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心+番外——琴瑟如寐

作者:琴瑟如寐  录入:03-25

 文案:

 帝王的温柔就像一张网 让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想要冲破这张网,得到织网的人 但又唯恐鱼死网破 到底, 赌,还是不赌? 搏,还是不搏? 其实就是一只披着恶毒受外衣的忠犬攻暗恋一只披着温柔帝王攻外皮的渣受的故事…… 兄弟年下帝王受,无道德无三观 文案虽纠结,但这是篇小甜文,真的!看我真诚的眼睛(⊙v⊙)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虐恋情深 不伦之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竞萧鸾 ┃ 配角:顾沐容元凌 ┃ 其它:耽美兄弟 【出征】 01.出征 “朕有你为弟,有沐容为妻,更有何求?” 年轻的帝王在煌煌的灯火下朗声大笑,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河清王低下头,艳丽精致的眉眼笼在阴影中,闻言冷冰冰地一笑,透出一股子狠戾的味道。 河清王萧鸾有一副十分美丽的容貌,但一旦男子的美丽过了度,便会带上一股子阴测测的浓艳,瘆得人慌。若再加上那个男子冰冷狠戾的性情,翻云覆雨的权势,那便基本无人敢招惹了。 虽然无人招惹他,但他却十分想要招惹一个人。 想,却不敢。 纵使萧鸾再胆大包天,再无恶不作,他还是不敢。 皇帝一把搂过萧鸾肩头,俯下头低低笑:“六弟还在怪朕?但这御驾亲征实在避无可避,况且有你随驾,朕总是安危无虞的。” 萧鸾皱起眉头,眉眼迎着灯光,望向皇帝—— 他那副样子,浓丽得简直让人不敢直视。 “千金之子,尚坐不垂堂。”萧鸾冷冰冰地开口,既不恭谦,也不柔顺,声音冷硬得简直像随时打算反戈一击。 皇帝见惯了他这幅样子,不以为忤。反倒执起酒樽,温柔笑道:“小弟,来,朕敬你一杯。”然后直起身,对着满殿的文武朗声说,“众卿应敬河清王一杯,有六弟助朕,此次亲征,必凯旋而归。” 文武重臣皆三呼陛下万岁,殿下千岁。 帝王在如山的颂德声下,披着璀璨的灯火,微笑着看着萧鸾。 萧鸾依旧冷冰冰地毫无人气,只是夺过酒樽默不作声地一饮而下。 皇帝发现自家小弟虽面沉如水,但耳朵早已染成绯色,忍不住咧开嘴角,笑得更欢。 梁国上下皆知,梁帝有两个心头肉,掌中宝:一为红颜知己,太傅嫡女顾沐容;二为骨肉至亲,河清王萧鸾了。 梁帝对萧鸾向来都是百般包容疼宠。纵使后者在沙场上向来都是所向披靡,皇帝也绝不轻易让他上战场,唯恐他吃苦受累。 酒过三巡,萧鸾已经薄醉。 梁国河清王无“量”朝野皆知。一无度量,睚眦必报;二无酒量,逢饮必醉。 萧鸾醉的时候颇有点美人如玉的意思,敛去浑身的锋芒和乖戾,只斜斜坐在那厢,一睇之间,竟有点风情万种了。 皇帝萧竞很看不下去,觉得自家小弟失了帝王家的威严风度,一时颇后悔灌他酒。于是示意侍从扶起萧鸾,带往后殿歇息。 待到散宴,已过午夜。萧竞踩着月色,身后缀着一大队随从,径直往后殿走去。 萧竞微醉,嗅着夜风也是暖洋洋地带着醉意。以至于见到自家小弟刹那,几乎没认出来。 萧鸾半卧在美人榻上,映着半脸慵懒的灯火,迷迷蒙蒙醉醉醺醺地望过来——萧竞一瞬间竟以为他是自家后宫哪位美人了,被善解人意的内侍放置在了寝宫。 于是他暗自懊恼地拍拍额头,遣退侍从,缓缓踱了过去。 “兄长,”萧鸾从榻上直起身,带着浓浓鼻音开了口,竟带着撒娇的口吻,“我不想一个人回去,我要跟你一起睡。” “嗯。”萧竞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拿了塌边的冷茶,一股脑灌了进去。他长长叹息一声,觉得脑袋稍稍清醒一点:“也好,明天便要早起出征,住在宫里也方便。” “兄长,”萧鸾拉住萧竞袖口,抬头望着他,绯红着眼角,像是上着精致的桃花妆。 萧竞低头看着他,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萧鸾的眉眼,一时觉得自己的手指简直能蹭上胭脂。 萧鸾开口,依旧带着鼻音,像在撒娇:“这次我一定割了柔然王的头给你,我还要将雍城抢劫一空,顺带屠干净了它……” 萧竞哭笑不得,刮了他一下鼻子:“尽胡闹,柔然王城哪是那么容易攻下的?”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不够威严,于是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威严地拖长尾音。 萧鸾侧脸,将脸颊蹭上萧竞的手:“兄长,我从没说过大话。我们梁国向来饱受柔然之苦,建国至今,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城市,又有多少人的妻女被侮辱糟蹋?这次我一定都讨回来。” 萧鸾向来寡言,这次借着酒意,倒是有喋喋不休的趋势。 但萧竞却是愈看愈爱,觉得自家小弟简直是回到了小时候,软软怯怯的,又拉着自己袖口喋喋不休,简直太可爱了。 于是他顺势搂住萧鸾,觉得似乎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在深宫中,伴着阴谋阳谋,明枪暗箭,与自己的小弟相依为命。 他低下头,亲了亲萧鸾的额角,雄心勃勃地许诺:“待这次大胜归来,朕要封你为一字并肩摄政王。然后,迎沐容为后。” 当他说起沐容时,眸子一瞬间亮了起来,迸现出一种少年般的快乐。 萧鸾在萧竞怀中一下子僵硬住,只觉得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从心头到脚底都透心凉,只有额角被吻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炽痛着。 萧竞犹自不觉,只滔滔不绝地说着:“朕要大赦天下,普天大庆三天三夜,还要将整个京城挂满红色丝绸,用能绕城三圈的迎亲队伍,将沐容从太傅府中迎出来……” 看来醉酒后腻腻歪歪,喋喋不休的还有萧竞,不愧是兄弟。 说着说着,萧竞挤上了美人榻,兄弟俩缩胳膊缩腿地挤在一起,伴着噼啪闪烁的烛火,七歪八扭地睡了过去。 02.出征2 萧鸾是被喧闹声给吵醒的。 他不耐地睁开一只眼,晨光铺天盖地地涌进眼帘,又连忙闭上。 有少女娇俏的笑声传来,铃铛似的,刺耳。 萧鸾睁开眼,果然是沐容,穿着鹅黄色的新衣,立在晨光中。 艳俗,轻佻。 他在心中恶狠狠地判定,然后黑着脸挣起身。 萧竞已经穿戴整齐,此刻含着笑转过身:“小弟,你总算是醒了。不然朕就让你留守京城了。” 萧鸾半坐在榻上,直直盯着沐容,冷着脸开口:“本王要更衣。” 沐容捂着嘴笑,笑够了后方转向萧竞,优雅地施了个礼:“陛下,臣妾在侧殿等候。” 萧鸾冷着脸由着内侍伺候着,忽然冷不丁地问:“她瞎乐呵什么?” 萧竞威严着一张脸:“沐容今后是一国之母,你的皇嫂,不许无礼。”他看着萧鸾一脸不愈,于是缓和了一下口气,柔声道:“你想让她回避,直接说就是。你那副样子,就像是指望着她替你更衣似的。”说着,自己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萧鸾一声冷哼,脸色更加不愈。 话语间两人已整顿好,萧竞扶了扶自己的冕旒,率先跨出了宫殿。 柔然凶蛮好武,梁国历来奉绥靖之策,与其联姻。先帝时豫宁公主嫁与柔然先王,生子封涪陵王。但年初柔然王逝世,柔然内杠,豫宁公主亦在宫变中罹难,涪陵王被囚,先王之弟昌黎王仓促之间登位,权势未稳,人心飘浮。 柔然内乱,这是天赐良机。 此次北伐,几倾梁国之力,意图一举扫平边疆之患,成就千秋万业之功,只许胜,不许败。 萧鸾握紧了拳头,微微侧头注视着他的帝王,暗暗赌咒发誓,必破柔然,凯旋而还。 雄心的确万丈,但身旁跟了个顾沐容,却实在碍眼。 真想出征之前,先灭了这个妖女。 萧鸾杀气腾腾地冷哼一声。 萧竞自是不觉,领着一大票人马祭天祀地,忙得不亦乐乎。 祭坛是临时搭建的,先用一层层的红土夯实,再铺上一阶阶的青砖,饰上雕栏玉砌,主道上铺好红绸,十分的巍峨大气。 帝王的衮冕缓缓擦过奢华的红绸,登上了祭坛之巅。 数十万大军已在城外集结待命,从祭坛上往下看去,黑压压的一片,无数玄黑色的旗帜在空中张牙舞爪地摆动着,遥遥望去,像天边愈逼愈近的乌云,杀气腾腾地,像是随时都能劈出青厉色的闪电。 祭祀完毕,年轻的帝王抽出腰侧的佩剑,直指苍天,喝道:“誓破柔然!” 那乌泱泱的大军立时齐声而和,男人的吼声震破苍宇。 “出发!”萧竞下令,而后收剑入鞘。他急速地走下祭坛,长长的衮冕拖在身后,在一层又一层的阶梯上展开。 萧鸾匆匆跟在他身边,眼神明亮犀利得如同剑芒。 待要登上远征的御銮时,萧竞忽然转身。 萧鸾一时收不住脚步,差点撞了上去。匆忙站定之后,他顺着萧竞的目光望了过去,看见沐容随着送行的宫眷,站在那里,蒙着面纱,眸中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 萧竞大跨步走上前去,捧住沐容的脸颊,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抬手擦了擦她的眼角。 萧鸾冷眼看着,牙咬得咯咯直响,心中却在嗤笑:毕竟是女人,只能在床上陪陪他,更到了朝堂战场,跟他并肩作战的,只能是自己。 他这样想着,蓦然之间却感到头透骨的悲哀,自己竟沦落到跟一个女人置气吃醋了。 一时间竟想着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回来眼睁睁看着他们恩爱。或者他和兄长一起战死沙场,埋在一处,这个女人再也插足不进来——想到这里,他觉得这个想法真是太完美了,以至于成了奢望。 萧竞又低语了几句,方转身上了御銮。 此时先锋部队已经出发,有随驾的羽林军官,执起金络马鞭,抽在拉御銮的神骏背上。 马匹嘶鸣一声,轻缓地跑动起来。 萧鸾骑在坐骑上,伴随在御銮右侧。 御銮是十分威风的,由八匹通身雪白的神骏拉动着,金饰银砌,缀以璎珞,镶以美玉,轱辘辘地平缓地向前行驶着。 简直不像出征,倒像是出游了。 再加上左右两侧威风凛凛,举帜执藩的禁卫军,就是一次劳师动众的出游。 萧鸾深深地皱起眉头。 恰在这时,车窗帘幕被掀起,帝王纡尊降贵地望过来:“河清王。”他缓声唤道,十分得帝王威严。 萧鸾转过头去,依旧皱着眉头。 他的眉宇很是秀气好看,眉形乌黑纤细,像是用上好的黛,细细画过似的。这样的眉眼,哪怕是凶神恶煞地皱着,也是讨喜好看的。 “舟车劳顿,前线还路途遥远,河清王,你上车来吧。” 可萧鸾毫不领情,只凶神恶煞地皱着讨喜的眉,冷冰冰地说:“兵贵神速。” 萧竞一愣:“嗯?” “车舆缓行,贻误战机。”萧鸾一字一字地咬出这句话,像是对着仇人,不共戴天地说着。 虽然随行将士眼观鼻鼻观心,只管高昂着头行着军,但萧竞还是觉得自己一颗帝王心被深深地挫伤了。 他啪地放下帘幕,坐在车中生起了闷气。 他兀自生着气,萧鸾却爬进车来,然后一声不吭地坐在萧竞身边。 “怎么,不怕延误战机了?”萧竞冷笑着问。 萧鸾抓住萧竞的袖口,低声唤:“兄长。” 他低着头,乌压压的睫羽垂下来,在眼睑上落下长长的阴影,看着倒有三分的委屈之色。 萧竞的心一下子软下来,但依旧板着脸斥道:“是朕倒也罢了,要是别人当皇帝,你这般没轻没重地说话,削官丢爵还是幸事!” 萧鸾霍然抬起了头,杀气腾腾:“如果是别人当皇帝,我就宰了他,然后再把兄长你送上皇位!” “又尽胡说!”萧竞怒斥,然后对着自家小弟摆出了苦口婆心的架势,“你看看自己,这么大年纪了,除了打仗杀人,还知道什么?这满朝文武,倒是一个个得罪了个遍!朕每天看关于你的弹劾折子,就看得脑仁疼!” 萧氏兄弟幼时在深宫中无依无靠,吃了很多苦头。萧竞自认为又当爹又当娘,把萧竞拉扯大很不容易,一唠叨起来,便有漫无边际的架势,跟醉酒后有得一拼。 萧鸾烦恼地仰着头,有些无措。 “你好歹也是一个王爷,气量要大些,怎么能见着不顺眼的就杀?整天不思进取,就知道赖在宫里,也不知道你在鼓捣什么……”萧竞越说越顺,抬手取过手边的清茶,喝了一口,打算再接再厉。 “兄长,”萧鸾及时打断他的话,双目炯炯:“我打算奇袭雍城。” 03.奇袭 “兄长,”萧鸾及时打断他的话,双目炯炯:“我打算奇袭雍城。” 萧竞一时回不过神:“什么?” 萧鸾一把取下车壁上悬挂的地图,侧身打开,行云流水地铺在案几上:“我军到怀荒镇尚有两百里远,怀荒至雍城是四百里,一共六百里的路程,若是急行军,不过一昼夜,必能打柔然一个措手不及。我只需带一队三千人的精兵——” “荒谬!”萧竞怒斥,“你孤身一人,深入敌境,像什么话?!” “兄长!柔然大军南下与我作战,京城定然空虚,我釜底抽薪不是易如反掌?” 萧竞抬手止住他的话:“朕倾全国之力,带三十万大军,御驾亲征,再加上抚冥、怀荒、御夷三镇原先驻守的十五万大军,三倍于敌,稳扎稳打,岂有不胜之理?” 精致的丝绸地图上,抚冥、怀荒、御夷三镇互成掎角之势,拱卫着京都。三镇隔着于延河,遥遥对着雍城。 四十五万大军,号称百万雄兵,稳扎稳打,徐徐推进,自然能让柔然大伤元气,再无南下侵扰之力。但就算胜,怕也是惨胜。 萧鸾紧紧抿着嘴,唇线呈现出一种冷厉的弧度。 “小弟啊……”萧竞长叹一声,“还记得豫宁吗?” 萧鸾点点头,豫宁,先帝长女,血脉相连的姊妹,当然记得。 “豫宁远嫁柔然王,生子元子攸,封为涪陵王。”萧竞缓缓说着,“朕已许他柔然王位。你不必孤军深入,朕也能釜底抽薪。” 萧鸾侧颜,不动神色地冷冷道:“一个失势的王子,亲母尚不能保,何以图王位?” 萧竞霍然站起,将案上地图扫落在地,怒道:“朕亦不能保生母,又何以登上皇位?”话毕犹不过瘾,冷哼一声:“对了,是靠你这个拥兵自重的王爷,将朕的兄弟杀个精光,将朕扶上去的!” 萧鸾立时重重跪下,低着头,一语不发。 萧竞俯下身托起萧鸾下巴:“萧栖梧,你给我仔细听着,你若是再自作主张,胡作妄为,就不要怪朕翻脸不认人。” 然后他直起身,在偌大的御銮上来回踱步。他的小弟,他最清楚,脑有反骨的东西,多么离谱的事情都能做出来。 于是停下步,一甩宽大的袖袍,指着他的鼻尖:“从现在起,你就跟朕呆在一起,不许离开寸步!” 看你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直到傍晚大军停驻修整,萧鸾都再没提奇袭之事,只静静陪着萧竞批改奏章。 但萧竞还是没看住萧鸾。 