定以后连厨工的钱都可以省了。 小鹰愉快地想,既然是自己做老板,当然能省一点是一点了。 拖鞋含情脉脉地看着小鹰说道:“比如在你累的时候,我还能替你按摩按摩,给你来一套日式正宗马杀鸡,再或者是……帮你放松放松……” 说到“放松”这个词组的时候,他眼底的柔情蓦地化作两簇火焰,激动地跳了跳。 小鹰当然知道他嘴里的“放松”是什么意思。 他也曾在高崔克的眼眸里看到过同样炙热的火焰。 只可惜他现在对谁都没有意思,一点意思都没有。 “贱货!”马桶突然在一边冷笑。 “你说谁是贱货?”拖鞋猛地跳起来。 “说的就是你。”马桶的满头红发在夕阳余晖中显得分外耀目。 这是小鹰最讨厌的头发颜色。 拖鞋先砸了两个土豆在墙角里示了示威,然后撸起袖子准备冲向马桶:“你这个婊子养的红毛鬼,你凭什么骂我!” 能够进入后T部队的人,都是家底殷实从被小娇生惯养宠大的,谁会咽得下被人骂的一口气。 所以马桶也立即毫不逊色地把手里的土豆用力掷在地上,并且对着小鹰冷笑道:“你的宠物发飙了!你这个当主人的是不是也应该表一下态?” 小鹰懒懒地站起身迈出长腿,一瞬间就跨了两步出去。他伸出手淡淡地拦住拖鞋:“继续削你的土豆,剩下的事情让我来。”他转脸轻蔑地看向马桶,“你是在挑衅我?” 马桶眯起双眼:“我就是看不惯你们两个人偷鸡摸狗的样子。” 拖鞋有了小鹰的撑腰,脸上顿时洋溢起了自信的神采:“红毛鬼你说谁偷鸡摸狗?” 小鹰优雅地摆了摆手,示意拖鞋不要说话。他淡淡看向马桶,微笑着问道:“你知不知道你的代号叫马桶?” 马桶冷笑道:“你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你也只不过叫搋子!” “所以说你的智商还真是让人担忧。”小鹰坏坏地笑道,“你难道不知道搋子就是专门用来通马桶的么?你一直在想方设法引起我的注意,是不是早就想让我通一通你了?” 拖鞋在一边听到这种言论立刻急了,他对着小鹰吼道:“别理这个婊子养的!他的屁股都快被人捅烂了,所以才会叫马桶!” “我虽然是叫搋子,也不是所有马桶都想通的。”小鹰冷漠地斜了马桶一眼,“尤其是一只长满红毛的马桶。他特码就是求我通,我都嫌他臭。” 这句话刚说完,马桶就把手里的削皮器用力挥向了小鹰。 小鹰也不甘示弱,立刻还击了两把菜刀。 拖鞋更是把一箩筐的土豆全部飞向了马桶。 于是,整座玻璃工房里的蔬菜和肉饼都遭了殃。顷刻间尸横遍野。 抹布和水桶在无奈下,也只能加入了战争。 五个菜鸟打得正兴起的时候,甚至连波恩走进来都没有注意,直接就把他那一套刚刚熨烫过的笔挺制服,打成了迷彩服。 ****** 这场骚乱的后果就是,当天晚上整个TGS的伙食全线奔溃,只能从别的地方买来了无数只汉堡应急。 波恩的脸已经抽得就像是中了风一样。他不仅需要对中尉解释这一切,还要连续写十二份报告来阐述这件事情,而更加雪上加霜的就是,他加入TGS后的三十年职业生涯里,居然破天荒地被记上了一笔委屈的小过。 这简直就是耻辱。是奇耻大辱。 他已经无力面对这群菜鸟了。 所以他罚他们每人做了两百个伏地挺身后,又将他们都关了禁闭。并且告诉他们,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准从墙角里走出来。 他感到他的心好累。 两天以后,他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才默默把小鹰单独拎到了办公室里,然后语重心长地对着小鹰叹息道:“你知不知道你能进TGS并不是侥幸?” “是后T,不是TGS。虽然两者的简称都是TGS,但我坚持认为他们在全称的发音上,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小鹰冷冷地重复着波恩从前说过的话,而且一字不差。 “那么你就应该知道,费劲苦心把你弄进后T更不容易。相比起真正的特种兵训练营,后T只不过是个度假中心。每年至少有两百个人想从特种部队转到后T来,因为他们根本就受不了那种高强度高压力魔鬼式的训练。而你——”波恩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并不珍惜。甚至是在糟蹋!” 什么叫做“弄进后T”? 难道老爹的密友就是波恩?居然是波恩少校? 小鹰若有所思地看向波恩:“所以长官你就是——” 波恩冷冷打断了小鹰:“不要互相讯问身份。不要再提起从前的名字。难道你忘了我说过的话?” 小鹰立刻闭上了嘴,眼底却忍不住充满了喜色。 这样看来,波恩之前对他的种种针对,其实都只是为了掩饰他是老爹密友的身份?为了不让别人觉得他假公济私? 他的演技还真特码不错。 波恩将小鹰凝视了片刻,喟然长叹道:“你和他长得真像。从你来的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他的儿子。” 像吗?小鹰皱了皱眉,他怎么从来没觉得他和老爹像过?他甚至还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爹的亲生儿子。 所以他只能看着波恩不解地问:“哦?” “就连这双浅灰色的眼睛……”波恩的脸上突然现出了某种便秘般痛苦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他的口吻渐渐散淡,仿佛在追忆往昔,并且带着无限伤感。 小鹰的脑袋却猝然“轰”的响了一下。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可是又一下子找不到方向。 他琢磨着波恩刚才的这句话——就连这双浅灰色的眼睛,都一模一样。 等等。 浅灰色的眼睛?一模一样? 可是老爹分明就是一张标准的中国脸,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 波恩是不是搞错了? 19. 雷豹不动声色又很有耐心地默默等了六天,孙勇却还是没有把蛮牛会的老大约出来。 更不用说约梁灿了。 事实上这六天里,他正在忙着转移资产。 因为他根本就约不到蛮牛会的老大和梁灿。别人也根本不会鸟他。 他算哪根葱哪条狗? 他自己当然也知道,没有完成豹哥的吩咐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想起曾经那些办事不力的门徒们临死前的惨状,他顿时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所以他只有走。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只不过在走之前,他一定要把这几年赚来的钱也统统都带走。 大野这两天的心情也很不好。 就像女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要来大姨妈一样。他坐立不安,把马尾撸了又撸,显得无端焦躁而烦恼。 现在他和雷豹两个人正坐在孙勇豪宅内的沙发上,等着孙勇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幸好百合花已经出门了。所以整栋豪宅内除了一个老妈子,并没有其他女人在场。 而让一个漂亮少妇看见一帮面色不善的男人们坐在家中讯问自己的丈夫,总是一件相当失礼的事情。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知道百合花不在家,雷豹感觉轻松了不少。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里,淡淡侧头看着大野。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老六的妹妹总感觉有那么一点歉疚。因为他始终觉得自己在老六死后没能妥善地照顾好他妹妹,所以才会被孙勇抢来做了老婆。 是他雷豹的疏忽,才会导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王八蛋,这几天你究竟在忙什么!”听到雷豹在问他的看法,大野立刻转头将嘴里的唾沫悉数喷向孙勇。 他没有看法。他特码能有什么看法?孙勇是他的小表弟,难道他想要雷豹干掉他的小表弟? “豹哥,对……对不起。”孙勇低下头,却并没有显出很害怕的意思。 他的资产此刻都已经尽数转移到了老婆开在海外银行的两个户头里。只要雷豹一离开香港,他就打算逃到国外,从此不再回来了。 他的后路很充沛,所以他现在虽然惭愧,却并不害怕。 心中有底,万事不怕。 一个成竹在胸的年轻人,怎么会怕一个提前进入了更年期的中年人? 雷豹从黑色皮夹克里取出了手机,对着孙勇淡淡讥诮:“所以你是决心要我亲自打电话给梁灿约他出来吃一顿饭?然后好让他知道我的手下在香港完全就是一个废物?” 就是这么一个废物王八蛋,当初居然让他爬上来了!居然还把老六的妹妹搞到了手! 想到这里,雷豹的胸口就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当初他拼了命打下来的江山,现在却被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这口气他怎么能咽下? 孙勇的头压得更低了,想走的心也更加的强烈。 他当然知道自己并不是废物。至少在男女房事那方面,他可以肯定他不是。 操蛋的!是不是废物要关了灯上了床才知道。豹哥你有没有种让我试一试?!我特码能让你知道谁才是废物! 大野看不到孙勇心底的心思。 他自己脸上的肥肉却忍不住抖了又抖。不知为什么,“废物”这个字眼让他听上去感到特别的刺耳。 他摸了摸下巴,还在替孙勇说着好话:“豹哥,他……他还小。” “再小也有三十多岁了。”雷豹从沙发上站起身,缓缓走向客厅西墙那个看起来很奢侈的酒柜,“我在他这个年纪,身上已经有四个枪眼七条刀疤了。”他淡淡转过身,淡淡看着孙勇,“其中最深的一个枪眼就在我肺叶。最长的刀疤足足有二十六公分。很多次,我都以为自己会死,但最后关头还是挺过来了。你——要不要看看我的伤口?”他指了指自己的腹部,甚至还轻轻撩开衬衣衣摆,露出了劲健平坦的小腹。 撩衣服,聊家常,数伤口,这些本是他重生之前绝对不可能做出来的事情。但是现在,他竟然泰然自若地做了出来。 连他自己都不禁疑惑,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亲切了?难道是重生的关系? 盛情难却。 孙勇只能硬着头皮默默走向雷豹。 豹哥都已经把衣摆撩起来了,他难道不看?不看岂非是不给豹哥面子? “很多人都希望我死。但是我一直顽固的活着。”