萧竞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的小弟不见了。 帝王红着眼,趿拉着倒履,粗着嗓子大吼:“李德!李德!河清王呢?!” 太监总管哆哆嗦嗦地跪在帝王脚边:“这不……刚才还在呢……” 萧竞一脚把他踹了个人仰马翻:“要不是看你伺候朕多年,朕现在就宰了你!还不赶快去把河清王找来!” 正当李德团团转地指使人去寻找萧鸾时,光禄勋齐熙来了。 光禄勋掌管期门军和羽林军,一手握着禁宫护卫,虽不说位高权重,却历来是皇帝身边的心腹红人。 齐熙一见到萧竞,就重重跪在地上:“禀陛下,方才河清王手握令符,点了期门军三千人,披挂衔枚,已经连夜出发了。” “混账东西!”萧竞急火攻心,吼得几乎有点撕心裂肺了,“你怎么当的光禄勋?他要三千人,你就给他三千人吗?你们还把不把朕放在眼里!” 齐熙磕了个头,却是不卑不亢:“臣罪该万死。但河清王持符握剑,无人敢拦。” “饭桶,一群饭桶!”萧竞孤兽似得团团转了两圈,然后瞪着李德:“把骠骑将军刘豫章和太尉林浥给朕叫来!” 他吼完后,看见齐熙仍旧跪在地上,恭恭敬敬不卑不亢,瞬间恨不得用马鞭抽死他:“齐熙,你还不去追河清王!他要是不会来,你绑也要绑着他回来!要是追不回河清王,你也不用回来了!” 齐熙叩首领命,躬身退下。 这天底下能制得住萧鸾的,向来只有他一个人。但现在这小兔崽子,是连自己的话也不听了。 无法无天!胆大妄为! 仅仅三千人马,不怕连骨头渣子,也被人家啃完吗?! 副帅帐离主帅帐并不远,刘豫章和林浥不多时匆匆赶来。 萧竞额上已出了密密一层汗。 “刘大人,林大人。”萧竞努力定了定神,挥手让两位重臣免礼,“兵贵神速,大军应立时开拔。刘大人,你且率左路大军前往抚冥镇,不必整顿,立时经大泽从左包抄雍城;刘大人,你率右路军经库莫奚攻雍城。” 两个大臣立时面面相觑。 “朕则帅中路大军,再集三镇驻军,正面攻打雍城!” 刘豫章立时跪在地上:“陛下,万万不可!陛下万金之躯,应坐镇军中运筹帷幄,岂可轻上战场?且柔然已结大军于于延河严阵相待,我军立足不稳,何以相攻?我军长途奔波,敌方以虞待不虞,何以相胜?请陛下三思!” 刘豫章是两朝重臣,忠心耿耿,位高权重。白发苍苍的老臣在萧竞脚下重重磕首,逼得萧竞说不出话来。 林浥随后在刘豫章身后跪下:“刘老说得极是。臣来途中已听闻河清王率精兵三千欲奇袭雍城。河清王用兵诡谲,百战百胜,我军只需隔岸布阵,待柔然后方大乱,趁势出兵,与河清王前后夹击,岂不事半功倍?” 萧竞脸色愈加苍白,唯独双眼越发赤红:“河清王孤军深入,朕若不相助……” 刘豫章抖着花白的胡子,截断萧竞的话:“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此时已有大批随行将士官员赶来,此时听了刘老的话,立时纷纷下跪:“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一时之间,这苍茫的劝谏声竟也大得振聋发聩。 萧竞霎时,有了摇摇欲坠之感。 周围将士擒着火把,照得营地耀如白昼,有又明媚的月光铺天盖地地洒下。这黑夜,当如白天。 萧竞的脸,愈发无所遮掩地惨白了起来,在火光下甚至呈现出半透明的青白色。 一边是小弟,一边是江山。 他如何拿着江山社稷挺着一搏? 04.屠 戈壁荒原,风混着沙石呼啦啦地刮着,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萧鸾立在风中,悠闲地抽出利剑,用雪亮的剑身拍了拍齐熙的脸颊:“看在旧日情分上,本王给你三个选择。” 齐熙与一众随从跪在地上,腰背却挺着笔直:“臣等奉谕而来。” 周围有战马不耐地打了个响鼻,热烘烘的鼻息散在苍冷的夜色中。 萧鸾点了点头,突兀一笑:“一,滚回去;二,自戕;三,跟着这本王杀到雍城去。” 萧鸾很少笑,忽然间笑起来,映着戈壁月色,简直像罗刹地狱里钻出来的艳鬼,森森地冷艳着。 “臣有负皇命,归去亦死,愿誓死追随王爷。” 萧鸾翻身上马,手持马鞭缓缓扫过众人:“好一个归去亦死。不如跟着本王,搏出一个满门荣耀,千古辉煌!” 众人齐声呐喊:“臣等誓死追随王爷!” 萧鸾横眉冷笑,遥遥举起马鞭直指北方——天地苍茫,金鞭映着苍穹中的紫薇七斗,势若摘星。 那是柔然王都雍城的方向。 “出发!”萧鸾下令,冷厉眉宇间,野心勃勃,势不可挡。 期门军将士精锐,马匹神骏,飞矢般奔驰在原野上。 萧鸾曾与柔然作战过,北方地形,了然于胸,又曾深入过柔然一次,但对雍城并不熟悉。此刻全是凭着深刻在脑中的山川地图与遥远的记忆,拼上了身家性命在恶赌。 他率军横穿库莫奚荒野,径直绕到了雍城城后。 此时天刚刚擦晓。 将士急行一夜,疲惫却被亢奋冲得无影无踪。马蹄踩踏着稀薄的晨光,冲进了雍城。 刚刚苏醒的雍城毫无防备,一击即破。 萧鸾下令烧城,自己率军径直杀向皇宫。 期门军中有大批将士是萧鸾一手训导出来,也曾随着他北抗柔然过,对这一手,再熟悉不过。 奉命后,立时冲向酒窖,夺了无数烈酒坛子,几人骑着快马将酒坛撒泼着砸向民居,后面几人擎着燃烧的火把,在马背上略微弯腰,将火把狠狠划过木制的居房。 街道火龙般地燃烧起来。 雍城中守卫薄弱,大批禁军已随着柔然王开赴前线。此时的雍城,像是娇弱无助的少女,喘息着 任人宰割。 没过多时,柔然皇宫中亦有大火熊熊燃烧了起来。宫门口出现了无数衣衫不整的女人,哭叫着被梁国士兵追逐了出来。 萧鸾治兵,是出了名的苛刻严厉,又是出了名的放纵无忌。 在萧鸾默许纵容下,三千期门军见人就杀,纵有美艳的女人,也是先奸后杀。 随着齐熙的一众将士已然是呆了眼。 萧鸾最后才从宫门后出现,手中的金络缰绳,已经被血染红了,湿腻腻地被他握在手中。 齐熙纵马上前,皱着眉头:“陛下欲扶涪陵王为帝,放火屠城,似乎不很适宜。” 萧鸾缓缓转过头,眉眼弯弯,似笑非笑:“涪陵王?那是谁?” 齐熙一愣,下意识回道:“他是豫宁长公主之子,算起来,是您和陛下的外甥。” 萧鸾依旧似笑非笑,懒懒一挑眉:“杀了他,就没这个人了。” 他的眉很好看,纤细乌黑,像是用黛青细细描过,这样一挑,十分得风姿绰约,绰约得不类男儿郎。 齐熙却几不可绝地寒颤了一下。 正在这时,有一群女人被一小队骑兵追赶着跑了过来,衣衫不整地流泪尖叫着。 士兵见了萧鸾,立时勒马,一齐下地行礼。 女人们瘫在地上,瑟缩着哭泣着。 萧鸾微微抬起下巴,冷淡地定论:“这些倒还成。光禄勋,你要么?” 萧鸾很少这么客气,齐熙实在该泪流满面地谢恩。 但齐熙并不领情。他皱着眉头,正要说话,却被萧鸾抬手止住。 萧鸾持着马鞭,遥遥指着这些女人,再微微侧过脸,对严阵以待的骑兵颔首示意。 那些士兵得了授意,立时如撒泼的狼崽子,凶神恶煞地朝这些女人冲去。 一时尖叫声哭喊声漫天泼洒了出来,震得人耳朵直疼。 萧鸾于震耳的哭叫声中,悠悠地将马鞭抽在马背上,神骏踏着优雅的小碎步,迈了出去。 他身在修罗场,却似在踏月赏花,闲庭信步。 齐熙还待再言,却有一骑飞快地冲过来。 那个将士飞身下马,跪在萧鸾面前:“启禀殿下,有人自称涪陵王,要求求见殿下。” 萧鸾抚摸着胯下神骏的马鬃,正要说话,却有一群人护着一个男子冲将过来。身后缀着一群期门军,但似乎有所忌惮,并不敢拦。 那男子冲到萧鸾面前——他或许不能称之为男子,只是个少年。 那少年面目姣好,有种不辨雌雄的秀美。 这恰好是萧鸾最讨厌的面相。 萧鸾皱了皱眉,在心里厌恶地下了定论:小家子气,一副薄命相。 少年站在萧鸾面前,对着那群狂欢的士兵怒喊:“住手!都给我住手!”然后转向萧鸾:“本王是豫宁长公主之子,柔然涪陵王元子攸。我命令你们都住手!” 萧鸾抬起下巴,斜睥着他。 如狼似虎的将士衣襟半解,停下动作,望向萧鸾,有些不知所措。 真是聒噪。 萧鸾心中忽然涌起一把邪火,想一鞭子抽拦那少年的嘴巴。 他忍了忍,实在没忍住,于是一鞭子抽了下去。 少年被这一鞭力道带翻在地,束冠也被抽裂,头发泼墨似的洒满全身。 一个老人冲过来,扶住元子攸,喊道:“殿下!” 却是对着萧鸾喊的。 他跪在地上,在地上狠狠磕了一个头:“王子殿下年纪小不懂事,还请河清王饶恕啊!” 老人说话带着哭腔,不住地磕头。 萧鸾用鞭轻敲着掌心:“你倒是面善。” “启禀殿下,老奴是随着豫宁公主过来的。早年伺候过先皇,现在宫中的太监总管李德,是老奴的胞兄。”他流着泪抬起头,“看在王子新近丧母,年幼无知,绕过他一次吧。” 元子攸伏在地上,抬起半张脸,一道刺目的鞭痕横亘在他脸上,鲜血不断渗出,流淌下来。 这张本来秀美的脸,现在几乎是可怖了。 “不用向他求情!”元子攸怒道,转向萧鸾,“柔然百万大军,随时会反攻雍城,到时候谁饶了谁,还不好说呢!” “灵牙利嘴。”萧鸾缓声说道,又挥起鞭子,向他抽了过去。“欠抽。”他缓缓地补充道。 元子攸又被这一鞭的力道带得倒在地上。 衷心的老奴伏在地上,不住磕头:“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萧鸾挑高一侧眉毛,转头对齐熙道:“也好,除了这两个。”他持鞭遥遥一扫元子攸身边的随侍,然后甩出一个凌厉漂亮的鞭花。 齐熙点头,与一众期门将士一齐抽出长剑。 而原本缀在涪陵王身后不敢妄动的期门军立时催马上前,将人一个个砍翻。 “萧鸾!”元子攸挣扎着大喊,“你这畜生!” 李尚立马扑上去捂住他的嘴。 萧鸾斜睥了他一眼:“豫宁也是个聪明人,怎么生了这么个蠢货。” 05.夹击 萧鸾斜睥了他一眼:“豫宁也是个聪明人,怎么生了这么个蠢货。” 萧鸾有着一双桃花眼,斜睥时双目含着冰冷的水光,像是含着情一样。但水光转瞬即逝,瞳子瞬间恢复冰冷的深黑色:“绑了。” 齐熙亲自上前,将元子攸捆绑起来。 萧鸾抬头望天,状似沉吟。长长的睫羽下,眸色难辨。 有女人的啜泣声时断时续地传来。 将士们沉默地站在萧鸾周围,如同忠心耿耿的雕塑。 “这些女人,先留着。”萧鸾终于开口,“皇室子孙,世家大族,还没死的,就都留着。还要靠他们,取柔然王的头。” 话毕,萧鸾看着被缚还呜呜直响的元子攸,一个心烦,又劈头盖脸地抽下去一鞭。 元子攸立时没了声响。 萧鸾抖抖手中长鞭,觉得心情总算是舒畅一点。 三千军队在雍城待了一昼夜后,终于有斥拆回禀,柔然王已率三万大军连夜赶来,现正距雍城二十里。 齐熙看着萧鸾,知道劝说无用,但还是例行公事地劝谏:“殿下,我军仅三千人,敌人人多势众,恐怕力有不逮。兵法有云,敌二倍于我,走为上计。” 萧鸾擦拭着手中利剑:“兵法亦有云,以虞待不虞者胜。况且,我军何止三千。” 他看着齐熙迷惑不解的神情,抬手指着他,破天荒地开始解释:“你不是带着二百精兵追上来了么。我们有三千二百个将士。再加上那些柔然没死的饭桶,要五千了吧。” 他说着,自顾自地点点头,很满意地下了结论:“足够了。” 齐熙听了一时无语,又看了看萧鸾的侧颜,觉得自己彻底认命了。 萧鸾噌地一声,收剑入鞘。 “齐熙,挑出二百武艺高强的将士予我。另外三千,你带去埋伏城外,待我取了柔然王人头,以烟火为号,从后掩杀柔然大军。进攻时,让一百将士充当掌旗,传令汝王已死,降者不杀!” 齐熙抱拳领命,躬身后退两步,迅速离开。 齐熙的背影高大挺拔,走起路来有龙行虎步的气度,是个十分神气的男儿郎。 萧鸾心中不疼不痒地替他喝了彩,觉得他倒有两分兄长的风采。 兄长……萧鸾郁郁叹了一口气,觉得心中五味杂陈。 柔然王的人头……兄长,我对你许诺过的,必然实现。 他站起身来,立在门外,望着愈发明艳的黎明,微微阖起双眼。 一昼夜……柔然王是什么乌龟爬的速度。灭了他真不算委屈他。 齐熙雷厉风行,二百将士不多时便集结在萧鸾面前。 萧鸾手握腰侧剑柄,冷声下令:“大开城门,准备迎敌。” 三万大军柔然大军面前,是大敞的城门。 城内有滚滚的黑烟,弥漫成固定的悲壮的姿势,黑龙般扑向苍穹——那是已经燃烧一天一夜的柔然皇宫。 一大群衣着光鲜却凌乱的人群从城门中涌动出来。 看到柔然大军,人群霎时沸水般涌动起来,哭叫着扑将过去,倒似冲锋一样。 柔然大军一阵骚动,又被将官呵斥着按压下来。 有人群哭喊着大声唤着陛下,朝着柔然王中军战车上涌了过来。柔然将士立即持槊立戟,将人群拦截在外。 人群中多数是皇室子弟,哭喊声引得柔然王于战车上微微倾身,侧目过来。 在视线一扫而过的刹那,他看见一个披散着头发的人,缓缓抬起脸,与他对视。 那人发黑似墨,脸白如雪,露出半张侧颜像凝了冰雪的艳梅,一时之间竟男女难辨,妖冶异常。 萧竞在前线督军,说是督军,其实在赶鸭子上架。 梁国与柔然已经打了大半天,军队疲敝,正各自鸣金收兵,稍作休整。 萧竞急得跳脚,几乎就要揪起刘豫章的领子:“休整什么?!河清王在雍城孤军作战,独对三万敌军,你们四十万对着十万,还休整?!” 刘豫章张口欲辨,萧竞一手抓起脚边跪着的一个士兵:“说,把你对朕说的话原样说给刘大将军听!” 士兵叩首,抬头大声说道:“我奉光禄勋齐大人之命,于雍城城破之时传信于陛下。河清王率三千期门军大破雍城,焚柔然皇宫大屠雍城。齐大人说,柔然军将不日回攻,河清王欲据城迎敌,死战雍城。柔然大军一分为二,力有不逮,此乃千载难逢之机,望陛下派军渡河作战,一战就成万载基业!” 刘豫章张了张了口,正要说话,又被萧竞狠狠截断:“听到没有!柔然王率军北上回救雍城,柔然大军失却主将军心,你还给朕休整休整!休整个屁!” 萧竞向来注重皇家威严,此刻破口大骂,可见急到了极点。 刘豫章赤红着脸,支吾着说不出话,身侧的太尉林浥见状跪下,为柱国大将军解围:“陛下,大军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他说到一半,忽然有令使骑快马飞奔而来。令使手持靠旗,骑着神骏,一路无人阻拦地驰到萧竞面前。 靠旗是朱红色。在梁国,靠旗分为白、黄、朱、玄四种颜色,从浅至深,区分军情的重要性。颜色愈深代表军情愈紧要。 令使跃下战马,跪在地上,昂起头神情无比激动:“禀陛下,臣奉光禄勋齐大人之命而来!河清王于今晨率军大破柔然三万敌军,取了柔然王项上人头,俘虏柔然二万溃军。现正南下而来,欲袭柔然大军背部,与陛下成南北夹击之势!齐大人说,臣到之时,也是河清王赶至之际!还请陛下即刻发兵,共灭柔然!” 萧竞听闻此言,一时竟愣在那边,片刻才转过头对着刘豫章等人大喊:“传朕旨意,击鼓鸣号,即刻进攻!” 刘豫章、林浥不再多言,立刻领命退下。 长长的号角声随即响起,横贯长虹。 萧竞发现自己手心全是虚汗,止不住地发抖。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亲自扶起那令使,温言问道:“河清王可好?” 皇帝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殿下一切安好!”令使的眼睛发着光,话语虔诚得如同谈至神祗,“殿下武艺高强,虽孤身深入敌军,但取柔然王项上人头,如同探囊取物!” 令使说着,声音越发激昂,仿佛创下不世功绩的人是他自己。 “好!好!”萧竞大笑,“好!” 他大力拍着令使的肩膀,一个劲地重复着。忽然想到令一个问题,便问道:“那两万柔然俘虏呢?安置在哪了?” 那将士怔楞了一下,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坑了。” 萧竞一愣:“都活埋了?” 见令使点头,萧竞心中微微一叹,有些埋怨小弟太过暴虐不仁。 萧竞又与那令使交谈了几句,林浥忽然骑马赶来,跃下战马回禀:“陛下!有一支军队从柔然大军背后切入,与我军前后夹击,柔然军一时大乱。那支军队,应是河清王所率。” 萧竞横刀跨上战马,神采奕奕:“走!朕也去看看!” 李德拉住帝王的马缰,可怜兮兮地劝谏:“陛下,前线危险,刀箭不长眼啊。万一——” 萧竞懒得回话,直接一脚踹翻他,一抖缰绳便驰了过去。 一群将士立马上马跟上,守护左右。 萧竞一行浩浩荡荡地奔至前线,只见刘豫章坐镇中军,调兵遣将,四周厮杀声剑戈声汹涌刺耳,人影重重塞满眼帘,哪里看得到自家小弟。 刘豫章一见萧竞,立马下了战车,跪在他的脚前:“陛下,刀箭无眼呐!请陛下赶快退至军营中。” 他是两朝重臣,又兼之三军副统领,萧竞自然不能也一脚踹翻他。只能耐下性子,亲自扶起他:“众爱卿在前线厮杀,朕怎忍独善其身于局外?” 萧竞又极目远眺了一下——柔然与梁国的边疆是平平坦坦一望无际的荒原,一眼望过去只能见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不死心,几步登上战车,满心憧憬地再次远眺——还是密密麻麻厮杀在一起的人影。 于是他忍下脾气,温言问道:“河清王在何处?” “回禀陛下,臣见那一支军队从柔然背后杀至,然后往敌军右翼厮杀去,再之后——” 萧竞充满希望地问:“之后呢?” 刘豫章很耿直地答道:“之后汇入人潮中,就无法区辨了。” 06.兄弟 君臣 刘豫章很耿直地答道:“之后汇入人潮中,就无法区辨了。” 萧竞一下梗住,然后怒道:“那你还不派军右往支援?!” “臣已派虎贲、中垒、射声三军前往支援殿下,请陛下放心!”刘豫章花白的胡子抖了几下,然后忍不住劝谏,“陛下,前线危险,还请陛下退至后方。” 李德也不知什么时候赶到,闻言探出身,附和道:“陛下,刘将军所说在理。陛下真有所闪失,等殿下回来了,奴才们不好交代啊。” 萧竞回首怒道:“闭嘴!” 这时林浥走了出来,欠身行礼:“陛下,营地有了望台,陛下登高望远,河清王率三千期门军,左右厮杀,又定然醒目。陛下定可于敌军之中,将殿下区辨出来。” 萧竞重重地哼了一声,率着浩浩汤汤的一众人马,又赶了回去。 刘豫章重重舒了一口气,拍拍林浥的肩膀,老怀宽慰:“林太尉,不愧是儒将,有勇有谋,后生可畏啊。” 萧竞在了望台上伫立半天,愣是什么门道都没有摸清。 荒野与苍穹在天际处交接,苍茫芒的一片,军队布满其间,互相切割、穿插、冲刺、突破。密密麻麻,仿佛蝼蚁,似乎悲壮。 只大概判断出柔然大军往后撤退,队伍开始被梁国大军冲散,然后包抄,围困。 萧竞在李德唠叨声中退下来,听着接连不断的捷报,草草用过晚餐,刘豫章便带着一众将士风风火火地走进帅帐。 刘老将军红光满面,眼神炯炯,一见到萧竞便猛地跪到地上,颤着花白的胡子抖着声音说道:“陛下!我军大获全胜啊!” 萧竞从座上起身,扶起他:“爱卿平身,且慢慢道来。” 刘豫章红着双眼:“陛下,柔然左贤王已率军投降,右贤王率残军往高车国方向逃去。残军不到一万,不足为惧。从此天下一统,北疆太平啦!” 萧竞喜不自禁,口中道好,眼光却往刘豫章身后众人瞟去,来回扫了几眼后,问道:“河清王呢?” 刘豫章回答:“殿下率军追击右贤王残军去了。” 萧竞猛然变了脸色:“你们怎么不拦着他?!他千里驰骋,杀来杀去,气都没喘一口,还要他去追击残军?你们一个个酒足饭饱,倒安逸得很!” 众将闻言,立刻一齐跪在了地上,口中直呼罪该万死。 萧竞还想发作,但胜果当前,将士都劳苦功高,硬生生忍下了这口气。 怒气冲冲地走到案几前,俯下身看着偌大的羊皮地图。 高车,高车,高车…… 远在西疆,遥不可及。 残军到处流窜,他要往哪里追?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萧竞用指节扣着地图上高车的位置,砸得檀木案几咚咚直响。 最后还是林浥站出来:“陛下请息怒。河清王执意前往,臣等阻拦不力,还请陛下降罪!” 林浥出身豪门,又是萧竞儿时伴读,先王时众子夺嫡,不顾家族反对,鼎力相助。与萧竞感情非同一般。 对此非同一般之人,萧竞是要给足面子的。于是他摆摆手,示意理解。 “河清王匆匆离开前,还丢了一人给臣等。”林浥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此人乃是豫宁长公主之子,柔然涪陵王元子攸。” 萧竞霍然抬首:“此等大事,怎么现在才说?他人呢?” 林浥迟疑了一下:“涪陵王昏迷不醒,太医正在诊治。” 萧竞知道自家小弟向来不太温柔,沉吟一下,嘱咐道:“元子攸虽是柔然皇子,但好歹也流着大梁的皇家血脉。说起来,还是朕的子侄……且好好看顾着,若是醒了,跟朕说一声。” 林浥称是。 萧竞抬手示意众将起身:“朕欲移三十万柔然人于河内,再迁百万汉人于柔然,汉夷杂居,以安天下。” 柔然野蛮,半牧半农,劫掠为生。迁百姓化夷蛮安边境,上上策。 百年后,于不动声色间,柔然或已为大梁一大行省。 萧鸾与众人围着地图,商讨着战后事宜,不知不觉,夜已过半。 忽然间,帐帘被猛地掀起,夜风汹涌着涌进来,烛火一瞬间摇曳不止,映得帐内光影迷乱,群魔乱舞。 萧竞皱眉抬头,却见自家小弟站在帐门口。 萧鸾脸色煞白,眸子漆黑,像从炼狱里爬出来的魑魅。只见他大步跨将进来,将手中的物什一把放在几案的地图上。 萧竞定睛一看,那物什竟是睁眼怒目的人头,血淋淋地摆在桌上,一瞬间鲜血把地图淋漓个透湿。 “萧栖梧,你还知道回来!”萧竞勃然吼道。 萧鸾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看着几乎带了委屈之色。 萧竞气得说不出话:“你……你……”他想到萧鸾罔顾皇令,擅自点兵出征,更是怒上加怒:“你三更半夜不睡觉——” 旁边忽然嗤的一声笑。 萧竞猛然滞言,循声望去,只见众将脸色怪异,一众憋笑憋得辛苦,林浥更是直接笑出声了。 萧竞脸色变了几变,吼道:“都给朕滚出去!河清王,你走什么?!给朕跪下!” 帐内立即只剩了他们两人,烛火噼啪地烧着,映着里头两道人影,闪烁不定。 寂静片刻,萧鸾打破沉默:“兄长……这是柔然王人头,我答应过你。” 他见萧竞冷着脸,于是很不安地继道:“臣弟无能,还是让柔然右贤王逃走了……我本应该带着两个人头来见皇兄。” 萧竞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却依旧冷声说:“你无能?那整个朝廷上下,就全是草包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萧鸾,一发不可收拾地唠叨了:“你就是太有本事了,把朕都不放在眼里了!胆大包天,擅做主张,肆无忌惮!带着三千孤军,倒是无所不敢为了!你知不知道朕……”他顿了一下,觉得教训时不应倾诉自己的担忧之情,徒然弱了气势,于是恶狠狠地补充:“你看看自己,一副铁石心肠、无动于衷的样子,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萧鸾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闻言抬头,神色却异常认真:“要不要我剖出来给你看看。” 萧竞只觉自己的心砰然一跳,说不出酸涩亦或欢喜。他扶起萧鸾,上上下下打量他:“你又胡说什么?天天不着边际,净是瞎说。让朕看看,你有没有受伤?累不累?疼不疼?”他见萧鸾的神色异样,然后吞吞吐吐地犹疑地继续问,“饿不饿?……” 萧鸾看着他喋喋不休的双唇,只觉得诱人非常,再也忍耐不住,猛然凑上去,狠狠咬住。一时之间,只听得自己心脏在砰砰地狂跳。 07.似乎情话 萧鸾看着他喋喋不休的双唇,只觉得诱人非常,再也忍耐不住,猛然凑上去,狠狠咬住。一时之间,只听得自己心脏在砰砰地狂跳。 萧竞吃了一惊,唇上骤痛。他向后躲开,抹了抹自己嘴唇,发现竟被咬出血了。 他哭笑不得,见萧鸾垂着长长的睫羽,孤零零站在那里,心下一软,很温言地责备道:“好小子,嫌弃兄长啰嗦么?还咬出血了。” 萧鸾闻言,缓缓抬起头,微微一笑。 萧鸾很少笑,笑起来却漂亮极了。 他是桃花眼,一笑便月牙似的弯起来,眸中水光流动,迷迷蒙蒙,含情脉脉似的。 萧竞一把将萧鸾搂在怀里,狠狠勒住:“以后不许这么吓我,知道了么?” 萧鸾闷闷应了一声。 萧竞拥着他,缓缓摇晃着,像是小时候搂着小弟哄他睡觉一样。 他觉得自己真像一只老母鸡,扑腾着翅膀,恨不得将小弟一直罩在翅膀底下。可小弟不是小鸡仔,而是只狼崽子,自己再用力,再用心,渐渐地再也罩不住他,护不了他。 萧竞被自己的比拟逗乐了。摸摸自己的嘴唇,嗯,有时还得被小狼崽子咬上一口。 萧竞很温柔地笑着:“小弟。”他低声唤。 萧鸾从他怀中抬起头,温顺地看着他。 真像个毛茸茸的小鸡仔。 “这次你立了大功,要什么奖励?” 萧鸾垂下眼帘:“我只要兄长。” 萧竞闻言呵呵直笑:“看不出来,你倒挺会哄人开心。”他蹭着小弟鬓角,“回去后,朕封你一字并肩摄政王。朕再把扶风、河内二郡封给你如何?那二郡可是全国最富庶的地方。” 他边说边摇着萧鸾,像抱着婴孩:“然后朕把沐容迎为皇后。她一个人在京城,肯定在担惊受怕。这些年,当真是累了她了……” 萧竞发现怀中人骤然僵硬,便低下头,问:“怎么了?” 萧鸾脸色雪白,但双颊却缓缓腾上殷红的云霞,诡异地明艳着。眸子深不见底,蒙着冷冷的水光,看起来既无情,又多情。 萧竞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吻上了他的眼睛,感受到唇下的睫羽蝴蝶般乱颤。 然后,红晕不仅仅布上了萧鸾的双颊,还爬上了他的耳朵。 萧竞正要笑话他,却被萧鸾一把推开了。 萧鸾冷着脸,霍然转身,将萧竞撇在原地,大步跨出了帅帐。 萧竞愣在那里,有些伤心。心道小弟果然大了,不愿意再与自己过分亲近了。 他看着几案上血淋淋的头颅,一阵心烦气躁,大声唤道:“李德!” 没人应。 狗奴才,撒蹄子欢跑到哪里去了?! “来人!” 侍卫闻声入内。 萧竞指了指乱七八糟的桌子:“都收拾了,人头给我装匣子里去。” 侍卫手忙脚乱地整理,他绕过屏风,和衣躺在榻上。 正迷迷糊糊打着盹,李德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陛下!”李德唤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萧竞迷糊着睁开眼,不悦道:“又有什么事?” 李德眼里已经含着泪光:“殿下方才在帐外吐了老大一口鲜血,还不让奴才禀告陛下。奴才唤了太医给殿下诊治,太医说是伤了心脉。奴才看那伤口,那伤口,都快见骨了……” 萧竞骤然起身,神情惊骇:“混账奴才,这种大事,怎么现在才说?!”随即披衣而起,风风火火往外冲。 萧竞掀帐入内,太医正给萧鸾包扎。 只见一道伤口,横贯了整个胸膛,劈过心脏位置,血淋淋地张着大口子。萧竞一时怀疑扒开那伤口,能直接看见跳动的心脏了。 萧鸾的胸口看着单薄孱弱,衬得那伤口愈发骇人。太医倒的药粉,也立即被鲜血冲得七七八八。 萧竞走上前,感觉那伤口就像劈在自己心口似的:“怎么回事?” 萧鸾睁开眼,抢了太医的话,轻描淡写地回答:“又裂开了,不碍事。” “不碍事?这叫不碍事?!”萧竞勃然大怒,忽然想到那伤口说不定是自己方才勒裂的,气焰立马落了下来。 他坐在床侧,问着御医萧鸾的伤情。等着御医包扎完毕行礼退出,方小心翼翼地为小弟盖上被子。 “小弟,”他叹息一声,“疼不疼。” “现在不疼了。”萧鸾垂着长长的睫羽,脸色在烛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萧竞伸手捧住着小弟的脸:“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一声不吭的。” 萧鸾抬起头,目光幽深:“外伤而已,不算什么。” “还不算什么?再深点,你就能应了你那句胡话,能把心给我看了。”萧竞说着,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兄弟俩都生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但萧竞有一双斜飞的剑眉,英气的眉宇压住了眼眸的缱绻之色,只显得更加明朗俊美。 帝王笑弯自己一双桃花眼,像个大男孩,完全没了向来刻意追求的威严气概。 萧鸾怔怔看着他,半晌方说:“兄长,你真好看。” 萧竞止住笑:“你这马屁拍得当真拙劣,论好看,谁都比不上小弟你。你长得像母妃。” “可母妃还是失宠了。”萧鸾毫不客气地回道,“况且男生女相,实在丑陋。” 萧竞横眉怒道:“胡说。朕的河清王,自然是世上最好看的。朕还怕全天下,找不到一个够格的河清王妃。” 这话近似情话了。 很肉麻,萧鸾自然听得浑身酥麻,受用无比。 萧鸾逡巡着犹疑着目光,轻声问:“那是我好看,还是顾沐容好看?” 08.似乎暧昧 萧鸾逡巡着犹疑着目光,轻声问:“那是我好看,还是顾沐容好看?” 这一下难倒了萧竞:“她是女人,你怎么和她比?” 萧鸾微昂起头,倒是倔上了:“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萧竞知道自家小弟的心眼小,怕他回头给沐容小鞋穿,于是立马斩钉截铁地回道:“自然是小弟最好看。” 萧鸾细细凝睇着萧竞,心想,兄长说起好话来一套一套的,怪不得当初一无所有的时候,顾沐容这样心高气傲的女人,被哄得一愣一愣的。 萧竞扶着萧鸾躺下,温声细语地问:“你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了吧,快睡吧。” 萧鸾合起眼:“兄长陪我。” 萧竞躺在萧鸾身侧:“自然。”然后侧过身,细细审视着自家小弟,“伤口疼了叫朕。” 萧鸾低低应了一声。 他心中极其贪恋现在的时刻,几乎不忍睡去。然后迷迷糊糊地后悔,后悔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当初自己助他当上皇帝,或许是没下狠心杀了顾沐容…… 他愿意一生一世留在这荒僻的边疆,只要身边有兄长。 