雷豹看着孙勇慢慢走近身前,眼底一直收敛的幽暗光芒突然亮了亮。他默然半晌,又缓缓说道,“也许现在,最希望我死的人——”他的声音蓦地停顿,所有人都不自禁地抬起头,等待着他的下半句话。 他却将嘴角沉了沉,默默把手伸进了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接着猝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掏出一把手枪,稳而准地扣动了扳机。 砰!一声顿重的巨响过后,他才把刚刚那句还没有说完的话静静地说了下去:“——就是你。” 他一枪爆了孙勇的头。 ****** 鲜血飙出,红花四溅,澎湃激昂的热液散射在客厅的乳白色地砖上。 红得刺目,红得张扬,红得动人心魄。 所有人都震动了。不但震动,而且吃惊。 他们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就目瞪口呆地看着孙勇一瞬间倒在了雷豹身前。 其中最惊诧的那个人,当然就是大野。 他使劲捧着自己上下痉挛又忍不住颤抖的两团脸颊,恍惚地走近孙勇的尸体,又恍惚地抬起头,恍惚地看着雷豹,然后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豹哥,你……你杀了他?” 雷豹竟然杀了孙勇!雷豹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杀了孙勇?! 雷豹冷冷地看着大野。 大野的这个问题实在太愚蠢,愚蠢得他都不屑去回答。 他只是把撩出来的衬衣衣摆又重新塞进裤腰里,再把手枪默默放回皮夹克的内侧口袋中,又随手点了孙勇的三个手下,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道:“你、你、还有你,现在就把尸体处理掉,再把地板拖一拖。他老婆马上就要回来了,不要在别人家里失礼。” 三个年轻小伙子立刻行动了起来。 孙勇已经死了,他们虽然吃惊,但也无力可抗。更何况他们也并不打算为孙勇报仇,他们最多也只是孙勇的小弟而已。 现在豹哥既然吩咐了他们做事,他们当然就应该努力的去表现。说不定豹哥一赏脸,他们就能直接跟着豹哥混了。 整个豪宅中,除了那个老妈子,就只有大野还依然处在震惊之中。整个人看上去既惊惧又失态。 很难想象他这样一个人,竟然会在五年以后表现得那么阴霾和冷酷。仿佛带着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具。 雷豹走到大野身边,安慰地拍了拍他肩膀:“你知道的,我最近脾气有点暴躁。” 既然所有人都怀疑他提早进入了更年期,那么不如就干脆展现得更加淋漓尽致一点好了。 “豹哥你……”大野眼睁睁地看着孙勇的尸体被他三个手下缓缓拖向车库,地砖上深浓粘稠的血浆在长长拖曳,他惊魂未定,“其实你不用……不用这么做……” 他感觉自己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他知道雷豹最近变得暴躁了,但是他没有想到会变得如此暴躁。 也许从雷豹一枪爆了白鸽子脑袋的那天开始,他就应该引起注意的。只可惜他没有。所以现在小表弟死了,惨烈的死了。 是他的错。 雷豹淡淡挥手退下了客厅里的剩余几个人,眯起双眼看着大野问:“你是说,我应该留下这个废物?” 大野连忙摇头,习惯性地撸了把马尾,又拍了拍自己的脸,以便让脑袋快点清醒起来:“我是怕……怕老六的妹妹。怕我们没有办法向她交代。” 他总算想出了一个别扭的理由。 “所以我打算让你接手她。”雷豹面瘫的脸上,微微露出了一抹奇特的笑意,一抹轻易不能察觉的笑意,“我知道你会很为难,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有一个女人在身边。当然,这并不是我杀孙勇的理由。我只是不喜欢把钱花在一个废物的身上。” 他忽然有了一个全新的打算,他忽然想,既然大野能在他的身边安插白鸽子做奸细,那么他为什么不能在大野身边也安插一个人做密探?这个人为什么不干脆就是百合花? 他相信只要他在暗中开了口,百合花多多少少总是会卖他这个面子的。 再说,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是跟,跟两个男人也是跟。既然已经沦落了,干脆就彻底一点好了。 “豹哥你知道的,其实我……其实我不喜欢女人。”大野听到雷豹的建议吓了一跳,立刻推辞起来。 要他接手老六的妹妹?他心中的恐惧只有更加强烈。 雷豹不动声色地劝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女人。我甚至还知道你一直对我有那么一点兴趣。只不过——”他牵了牵嘴角,“你最好还是把这一点兴趣藏在心里面。因为以后集团早晚是你的,我并不希望别人以为你是靠着和我的特别关系才上的位。你懂我的意思么?” 他没有直接断了大野的念想,他给了大野一个似有若无的幻想空间。他要让大野知道,他现在对他是绝对放心的。 让敌人掉以轻心,而后才能一击即中。 雷豹轻轻收拢了掌心。 大野努力在喉头咽下了一口唾沫,轻轻点头道:“豹哥,我……”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替孙勇的死想一个理由出来,等他的女人回家以后不要让她太伤感。”雷豹掏出一根雪茄,淡淡阻止了大野想要说的话,“把她当成你的真老婆也好,假老婆也好,总之不要让她再难受。毕竟她是老六的妹妹。” 20. 夕阳西下,暮色轻起。 时光一点一滴从指缝中溜走。 雷豹一边品着孙勇藏在奢侈酒柜里的红酒,一边戏谑地看着大野。 大野现在完全就是一副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模样,整个人显得不但可笑而且可憎。 “我知道你不喜欢喝红酒。可是这瓶1994年份的Petrus你真的应该尝一尝。至少尝一口。”雷豹夹起一只高脚杯缓缓走向沙发,将红酒倒了小半杯递给大野,“听说现在这瓶酒的入手价最起码要三十万英镑。你不喝很可惜。” 他轻轻眯缝起精冷的黑色双眸,回味着嘴里还没有完全散开的酒香。这的确是一瓶好酒,的确不负它在红酒界中仅次于罗曼尼康帝的地位。 口感馥郁芳香,回味悠远绵长。 大野痛苦地接过酒杯,一口气牛饮入喉。喝得豪气干云,一滴不剩。 他现在根本就没有心思去管什么红酒还是白酒,他现在只想要雷豹赶紧闭上嘴好让他的脑子彻底静一静。 当然,他没有办法让雷豹闭嘴,所以他只能用行动来展示自己的心烦意乱。 雷豹却好像看不太懂大野的情绪,还在一边不识趣地怂恿:“其实你以后真该戒掉威士忌改喝红酒。一个人年纪大了,就要学会养生和保健。你看看我,肚子上连一块赘肉都没有。你再看看你自己,都已经套了两个救生圈了。” 一枪干掉孙勇以后,他的心情仿佛变得特别的好,话也比平时多了两三倍。事实上,自从重生以后,他想吐槽的欲望日趋严重。有时候他想极力克制住自己,想像从前那样的冷漠寡言,可是他做不到。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应该走下神坛了。 大野放下酒杯,低低叹了一口气。 他在盘算什么时候该给豹哥请个心理医生回来了。豹哥若是再这么唠叨下去,他就有点吃不消了。 他当然并不是反对豹哥变得很居家、很亲切、很和蔼。他只是担心豹哥一边聊着家常话的时候,一边就从皮夹克里掏出一把枪,然后又爆了谁的脑袋。 他的小心脏可特码受不了这三天两头的刺激。 何况他现在也根本没有心情说话。 小表弟半个小时前还是生龙活虎的一个人,刚刚却被死猪一样拖到车库里,也许此刻已经捆了块大石头沉入海底了。 想到这种事情,他怎么还会有心情说话?他怎么还会有心情研究谁的肚子特码是平还是肿?! 他看向雷豹,发现雷豹也正在看他,眼底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讥诮。 大野的脸颊又抖了起来。每当他看见雷豹神情里的讥诮,他就会感到自己正在沦落,无限速的沦落。 幸好这个时候,爱琳回来了。 时间是晚上六点四十五分。 老六的妹妹爱琳缓缓从大门外走入,步伐镇定而从容。她像是早有预感,所以看见客厅里等着一群不速之客的时候,并没有显示出一般女人特有的惊慌和失措。 十二盏炫烂的水晶灯在客厅天花板上耀眼夺目,将爱琳纤细高挑的身形映衬得更加孤绝而飘渺。 她冷漠着一张苍白的脸,安静地站在客厅中央,然后安静地看着身前一个扎着马尾的中年男人,正唾沫横飞地替孙勇的不辞而别做出十分卖力的解释:“你也知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前两天在澳门赌输了,一下子借了几千万,刚好银行户头里的钱又交了公款没得还。所以他搞不好是害怕被人要债,现在已经逃到马达加斯加去了。” 雷豹坐在沙发里听到这个惨不忍睹的谎言,半口酒顿时呛在了气管里,惹得他一连串的咳嗽简直惊天动地。 这特码算什么理由?大野你这个猪脑子想了半天就是想出了这么一个理由来? 还澳门赌场?还马达加斯加? 大野你该去好莱坞做编剧的,说不定还能拿一个金酸梅的最烂剧本奖。 爱琳静静地看着大野,不动不说话。 对于大野漏洞百出的解释,她并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 只是在嘴角不露痕迹地牵出一朵散淡的笑意。 “其实他欠了几千万的赌债早点逃走对你也有好处,总算你可以不用再跟着他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了。”大野一边擦着额头上的热汗,一边说得口干舌燥。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女人竟然能够丝毫都不动声色。她实在比他想象中更冷静,恐怕也更难以对付。 他忍不住回头望向雷豹,却看见雷豹向他举了举杯,示意他继续编下去。 于是他舔着嘴唇又说道:“好在他把钱都存进了你的户头里,总算对你也有了个交代。你跟他多久了?才不过一年!感情应该也不会太深,孩子也没有。所以这种男人走了就走了,没什么好值得怀念的。” 在大野说得口干舌燥山穷水尽的时候,爱琳终于淡淡地开口了:“所以他急着把钱都转到我的账户里,就是为了一个人去马达加斯加躲债?”这无疑是一个相当拙劣又破绽百出的借口。但是从眼前这个大饼脸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又会让人觉得他能想出这样一个借口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一张看起来不太聪明的脸,编出来的故事当然也不会太精致。