但只是奢望而已。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沉沉睡去。 萧鸾发起来高烧,终日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连三军庆功宴都错过了。 萧竞从宴席上回来,熏染着一身的酒气,进入营帐中。 由着侍从为他脱去外衣,萧竞喝过醒酒汤,便坐在萧鸾身边:“这边疆的烧刀子真是厉害,能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朕差点就醉了。” 他接过李德捧来的暖炉,烘着双手。虽是初秋,但北疆的夜晚冷极了。 确定自己双手暖了后,萧竞抬手摸了摸萧鸾的额头脸颊,觉得高温降下来不少,满意地点头道:“若是你喝,定然醉了。然后拉着朕的衣袖,喋喋不休。” “那过几日,兄长定要陪我喝烧刀子。” “定然。今日大犒三军,可惜你不在,不然你就是最威风的一个。”萧竞说着,将暖炉塞进萧鸾怀中。 萧鸾随手握住兄长双手,一起偎在暖炉上:“三千期门军,只剩了一半回来。活的加官进爵,死的也应树碑立传,荫其子孙,耀其家族。” 萧竞微笑着看着他:“那是自然。还有齐熙,朕欲升他为禁军都统领。” 光禄勋不过掌握着期门和羽林两军,维护皇宫秩序,但禁军都统一手掌控京畿安全,维护的是整个盛都的安危。 齐熙将拥有相当炙手可热的权势。 齐熙是萧鸾的旧僚属,是由一个小兵被萧鸾一手提拔上来的。萧鸾为皇子时,亦为光禄勋,离职后,钦点齐熙接任。满朝文武,都视齐熙为河清王心腹。萧竞此举,也昭示着自己对萧鸾的恩宠和信任。 萧鸾低低应了一声,然后两人默默地依偎在一起,像所有人间兄弟一样。 “小弟。”萧竞打破沉默,“朕想了想,回去许你一门婚事如何?你也不小了,合该成家立业了。” “我不喜欢女人。” 萧竞今日脾气倒是格外好,听了这样惊世骇俗的言语也不生气:“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你萧鸾留个后,好接你河清王的爵位封号。” 萧鸾冷冷回道:“不稀罕。” 萧竞有些薄怒:“你怎么总是不知好歹。终日一副冷冰冰地样子,就是块石头也该被朕捂热了。” 萧鸾浑身僵住,内心深处涌起难以言喻的悲哀和恐慌。他颤抖着唇瓣,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说起。 萧竞看到他露出罕见的无助迷惘神色,有些后悔把话说得太过,捧住他的脸,哄道:“这次朕学了你,也尽瞎说了。你不愿意娶就不娶吧,朕看全天下的女子,也没几人配得上你。” 萧鸾蜷缩在被窝里,眼中是琉璃般的色泽,仿佛含着泪光。 萧竞愈发后悔了,觉得自家小弟可怜又可爱,怎么会冷冰冰?自己真是闭着眼睛胡说八道了。他又哄了几句,然后直接上了萧鸾的床,挤在一起睡了。 萧竞喝了烈酒,一下子便睡了过去。 内侍体贴地吹灭了烛火,退了下去。 有月色朦朦胧胧地洒进来,萧鸾看着兄长的睡颜,俯下身低低唤了一声:“兄长。” 萧竞毫无反应,只有沉沉的呼吸声。 “我喜欢你。我……爱你。”萧鸾搁搁绊绊地说,然后在夜色中脸红了。 他低下头,在萧竞额头上印上一个吻,然后划过鼻梁,小心翼翼地落在对方的唇上。 萧竞的唇带着甜甜的酒气,是想象中的温暖。 萧鸾红着脸,紧张地与他的唇贴了一会儿,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开。 你怎么会觉得我铁石心肠……他悲哀地想。 但自己确实是铁石心肠,让别人来说,是蛇蝎心肠也不为过。只对着一个人就剩下满腔柔情了,偏偏那人无知无觉。 萧鸾偎入萧竞怀中,搂住对方腰身。 萧竞腰身细窄瘦削,热气隔着亵衣腾腾漫过来。 萧鸾缓缓摩挲着。 腰身虽精悍,却也脆弱无比,只要他愿意,一掌下去,兄长就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了,再也不会被顾沐容抢走了。 “别闹!”萧竞忽然低谙着嗓子沙哑地说道,一手抓住萧鸾的手,“怎么还不睡?” 萧鸾的心猛地一跳,慌乱中抬起头细细审视对方神情,见萧竞只是迷糊地半睁着眼,稍稍安下心:“白天睡得多,现在没睡意。” 萧竞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滚烫的气息喷在萧鸾脸上。 毫无疑问,萧鸾的脸又红了。 09.欲火 毫无疑问,萧鸾的脸又红了。 萧竞无意识地捏着萧鸾的手,缓缓揉搓,将额头靠在萧鸾额上:“脸怎么这么红?又发烧了?” 萧鸾颤着气息,回答:“没有。” 两人的唇近在咫尺,气息相互缠绕。 “兄长,”萧鸾抖着声音,“我有些难受。” 萧竞紧张起来:“哪里难受了?” 萧鸾艰难地吞咽一下:“说不清。” 萧竞的手探向萧鸾的胸膛:“胸口又疼了?” 却无意间碰到一个坚硬火烫的物什。 萧鸾浑身猛地一颤,气息大乱。 萧竞低声笑了起来:“还说不要娶妻?嗯?” 萧鸾通红着脸,紧紧抿着唇。 萧竞见状也不再逗他,伸手握住那物什,缓缓揉搓着:“这几天你补药吃太多,又成天躺床上,上火很稀松平常。朕又不会笑话你,脸红什么?” 萧鸾低低应了一声,气息凌乱,声线缠绵,竟有一种风情万种的意思在里头。 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想要推拒。 萧竞一只手止住他,一只手继续动着:“憋着对身体不好。” 萧鸾湿润着双眸,低低喘息,然后将头凑近萧竞肩窝中,一口咬下去。 萧竞也浑身一颤,感受到手中的湿润,一瞬间竟腾起要将小弟狠狠压在身下肆意揉搓的念头。他极力地压制自己,但沾着酒意的身体却有点不受控制,一翻身便将萧鸾压在身下。 自己的坚硬也顺势抵在对方小肚上。 两人都喘着粗气,不知所措地迷乱着。 萧竞狠狠勒着萧鸾,忽然想起对方伤势,立马松了手。 “小弟,”他喘息着说,“你也帮帮我。” 萧鸾将手伸过去,笨拙而颤抖地套弄着。 这哪是灭火,分明是煽风点火。 萧竞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搂过萧鸾,褪下双方亵裤,将自己的坚硬埋入萧鸾的大腿中,然后并紧他的双腿,开始了进攻。 萧竞知道自己在亵渎小弟,或许小弟回过神后会很生气,但他现在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两个人狠狠地交缠在一起,半晌,萧竞释放在萧鸾腿间,淋淋沥沥的白浊洒满了萧鸾的大腿腰腹。 然后两人相拥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天早上,萧竞醒来,看着乱七八糟的被窝,英明神武的帝王有了一种想撞墙的冲动。 萧鸾也醒了,迷迷瞪瞪地望着萧竞,桃花眼含着水光,看起来软软怯怯,小媳妇似的。 萧竞被自己的想象煞到,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朕昨天喝醉了……这些不成体统的事情,小弟,我们忘了吧。” 他不敢看萧鸾的神情,只匆匆地穿戴整齐,像个求欢愉后不敢负责任的负心汉一样,仓皇逃了出去。 萧竞来到自己的皇帐,一眼就看到案牍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心火更旺了。 他喝着内侍递上的清茶,随手翻了几本奏折,竟有两本是弹劾萧鸾的,要求取消其一字并肩摄政王的封号。 藐视圣上、居功自傲、放纵手下、治军不严、肆无忌惮……看奏折里的词汇,萧鸾简直是罪无可恕,就差赶明儿起兵造反了。 虽然自家小弟的确当得起这些评语,但萧竞还是一一驳回这些奏折。 正当他伏案疾书时,李德过来禀告,涪陵王求见。 萧竞对这个涪陵王相当有印象,上次见面还顶着满脸惨不忍睹的鞭伤,一副仇大苦深的样子谢主隆恩。 他颇为害疼地龇了龇嘴,自家小弟真是过火,把好好的皇子抽成这样,好歹也是……外甥不是? 元子攸进帐行礼,一张脸倒好了很多,只剩下淡淡的疤痕。 萧竞抬手,示意平身。然后挂上威严慈祥的微笑,开始寒暄:“子攸此时见朕,可有要事?” “臣侄特来谢恩,多谢陛下善待臣侄。”元子攸口中说着感谢的话,脸上却冷冷的。他顶着一张小白脸,横眉冷目的,倒有几分与萧鸾相似了。 萧竞心感亲切,自然不以为忤:“你是朕的外甥,不用多礼。这药是宫中秘药,御医手法也是高超,再过几天便能好全。” 他说着,合上奏折,示意李德上茶:“来,子攸坐吧。这几日呆在军中,可还习惯?” 元子攸坐了下来,手上碰上热烘烘的暖茶,脸色柔和起来:“都好。” 热气暖暖地腾上来,熏得他的脸开始红润。他抬眸望着萧竞,有些迟疑:“臣侄有一事相求。” “尽管说。” “臣侄……不想当柔然王了。” 萧竞没想到有人会撇着皇位不要的,于是柔声劝道:“柔然王室经战乱死伤无数,皇子只剩下你一人,除了你,还有谁能登皇位?” “左贤王……不是很好的人选么。我年幼无知,无甚经验,怕担不起皇位。” 萧竞轻抚着双手,心想这涪陵王果然天真,没愧对市井流言:“柔然久经战火,亟需静养。左贤王元凌过于好战,于家于国,都无益处。朕自然信你能将柔然治理妥当。况且,你我先前缔结密约时,子攸你可不是这么想的。” “因为他既天真又愚蠢。”萧鸾骤然掀帘入内,冷冰冰地抢着回答。 萧竞被他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元子攸也愣在那里,然后气得脸色通红。 萧鸾走上前,抢过萧竞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不过你若是聪明些,我在雍城就宰了你。” 他悠悠地将茶杯放回桌上,看着元子攸,下了结论:“你该庆幸。” 元子攸怒目而视,气得结巴:“你……你……” 萧竞试图安慰,萧鸾又抢过话:“你该退下了。” 元子攸怒气冲冲,甩手而去。 “萧栖梧!”萧竞连名带字地怒道,“你今日怎么这么多话?!” 众侍从见帝王发怒,立刻跪在地上。 萧鸾只冷淡地垂下眼帘:“不过昔日的落魄皇子,将来的傀儡皇帝,兄长你哄他做甚么?”看到内侍都识相地退得无影无踪后,再次犀利地下了评语:“闲得慌。” 萧竞被气得霍然起身,抓起手边的奏折,然后狠狠拍在案牍上:“萧鸾!这奏章上说你藐视圣上,肆无忌惮,还真是字字珠玑啊!” 萧鸾一脸冷淡地拿起奏章,扫了一眼:“原来是刘豫章那个老匹夫。”他看着兄长怒气勃发的脸,又火上浇油一把:“整天挑拨离间,看我灭了他。” “你是不是要把满朝文武都灭一遍?!说话夹枪带棒,做事不知收敛,你要把朕活活气死!” 萧鸾看着他,忽然张臂抱住对方:“兄长,你不能不要我。” 他说这句话没头没尾,把萧竞弄得莫名其妙,怒火窜在那里也是不上不下。 只是电光火石间莫名想到昨夜的荒唐事,萧竞一下子浑身僵硬了。 “小弟,你在胡说什么。”他这句话问得干巴巴,只一味地不愿深想,“你先松手。” 萧鸾箍得更紧。 “松手!”萧竞的声音近乎严厉。 “兄长——”萧鸾拖着声音轻唤,几乎有了乞求的味道。 萧竞急得满头大汗,心也砰砰直跳着,直觉得要被萧鸾拖曳着,拉到深不见底的地狱中去。 10. 萧竞急得满头大汗,心也砰砰直跳着,直觉得要被萧鸾拖曳着,拉到深不见底的地狱中去。 恰在这时,李德的声音在帐外响起:“陛下,林浥林太尉求见!” 萧竞长舒了一口气,顺势仓皇地推开萧鸾:“见。” 林浥掀帘走进来,未语先笑:“原来河清王也在这里,哦,现在该称摄政王殿下了!” 萧竞正了正领子,清清喉咙:“林太尉有何要事?” “陛下,臣拟了涪陵王的登基事则,还请陛下过目。”林浥恭敬地将手中奏折,递了上去。 “永丰城作为柔然新都,倒是不错。”萧竞细细看着,然后赞许地看向林浥,“一切由你操办吧。今后由爱卿驻守北疆兼之西域都护,朕可高枕无忧了。” “陛下垂爱,臣定不负厚望。”林浥跪地谢恩,“臣还是一事要禀。” “说吧。” 林浥顿了顿,见萧鸾并没有自知之明,还笔直地伫立在那里,只能坦言:“元子攸有不臣之心,亦与元凌勾结一处。臣提议应带元凌回盛都,封个闲散侯爵,严加看管。其数万降兵宜迁河东,散居为农。河内距柔然旧疆过近,易被煽动勾结,一旦啸聚,后果严重。” “爱卿所言极是。”萧竞沉吟片刻,点头应允,“皆依爱卿所言去操办吧。” 林浥再次谢恩,无事可禀,但就是杵在那里不走。 萧竞巴不得他不走,也不逐客,便聊了起来。 林浥曾是萧竞伴读,从小一起长大,十分熟稔,此时也不拘束,一时倒也滔滔不绝。 一直沉默的萧鸾却忽然插话:“林太尉,你其实还有一事要禀,是么?” 林浥长身立在那里,一脸淡然无辜:“殿下,这从何说起?” “河内是我封地。”萧鸾顿了顿,“朝野又盛传我与元凌有交情。”他说着,缓缓抬头,目光凌冽:“怕我造反么?” 林浥苦笑:“殿下,这……从何说起?” “你们或许还以为右贤王是我放跑的。”萧鸾淡淡接道,“我拼死拼活,还没有功高震主,倒先震了你们这帮猪猡。” “放肆!”萧竞今天真是要被气死了,萧鸾这是吃了火药么,不分敌我,逮谁呛谁。 “是哪群狗奴才在下面嚼舌根,你倒也真把这些不三不四的话听了进去!”萧竞希望说这番话,萧鸾能顺竿下爬,但显然…… “皇兄你养了满朝嚼舌根的奴才,想不听都难。” “萧栖梧!”萧竞一怒之下,把整个几案都踹翻在地,奏折呼啦啦大厦将倾似的,洒满了一地。 两兄弟仇人似的对峙着,谁也不肯示弱。 林浥暗暗叹了口气。 “殿下此言差矣。”林浥挺身而出,做起了和事老,“此等流言,臣第一个便不信,更不会说。” 兄弟俩一齐转头怒目瞪视着他。 林浥硬着头皮,顶住压力,微笑着开始追溯往昔:“臣幼时幸为陛下侍读,跟着殿下一齐长大。那时,殿下跟着陛下形影不离,一旦我与陛下过于亲近,殿下定然拉我到角落狠狠打一顿,唯恐臣抢了他的哥哥。”他发现紧张之下,话题有点跑远,立马扯将回来,“父亲告诉我皇家无亲情,不许我卷入宫闱内斗,但我看到陛下跟殿下兄弟情深,深为感触。陛下至仁至性,将来定为仁君。又有至真至情的殿下扶持,定能成就万世基业,千载流芳。臣不禁折心追随,死而后已。” 他一口气说完,觉得马屁都拍到了,喘息一声,再接再厉:“所以,就算全天下的人都造反,唯独殿下,不可能。但殿下向来寡言,可能表达感情,有些词不达意……所以,还请陛下息怒。殿下只怕外人流言,伤了骨肉亲情,焦急之下言语失态。但陛下与王爷骨肉情深,又怎会遂了别有用心之人的意呢?” 说完,他用期待的眼神望向萧鸾,希望他能理解自己一片苦心,借坡下驴。 但萧鸾依旧直挺挺地矗立在那,并没有软化的意思。 倒是萧竞柔和地对林浥说了句玩笑话:“难得太尉还记得幼时摄政王打你的事情。” 林浥咬着牙,觉得自己可能越界了。