所以她理应原谅他的愚昧和无知。 听到爱琳的疑问,大野顿时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他没有想到爱琳居然这么镇定自若。他原本以为他面对的应该是一个胆小而惊惧的女人。 “他另结新欢了。嫌弃你胸太平、屁股太小、腿太细。”雷豹已经平复了咳嗽,坐在沙发里好整以暇地看着爱琳,“所以他在你的账户里留了一笔钱,然后和新欢移民去了澳洲。” 他的话听上去很玩味,但是却让人不容置疑,也丝毫没有询问的余地。 要不是亲眼看见雷豹一枪爆了孙勇的脑袋,大野差点就以为雷豹刚刚说的是事实了。 他不禁在心中暗赞,豹哥就是有本事把子虚乌有的事情说得像是真的一样。 爱琳显然也相信了雷豹的话。她也不得不信。 这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她似乎有点面熟,却又想不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 他的表情坚毅而坚忍,看上去有着一种值得别人信赖的世故和沧桑。 所以说,她的男人孙勇是去澳洲另结新欢了?把她一个人丢在了香港?趁她外出不在家的时候? 很不可思议,但这也的确是孙勇的风格。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风流成性的混混,所以他带着另一个女人玩失踪也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爱琳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但是她仍然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显得十分有涵养:“我现在想一个人静一静。请你们都出去。” 她冷冷地看向大门,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雷豹刚刚准备掏出雪茄,此刻看了看门外的天色,又将雪茄盒放了回去:“也是时候要走了。只不过你也要跟我们一起走。”他淡淡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半小时前,就是这只手,用一把枪狠狠爆了孙勇的脑袋。现在,孙勇的女人就站在他的面前,脸上的神色既隐忍又伤痛。 雷豹想,他本不该再让百合花心碎的,她到底是老六的妹妹。但是当他抬起头看向百合花的时候,嘴里却淡淡地说道:“顺便通知你一声,以后你归大野了。”他用下巴点了点身旁的大野,“就是他,以后你归他。” 他的命令同样让人不容置疑,完全没有抗辩的余地。 他把她当什么了?一个随时可以转让的玩具?还是一件穿过还能再穿的大衣?她的归属凭什么要他来定夺?他是她什么人? “我要报警!”爱琳拔高声音,从包里翻出了手机准备拨打报警号码,却被身后一个黑衣人不动声色地夺了过去。 “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她终于惨白了脸色,像一只小猫般瑟瑟地发抖,“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其实这句话,她一开始就应该问的。 雷豹缓缓站起身,深黑的双眸里光芒内敛:“我们是孙勇的好朋友。我们替他来照顾你。” 说完这句话,他轻轻走向门外,走进了暮色渐深的夜里。 也在这个时候,身后蓦地传来一声剧烈的枪响。 “砰!” 21. 伴随枪响的是大野撕心裂肺般的嚎叫声。 雷豹猝然回过头,就看见大野死死捂住自己的裤裆,正倒在地上发疯一样的打滚。 他的裤裆里都是鲜血。 爱琳把手中的枪丢在地上,冷笑着说道:“你要我跟着他没问题,但是我要让他再也不能碰我。”她狠狠盯住雷豹的眼睛,“所以我废了他的蛋!” “送他去附近的医院。快!”雷豹迅速吩咐了几个人将大野抬走以后,转身默默冷冷地面对着爱琳。 眼前这个女人的决断与果敢让他的眼角不自禁地跳了跳,他以后能不能收服这样的女人为已用? 不过她废了大野的蛋对他来说倒真是一件好事。简直大快人心。这样即使大野对他有什么意思,也做不了什么了。 “你对我的安排不满意?”他对着她问。 爱琳牵起一边的嘴角:“我没有办法满意。我不是宠物或者玩具。我是个人。” 雷豹缓缓点头:“而且你是一个女人,我相信你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如果我聪明的话,现在就应该猜出孙勇到底在哪里了。”爱琳看着雷豹,但看不懂他脸上的表情。 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好像并不是很愤怒,也没有因为她的开枪而发怒。反而有一种近似于幸灾乐祸的讥嘲。 他该不是也早就想废了那胖子的蛋了吧?! “想不想知道你哥哥是怎么死的?”雷豹突然问道。 现在客厅里没有别的人在,正好可以和爱琳谈谈心。 听到这句话,爱琳立刻看向雷豹:“他不是心脏病发作死的么?” “如果不是呢?”雷豹冷冷地坐在沙发上,冷冷地望着门外漆黑的夜空,“在他死的那一年,我暗中调查过他曾经的体检记录,并没有发现他有过先天心脏病方面的问题。” 爱琳的双眸亮了:“你是说——我哥哥有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有可能。”雷豹淡淡地看向爱琳,“或者你有机会参与进来一起调查,暗中调查。和我。” “你要我怎么做?”爱琳吸了一口气,轻轻问道。 雷豹一字一顿地回答:“留在大野身边,伺,机,以,动。” ****** 人们说,二十一天能够适应一个新习惯。 事实上,才经过短短两个星期的磨合与调整,小鹰就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一个TGS后勤部的厨房小工。 用波恩的话来说就是:“你们必须时时提醒自己这是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因为整个TGS的伙食全部都掌控在了你们的手里。所以你们要时刻记住,你们不是伙夫!你们是——”这个时候,他就会深吸一口气,然后郑重其事地吼道,“你们是TGS精英团队的——伙夫!” 伙夫。多么精准而有力量的词组。 只不过说实话,除了每天身上有刺鼻的洋葱味以外,在后T里的生活的确要比正规的特种兵训练轻松得太多。 关于这一点,小鹰绝对是一个权威发言人。因为他的老爹雷豹,就曾经接受过足足五年的正规特种兵训练。所以小鹰完全有资格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证明——比起那些负重长跑、烈日曝晒、绑腿游泳、高空跳伞、铁人三项、悬崖攀登和肌肉训练等等等等的魔鬼式残酷考验来说,在后T里削削土豆皮、压压牛肉饼和切切黄瓜片,简直就像是一个悠闲自得的浪漫海滩度假。只不过风光差了一点而已。 想到雷豹,小鹰忽然闭上了眼睛,努力要在脑海中回忆起雷豹的眼睛。 那是一双精冷坚毅的黑眸,有着明察秋毫的犀利和洞察一切的漠然。当然,偶尔有时候,这双眼睛里也会流露出某种温柔疼惜的神色,一种只有面对小鹰才会出现的神色。 那个,应该就叫做父爱吧! 小鹰默默睁开眼,在黑暗中望着头顶的一团阴影。 他想起他第一次跌倒,第一次用筷子吃饭,第一次学习游泳,第一次独自背着书包走过机场安检口……太多的第一次,记忆中都是和雷豹在一起。 所以他没有办法让自己静下心来想一想波恩的那句话。 每次只要一想起波恩说他有一双浅灰色的眼睛,他就顿时感觉眉心一阵刺痛。 雷豹是他老爹。 他在心底肯定。 但也同时知道,他每多一次肯定,就只能代表他越来越不确定,所以才想用再三的肯定来麻痹自己。 如果雷豹不是他老爹,那么他老爹是谁? 雷豹又是谁? 想到这里,小鹰的头痛了。 ****** 今天早上,波恩总算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午后两点之前,每组只要压完一百块牛肉饼就可以去TGS的展览馆参观展览了。 这无疑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就好像是炎热夏季吹来的一阵凉风,顿时将菜鸟们因连日被关禁闭而产生的阴霾一扫而光。 听说展览馆里展出的都是历届荣誉队员的勋章、信物、照片、笔记等可以公开的物品,十分值得看上一看。 其中更有一位可以算是TGS的风云人物了,那就是在1997年轰动一时的连环枪击案中英勇制服敌人的狙击手戴维斯伍德中尉。 有关于他的传说,已经可以写成一本书了。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至少在年轻一辈的TGS队员中,没有人知道他的真正样子。所以今天下午的展览才特别让人激动,因为说不定有机会见到这个大名鼎鼎却又身份神秘的学长的真实面貌。 从早上到中午,五个菜鸟们的嘴就没有停过。 叽叽喳喳就像一群麻雀在树枝上吵架。 “听说他是TGS里最帅的男人。”拖鞋又在帮小鹰压牛肉饼了。 波恩现在下达的任务一般都是按小组执行。可问题是,A组只有小鹰一个人,但给他的任务却从来都不会减半。所以拖鞋就主动揽下了那多出来的本该是波恩去完成的任务。 为此,小鹰常常拍着拖鞋的屁股说:“你要是宠物,我这个做主人的一定不舍得打你。每天好吃好喝的供给你。” 这个时候,拖鞋马上就会舔着脸问道:“主人,让我永远跟着你好不好?” 小鹰抬起一脚把他踹到墙角:“还不快去压牛肉饼!” “哦。”拖鞋又重复了一句,“可是戴维斯真的是TGS里最帅的男人。”他认真地看向小鹰,“说不定比你还要帅。” “这么说来,你应该认戴维斯做主人才对。”马桶自从被关了三天禁闭以后,收敛了很多,可是平时说话还是喜欢冷嘲热讽的,“反正你喜欢漂亮男人。赶紧甩了搋子去抱戴维斯的大腿吧!” “不是听说戴维斯在击毙了那个连环枪击案的罪犯以后就死了吗?所以他才会被追封成荣誉中尉。”抹布在一旁不解道,“而且是突然暴毙,这个消息难道你们都不知道?” ****** 下午两点。 占地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展览馆里已经人头攒动了。 大概整个TGS的学员们都出动了。 五个菜鸟挤在一群皮肤已经被太阳晒得黝黑又健康的特种兵队员中,显得鹤立鸡群,白得显眼。 别人都经过在野外的各种训练锻炼出一身的劲健肌肉和小麦肤色了。