但下头更越界的话,不得不说:“臣也记得……当年殿下受了鞭刑,昏迷不醒,陛下伤心焦急,守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这次殿下孤军深入,陛下亦伤心焦急,三天三夜,不眠不休。陛下之情,从未变过。殿下……” 林浥话语说得诚恳,句句肺腑,感人至深。 萧鸾听了一时怔忡,喃喃说道:“是我错了……兄长对我的情谊,自然是从没变过。这骨肉亲情,我当然珍惜。” 这本是温馨感人的话,不知为何,却被萧鸾说得缠绵悱恻,痛入骨髓。 萧鸾转身,握住萧竞的袖口,垂首说道:“兄长,是我错了……你莫再生气。” 萧竞自然感慨,顺手拥住萧鸾,柔声道:“朕不生气。” 兄弟俩旁若无人地肉麻起来。 林浥暗吁一口气,恭敬地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帐外李德见了林浥,连忙迎上去:“里头二位——”他小心翼翼地指了指皇帐,“怎么样了?” 林浥颇有成就感地卓然而立,背负双手:“和好了。” 他是贵族公子,这样长身而立,很有玉树临风的气度。 “哎呦!”李德一拍双手,谄媚无比,“还是林大人厉害,一出手就摆平了。” “摆了近二十年……”林浥颇为沧桑地叹了口气,“都有经验了。” 李德笑得更谄媚了:“以后遇到这种事,还得多劳烦林大人了。” 林浥很有责任感地一点头:“总管大人客气了。但日后我长驻北疆,恐怕远水解不了近火。”他见李德开始愁眉不展,于是好心地替他指了条明路,“总管大人,亦可去请齐熙齐大人。” “齐大人?” “齐大人昔日为王爷旧属,当年一起北抗柔然时,曾救过王爷一命。王爷虽不曾提起,但一直记在心里。让齐大人劝劝王爷,也是好的。”林浥说着,长叹一声,觉得自己真是能者多劳啊。 李德笑成一朵花:“多谢林大人!日后林大人若有差遣,我李德万死不辞啊。” “总管大人太客气了,您是圣上身边大红人,我哪敢有什么差遣?偶尔美言几句,我亦感激不尽。” 林浥说着,迎着阳光,转首望着皇帐。 明黄色的帅帐气派而威严,仿佛巍峨高山,默然矗立。 帝王之家,兄弟情深…… 只怕位高权重,山雨欲来,无心也变成有心了。 11.回京 过了几日,大军开拔,返回盛京。 御舆所过之处,百姓夹道相迎,以期能一睹圣颜,万巷为之一空。如此且走且行,足足过了半月,才回到京城。 城门高悬彩绸红灯,文武百官也早已侍立于城门口,静默等待。 待御舆入了城门,朱雀大道两侧挤满欢呼的人群,向军队抛洒着鲜花彩缎,漫天遍地,一片欢腾。 萧鸾骑着高头大马,行在御舆一侧,待到了宫门,身上落满了鲜花,连发间鬓上,都是花瓣。 那日阳光明媚,天气晴好,萧竞穿着衮服冕旒,由李德扶着踏下御舆,是一派帝王的雍容威严。 帝王抬手将面前垂冕抚到一边,看到萧鸾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有花搬迎风而落,洒在萧竞的冕旒上,映着笑弯了的桃花眼,温暖而美好。 萧鸾勒着缰绳,看到这一幕,心酸得竟想掉泪。 他从小到大,几乎从未哭过,只是此刻,分明听到自己的心呻吟着,沉沦到愈发深不见底的黑渊中。怔忡之间,知道自己是永生永世也爬不出来了,哀默而无助地自嘲自怜。 萧竞亲自走到萧鸾面前,将手伸向他。 帝王的手白皙修长,呈现出一种尊贵的剔透。 萧鸾恍惚之间伸手,狠狠握住那双手,像是即将溺毙的溺水者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待萧鸾下了马,兄弟俩牵着手,走向宫门。 宫门口候着一群皇眷,最前首的,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动人地对他们笑着。 萧鸾松开手,看着兄长走向她。 他们一帝一后,情深意笃,而自己这个跋扈王爷,何必碍人眼。 帝后相视而笑,然后肩并肩地往深宫中走去。 两排的宫娥侍从,立刻垂首恭敬地跟上。 萧鸾依旧站在原地,直觉得朱红的高墙,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殿下?”有询问的声音从耳旁传来,萧鸾转首一看,是齐熙。 “陛下将于明英殿大宴群臣,殿下先请。”齐熙侧立躬身,伸手示意。 萧鸾瞟了一眼身后群臣。也是,自己这个半分天下的摄政王不走,哪个朝臣敢先行? 萧鸾冷哼一声,跨步向前走去。 萧竞在明英殿中大封群臣,萧鸾自然是最威风一个的,封赏的诰文漫长得无穷无尽,萧竞一副巴不得把整个国库都塞给他的势头。 满朝的将士一个个封赏过去,到了最后,轮到了柔然左贤王。 “柔然左贤王元凌迷途知返,带兵降我天朝,遂化两国干戈。吾皇仁厚,为彰圣德,亦以梁国臣子视之,特封安乐侯,赐安乐侯府,从此长驻盛京。钦此。” 满朝喧闹的声响,渐渐沉寂下来,形成一种尴尬的沉默。 元凌于这尴尬的氛围中,站到大殿中央,利落地敛衣跪下,谢主隆恩。 有不屑的嗤笑声响起,渐渐轰响成一片,元凌无动于衷地接过诏书,退到大殿角落。 萧竞笑着对萧鸾说:“这元凌倒是个人物,宠辱不惊。怪不得朝野上下都说,你与他貌似仇敌,实为知己。” 萧鸾冷哼一声:“本王不认识他。” “若非他被柔然王削权打压,这柔然,怕也不是那么好打。”萧竞说着,为萧鸾斟上一杯烈酒,“这是烧刀子,朕特意从北疆带来的。好,小弟,我们一饮而尽,权当谢谢柔然王。” 萧鸾举起酒杯,抿唇微笑。他无意中说的一句话,没想到兄长还记得。 酒杯轻轻与萧竞手中的碰在一起,发出铮然的响声,一饮而尽。 整个大殿乱哄哄暖洋洋的,宫廷舞姬开始献舞,一时之间觥筹交集,光影迷离。 “众爱卿!”萧竞忽然从席间站起,手持酒樽,顾盼神飞。“朕欲与腊月,迎娶顾太傅家嫡女,顾沐容为后。” 朝堂静寂片刻后,恭贺的声音轰然响起。 然后吾皇万岁的祷祝声连成一片,闹得萧鸾的耳朵嗡嗡直响。 萧鸾量小,几杯烧刀子下肚,他就觉得醺醺然,心火从胃里一直烧到脑袋,太阳穴也突突跳得直疼。 他怕自己一怒之下又干什么荒唐事,让兄长下不来台,就趁着尚还清醒,径自回自己府邸。 刚走出大殿不远,忽然被一人拉住手臂。 “栖梧。”那人低低唤道,声音低磁。 萧鸾转头看去,先是看到一双凌厉深刻的眉眼,虽凌厉,倒也不阴鹜,反而很明朗。 萧鸾看着,想了片刻,恍然大悟:“元凌,”他醉醺醺地问,“什么事?” “无事。”元凌沉默片刻,“好久不见。” 萧鸾哈哈大笑,把手指戳向对方挺直的鼻梁:“放屁!”他毫不客气地说,“月前北疆大战,不是刚刚见过么?” 元凌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投下浓厚的阴影,显得五官愈发深刻:“一日不见,尚如同三秋。” 萧鸾晃晃晕乎乎的脑袋:“你现在见到了,可以滚了。” 元凌看到有侍在附近从鬼祟地探头探脑,便也不再纠缠,点头应允:“好,我滚了,你自己小心。” 说完便走向灯火辉煌的大殿。 萧鸾怔忡地看着他的背影片刻,然后转身继续走。 这时李德匆匆跑过来:“哎呦祖宗!来来,奴才扶着您!殿下,往这边走……陛下不见了您,可急坏了。小林子,向陛下禀告一声,就说我扶着殿下先去未央宫歇息了。” 于是想要回府的萧鸾被扶进了未央宫,昏昏沉沉地躺在龙床上。 龙床……他看着明黄色的垂帐,迷迷糊糊地想,不知顾沐容有没有躺在这里过…… 应该没有。兄长平日一本正经,顾沐容还未嫁过来,又怎么会拐她上床? 兄长又常作一副对着顾沐容款款情深的模样,后宫冷清得可怕。如此说来,自己就是唯一一个躺上兄长这床的主了? 他想着想着,便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李德听这笑声,脸都白了,心想王爷这次可是醉得可怕,忙端了醒酒茶,想要给他灌下去。 烈酒的后劲上来了,萧鸾开始耍起了酒疯,一下就将茶水泼了,嚷着要兄长。 李德不知所措地团团转着。 闹了许久,李德终于盼来了萧竞。 萧竞三言两语,便哄得萧鸾服服帖帖,小猫似的蜷在床上。 李德吁了一口气,极其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萧竞端起醒酒茶,喂着萧鸾喝了下去:“这才喝了几杯,就成这幅模样?” 萧鸾皱起眉头,扭开头:“难喝死了!本王不要喝!” “别闹!”萧竞威严地拿汤匙轻击了一下碗沿,“朕生气了。” 萧鸾一下委屈了眉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喝了下去。 “你就喝醉了才有几分人样。”萧竞低声说着,“平日里冷冰冰阴森森的,倒似朕欠你的。” 萧鸾咬住汤匙,口齿不清地嘟囔:“你本来就欠我!” 萧竞拔了一下,没拔出来,只能无奈地说:“朕欠你什么了?” 萧鸾咬着汤匙,咯咯地笑:“不告诉你。” 萧竞无奈,伸手去拔汤匙:“张嘴!” 萧鸾歪着头看他片刻,连他的手指一起吞了进去。 随着柔软的舌头划过指腹,萧竞感觉整只手都颤抖了。 “松嘴!”萧竞微颤着声音低声呵斥。 萧鸾鼓着腮帮子,一齐咬了下去。 萧竞痛得嗷的一声。 汤匙掉在了地上,轱辘辘滚到了一边,萧竞终于抽出了手指,一个赫然的牙印,还不断有血珠冒出来。 他实在哭笑不得。 萧鸾却爬过去,凑到萧竞面前,定眼看着那伤口,忽然伸出舌头一舔。 那舌尖像蛇信子一般,湿漉漉冷飕飕,激得萧竞浑身一颤。 萧鸾伏下头,将他整个手指又含进了嘴里。 萧竞忽然间有种意乱情迷的感觉,鬼使神差地没有推开他。 半晌,萧鸾没了动静。萧竞低头看去,发现他竟是吮着自己的手指睡着了。 萧竞一时之间哭笑不得,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指抽了出来。有细长的唾液被拉了出来,在烛光下闪着暧昧的幽光。 【宫闱】 12. 萧鸾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待到翌日醒来,已经是艳阳高照了。 阳光从花格子檀木窗牖中洒进来,映衬成细致的花格形状,铺在地面上。 萧鸾在床上起身,听到外侧大殿有隐隐的笑语声传来,怔楞了片刻,然后穿衣整顿,走了出去。 转过紫檀木花屏,是未央宫正殿,平日萧竞就在正殿中处理政务。 萧鸾对这里太熟悉了,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出这里的格局——正殿两侧是整整一排高大的书架,左侧摆满了古玩瓷器,右侧则堆满了古籍孤本,书架下,是硕大的沉香木案牍,上面有个花瓶,是前朝传来的珐琅掐丝蓝颈瓶,常年插着几支雅致的花。若是早春,是几朵孤梅;若是夏季,或许是繁华的夏海棠,或许是浓香的玉芙蓉…… 案牍上时常堆满了奏折,能把伏案疾书的兄长埋没在里头。 但今日,案牍上仅仅铺了一张宣纸,用一块雅致的镇山压住,一对璧人,正提笔在宣纸上细细描摹。 萧竞从后面揽住顾沐容,两人持着一只笔,正写着什么。 顾沐容颔首微笑,轻轻念道:“休言半纸无多重,相思本是无凭语……” 然后转首,含情脉脉看向萧竞:“萧郎……”转首间似有眼波掠过萧鸾,一双杏目似乎含笑,只径自地将自己樱唇迎上萧竞的。 萧竞紧紧抱住她,两人拥吻起来。 萧鸾紧握拳头,后退两步,恰撞上身后的屏风,发出一声轻响。 顾沐容惊喘一声:“呀……王爷!”然后忙不迭地推开萧竞,羞红着一张俏脸。 萧竞微感尴尬地咳一声,然后转头看过来,笑着说道:“小弟,你总算醒了。你饿不饿,朕叫人送点吃的过来。” 萧鸾默不作声地冷冷看了他们半晌,然后转身,大步走向殿门。步子虎虎生风,迫不及待,仿佛身后是洪水猛兽,阿鼻地狱。 “小弟,”萧竞遥遥唤着,“你去哪里?” 萧鸾理也不理,只抬着头径自走着,将萧竞尴尬地抛在后面。 萧鸾走出殿外,对着李德怒喝:“把本王的马牵过来!” “哎呦,殿下!这禁宫内可不许——” “闭嘴!”萧鸾直接喝断他,“牵过来!” 他边喝边继续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心口处的旧伤一阵一阵地疼。 有什么了不起,他在心中冷漠地对自己说,他们都腻歪十年了,什么相思凭语,自己见得还少么?生什么气发什么邪火,徒惹得兄长不高兴,让那女人得意。 他冷冷地想着,心火却丝毫没有下去,伤口愈发地疼了,心口要裂开似的抽搐着。 有内侍牵着马,远远地赶过来。 马匹是神骏,大宛国进贡的汗血宝马,日行千里,高大神气。 萧鸾一下跨上马,执过侍从手中的马鞭,一下子狠抽了下去。 马匹吃痛,撒蹄狂奔了起来。 萧竞骑着马,在禁宫大内横冲直撞,一路上人仰马翻地冲出了皇城,直奔城外。 他绕着盛京城墙恶狠狠地奔驰了两圈,热得汗流浃背,方又冲回了自己的府邸。 他冷着脸,大步跨进自己房间,然后砰地关上门,气喘吁吁地躺在了床上。 难受,依旧是难以忍受的难受。 他抽出匕首,掳起袖子,冲着自己手臂狠狠划了下去。 手臂上隐隐绰绰,全是新旧不一的疤痕,即刻又增添了血淋淋的崭新的一条。 他感觉尤不痛快,又狠狠划下一刀。 鲜血肆意地低落下来,他叹了一口气,觉得总算舒畅一点。 他躺在床上,一只手软软地垂在床侧,任着它软绵绵地垂落着鲜血。 忽然,吱呀一声,却是门被人打开了。 萧鸾乖僻残忍,在他心情不好时,没有仆从敢来打扰他。 不知这回哪个人皮痒了。 萧鸾横眉冷眼地看过去,来人却是元凌。 他反手掩上门,轻柔而不安地问道:“栖梧,方才我在街上——”他猛然见到萧鸾的手臂,立时冲过来跪在床侧,“栖梧,你这是怎么了?” 他捧着萧鸾的手臂,一时不知所措:“金创药呢?伤药在哪里?” 萧鸾冷漠地闭上眼,并不答话。 元凌径自开始翻箱倒柜,终于在床侧的柜台里找到了刀伤药。 他将药粉一股脑地倒在伤口上,然后撕下自己的衣襟,利落的替他包扎起来。 元凌常年在战场,包扎伤口手法纯熟。 待他小心翼翼地打了个结,方才细细审视起萧鸾。 萧鸾脸色苍白,蹙着双眉,仿佛有心事郁郁不得解。 元凌看着,犹疑地抬起双手,然后轻柔地落在萧鸾脸上,忐忑不安地用指腹擦去他的冷汗:“疼不疼?” 萧鸾出人意料地没有翻脸,仍是紧蹙眉头,半晌冷冰冰地回答:“疼死了。” “那你还这么对自己?” 这句话说得轻柔温和,像是情人心疼的埋怨指责。 元凌看起来冷峻非常,对着萧鸾却是百炼钢成绕指柔了。 但萧鸾毫不领情。 “闭嘴!”他冷硬地喝道,然后睁开双眼。 那双漂亮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似乎能把别人的灵魂硬生生吸进去。 元凌收回双手,垂落在身侧,有些窘迫地开口:“我——” 萧鸾却蓦然坐起身来,然后张开双臂,冷硬地箍住元凌。 元凌身体猛地僵硬,一时之间连话也忘记说了。 萧鸾俯下头,凑向元凌颈项,轻轻噬咬住他的喉结。 元凌浑身一颤,然后反手狠狠勒住萧鸾,低头吮吸他的脖颈。 