他们五个人却像是五个标准版芭比娃娃一样,不但保养得当而且看上去娇生惯养。 “草!我们是来看展览的,不是来被展览的。”小鹰撇着嘴冷笑,同时拉住拖鞋的手臂,“我们回去。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拖鞋在一边小声嗫嚅道:“来都来了还是看一下吧!别理他们就好了。” 他羡慕地看着马桶和水桶已经挤在人堆里看得正欢了。 “那我自己先回去了。”小鹰推开一个身边盯着他猛看的学员,转身向展览馆外走去。 也在这个时候,马桶突然在人堆里高声叫道:“嘿!这特码不是搋子的老爸么?和搋子长得一模一样!”他一边指着靠墙立柜上的一幅照片,一边大惊小怪地喊道,“水桶抹布你们快来看!” 照片旁一个金底黑字的标牌上,正端端正正刻着一行英文字母——戴维斯伍德中尉。 22. 听到马桶兴高采烈地叫喊声,展厅内的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了戴维斯的照片,又一瞬间同时回过头,望着站在展厅门口呆若木鸡的小鹰。 每个人心里面都在想同样的一句话——草!难怪这小子能进TGS的后勤部做伙夫,原来是上面有人呢!原来戴维斯就是他老爸呢! 在这些人眼中,能进后勤部的无疑都是特别有门路的人。谁不想光靠削削土豆皮和压压牛肉饼就直接拿到著名的英国皇家特种部队贝雷帽呢! 小鹰怔怔地站在门口,九月下旬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明明很温暖,他却偏偏觉得好冷。 马桶在吼什么?是在告诉大家戴维斯长得和他很像么? 难道波恩嘴里那个同样有着一双浅灰色眼睛的“他”,就是指戴维斯? TGS的著名狙击手戴维斯伍德? 拖鞋已经快手快脚地从立柜上拿下了戴维斯的相框,又屁颠屁颠地一路小跑到小鹰身前,举起相框笑道:“你要说你不是他儿子,打死我也不信!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尤其是这双眼睛。看!” 一个六英寸大小的银边相框中,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外国英俊男人正笑得阳光灿烂、晴空万里。 他有一双让人过目难忘的浅灰色眸子,镶嵌在一张过分白皙又俊美的脸上,漂亮得简直让人不敢直视。甚至比小鹰更漂亮。 小鹰的眼睛被相框玻璃上的光线闪了闪,现在就算是瞎子也已经看出照片上的这个人和他之间必定有着某种亲密的联系了。因为他们不但眼睛一样迷人,就连笑容,都一样灿烂。 可是如果这个人真的就是他老爸,那么雷豹算什么?! “只不过长得有点像而已。你们少特码大惊小怪了!”小鹰从马桶手中夺过相框,默默凝视了两眼,忽然一甩手就将它丢向了远处。 随着与地面的几下碰撞,相框顿时散架,照片上的玻璃也在顷刻间碎裂成片。 小鹰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狠狠跺了跺脚,飞奔离去。 他要找波恩问个清楚!他要波恩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究竟是谁的儿子!为什么会和戴维斯长得那么像! ****** 小鹰飞奔至波恩的办公室,一脚踹开门,正看见波恩拧着眉头挂断了一个电话。 显然已经有人告诉了他刚刚发生的事情。 “告诉我,我特码到底是谁的儿子!?”小鹰气急败坏地向波恩吼道。 活了十六年,却猝然发现自己的老爹可能并不是亲爹,这种感觉让他几乎要奔溃了。 波恩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小鹰,低声道:“其实在你参观这个展览之前,我就想到了你今天会来这么问我。” “那么你最好完完整整地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波恩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冷水,又替小鹰也倒了一杯水随手递给他:“你还记不记得你到TGS报到的第一天,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你会转组调来后勤部?” “你说有一个自称是我祖母的芬兰钢琴家这样恳求了你们?”小鹰默默回忆起那天波恩说过的答案。 波恩抿了一口水:“没错。她的的确确是你的祖母。也曾经是芬兰国家交响乐团的首席钢琴师。” 小鹰的瞳孔在收缩:“从来没有人这么告诉过我,说我有一个祖母是芬兰钢琴师。” 原来他还有一个祖母在世?原来他在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亲人。 但为什么现在他却一点都没有开心的感觉? 他的眉心突然又是一阵刺痛。 雷豹是一个真正的中国人,浑身上下并没有一点外国血统的影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所以他从小就一直以为他的四分之一芬兰血统是因为遗传了母亲这一边的缘故。 但如果波恩说的话句句属实,那个芬兰钢琴家真的是他祖母的话,很显然雷豹就不可能是那个钢琴家的儿子了,因为雷豹的身上并没有外国血统。 当然,也更不可能是他小鹰的父亲了。 这个道理就好像1+1那么简单。 “其实早在十年之前,你祖母就罹患了阿兹海默症,之后一直是由雷照顾着她。这次她来恳求我们把你转组到后勤部,也是在她神智清楚的时候提前把内容写在了信中带来给我们的。”波恩深深叹了一口气,“其实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想要知道自己的亲生老爸是谁。难道这么多年来,雷对你还不够好?” “你不是我。”小鹰冷冷地看着波恩,冷冷道,“我从来没有说过我老爹对我不好。我只不过现在想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而已。我想我有这个权利知道。” “人们猜得没有错,你亲生老爸就是戴维斯伍德。TGS里最帅也是最著名的狙击手戴维斯伍德中尉。”波恩的神情蓦然充满了一种缅怀之意,“只可惜在1997年的连环枪击案之后,他突然——” “突然暴毙了?”小鹰颤抖着双手咬牙问道,“为什么老……为什么雷豹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这些?” 说到“老爹”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蓦地改口了。他发现自己一瞬间竟然叫不出“老爹”这个字眼了。他发现自己对雷豹忽然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一种近似于别扭的感觉。 而戴维斯伍德,这个TGS史上最著名的风云人物,竟然是他的亲生父亲? 小鹰的喉头哽咽了,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开心还是失落了。 波恩疼痛地看向小鹰:“雷豹?你刚才叫他雷豹?雷抚养了你十多年,你现在却决心放弃这段父子之情了?” 小鹰低下头,鼻尖酸楚。他不想承认的,可是又不得不承认,他知道他和雷豹之间已经渐渐有了一种距离,一种明明应该很近却偏偏感觉很远的距离。 “我当然没有放弃。我……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他该怎么做?他能怎么做?他又抬头望向波恩,“我父亲他……他怎么会突然暴毙的?” “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你特码根本就不是我!”小鹰咆哮,“你有没有试过长到十六岁却突然发现自己是别人儿子的感受?!你有没有试过自己叫了十多年老爹的男人竟然不是自己亲生父亲的感受?!你有没有试过从小没有老妈疼爱五岁就被丢到国外一个人生活的感受?!你又有没有试过明明刚刚知道自己亲生父亲是谁却发现他已经死了十多年的感受?!你特码什么都没试过,为什么还在隐瞒真相?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波恩没有生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小鹰,然后从胸口长长叹出了一口气:“因为没有人知道戴维斯究竟是怎么死的。因为当我赶到他家的时候,就正好看见……”他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出真相。 真相总是比较残忍的。 “波恩少校,如果我真的是戴维斯伍德中尉的儿子,我有权知道真相。请你告诉我。必须告诉我。”小鹰沉住气,静静地看着波恩。 “我……赶到戴维斯的家中,正好看到雷的手里拿着一把枪。而戴维斯他……他已经倒在了血泊中……”波恩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小鹰两眼一翻,顿时晕倒在了地上。 23. 经过了一个星期的抢救和休养,大野已经出院了。 幸运的是,他的蛋居然还在,子弹恰恰从他的胯下击过,虽然打穿了他大腿根部的肥肉,但是那两颗要紧的蛋,却只不过擦伤了一点表皮而已。 大野他特码一定是走了狗屎运了。 听到这个消息,雷豹一整个星期都有点不开心。 爱琳你实在应该去学一学射击的,那么大一坨目标你都能打偏,你也真是……没法说了!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 大野下午从医院回来以后,就一直在隔壁房间躺着养伤。 雷豹没有去看过大野,因为他相信大野这个时候大概也不会希望别人去看他。 无论谁的伤在那个地方,都不太愿意让别人观瞻的。 已经不痛快了整整一个星期了,现在雷豹决定让自己稍微的痛快一点。 所以用内含桉树和迷迭香成分的浴盐泡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之后,他此刻全身的肌肉显得轻盈并且舒展。就连那点不痛快都仿佛消失殆尽了。 他相信在这个时候,大野一定很不愉快。 一个星期前刚死了小表弟,现在又特码蛋痛了,他怎么会愉快得起来? 而且他还以为雷豹并不知道孙勇是他的小表弟。他甚至还体贴地替雷豹向全世界的门徒们发表了一个申明:“豹哥最近的心情比较暴躁。你们最好都识趣一点。” 对于一个提早进入更年期的中年男人来说,无论他有多么的喜怒无常,大家都仍然表示理解。并且纷纷为孙勇的身亡感到叹息。 是叹息,不是惋惜。他们是叹息雷豹的毫不留情,而不是惋惜一个废柴的猝然死去。 泡完澡之后,雷豹披着一件真丝睡袍缓缓躺倒在了位于浅水湾别墅的卧室大床上。 落地窗户微微打开着,吹进了一丝沁凉的夜风。 大概是刚才泡澡的水有点过热,所以他现在的欲望莫名撩动,勾起一片如潮汹涌的欲火。 忽然在这个时候,他很想找一个人泻泻火。 想到这里,雷豹的眼前立刻浮现起了白鸽子那张绝世精美的脸庞,一双摄人心魄的勾魂眼眸。那样的一对狭长丹凤,晶莹剔透,却又恰到好处地将华光收敛。只需要轻轻抬起,然后微微流转,就足以将他的欲望燃烧到极限。 可惜已经死了。也许当时应该留下来的,至少玩个几年再把他送上西天。 雷豹叹了口气。 现在能够让他看得上眼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实在不行找大野怎么样? 雷豹狠狠地闭了闭眼睛,如果不是为了把老五和老八这两条大鱼一网打尽,他早就对大野动手了。一条疯狗而已。就算要找人泻火,难道非要找这么一条疯狗来? 他堂堂豹哥和一条疯狗做爱? 郁闷地翻了一个身,雷豹点燃了一支雪茄。 是产自于多米尼加的大卫杜夫,口味异常清淡。也许就是因为太过清淡了,所以人们并不追崇。虽然他之前也喜欢过浓郁强烈的高希霸,但随着年纪渐长,却反而有点受不了它太过浓重的口感。相反,大卫杜夫的清洌和淡雅,以及它细腻的卷工,都让雷豹感到非常舒心。当然,和曾经在古巴制造的Ambassadrice比起来,如今的大卫杜夫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不言而喻地没落了。一种被逼无奈的没落。一种走下神坛的没落。 雷豹淡淡吸了一口雪茄,又缓缓吐了出来。 也许以他最近的状态来说,是时候该换回高希霸了。那种奔放和有力的刺激才能够让他在爆别人的头时,更加的酣畅淋漓和斗志十足。 不足两个月,爆了两个人的头。其中一个是自己的门徒。 频率不算太高,况且都事出有因。一个是他不喜欢的老挝人,一个是不能替他做事的废柴。他为什么要姑息? 尤其是孙勇。雷豹不明白,他之前怎么能容忍这个人一直活到了现在?每年拿着他拨出来的几千万,却在背地里把老六的妹妹占为己有,把生意让给别人。 全世界的门徒里,还有多少像孙勇这样的蛀虫存在? 他淡淡抹了一把脸。也是时候该彻底清理清理了。 钱赚得越多,就越麻木。一颗大树的根部腐烂,在表面上却依然是枝叶繁茂的。 不是他的错,都是金钱惹得祸。钱是障眼法,掩盖罪恶和真相。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居然是大野。 雷豹按下了接听键:“说。” “豹哥,我,我想上来和你聊一聊。”大野的声音有点闪烁。 雷豹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 这么晚了他不在房间里修生养息,却要跑来聊天?他想聊什么? “好。”雷豹简短地给了他一个字。 半分钟以后,大野披着一身枣红色的丝绸睡衣敲响了房门。 “进来。”雷豹冷冷地躺在床上,并没有起身迎接大野的意思。 事实上,在他欲火还没有完全按捺下去的时候,他并不希望有任何人进来。 但是他决定给大野一次机会。毕竟人家刚刚受了伤,而拒绝一个伤者的聊天诉求是很失礼的行为。 “睡不着。”大野拿着一瓶伏特加和两只空酒杯,瘸着腿缓缓挪到雷豹床前,“找豹哥来喝两杯。” 雷豹用下巴指了指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坐。”又看了看大野手中的酒瓶,“你应该知道我习惯喝红酒。” 大野将酒瓶和酒杯放在沙发旁的鸡尾几上,为自己倒了半杯伏特加:“其实豹哥,我有点担心你。” 他不担心他自己,居然特码担心起老子来了? “哦?”雷豹不动声色,保持原来的姿势,好笑地问道,“担心我什么?” 大野默默看着雷豹真丝睡袍中间凸起的一点,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豹哥你最近变了。” “我记得上次你说过,你喜欢我现在的样子。比较温馨居家和亲切。”雷豹在面瘫脸上挤出一个温暖的微笑回馈给大野。 大野浑身抖了一下,不自觉地撸了把马尾。 就是因为在几个月前,雷豹让他把头发扎起来,所以才令他有了一种雷豹突然变得亲切的错觉。但事实证明他误解了:“豹哥你真的需要一个男人了。”虽然误解了,却并没有妨碍他喜欢雷豹的初衷。 “我知道。”雷豹也在看着自己小腹下面两腿之间凸起的地方,“我今年只有四十三岁。也并没有打算单身过完下半辈子。” 大野立刻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烈酒:“如果豹哥你不介意的话……” “我介意。”雷豹淡淡地转过脸看向大野,“至少今天很介意。” 很显然,这条疯狗到了发情期了。 大野的脸很红:“我跟了你有二十年了豹哥。其实我从来没有打算要坐你的位子。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脑子笨又没有能力。当年是你一直带着我,才让我今天被人叫一声大野哥的。” “我在听。你继续。”雷豹身体中间的那一点慢慢塌陷了下去。 大野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两口:“豹哥我这几天真的很伤心。不是因为你爆了孙勇的头,也不是因为自己的蛋痛了。而是因为你把他的女人交给了我。我觉得你是在侮辱我。豹哥你伤害了我。” 雷豹有些错愕,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大野。 大野此时的状态就像一个新婚失意的女人正在找她的前任丈夫诉苦。看上去是何其无辜的一张大饼脸。 他甚至有些后悔,也许他不该这么对待大野的。也许五年以后大野的叛变只是因为他的脑子突然被狗吃掉了。 而且以大野现在的智商来看,似乎很难策动起一场叛变来。 “所以你深更半夜跑到我这里,是想要我赶走那个女人?”雷豹的双腿紧了紧。他担心大野会猛然扑上来。 大野一脸苦恼:“豹哥,我今年也有四十二岁了。跟了整整你二十年,从来没有过任何男人在身边。女人更没有。我——”大野狠狠喝光杯子里的半杯酒,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至今还是一个童男。” 24. 噗! 要不是雷豹没有喝酒的话,他一定已经把嘴里的酒都尽数喷了出来。 童男? 这条疯狗竟然还特码是一个童男? 他确定没有和家里那两条沙皮狗互相操过? 雷豹两腿之间刚刚塌陷下去的那点,在猝然听到“童男”这两个字以后,又默默反弹了回来。 这两个字显然惊到了他。 虽然在他的面瘫脸上看不出任何的风吹草动。但是他确确实实被震惊了。 大野活到了四十二岁居然还特码是一个童男?! 草!他在心底暗暗咒骂了一句,嘴上却显得从容而淡然:“我并不介意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我比较介意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野就算八辈子都是童男,他也不打算要他。 难道他能因为一条疯狗还是处狗所以就要上了这条疯狗?怎么可能! 可是大野会不会酒后乱性?会不会扑上来?会不会强行要和他—— 雷豹忽然发现自己真应该在身上盖一条被子的。但是如果他现在起身这么做的话,就似乎有点欲盖弥彰了。 事实上,他之前实在不应该给大野暗示的。他怎么能给一条狗暗示? 他给大野暗示只是为了让他疏于防范、加深对自己的忠心耿耿而已。 但是没想到却因此给了他对于感情上的一点奢望和幻想。 一点,粉红色的幻想。 第三杯烈酒灌入腹中,大野觉得世界已经属于他了。 他红着脸走到雷豹身旁,坐在床沿上,嘴里呼出的酒气让空气中多了一股浓重的暧昧味道:“豹哥,从你开枪打死白鸽子又让我把头发扎成马尾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我的等待没有白费。当然,我知道自己远远比不上从前在豹哥身边的那些人。但是有一点我比他们都强——”大野滚烫的手摸上了雷豹冰冷的手,“豹哥,我对你的忠诚和痴心没有人能比得上。” 雷豹脑海中心念电转,猝然想起重生前大野对他说过的最后那句话。 当时,大野在他的后背扣动了扳机,然后抱住他渐渐冰冷的身体,温柔地说:“豹哥你应该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永远是我。是我大野。” 想到这里,雷豹从大野的手里默默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默默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又默默坐起身尽量以一种放松的身姿看着大野:“我很想给你一点甜头尝尝。不过我始终希望能把这珍贵的一刻保留到你四十五岁那年。你觉得呢?” 他眯了眯眼睛,大野,你这张大饼脸后面恐怕还真是不简单。你想用男欢女爱先让我疏于防范?然后在我以为完全信得过你的时候再给我致命一击? 对不起,你别特码做梦了! 大野看向雷豹,雷豹一张如花岗岩石般的脸上有着一股令他沉迷的坚忍和刚毅。 虽然是拒绝,但是拒绝得让他如此舒泰和幸福。他今年四十二岁,距离四十五岁虽然还有两年半的时间。但是为了拥有雷豹,有什么不可以? 既然二十年都等下来了,再等两年半有什么不可以? “豹哥我等你,我守身如玉等着你。”说完这句话,大野猝然俯身倒在了床上,一瞬间就酩酊大醉了。 看着大野醉倒,雷豹从胸中冷冷吁出了一口长气。 他起身走向洗手台,狠狠抹了一把冷水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知为何,他蓦然有些想念小鹰了。 死小子,这个时候你在做什么? ****** 这个时候,小鹰正在TGS的卫生室里吊盐水。 他躺在一张病床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已经一动不动整整躺了三个小时了。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波恩嘴里所说的一切。可是他一点都不想思考。 他现在只想见到雷豹,只想让雷豹亲口告诉他,波恩说的话都特码是假的。 但是他同时又好害怕面对雷豹,因为他怕雷豹告诉他:“是,没错。是我杀了戴维斯伍德。是我杀了你父亲。” 