萧鸾的脖子修长而白皙,青色的血管在雪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似乎一用力,就可以咬破了。 萧鸾反应激烈,像藤蔓似的,手脚都缠上来。 元凌将萧鸾压在床上,开始撕扯双方的衣物。 萧鸾脸色愈发惨白,眸子越发漆黑,像是惨荡荡的孤魂野鬼。 他推开元凌的头,眉眼冷厉:“要做便做,乱亲什么?” 元凌支起身子,喘息着看着他,眸子的欲火似乎渐渐降下来。 萧鸾却将自己的四肢缠上去,像藤萝,又像毒蛇。 13.露水情人 萧鸾却将自己的四肢缠上去,像藤萝,又像毒蛇。 元凌的理智完全被摧毁了,只紧紧抱着他,双手热切地抚摸着。 萧鸾制住他的双手,十分不耐:“快点。” 元凌将他翻过身,一挺身便攻进去。 萧鸾闷哼一声,紧紧抿着双唇,毫无声响地躺在男人的身下。 元凌开始时还忍耐着缓缓进出,到了后面,就亟不可待地凶猛起来,仿佛要将身下人揉搓着捏碎,然后吞进肚子里。 萧鸾一头长发,随着动作起伏,愈发凌乱地披散下来,湿漉漉地黏在背上脸上。 元凌身下凶猛,手却温柔地抚上他的脸,将遮蔽脸的墨发抚开来。 只见萧鸾的横眉冷目,恶狠狠地蹙着眉,眼里根本没有丝毫缱绻,反而闪着穷凶极恶的光,冷冰冰恶狠狠瞪视着自己垂在床侧的伤臂。 他哪里像是在燕好,分明是一只陷入绝地的孤狼,随时准备着择人而噬,同归于尽。 像是劈头一桶冰水浇下,元凌从头冷到脚,身体却于极乐当中,颤抖地喷薄在萧鸾身体深处。 他伏在萧鸾身上,半晌抽身而出。萧鸾股间一片红白,是出血了。 他心疼又痛苦地颤声问:“痛不痛?” 萧鸾冷冷横目,咬着牙一字一顿:“痛快!” 元凌默然半晌,然后手脚轻柔地开始替他清理。 待一切整顿妥当,元凌坐在床侧,默默地注视着他。 萧鸾冷笑一声:“你怎么还不滚?要勾结我复国么?” 元凌站起身:“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萧鸾自顾自地闭着双眼,无动于衷。 元凌体贴地为他掖好被角,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门吱嘎一响,然后再被轻缓地关上。 萧鸾冷漠地睁开眼。 他心中冷笑一声,不就是男人么,难道少了萧竞,自己还会死了不成。 萧鸾在自己王府躺了几天,既没上朝,又没请安。倒是皇帝赏赐的宝物,源源不断地送进了王府。 在这期间,元凌又过来了两次,都被萧鸾晾在客厅中,见也没见。 直到李德带着圣谕,走进了河清王府。 萧鸾被皇帝请到了宫中,由头是设宴赏菊。 时值深秋,万物萧瑟,只有菊花攒簇盛开。 但天气愈来愈冷,就是那菊花,在宫娥内侍的精心伺弄下,也是开得无精打采,稀稀落落。 萧竞在菊花丛中的小亭下设宴,亭中噼里啪啦地烧着热碳,总算驱了一点寒气。 萧鸾一路分花拂柳地走进亭中,还未及坐下,就开始呛人:“这残菊带霜,焉头耷脑的,当真好看。” 萧竞今天倒是脾气好,一径微笑:“小弟,这几天怎么都不上朝呢?” 萧鸾垂下眼帘:“天气太冷了,起不来。” 萧竞倒了杯热茶,推到萧鸾面前:“这是菊花茶,喝喝看。” 萧鸾一口喝干,连里头的菊花也一并吞了下去。 “小弟……”萧竞又替他斟了一杯,“你现在是摄政王了,不可太懈怠。” 萧鸾低低应了一声。 一阵风吹过来,炭盆噼啪声响,有火星被吹得飞溅起来,摇曳落下。 萧鸾低声咳了一声。 萧竞立刻接过侍从手边狐裘,走到萧鸾身后,搭在他的肩上。 萧鸾脸色雪白,那毛茸茸的狐裘衬着他的脸,愈发显得肌肤白皙,都近似透明了。 萧竞俯下身,细细打量着他的脸色:“怎么气色这么差?” 萧鸾再次一口闷干菊花茶,嚼着菊花,淡淡回道:“有么?” “小弟……陪朕走走吧。” 萧鸾站起身:“好。” 兄弟俩一前一后走着,都装模作样地赏着菊花。 “小弟,”萧竞终于忍不住开口,“最近朝臣弹劾你愈发厉害了。说你禁城驰马,闹市惊人。” “嗯。”萧鸾应了一声,一副心不在焉。 萧竞沉默一阵,方才继续说道:“还有,元凌毕竟是柔然左贤王,身份特殊,莫让朝臣说你图谋不轨。” 萧鸾冷冷开口:“兄长叫我来,只是为说这句话吧。” 萧竞皱眉:“你这是什么话?” “以后兄长有话直接说就是,不用拐弯抹角。” 萧竞稀罕地没有发怒,只是紧了紧萧鸾身上披着的白狐裘衣,将领口细细掖好。 “朕前几天去打猎,正好觑见这只白狐。嗯,果然配我家小弟。” 萧鸾闻言垂下头,长长的睫毛轻颤着,蝶羽一般。 萧竞温和笑道:“往年我们去打猎,你总是抢了朕的风头。这次打猎,可总算让朕一人包下了,一群人围着朕高呼万岁,总算没人跟朕抬杠。” 萧鸾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竟然红了。 血红的,不像是流泪,倒像在滴血。 “我们兄弟,一路扶持到今天,很是不易。鸾儿……我的小弟,有时候朕身不由己,你多体谅体谅朕,不要再由着性子胡闹,好不好?” 萧鸾眼中的血红雾霭般退散,像是从不曾有过。 “好。”他低声应道。 萧竞执起他的手:“小弟,你可还记得,我们幼时曾在这里埋了几坛菊花酿?” 萧鸾敛眉沉思:“好像是的。” “我们今日将它们取出,一醉方休,可好?” “好。” 萧竞刚喝几口,便有大臣前来禀事,于是起身离去,只剩了萧鸾一人喝那菊花酿。 菊花酿有着菊花淡雅的香味,也有青涩的苦意。 他一杯一杯地喝着,没过多久,便神志模糊了。 他隐约记得萧竞又回来过,并让内侍扶着他去了寝宫。 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一时想大哭,一时又想大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落到了这般田地,整天痛苦不堪,行尸走肉地活着。 兄长对他愈好,他就愈痛苦,无穷无尽,不得超生。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一阵,忽然有少女的声音娇俏地传了过来:“萧郎,你看我的新衣——好看吗?” 萧鸾捂住胀痛额头,闻声看了过去,竟是顾沐容。 顾沐容穿着火红的嫁衣,站在不远处,见是萧鸾,大吃一惊:“你怎么会在这里?萧郎呢?” 萧鸾低低呻吟一声:“那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顾沐容闻言,倒是施施然走了过来:“我一直身处内宫,住在椒房,你,不知道么?” 她看着萧鸾默不作声,优雅地转了个身,火红的嫁衣飞扬起来,像是赴火的飞蝶:“王爷,你看我的嫁衣,好看吗?” 说着,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娇憨不已。 “王爷,”她探身过去,看着萧鸾,眉眼笑意盈盈,“陛下马上就要迎娶我为后,您老是这么频繁出入后宫,似乎不大妥当。” 萧鸾体内的酒精仿佛被点燃一般,轰然燃烧起来。 他一把扼住对方颈项,开始狞笑。 沐容花容失色,然而惨白着脸,并不挣扎:“你有胆子,就杀了我。可惜……” “我不杀了你。”萧鸾恶狠狠地,一字一顿说道,“我是胆小,可不敢赌……” 他一把将她甩在床上,俯身压了下去:“但我决不会让你,痛痛快快地嫁过去!” 顾沐容一声尖叫:“萧鸾,你个禽兽!放开——唔” 14.疯魔入障 顾沐容一声尖叫:“萧鸾,你个禽兽!放开——唔” 萧鸾狠狠撕开她的嫁衣,封住她的嘴巴,然后肆虐起来。 被酒精侵袭的身体亢奋不已,他肆无忌惮地揉搓着身下的女人,用最凶狠的力道进攻着。 顾沐容从最开始的挣扎,到后来的抽泣,最后痉挛着身体,一动不动了。 萧鸾释放在女人体内,觉得既恶心,又痛快。 那种感觉,比跟元凌上床,强烈刺激了数倍。 萧鸾心中恶意地想,真不愧是顾沐容! 他躺在女人胴体上喘息,脑中混沌而疯狂。 忽然有震怒声传来,雷霆般在耳边轰然作响:“萧栖梧!” 萧鸾转过头,看见萧竞红着眼,矗立床前。 本来无声无息的顾沐容,又开始抽泣起来,微弱地开始挣扎。 萧竞一把扯起萧鸾的头发,将他抛在地上。 顾沐容的身体完全暴露出来,一片斑驳,惨不忍睹。 萧竞一脚踹在萧鸾身上,踢得他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一圈。 “你这畜生!”萧竞怒喝,冲到墙边,拿起墙上装饰用的金络马鞭,凌空一个鞭花甩过去。 萧鸾一声不吭地受下。 然后鞭子雨点般袭来,肉碎皮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萧鸾原本蜷缩着护着头脸,后来索性不护着了,不声不响地跪在地上,盯着萧竞看。 萧竞恨死了他那冷漠怵人的目光,更下了重手:“萧鸾,你还有脸看我!” 一鞭子便冲着他的头脸抽过去。 萧鸾不躲不闪,任着鞭子落在自己脸上,然后微微支起上半身,对着萧竞扯开嘴角,血流满面地露出个不伦不类的笑容:“皇兄……小弟不才,替皇兄给顾沐容开苞了。” 萧竞怒极,大喝一声,又是一鞭狠狠抽下去,似乎比方才力道更猛,一鞭下去,萧鸾的身体立刻豁出一条大血口。 萧鸾的身体极白,衬着血淋淋密布交错的伤口,愈加惊心动魄地可怖。 随后不知抽了几鞭,萧鸾开始软绵绵地瘫在地上,一动不动。远远看去,像一团血肉,蜷在那里。 顾沐容原本低低啜泣着,此时也停下哭泣,猫叫似的小声唤:“萧郎,萧郎……不要打了……” 原本在殿外跪伏的李德再也顾不得什么,冲进来,将萧鸾护在身下:“陛下,陛下……不能再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萧竞喘着气,微微顿住。 李德趁势砰砰地磕着头:“殿下千错万错,求陛下饶条命吧!饶条命吧!” 萧竞甩手扔了金鞭,在原地喘息半晌,方冷声道:“带下去。” 李德哽咽着:“谢陛下,谢陛下……” 然后踉跄着抱起萧鸾,退了下去。 顾沐容拿着衣物,遮着自己的身体,惶恐不安的唤道:“陛下……” 萧竞脚踩着满泊的鲜血,恍若未闻。 顾沐容再唤:“萧郎……”这次带了哭腔。 萧竞猛然惊醒过来,却并未回头,反而向着殿外冲了出去,冲到一半,又停住脚步,恶狠狠地殿内的花瓶扫落在地,然后还不过瘾,一脚踹倒了一侧书架,上面的金石古玩,玉器花瓶,随着书架,砰地倒在地上,碎成一片。 帝王的怒吼声从外殿遥遥传来:“混账东西!畜生!” 顾沐容怀抱住自己,哭得愈发伤心。 李德不敢将萧鸾留在宫里,秘密送到王府,然后叫了一班太医,轮流把脉诊伤。 萧鸾虽气息奄奄,但终究留了一口气,硬是被太医从阎王殿里拖了回来。 李德在一旁流着眼泪。 这兄弟俩是他从小看到大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看着跟自己的孩子一样。 兄弟俩一母同胞,从小感情好,萧竞从来都把萧鸾捧在手掌心上,当着眼珠子疼。 只是万万想不到,这次会发生这种事,下这么重的手。 萧鸾保住了命,但仍旧昏迷不醒。 萧竞默许了李德留在何清王府。 李德叹着气守着萧鸾,也不想回宫。他知道那日当值的宫女太监大概再也见不到了,回宫见着一群的新面孔,徒惹伤心。 五天五夜后,萧鸾终于醒来,李德也终于回宫中面见圣上。 萧竞正在御书房中对着大臣大发脾气,见到李德,方才饶过那群臣子。 他端起茶杯,浅酌一口:“怎么样了?” “王爷终于醒了,虽然伤势还重,但好歹稳定下来。”李德说着,忐忑地抬眼猜度着圣颜,“陛下,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萧竞猛地将手中茶杯砸在地上:“看个屁!” 李德立马跪在地上:“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萧竞摆摆手:“有谁去过?” “来的大多是王爷旧日僚属,军中将士。奴才都一齐推说是王爷旧伤复发,亟需静养,不宜见客。禁军都统齐熙来过一回,还有……就是柔然左贤王,元凌了。” 萧竞冷哼一声:“倒是不避讳。” 李德诺诺。 “他既然醒了,你就不必亲自看着了。找个机灵点的,看着他。” 李德躬身称是。 萧竞摆摆手,让他出去。 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了萧竞一人。 他又开始发起呆来。 萧鸾也躺在病床上发呆。 新服侍他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太监进来,对着萧鸾道:“殿下,禁军都统齐熙求见。” 萧鸾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齐熙入门进来。 他走到床边,屈膝跪下:“殿下!” 这一声叫的低哑。 萧鸾抬眼看去,发现齐熙眼里竟含着泪。 他皱起眉头,虚弱地低斥:“我还没死,嚎什么丧?” “殿下!”齐熙又低低地叫道,“陛下怎能这样对你。” 萧鸾见齐熙这幅样子,知道他只知其果,不知其因,稍稍松了口气。 不知道最好,兄长最好面子,难保不会对齐熙做些什么。 他低低咳了一声,缓声问道:“住口,我以前,说过什么?” 齐熙怔楞,然后低首说:“殿下说,我身系皇城秩序,京畿安危,是为陛下内臣,心腹机要,不可已外王过多联系……” 15.齐熙其人 齐熙怔楞,然后低首说:“殿下说,我身系皇城秩序,京畿安危,是为陛下内臣,心腹机要,不可已外王过多联系……” “找过我几次?” “先前有过一次,这次是第二次。”齐熙如实回答。 萧鸾蹙起眉,又低低咳了一声:“嗯,以后莫要来找我。” 他说完这句话,一时忍不住,又咳了好几声,然后呕出一口鲜血来。 齐熙手忙脚乱,看到他呕血,脸色都变了:“殿下……” 他这一声都带上了哭腔。 “叫什么?”萧鸾低声呵斥,艰难喘息了几下,“我死不了。” 齐熙握住他的手,低低哽咽。 “行了,”萧鸾良久喘息方定,“待够久了,出去。” 齐熙抬头看他,满脸都是泪。 萧鸾似乎是累极了:“真是没用。”他低不可闻地说,“别让人看见了……出去。” 齐熙擦干眼泪:“那属下告退了……殿下,好好保重。” 萧鸾陷在被子里,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只有从脸颊到嘴边横亘着一条鞭伤,触目惊心地红着。 齐熙几乎以为他的王爷已经死去了。躺在这里的,只是单薄可怖的尸体。 但萧鸾极低地从喉咙深处应了一声。 齐熙再看了他片刻,又确定自己脸上没有半点不妥,才躬身退了下去 门口有小太监候着,看着齐熙出来,笑脸迎了上去。 齐熙从怀中掏出一袋碎银,塞到他手中:“劳烦公公费心了。” “哎呦,齐大人,这是奴才分内之职啊。您太客气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收起银两,然后指着外面大厅问道,“那这个安乐侯?” “先拦着。如果王爷不问起,就不要禀告了。” “哎是,齐大人,走好。” 齐熙点点头,踏入了王府大厅。 元凌正坐在椅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 齐熙见左右无人,擦身而过时低声警告:“你这蛮夷,休想害殿下。”他边说边恶狠狠地瞪视他一眼,然后快步离开。 元凌悠闲地盖住茶杯,对着齐熙的背影答道:“不劳费心,我会日日来看望摄政王殿下的。” 元凌果然说到做到,萧鸾日日都在床上养病,他也照旧日日都来,风雨无阻。 也不知萧鸾是怎么知道的,元凌从开始王府大厅坐着喝茶,到之后王爷床畔伺候了。 元凌有时替他换药,简直觉得没处下手。 “贵国皇帝陛下看着仁慈温和,一旦下手,倒也毫不含糊。”元凌打趣道。 “啰嗦。” 元凌替他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然后拿过药碗:“好,该喝药了,嗯,温度正好。” 萧鸾扭开头:“今天不喝。” 元凌搅动着汤匙:“这药不苦。” 萧鸾皱着眉头:“今天没心情。” “你日日没心情,但药,还是得天天喝的。” 萧鸾冷哼一声:“你看着凶神恶煞,人倒是很鸡婆。” 元凌听了哭笑不得:“这天底下能治你的,也只有他了。” 萧鸾沉默不语,半晌冷冷回道:“干你屁事。” 元凌无奈,只得将药碗放在柜上,拨了拨炭盆:“今天很冷,来的时候,下起了小雪。” 萧鸾望着紧闭的窗牖,忽然说道:“我想看看。” “那你得先喝了这碗药。”元凌又拿起它,舀了一匙,递到萧鸾嘴边。 萧鸾避开,然后从元凌手中夺过碗,一股脑灌了下去。 “开吧。”他说,热气从嘴里呼出,弥漫在空气中。 元凌走至窗边,轻轻地打开了它。 外头的小雪不知不觉间已成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漫天遍地。 萧鸾赞了声:“好雪。” 赞叹并没有出自肺腑,听着很是敷衍,是一声可有可无的感慨。 元凌转过身,看着萧鸾:“是啊,快到腊月了。” 腊月……兄长就要成婚了吧。 亏他挑个大雪纷飞的时候。 萧鸾笑了下,很轻,一划而过。 有雪飞进了窗户,被屋里热气一烤,便堕落下来,化成了水滴。 萧鸾拥被而坐,蜷成一团。脸颊是雪白的,鼻尖和耳朵却是冻得通红,横亘在脸上的那条伤疤,也微微透着嫩红。 元凌默默凝视着他,忽然开口:“你默许我天天来,是还跟他怄着气?” 萧鸾沉默不语。 元凌笑笑:“那我倒是鱼翁得利了?” “啰嗦。”萧鸾躺下身,然后翻身对着墙壁,“关窗,闭嘴。” 元凌关了窗,但没有闭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不记得。”萧鸾毫无情调地冷硬回道。 元凌却自顾自地说:“好不容易诱着你进了埋伏,俘虏了你——那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你。你孤狼似的穷凶恶极,我以为只能死俘,不能生擒了……” 萧鸾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我不能死。” 那时兄长还未登基,羽翼未丰,自己身为他左膀右臂,不能死。 “我高兴极了,派重兵押你到盛京,没想到竟被你半路逃了出来。”元凌说着,坐在床侧,“那里荒野千里,你受着伤,食不果腹,怎么逃回来的?” 萧鸾沉默。 “后来我在库莫奚找到你那个贴身侍卫了——叫齐熙是么?他奄奄一息,差点被狼群吃了。我看他那样子,是割下自己的肉喂你了,是么?” 萧鸾转过身,眸间一片晦暗,隐隐暗潮涌动。 “不只是肉。”他终于回应道,“我还喝了他的血。” 元凌骇然一笑,似乎是有点不可置信。 “我还得谢谢你,若非是那年库莫奚一行,这次我攻打雍城,岂能这么熟门熟路地轻易?” 元凌沉默片刻,然后笑问:“那你心可真狠,他这么对你,你还把他抛弃了。” 萧鸾低声回道:“我不能死。” 他不能死,他答应过兄长要活着回去,他不能死。 为了兄长,他谁都能抛弃,什么都能抛弃。 元凌轻笑,不再纠缠,兀自说道:“我倒是被你害惨了。朝中死敌狠狠地参了我一本,说我跟你暗通款曲,图谋不轨。” 萧鸾看着他,忽然问道:“这次大战,你本应战死,怎么也投降了?” 元凌莞尔,学着萧鸾的口气:“我不能死。” 他见萧鸾沉下脸来,立马补充道:“你害我这么惨,我可要讨回来。” 萧鸾冷笑一声:“那是,弹劾我的奏折,烧了够你一整个冬天取暖了。” 元凌笑得更开心了:“栖梧,没想到你还这么幽默。” 萧鸾冷哼,懒得回应。 元凌敛了笑,只默默地看着他,忽然间觉得流年易逝,岁月静好。自己勾心斗角了一辈子,现在一无所有了,反而觉得心下安宁。 过了几日,大雪初霁,太阳也出来了。 元凌开了窗,让阳光洒进充满了药味的屋子,然后驻足在窗边,远远地看着萧鸾。 “你看我做什么?”萧鸾忽然开了口。 “我觉得你从来未曾变过,又感觉你变了很多。” “虚话。” 元凌抹了把窗柩上的积雪,然后笑道:“我觉得最近老了很多,总想起从前的事情。那齐熙,当年你的小侍卫,现在可威风得不得了。” 萧鸾微微皱起眉:“他又做什么了?” “前几日陛下摆宴,他把我堵在巷子里,还故意惊了我的马,楞是让我迟到了。”元凌抱怨着说。 萧鸾一声轻笑:“做得好。” 元凌看着他的笑容,有些不是滋味:“他在你心中如此不一般。” “生死与共过,自然不一般。” 生死与共…… 他想起当初,萧鸾愿意用一座城池为交换,赎回齐熙。 “那御夷,是北疆重镇。我当时光顾着高兴,派兵驻进去。没想到一个晚上,又被你夺了回来。害得我又被扣上与你私通的罪名。” “那是你自己没用。赠尔等御夷一日游,换回一个齐熙,很是值得。”萧鸾说着,久卧病榻的脸上终于现出一点神采飞扬的神色,“御夷还是很不错的,姑娘多,风景好。” 元凌哈哈大笑,边笑边叹:“齐熙幸甚。” 萧鸾正欲回话,忽然门外有宦官的声音传来:“摄政王殿下——奴才奉圣上之命,特来传旨。” 然后门骤然被打开,宦官走了进来:“陛下体谅殿下旧伤未愈,不必下跪接旨了。” 萧鸾心中冷笑一声,他还从未下跪接旨过。 “奴才是奉皇上口谕来的,请摄政王入宫一叙。” “知道了。”萧鸾淡淡回道,“何时入宫?” “就现在。”那人谄笑道,“奴才跟您一起去。” 有侍从上来,服侍萧鸾更衣。 萧鸾想了一会儿,然后对他说:“公公倒是面生。” 那人躬身回道:“奴才全聪明,是刚调上来的,新任了太监总管。” 萧鸾猛然心惊,但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名字倒是有趣。李德呢?” “李公公最近病了,陛下怜悯,就让他修养几天,让奴才替了总管之职。” 李德年轻时便跟着兄长,纵使知道些宫闱秘辛,也不会…… 或许是真病了。 自己总不能害了他。 萧鸾正在乱想,元凌执起一件裘衣,披在他身上,温言道:“外面风大。” 萧鸾定下心来,似笑非笑地觑了他一眼,跨步走了出去。 前几日接连下着大雪,金碧辉煌的宫殿一下子变得素净了。太监宫女在茫茫大雪中,扫出了一条干净的小径。 萧鸾沿着小径走着,忽然觉得本应熟悉得不得了的禁宫,有了几分陌生。 待走到御书房门口,全聪明站在门侧,躬身喊道:“一字并肩摄政王求见。” 有熟悉的声音传出来,然后散在冰冷的空气中:“见。” 萧鸾拢了拢衣袍,抬足跨了进去。 萧竞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抬眼看向他:“过来。” 萧鸾走过去,站在他的身旁。 萧竞抬头细细审视着他,半晌,开口问道:“疼不疼?” 萧鸾沉默片刻,然后轻声回答:“皮外伤,不疼。” 萧竞沉默,然后扯开一个很难看的笑容,低斥:“嘴硬。” 然后两人都沉默了,偌大的房间一时寂静无声。 “这天下也能让你半分。”萧竞缓声打破沉默,“唯独沐容,不能让。” “好。” 萧竞似乎被他那么干脆的回答给懵住,迟疑了片刻,方说:“婚礼还是照旧在腊月十五举行。” “好。” 萧竞皱眉,似乎踌躇:“她……她既已成婚,你就忘了她,死了这条心吧。” “好。” 萧竞眉头皱得愈发深,低声说:“你做了这等错事,竟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萧鸾轻笑,似乎嘲讽,似乎鄙夷。他看着萧竞,轻声问道:“要不要剖出来给你看看?” 16.顽石点头 萧鸾轻笑,似乎嘲讽,似乎鄙夷。他看着萧竞,轻声问道:“要不要剖出来给你看看?” “萧鸾!”萧竞怒斥,“天天说这样的胡话,有意思么?!你到底整天在想些什么?!” “想你。” 萧竞一口气滞住,然后缓缓吐了出来。 “我们兄弟——”他无力地开口,呈现出罕见的软弱的姿态,“不要落得这个样子……我们……”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 萧鸾一下跪在地上,冰冷的寒气透过膝盖渗了进来,于是忍不住低低地咳了一声。 萧竞扶起他:“罢了,你还未痊愈,自己注意点。那日,我也是昏了头……” 萧鸾抬头,静静地看着他,桃花眼中含着柔和的水光,似乎毫无怨言,毫不怨怼。 萧竞抬手,用指腹擦过他脸上的疤痕,然后手无力地垂下。他黯淡叹道:“你回去吧,好好养着。” 萧鸾缓缓起身,顿了半晌,然后转身向着殿门一步一步走去。 “小弟。”萧竞忽然出声呼唤。 对方闻言,停住脚步,转过头来。 冬日的阳光洒将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而面孔又模糊不清,茸茸的,像是罩着一层不知名的光晕。 萧竞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觉得满腔都是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耗尽心神一般,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说:“去吧,自己小心。” 于是萧鸾便跨步而出,踩在湿漉漉的尚留着残雪的青砖地上,愈走愈远。 御花园中早已是枯枝残叶一片,压着沉沉的白雪,毫无生机。 萧鸾随手拂过一枝菊花——那菊花早已凋零得不成样子了,枝叶上的残雪窣窣地落了下来。 他看着那菊花,那残雪,仿佛魔怔似的,也不畏冷,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 身后随行的人远远缀着,似乎对方是洪水猛兽,丝毫不敢靠近。 肩上骤然一热,是有人将披风披在了自己肩上。并有熟悉的声音传来:“殿下。” 萧鸾惊讶之下转身,是李德。 “殿下重病初愈,要保重贵体。”李德低着头,絮絮说着,把手中的暖壶也塞到他手里。 萧鸾低头看着他,觉得他几日不见,像是苍老了不少,于是应了声:“听说公公最近病了,自己也该保重。” “殿下……老奴陪殿下走一走吧。”老人颤着苍白的头发,请求道。 萧鸾知道他是有话对自己说,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缓缓踱进园林深处。 “殿下……殿下莫怪陛下。”李德轻声说。 “嗯。” “陛下不改婚期,实在是因为……因为……” 萧鸾压低眉眼,似乎心不在焉:“因为什么?” “因为……皇后有孕了。” 萧鸾骤然停住脚步,用极其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李德,似乎看到了世上最大的荒谬和怪诞。 “老奴……老奴送殿下出宫吧。”李德避开他的眼神,匆匆在前面带路。 “好。”萧鸾低低应了声,然后咳了声,“真好。” 然后他大声咳了起来,俯下身,撕心裂肺一般。 李德大急,匆匆去扶他。 萧鸾一把推开他,直起了身:“本王自己会走。” 他说着,不自禁地笑了笑,然后止不住大笑:“好!” 他将手中的暖壶抛还给李德,大笑着跨步向前走着。 这顾慕容实在争气,一下子便打了一辈子的死结,利索漂亮。 若自己是皇兄,也该是气疯了吧。 “殿下!”李德跌跌撞撞地跟上来,“皇后……她是皇后啊!殿下您——” 萧鸾蓦然转首,血红着眼盯着他。 李德被他的眼神吓坏了,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实话告诉你——”萧鸾眯起了眼睛,眼里全是冷冽的杀气,“我恨不得,杀了她。” 李德哆嗦着双唇,依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等他回过神,萧鸾早已走远。 他呆立在寒风中,唯有手中的暖壶尚带着温润。他瑟瑟发抖着,抱紧了怀中唯一的热度,似乎明白了什么。 “荒谬。”他抖着苍白的头发,颤颤巍巍地自语。 这系铃人竟不是顾慕容,而是……陛下? 萧鸾回到自己府邸,便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一语不发。 元凌伏在他床边,自顾自地笑着打趣:“你的皇兄真是吝啬,也不派软舆把你送回来,竟让你两条腿走回来。” 他见萧鸾不理他,踌躇半晌,终于鼓起色胆,小心翼翼地把他搂在怀中。 对方依旧不说话,可是出乎意料的温顺。 元凌顺杆往上爬,将自己地唇凑向对方颈间:“看你今日这样,身体是好得差不多了吧……我,我们——” 萧鸾一把扯过他的头发,粗鲁地拉开他的头,然后恶狠狠地说:“要做便做,废话什么?” 这简直是出乎意料的惊喜。 受宠若惊之下,他双手忙着卸去双方衣物,再度将唇凑向对方脸颊。 萧鸾厌恶地一皱眉,一个巴掌就甩了过去。 元凌一下子被打懵了。 萧鸾依旧是那副凶狠的样子,仿佛是在战场,而不是在床上。 他杀气腾腾地扯开自己的腰带,扔到床下:“要做便做,乱亲什么?!” 元凌苦笑不得。 然后干巴巴地答了个好,再度扑了上去。 萧鸾在床上没有丝毫情趣,元凌也不敢制造情趣,只恶狠狠地纠结在一起,原始地冲撞着。 一场情事下来,元凌身体尚还在极乐的余韵当中,但心里却感到无力挫败。 仿佛身边拥着的,不是情人,而是顽石。 但向来寡言的顽石背对着他,开始说话了:“今天皇兄找我,竟丝毫没提你的事。” 元凌单手撑着头,默默注视着他,然后伸手掠过他的一缕头发,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唇上。 他轻轻地吻着那缕头发,柔声问:“哦?” 喷出的气息撩动了发丝,使它轻轻上扬,再纷纷落下。 萧鸾冷声一笑:“他怕是动了杀意,你以后莫来找我了。” 元凌心中极轻地颤抖一下,仿佛看见了顽石点头。于是动情地拥住对方:“我若见不到你,真是生不如死。” 17.揣度 萧鸾冷硬地僵住身体,半晌吐出两个字:“随你。” 