拖鞋走进卫生室的时候,护士刚刚替小鹰拔下了吊盐水的针管。 “我们都听说了戴维斯伍德就是你老爸。”拖鞋兴奋地拍了拍小鹰的肩头,“但你也不用这么激动吧?都开心的晕倒了?” 小鹰翻了翻白眼,依旧看着头顶那一片白花花的天花板。 他们只知道戴维斯是他老爹,他们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全部。谁能想象,养育自己十多年的老爹竟然就是杀死自己生父的仇人? 谁特码能想象! 小鹰的眼角忽然流下了两行疼痛的泪水。 他曾经最敬爱最敬重的老爹,他曾经以为可以一辈子守在一起的老爹,怎么偏偏就是杀父仇人? 为什么会是他? 他想起小时候他有一次受伤了,雷豹背着他疯狂冲向医院的情景。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学游泳呛了水,雷豹抱住他为他拍打前胸后背的情景。他想起五岁那年他背着书包独自走过机场安检口,雷豹一直在身后行注目礼的情景。他想起三年前他送了一块万国手表给雷豹作为生日礼物,雷豹当场就欢天喜地戴上手表的情景。 还有太多太多那些不动声色的温馨,如电影般一幕一幕出现在他脑海里。 他默默闭上了眼睛。他不敢想象,就是这么一个对他好对他关心了十多年的男人,竟然会是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 这种只有电影里才放的桥段,怎么会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才十六岁! 拖鞋看见小鹰哭了,顿时吓坏了,他扳住小鹰的脸大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小鹰偏了偏头,“戴维斯死了十年了。我有点伤心。” “哦。”拖鞋拉住小鹰的手掌,轻轻捏了捏,“我陪着你。我的肩膀你随便用。想哭想笑就抱住我。有什么需要告诉我。” 护士走了进来,看着小鹰笑道:“好了小帅哥,你盐水挂好了,现在也没什么问题了。波恩少校让我通知你立刻回去。” 说完,她又来去如风地走了出去。 小鹰睁开眼,默默看向拖鞋,忽然反握住拖鞋的手,静静地说道:“我想出去。” “哦。”拖鞋将小鹰拉下床,“我们现在就回去。下午如果还有任务,你就在墙角休息好了。我会帮你做的。” 小鹰冷冷地说道:“我是说,我想离开TGS,离开这里。” 拖鞋瞬间扭过头看着小鹰,低声道:“你疯了?当初签订保密协议的时候难道你忘了?说过三年后才能离开TGS的。提前走就要以逃兵论罪!” “我不在乎。”小鹰倔强地扬起脸,用手抹干眼角的泪水,“总之我要离开这里。我特码一分钟都不想再呆在这里了。” 他要离开TGS,他要去金三角,他要找到雷豹然后亲口问问他,为什么他要杀死戴维斯? 拖鞋哭丧着脸求道:“宝贝儿宝贝儿,我们别急好么?我们再筹划筹划好么?你想出去?OK!打申请,打报告,让你家人来求,大不了就是丢点钱的事,没关系宝贝儿。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我等不了。”小鹰甩开拖鞋的手,“你不用管我。我自己会想办法。”他又狠狠对着拖鞋一字一顿地说道,“不,准,告,诉,任,何,人。” 拖鞋捶胸跺脚想了两秒钟,忽然坚定地看着小鹰说道:“操蛋的!你真想走?” 小鹰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拖鞋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25. 能够看见香港维多利亚海景的二十八楼豪华包厢里,梁灿带着蛮牛会的老大蛮牛,正稳稳地坐在一张圆桌后耐心地等待雷豹的到来。 事实上,距离雷豹约好的六点半已经超过三十分钟了,他却还没有来。他显然并没有把这次约会看得太认真。 但是梁灿没有生气。军火交易界内大名鼎鼎的光头豹哥亲自打电话来邀约吃饭,就算要等上两个小时也是可以忍受的。 只不过梁灿有耐心,他手下的蛮牛却不太懂礼貌。 “灿哥,这狗娘养的不给我们面子!是他主动打电话来的,现在却要我们等他?” 梁灿不焦不燥淡淡地说道:“人生地不熟的。说不定路上堵车了。” “草!听说他在香港的门徒都有一两千个了,随便拉个人在警队那里说一句话,说不定就能把红灯改绿灯。还人生地不熟?摆明了就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年轻人做事要沉得住气。”梁灿喝了一口温茶,“你抢了人家好几单生意,人家就算有点脾气也是应该的。军火这一行我们还是新手,不要冲撞了前辈懂不懂?” 蛮牛还要说话,幸好这个时候,雷豹终于来了。 “迟到了迟到了。老梁不好意思,我迟到了。”雷豹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包厢外。 梁灿立刻说道:“快请豹哥进来。” 雷豹带着大野轻装简从地快步走进包厢,一边落座一边说道,“刚刚在电话里和几个小子们发了一通火,再看一看表,都特码七点了。”他看了看桌面,“怎么老梁你没有先点菜?你不饿?”他又随意地介绍了一下大野,“老梁你认识一下,这是大野。我的二把手。” 他就像一个殷勤的主妇般在台面上叨叨叙叙说东道西,样子不但亲切而且讨喜。 梁灿对着大野淡淡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手吩咐服务员立刻上菜。然后微笑着对雷豹说道:“豹哥也该养养神了。骂人的事就让大野做就好了,何必亲自动怒呢?” “不亲自骂他们我不解气。”雷豹一口气喝光了青花瓷杯里的清茶,“三天里面又特码被抢走了两单生意,我不骂他们对不起我自己。我花钱请他们来是替我做事的,不是替我把生意让给别人的。” 梁灿和身边的蛮牛立刻互相对看了一眼,神色间微微露出一丝尴尬。雷豹嘴里的这两单生意就是他们抢走的。 梁灿笑道:“豹哥来,喝酒。先消消气。” “老梁我和你也有十几年没碰过面了,本来今天是想和你痛痛快快聊一个晚上的天,喝一个晚上的酒的。”雷豹惋惜地看着梁灿,“可是现在我突然没什么胃口了。”他又把脸转向蛮牛,“你一定就是蛮牛了?其实我原本是打算让我们家老五来的,因为他有个外号刚好就叫做斗牛士。可是想到今天的饭局除了你,还有老梁要见,所以我还是亲自来了。不过说实话,看见你也在,我忽然就特码倒了胃口!” 蛮牛差点跳起来,却被梁灿立刻按了回去。 他好整以暇地拍拍蛮牛的手,示意他忍一忍,然后看着雷豹笑道:“外面的人都在说豹哥最近……嗯……怎么说呢……”他欲言又止。 “说我得了更年期综合症。”雷豹淡淡地抿了一口茶,用下巴朝身旁的大野点了点,“大野知道得最清楚了。我的症状还不轻。上个星期刚刚把孙勇的头一枪爆掉了。孙勇你们认不认识?”他居然还对着梁灿和蛮牛解释道,“就是砸了你们场子又被你们砸回来的那个。年轻人,臭脾气,不懂规矩,所以我替老梁你教训了他,扔到海里喂鱼了。”他家常便饭一样地说出了一个简短的故事,然后夹了一筷子虾卷放在嘴里大声嚼着。 他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大老粗。 不但浑身充满了痞气,而且显得粗鲁又毫无修养。 大野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雷豹。 他发现雷豹的演技真特码好。看来他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而每多一点的发现,他就会觉得自己对雷豹的感情又加深了一层。 百变的豹哥,他喜欢。 梁灿的眼角跳了跳。每当他紧张的时候,眼角就会跳。 他不动声色地也夹了一筷子已经上桌的热菜在嘴里细细咀嚼:“豹哥你的心情我懂。可是赚钱的生意大家都想做。谁开的价低,买家自然就喜欢买谁的货。你也不能说是我们抢了你们的生意。”他替雷豹的茶杯里重新倒上了一杯热茶,“在军火界里面,豹哥当然是这个!”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可是如果豹哥坚持不肯让别人来分一杯羹的话,是不是有点太霸道了?” “豹哥在金三角霸道二十年了。你特码今天才知道!?”大野在一旁抱臂冷笑着。 梁灿还来不及生气,蛮牛已经跳了出来,从上衣口袋里猝然掏出了一把枪对准大野叫道:“我操这狗养的!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他一出手,包厢内外的两批人马都瞬间掏出了武器,刹那间剑拔弩张。 雷豹的人明显要少一点,除了大野,他只带了八个人来。 梁灿温温地摆了摆手:“都坐下来。这样像什么样子?”他看向雷豹,“豹哥,今天害你白跑一趟了。抱歉。生意上的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把价钱压压低,我们就看买家喜欢买谁的货好了。”他轻轻笑道,“要不要你也改行试试看黄赌毒这些?不过就是最近抓得比较紧,不好做。”他一边说,一边把蛮牛的枪压了下来,又把气鼓鼓的蛮牛按回了椅子里。 雷豹看见蛮牛被梁灿拉了回去,也不慌不忙地把大野按在身边坐了下来。 包厢内外的门徒们及时把掏出的手枪又统统收了回去。 “老梁你这么不给我面子?”雷豹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带着深意看向梁灿,“我大老远从金三角赶到这里,你就这么让我回去了?你欺负我更年期综合症?” “开玩笑我怎么敢!”梁灿看了一眼大野,又对着雷豹说道,“不过豹哥说真的,你也该收收手了。钱都赚得盆满钵满了,还不让我们捞点骨头渣嚼嚼?” “你骨头渣嚼不过瘾早晚会想要吃肉的。”雷豹淡淡地笑道,“别以为狗特码天生就喜欢啃骨头,那是因为它没尝过肉的鲜。” 雷豹语带双关,明明说的是狗,其实比喻的是梁灿他们。 蛮牛又要跳了,梁灿连忙赶在他跳之前开口说道:“豹哥没办法。我真的帮不了你,能帮我一定帮。可是你也知道现在养几个兄弟们有多费钱。香港这地方物价贵,房子贵,女人贵,什么都贵!我也实在是没办法才把主意打到豹哥你那里的。豹哥真对不起。”他嘴上在说对不起,脸上却连一点对不起的表情都没有。 他坐在这里,这里是他的地盘,门外面把手的兄弟至少有两百个,还有几批人随时都等在楼下待命。他怕什么? 他是香港的地头蛇,他怎么会怕一个金三角来的雷豹? “这么说就是没得谈了?”雷豹冷眼看着蛮牛。 “豹哥还是吃菜。是早上刚刚空运过来的熊掌。”梁灿殷勤地为雷豹布施了一块香气扑鼻的熊肉。 雷豹捏了捏手中的瓷杯,低沉地叹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圆桌,却徒然一抬手将手中的瓷杯杯底对着身旁的蛮牛猛力磕去。 蛮牛猝不及防,额头一边的太阳穴顿时被杯底磕碎,他一瞬间倒在了桌面上,鲜血汨汨从太阳穴和耳朵里流出来,蜿蜒了一盘碧绿的豌豆。 大野坐在一旁吓了一跳。他没有想到雷豹的出手竟然这么快,又这么狠。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目瞪口呆地看着雷豹。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他们根本都来不及反应。 雷豹冷冷地拍了拍手,抛下瓷杯,转头看着梁灿淡淡地说道:“我就是看他有点不顺眼。老梁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梁灿努力平复了一下胸口的震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豹哥的身手好快。” “对付他这种人也用不着什么好身手。快一点,力量准一点,就可以了。”他斜睨着梁灿,“你放心,我作了你的人,这个仇我随时可以让你报回来。不过你抢了我的生意,这个仇我也随时会找你报回来。”他又冷冷地说道,“我作了他就是觉得他有点碍眼。我们直接面对面就好了。老梁以后我就认准你了。谁抢了我的生意,我特码都算在了你头上。嗯?”说完,雷豹长腿一抬,已经带着大野向包厢外走去。 只不过谁都没有注意到,在他和梁灿的视线互错时,彼此间却交汇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个别人都不会察觉只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的眼神。 一行十个人刚刚坐着电梯来到一楼,老四就从金三角打来了电话。 雷豹沉稳地按下接听键:“老四,你说。” 他现在俨然又是另一种状态了。从容,镇定,坚毅。 “豹哥,有个不知死活的臭小子闯进你的别墅说要杀了你。现在人在我这里,已经被我打得半死了。” 雷豹冷冷地问道:“他是谁?” “臭小子说他姓莫,叫什么盖文。” 26. 莫盖文! 雷豹还在呼吸。 轻轻的,默默的,冷冷的呼吸。 死小子从TGS里逃出来了?死小子竟然特码的从TGS里逃出来了? 他知不知道这样是要以逃兵论罪的!他为什么要出来?混账小子! 从香港回到金三角,一路上雷豹都虎着一张脸,本来就面瘫的表情现在简直就像石化了一般。 大野坐在雷豹身边,他发现雷豹现在不应该叫雷豹的,应该叫雷虎才对。因为豹哥此刻就像是一头生着闷气的老虎,只差一丝火星就能发飙爆炸了。 他很想分担一点豹哥的忧愁,但是他又觉得以现在这种情况来说,还是闭上嘴比较稳妥。 莫盖文? 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能够让豹哥生气的名字,通常也是他大野不会喜欢的名字。 所以不管这个人是谁,他都准备要与豹哥同仇敌忾。 坐红眼航班再转私人飞机抵达金山角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雷豹带着大野马不停蹄地奔赴老四家里,老四也早已衣冠整齐地敞开大门恭候多时了。 老四是雷豹的财务总管,他的家里有个地下室。 除了一间四面钢铁并且装有防弹玻璃的屋子是专门用来存放各种不能外露的财物之外,他还有另一间屋子是用来装道具的。 这些道具当然不是用来拍电影的,而是用在人身上的。 每年总有一两个门徒会背叛他们另谋出路,于是他就会在这些门徒身上试验这些道具的可行性。豹哥如果想要知道是谁收买了这些门徒,那么这些道具就是窍开门徒嘴巴的最好利器。 现在,这些道具就用在了小鹰的身上。 而且用得很有技术含量。一点都不含糊。 下手的是老七。老七不但对家居装潢很有兴趣,对怎么收拾别人也兴趣多多。 他站在地下室的门口,含笑对着迎面而来的雷豹说道:“豹哥,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有办法叫他说真话。” “他现在说的是什么话?” 雷豹眯了眯眼睛,在灯光昏暗处看向老七。 老七的手上握着一条倒刺的长鞭,隐然可见血迹斑斑。 雷豹的心猛烈地抽痛了一下。 “操蛋的满嘴英文以为我不懂。还好老子经常和外国人打交道,也算听明白了几句。”老七的笑靥上有一道狭长的刀疤,这让他的一张娃娃脸时常带有一种残酷的狠色。 是略带奇诡的组合。 大野有点着急:“他到底是特码什么人!?” “他说豹哥杀了他老爸,他是来找豹哥报仇的。”老七舔了舔嘴唇,“老子才不信这一套!老子看他就像是个窃取情报的。搞不好还特码是警察的卧底。”顿了顿,他冷笑道,“杀了他老爸?做我们这行的谁没有杀过几个人的老爸!如果每个人都特码是来找我们报仇的话,我们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大野已经撸起了袖管跃跃欲试:“豹哥,让我去会会他。就算他特码不是卧底搞不好也是来偷我们资料的。说不定他就是梁灿那里的人。否则怎么会这么巧?我们刚去了香港他就来了?” 他的分析顿时让老七和老四刮目相看。他们暗暗想,大野哥跟着豹哥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果然智商上了不止一个等次了。也难怪豹哥要他做接班人,这套分析还真特码在情在理。 雷豹却淡淡阻止了大野,淡淡地说道:“莫盖文我知道。他的老爸是我杀的。” ****** 地下室B房间的大门被一把钥匙转开后,雷豹就看见了一个惨不忍睹的画面。 小鹰像个耶稣一样双臂平举,两个手腕分别被吊在两个铁环中。衣衫撕烂,雪白的胸膛上鞭痕累累,甚至还有几处化了脓。 他双眼紧闭,也不知道是死还是活。 雷豹的眼皮顿时跳了跳。他勉力稳住自己的心神,平静地走到小鹰半尺远的距离,吩咐老七道:“泼桶冷水浇醒他。” 老七最喜欢做这种折磨人的事情了。他立刻从地上举起一个铁桶罩头从小鹰脑袋上泼了下去。 冰凉的水如瓢泼大雨。 小鹰一个激灵从昏迷中惊醒,他抬起一双已经黯然失色的眸子麻木地看向眼前,目光渐渐由散淡到聚焦,由混沌到清晰,最后终于定格在了一张熟悉至极又异常陌生的脸上——雷豹的脸上。 两簇火苗瞬间在小鹰的眼底燃烧。 雷豹的脸上现在没有任何表情。就算有,也只是无情。 他冷冷地眯起眼,冷冷地看着小鹰,冷冷地说道:“莫盖文,我知道你。” 小鹰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冷气,他想要否认,可是又想起雷豹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我要你加入TGS,是为了让你隐姓埋名。因为只有在这种国家部队里,才能彻底销毁你的身份,你的社会背景,还有你的档案资料。等你进入TGS以后,我会安排一场意外送给你,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所以从那天开始,你和我之间就彻底没有关系了。就算有,也绝不会是父子。” 莫盖文是雷豹给他电话卡和银行卡上的名字。 他知道雷豹现在这么称呼他,是因为不想和他再有父子之间的关系了。 小鹰冷冷地笑了,这样也好,他和他本来就不是父子。这样也好,从今以后,他是他,我是我。 莫盖文?很好,他现在就叫莫盖文了。雷豹,你原本就是这么想的不是么?你原本的打算就是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不是么? 我成全你。 “是你杀了我老爸?”小鹰看着雷豹狠狠地问道。 “把他放下来。”雷豹没有回答小鹰的话,却对着老七吩咐道。 “豹哥他的身手还不错,放下来我怕他——”老七在犹豫。 “怎么你以为我老了?”雷豹淡淡地问道,“怎么你以为我会对付不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他捏了捏拳头,一串骨节爆响声噼啪传出。 老七不再多话,立刻挥了挥让手下两个人把小鹰从铁环里解放了出来。 小鹰虚弱却又坚强地走近雷豹,挺了挺胸膛:“我就是来替老爸报仇的。”他扬起一张倨傲的脸看向雷豹,眼底却突然有泪光在闪烁不定,“没错,现在你可以一枪打死我。反正你已经杀了我老爸,不怕再多杀我一个。”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胸,悲愤地咬着嘴唇。来吧老爹!杀了你养了十多年的儿子。来吧雷豹!既然你已经断绝了父子关系,你就不必再对我留情了。 雷豹缓缓抬起手,缓缓从皮夹克的内侧口袋中掏出了一把枪,又缓缓将子弹上了膛。 他做的每一个步骤都很缓慢,但是又不容置疑。 现在他已经不需要问小鹰为什么会离开TGS了。 他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但是他没有想到竟然会这么快。 他想,来了也好。既然迟早会发生的事情,早一点发生也好。 其实他可以解释的,但是他又偏偏是一个不喜欢解释的男人。 所以他只有赌。用他这十六年和小鹰的父子感情做赌注。 他缓缓将枪柄倒转,缓缓将枪放在小鹰的手中,缓缓沉声说道:“我给你一次机会。我杀了你老爸,现在你随时可以开枪为他报仇。” 他默默闭上眼,他不知道结果是什么?但是他情愿赌。 他在心底问小鹰,死小子,你到底会开枪么? 27.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豹哥只不过是猫捉老鼠想开开这个莫盖文玩笑的时候,小鹰却已经痛快地从雷豹手中夺过枪,想也不想就对准雷豹的左胸狠狠扣下了扳机。 他的手从容而镇定,仿佛已经准备了很久,仿佛恒古以来等的就是这一刻。 砰! 顿重的枪声蓦地响起。 也在这时,大野徒然以一种猎豹般的速度向雷豹扑了过去,一把将雷豹扑翻在地,然后把他自己厚重的身躯完完全全盖在了雷豹的身上。 子弹立刻在大野的后背上开了瓢,瞬间就绽放出一朵鲜红的血花。 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惊人。 没有人想到小鹰会开枪,更没有想到大野竟然会替雷豹挡了这一枪。 怒喝声中,老四老七还有周围几十个门徒立刻以雷霆之速控制住了小鹰。 小鹰瞪大了眼睛看着倒在地上的大野,他不明白是什么精神能够让这个男人甘愿以身躯为雷豹挡子弹。 他抛下手中的枪对着雷豹冷笑道:“你赢了。你说过给我一次机会的。现在有人替你挡了一枪你没死,所以你赢了。” 成王败寇。他既然开了枪,就算死的人不是雷豹他也认了。这是他的命,也是雷豹的命。 又或者是因为在他心底本就不愿真的杀死雷豹,所以现在看到雷豹还好端端地活着,竟忽然有了一丝侥幸的感觉。 “不。”雷豹抬起一双疲倦至极已经不再精冷的黑眸,雾气腾腾地看向小鹰,“我没有赢。”他低下头抱起大野,心如死灰,“我输了。” 是的,他输了。他用十六年的父子感情赌小鹰不会开枪,结果他输了。 不但输了,而且输得干脆利落没有一点挣扎。 原来只有他自己把这段父子之情看得如此重要,原来在小鹰心底,他只不过是一个杀父仇人。 所以小鹰的枪连想都没有想就毫不犹豫地开了。所以他,输了。 大野还没有死,大野抬起一双失神的眼睛望向雷豹:“豹哥我……”他的喉头哽咽了,他想说豹哥我爱你。可是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他开不了口。现在豹哥抱着他,他只希望这个拥抱能够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听了豹哥的话把马尾扎高,他听了豹哥的话选择了棕红色沙发,他听了豹哥的话把爱琳接到身边,他听了豹哥的话没有把小鹰打死。 他什么都愿意听豹哥的,只要豹哥安安稳稳的就好。 “都特码死了么?!把医疗队给我叫过来!”金三角并没有正规的医院,但是有一支雷豹每月花重金豢养的医疗队为雷豹以及他的手下提供各种医学上的技术性服务。 雷豹紧紧将大野拥在身前,紧紧用手掌按在大野后背那个血如泉涌的枪眼上。 他低头对着大野柔声道,“不要紧,你不会死。”但他眼底的光芒黯淡,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你的伤不算重。” 但是大野!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偏偏是你替我挡了这一颗子弹?为什么偏偏是五年以后会杀死我和小鹰的你,替我挡了这一颗子弹?为什么? 这,没,有,道,理! 雷豹狠狠闭了闭眼,他现在感到了一阵欲振乏力的失措和沦陷。 大野在他的怀中已经越来越重了,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离他而去。 他想起五年以后大野玩转着小鹰手机时的欠揍样子,想起了大野那一脸的残忍和阴霾之色,想起了大野用匕首捣碎他左腰然后在他后背扣动扳机时的干脆和狠辣。 现在这个男人就躺在他怀中,他只要轻轻放开手让鲜血滚滚流出就能轻而易举地要了这个男人的命。这是他报仇雪恨的最好机会。 可是他却下不了手。他怎么能下得了手!? 这个人刚刚救过他的命,这个人刚刚奋不顾身扑在他身上替他挡了一颗致命的子弹,此刻却脆弱得就犹如一只受伤的困兽亟待救治,他怎么能下手干掉这个人恩将仇报陷自己于不忠不义? 他做不到! ****** 大野的命很硬。他是天生的命硬之人。 爱琳的子弹伤不了他,小鹰的子弹也同样杀不死他。 子弹从他的后背穿过了左胸,但他的心脏天生右移,所以他竟然活了下来。 只不过虽然活了,却活得很虚弱。他每天都要拉住雷豹的手感受一番温存的暖意才能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雷豹并没有拒绝大野这个不算太过分的要求。他坐在床沿上,任由大野握住他干燥的手掌像个孩子般开心地微笑。 他想,他和大野之间是不是应该扯平了? 重生前大野杀了他和小鹰,现在却主动为他挡了一枪,他和大野之间到底是恩还是怨?是仇还是爱? 想到这里,雷豹又黯然神伤了。 他和小鹰呢?他和小鹰之间到底是恩还是怨?是仇还是爱? ****** 老四的地下室里,小鹰蜷着双腿将自己折叠在一张窄小的凳子上,整个人像一只孤苦伶仃的幼兽般埋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在后悔没有再补第二枪还是在后悔为什么要开第一枪? 雷豹在门洞的玻璃窗户里看了小鹰许久,才命人打开房门又将人挥手退了下去。 他现在只想和小鹰聊一聊天。虽然如果他早一点和小鹰聊天的话未必就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但他一直以为他可以赢的,他一直以为他可以用十六年的父子感情赢过世间万物的。 想在才明白,他始终是忘了一个道理:越是想赢的人,却只有输得越惨。 地下室里的光线晦涩而昏暗,空气中是发霉腥臭的味道。 地上的盘子中放着好几天的饭菜和饮料,看上去却一点都没有动过。 死小子是决心绝食了。 雷豹皱着眉头缓缓走到小鹰身前停下脚步,他看着小鹰低低叹了一口气,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一个一个地问。” “你不怕别人知道你和我之间的关系了?”小鹰将脸埋在臂弯里冷笑道,“你不怕被人偷听到我们之间说的话了?” “你放心。我既然已经决定和你谈话了,就绝对不会被第三个人知道。”雷豹沉沉地说,“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了戴维斯伍德。” 小鹰猝然抬起头,一张憔悴的脸上布满了纵横的泪痕,他定定地问道:“为什么?” 雷豹却没有回答,而是淡淡地反问道:“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不是还会朝我开枪为他报仇?” “我不知道。”小鹰死死盯着雷豹,眼底却有泪光在闪烁不定。 雷豹再次叹了一口气,换过一个话题问道:“知不知道戴维斯为什么会被追封为荣誉中尉?”他背转身对着一面墙壁沉默。因为看见小鹰眼底的泪光,他的鼻尖也蓦然酸楚。 但他是雷豹。他不能哭。 “那是因为他在1997年成功狙击了当年轰动一时的连还枪击案凶手。”小鹰挺了挺胸膛,忽然油然而生了一种自豪感。 那不仅是戴维斯的荣耀,也同样是他小鹰的荣耀。因为他们是父子。一种假象中子承父业的憧憬让小鹰在此刻顿时心潮澎湃。 “你知不知道那个凶手姓什么叫什么?”雷豹追问。 小鹰冷笑道:“有必要知道么?” “她姓童,单名也是一个童字。英籍华裔人。她是——”雷豹蓦然沉默了片刻,随后淡淡地看向小鹰,淡淡地说道,“她是你的母亲。” 雷豹竟然说那个轰动一时的连环枪击案凶手是小鹰的母亲?! 他是不是疯了! 小鹰震惊了。他匪夷所思地瞪着雷豹,像只受伤的野兽般嘶吼:“你撒谎!她是连环枪击案的凶手!她怎么会是我妈妈?!你!你撒谎!你住嘴!”他不顾一切地跳下凳子,不顾一切地冲向雷豹,暴跳如雷地扯住雷豹的衣领再次痛喊,“不准你侮辱我的妈妈!” “我没有说谎。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雷豹不动声色任由小鹰的唾沫飞溅在他脸上,任由小鹰的指甲掐进他的脖颈,他黯然了一张岩石般坚毅的脸,沉重地说道,“我记得那年你五岁。我记得那天她下班回家打开卧室房门的时候,我记得那一刻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他看向小鹰,脸上所有的神情都化为万般无定的游丝,他缓缓说,“就和你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震惊,失望,痛苦,难以置信,匪夷所思,感觉整片天都塌下来了。我记得清清楚楚,她每一个眼神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直到现在还能在噩梦中惊醒。” “她特码到底看到了什么?!”说完这句话,小鹰自己已经奔溃了。难道他相信了雷豹说的话?难道他相信了连环枪击案的凶手就是这个女人?难道他相信了这个女人就是他母亲? “她看到了我和戴维斯在一起。”雷豹静静抿上嘴闭上眼,静静看着小鹰,静静等待着小鹰接下来的雷霆之怒。 但是他等了很久却发现身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缓缓睁开眼就发现小鹰整个人已经僵化了。 是一种骤然听到了最可笑的事情之后,想笑笑不出来想哭又哭不出来的反应。这种没有反应的反应远比震怒本身更可怕。 “然后她就失踪了。但是在半个月之后,一场以随意杀戮报复社会为目的的连环枪击案却开始了。”故事既然已经开始了,雷豹就只有继续说下去,“是戴维斯亲手狙击了她。他知道是她。和她做夫妻六年了,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个举止他都了如指掌。从枪击案发生的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是她干的。最终,他亲手击毙了她,但是也因此罹患了重度忧郁症。那是他杀死她之后的第二个月——”雷豹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扭头看向空气中的浮尘,“他要求我动手给他一个痛快。他说我始终欠了他的。他把你托付给我,然后恳求我……我给他一个痛快的了断。” 小鹰还是没有动静。 他仿佛已经死了。浑身上下都感受不到一点人类的气息。 雷豹在雾气萦绕中看向小鹰,却看到了戴维斯的脸,那样俊美那样忧郁又那样深沉而迷人。 是的,他爱戴维斯,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爱上一个人,也是他生平最后一次爱上一个人。从那以后,他的心底再没有容纳过任何人。 直到小鹰长大了。他们有相似的容貌,相似的身形,相似的笑容,相似的表情。他们是父子,身体里延续着某种神秘共通的气息。 雷豹突然将小鹰一把按捺在墙上,他紧紧逼迫着小鹰那双同样浅灰色的眸子,他狠狠说:“死小子,要么恨我,要么爱我。只能选一个。” 小鹰抬起头望着雷豹,眼底有泪光在旋转。 眼前的人是明明杀了他父亲,可是又不能算是杀父仇人。眼前的人明明是养育了他十多年的老爹,可是这个人和他父亲之间却是那样一种关系。 正是因为这个人,他的家毁了。他的母亲成为了作案凶手,他的父亲亲手狙击了他母亲。 但是这中间却偏偏夹杂着爱情。 是的,他了解这种爱。他知道,有时候为了爱可以放弃一切。 但是眼前这个人,他该原谅么? 小鹰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样长。 终于,他抬起头对着雷豹低低说了一句话,一句很简短的话。 雷豹的手在一瞬间放开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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