他将唇印上对方光裸着的冰冷的背脊:“鸾儿……要不我们——” 萧鸾却极其冷硬地斥道:“闭嘴!不许这么叫我。” 他说了一半的话被打断,于是也没再接下去,只翻身压住对方,看着对方冰冷的眼睛,说:“要不我们再来一次。” 萧鸾又病倒了。 或许是外出受了风寒,又或许是不知节制地纵欲。 来势汹汹,似乎比前一次更加凶险。 他终日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颇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睁开眼,不出所料地又看到杵在床前的元凌。他努力清了清昏沉的大脑,低谙地问:“你怎么又来了?出去。” 元凌却半跪下来,握住他的手,细细揉捏:“你赶我,是舍不得我死么?”他说着,又抬起头,看住对方的眼睛:“我觉得自己就是行尸走肉,就在你身边,还有点活的感觉。你的皇帝要杀我,就杀好了。” 萧鸾挣开他的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他说着,艰难地咳了两声,声音嘶哑,“肚子里全是祸水,还装深情款款的样子,不嫌恶心?” 元凌听了沉默,半侧脸隐没在阴影下,显得五官更加深刻。他终于缓缓出了声:“那我演我的离间,你施你的苦肉激将,不是很好?” 萧鸾牵了牵嘴角,似乎是一个笑容:“不想演这个了,太累……还是忠臣良将好。” “演忠臣良将不也是很累么?” 萧鸾缓缓合上眼,似乎累极了:“至少性命无虞。劝你跟我一起演。” “那为什么要演?”元凌俯下头,细细瞅着他的神色,声音带着蛊惑的味道,“戏台太小,拆了它便是。那时所有的戏中人,都是你的。” “再提这种话,我第一个杀了你。”萧鸾依旧闭着眼睛,神色淡淡毫无涟漪,话语虽轻但十分笃定,“我甘愿为他当戏子,唱到死在台上。” 他说到这里,长长舒了口气,像是终于想明白什么:“我要换戏码了。所以,你可以滚了。” 元凌低声笑了起来:“我就爱你这副痴样。你有多痴,我就有多痴。” 萧鸾由着他说疯话,再没理他,只背过身蜷在被窝里。 听到身后衣物簌簌响声,是那人站起来了,然后是脚步声,愈走愈远,门吱嘎地开了,然后又被轻柔地合上。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心里毫不动容地冷笑一声。 笑的是自己,作茧自缚,活该。 他昏昏沉沉地躺了半晌,门吱嘎一声,又开了。 有人缓步走了进来,似乎有些踌躇地,停在了床前。 萧鸾心中烦躁,真是扯不掉的牛皮糖,话都说这么明白了,还不走。 那人俯下身,将微凉的手放在了他额头上。 衣袖起伏时,掠起一阵风,带着清冷的冬雪味道。 萧鸾极其厌烦地一撇头,恶声恶气:“你怎么又来了?” 那人却在床侧坐下了:“朕是第一次来,怎么是‘又’?” 萧鸾几不可察地一颤,挣坐起来:“兄长。” “躺好。”萧竞按住他的肩膀,替他盖好被子,“你这王府内室,真是寒酸,要不要去宫里养病?嗯?” 帝王的温言相问,一瞬间让萧鸾觉得酸涩得难受。 “行军打仗,更是简陋,早就习惯了。” “嗯。”萧竞应了一声,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朕给你的赏赐的?怎么不装点一下王府?”萧竞说着,又细细打量了一下房间。 这房间在帝王眼中可谓是狭小,一床一桌一柜,然后什么都没了。竟把狭窄的房间捣腾出空荡荡的感觉。 “都在府库中放着。若碰到个饥年灾荒,国库紧张,说不定还能有些用。” 萧竞闻言,俯首看着他,微笑:“不愧是朕的河清王,忧国忧民。” 萧鸾看着他,心中既高兴又胆怯,伸手拉住他的袖角:“兄长……”他心里其实很后悔后怕,腹中一箩筐的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向来就是寡言的,不善言辞的人。 “好了,朕知道。”萧竞握住他的手,“你好好养病,以后朕想见你,或你想见朕,朕就亲自过来,绝不再做先前的蠢事,让你徒受风寒。” 萧鸾心里一颤,觉得兄长真会说好话,自己向来都是铁石心肠的心,在他面前柔软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甜言蜜语,穿肠毒药,可自己偏爱饮鸩止渴。 “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萧竞用指腹擦过他的眼角,“别哭了。” 萧鸾猛地惊觉自己不知不觉中竟然泪流满面。 但他偏偏眷恋这样的时刻,于是尴尬地将头埋入兄长怀中。 萧竞拥住他,在他耳边说:“小弟——我的鸾儿,快些把病养好。” “嗯。” 萧竞看着他雪白的侧颜,忍不住轻啄了一下:“朕想过了,这全天下,只有你是我骨肉相连的亲兄弟,这全天下的任何人,都是比不上你的。” 萧竞感受到怀里的人颤抖一下,然后低低的声音传了出来:“嗯。” “这次,你有错,朕亦有错……你我,不再做这种伤兄弟情分的事了,可好?” 萧鸾抖得更厉害了,他抬起头,眼角依旧绯红一片,眼里似乎含着水光——但细细看去,又什么都没有。 他这样抬头看着萧竞,回答说:“好。” 萧竞心里觉得莫名觉得怪异,但强压了下去:“林浥上书,元子攸登基月余,看似百依百顺,其实很不听话。” “那就杀了他。”萧鸾干净利落地回答。 “杀了他,谁当柔然皇帝?柔然皇族都被你这个祖宗杀干净了。” 萧鸾抬起头,回答更加干脆:“兄长你当啊。” 萧竞莞尔:“柔然是块大肉,哪能一口吞下?不可操之过急。” “那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好好养病。”萧竞拍拍他的肩膀,注视着他,“我过来的时候,碰到安乐侯了。” 萧鸾愣了一下,才想起元凌就是安乐侯。于是罕见地斟酌了一下语句:“他时常往这里跑,大概拿我当故人了。” “你心中有数就行。” 两人说到这里,又没话了。 一室静悄悄的。 “宫里腊梅开得正好。再过半旬,就是腊月十五。”萧竞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萧鸾看着他,神情并没有波动:“我生着病,怕是要错过兄长的婚礼了。” “无妨。”萧竞说着,躲过他的目光,低垂下眉眼。长睫投下长长的阴影,衬得五官深刻而沉默,竟显出三分阴鹜:“你好好养病,比什么都强。” 萧鸾向来恣意妄为,但只揣度一个人的心思,并猛下苦工,因此练就的如火纯青。 他细细探究着自家兄长的神色,面上毫不动容,心中却猛然雀跃。 18.番外:林浥侍读生涯 吾名林浥。 乃是风流倜傥的贵胄公子。 但是不幸做了二皇子的伴读。 二皇子脾气好为人温和,照理说,是我的幸事。 可是…… 我又被六皇子半路截下。 他神出鬼没地从假山后转出,然后冷声唤我名字:“林浥。” 我装作没看见,三步做两步,匆匆向前走。 他一把揪住我的后领:“林浥,本殿下在唤你。” 他人小,力气却大,我被他攥得动弹不得。 无奈,只能转过头,笑得灿烂:“殿下,好巧。” 市井有言,伸手不打笑脸人。 一想到此,我笑得愈发灿烂。 然后整整被揪乱的衣衫。 据说今日顾太傅的嫡女会入宫。小美人当前,身为贵胄公子的我自然要仪容妥当。 发型衣衫,乱不得。 他不为所动,说出的话却莫名其妙:“林浥,你实在欺人太甚。” “啊?”我疑惑不解,“殿下何出此言?” 他皱起纤细的眉,乌黑的眼露出凶光。一只手捏成拳头,欲对着我迎头揍下。 我连忙护住脸,大声嚷道:“殿下!这真的是意外!” 他一声冷哼。 “这真的是意外!我没想到二殿下就在我身侧,我转过头不小心碰到他的脸,决不是故意亲他的!” 对方良久无言。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挪开,觑他的神色。 他却毫不留情,乘虚一拳揍将过来。 他人看着软,拳头却硬。 我悲鸣一声,我的脸,我的发型,还有我与小美人的邂逅……大概都成镜花水月了。 他尤不过瘾,又对着我连揍几拳。 我护住头脸,嗷嗷直叫。 正在叫唤中,忽然有一群人闻声而至。 “六殿下,住手!”有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我勉强睁开青肿的眼望过去,原来是顾太傅一行人。 顾太傅身边站着个小女孩,娇俏俏地,像一朵临水花。 她见我看她,有点害羞地低下头,似乎忍不住,又微微抬起头看我一眼,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顾太傅低声斥道:“沐容,不得无礼。” 他说着,走到我身前,俯下头看着我,皱起眉:“林小公子,你这眼睛肿得厉害,赶快去太医院看看。” 我眯缝着肿胀的眼,流下一串伤心泪。 我林浥,啥都能丢,就是不能丢面子。 萧鸾,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这字眼看起来惊心动魄,其实要让他生不如死,十分简单。 我泪奔着,跑了出去。 没跑去太医院,一路奔去了书院。 二殿下最是好学,一大早便在书院埋头苦读。 我一头扎进他怀中,流着泪怒诉。 萧鸾欺我,动手揍人,毁我脸蛋,坏我形象,凡此种种,天怒人怨。 呜呜呜,我这只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二殿下托着我的脸,细细瞅着:“的确肿得厉害,怎么不去太医院?” 我抽噎着:“好不容易医好,他又揍我,又有何用。” 二殿下本来哄着我,忽然一瞪眼睛:“萧鸾,你做的好事!” 我转头看去,见萧鸾一脸阴鹜,站我身后。 他见我转头,一双眼睛对着我嗖嗖放出冷箭来。 我既然发誓要让他身不如死,就不会让他好受。 于是抱住二殿下颈项,哭得愈发伤心。 他跑上来想要揪我,我愈加往二殿下怀里钻。 二殿下受不住力,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我压在他的身上,一时之间,手忙脚乱。 萧鸾一声怒吼,扑上来又想要揍我。 我林浥是谁?首辅家的小公子,万千宠爱,风流倜傥,他想要揍我……我自然得给他揍。 他揍得我越惨,我发誓让他以后更痛苦! …… …… …… 二殿下想要让我们和好如初,于是让我们单独呆在一起好好谈谈,以期解开心结。 我怕谈着谈着,他又动起手来,于是抢着开口:“六殿下……上次我真是不小心才亲到二殿下……你看我真诚的眼睛。” 我说着,挂起谄媚的笑容。 他冷哼一声,声音里全是羡慕嫉妒恨:“我都不曾亲过兄长,你竟占他便宜。” 我暗暗翻个白眼:“我占了他便宜,那你把便宜讨回去不就得了。” 我说着,昂起脸,在愤怒中很不要脸地说:“诺,给你亲回去,把二殿下的便宜拿回去吧。” 他满脸怒容,气冲冲地大步跨向我。 竟然又要揍我?! 我紧紧闭起眼——那只肿胀的左眼还在疼得直跳,现下疼得更厉害了。 我等了许久,拳头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于是小心地睁开眼,却见他怒红着脸看着我,然后忽然间把头凑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吧唧一口……我是被占便宜了? 他红着脸,长长的眼睫微微颤着,像蝴蝶的羽翼。 我忽然发现,这六殿下,长得可真漂亮。 他抬眼盯着我,气势汹汹地口吐恶言:“丑话说在前头,日后你若再占兄长便宜,我可是要把便宜都讨回来的!” 我抽抽嘴角,然后忙不迭地应:“是,是!” 他昂起胸膛,很不屑地哼一声,走掉了。 过了良久,二殿下找到我,问:“谈妥了。” 我摸摸脸,有点害臊:“嗯,妥了。” 然后忽然发现六殿下在附近贼头贼脑地看着我们。 我阴笑一声,抓住二殿下的手。 二殿下疑惑地看向我。 我抬着头很正直地说:“听说顾太傅嫡女今日入宫,我们去找她玩可好。” 他想要抽掉手,不过我捏得紧,他没有如愿:“这……不大好吧,你眼睛还肿着,应去一趟太医院。” 我牵着他的手往前拖:“无妨。” 眼睛事小,美人事大。 我忽然想到对付这暴躁恋兄的六殿下的绝招。 他以后若再单独拦下我,妄想揍我,我便说:“你揍我一拳,我就亲你哥哥一口!” 他若揍我,那我就占了两兄弟的便宜; 他若不揍我……这不是我多年的夙愿么?? 无论揍或不揍,最大的赢家始终是我。 哎,我林浥,怎么这般聪明? 我一手牵着二殿下,一手撸了撸被风吹乱的发型。 今日,我牵他兄长的小手,嘿嘿,明日,他定然拦住我企图揍我。 19.兄弟情 他细细探究着自家兄长的神色,面上毫不动容,心中却猛然雀跃。 自己和顾沐容的那场床笫之欢,很显然在帝王心里留下来抹不去的结缔。 真好,他默默地想,自己和他终究还是兄弟,但是顾沐容和他,却不复为夫妻了。 纵使被抽死,也值了。 自己还是梁国炙手可热权势滔天的王爷,但顾沐容,怕只是个虚有其表的皇后了。 “你笑什么?”萧竞忽然诧异地问,“不去朕的婚礼,有这么高兴吗?” 萧鸾猛然止住自己的笑容:“我有笑吗?” 他暗恼自己沉不住气,抽抽嘴角,试图亡羊补牢:“兄长原谅了我,我很高兴。” 萧竞叹了口气:“你是我唯一的小弟,也是这梁国唯一的河清王。” 帝王再痴情,情爱在他的生命中,还是一小部分。 而他自己,不仅仅是帝王胞弟,更是梁国是百战百胜的河清王。 两者有所抉择时,他选择了他。 哈。 萧鸾一瞬间觉得自己该为顾沐容哀悼一下,哪怕是物伤其类。 他一时之间心里清楚极了,只要自己演好忠臣良将的角色,哪怕踩着帝王的底线跳舞,他也永远不会抛弃他。 想清楚了,心里痛快极了,也悲哀极了。 兄弟俩又聊了会儿天,然后萧竞起身离开了。 但片刻过后,他又折了回来,手中还执着两株腊梅。 “你院中冬梅开得倒好。”萧竞摆弄着那梅花,然后插在了桌上原本光秃秃的花瓶上。 梅花上的残雪已经化成了水,水灵灵地挂在花骨朵上,欲坠不坠地摇曳着。 萧鸾似乎闻到了清冷的梅香了。 “你这房间太素净了,朕替你装点一下。”萧竞侧过脸,微笑着说。 帝王气度本是雍容的,被这冷梅一衬,倒显得清冷俊逸,像是不问俗事的名士雅客,闲庭漫步,笑对风云。 萧鸾痴痴地看着他。 他真想拘他在身边,然后把他藏起来,只给自己一个人看。 看一眼,然后再仔细藏起来,别人就算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也休想觑到他。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花堪折直须折,对不对?”萧竞终于把梅花摆弄好了,梅花拗成一个美丽矜持的姿势,娇颤颤地绽放着。 萧鸾依旧是那张痴汉脸,傻愣愣地盯着萧竞不放。 但长得漂亮的人发起痴来也是很好看的,祛了眉眼中的戾气,反而显得温顺静美。 “小子,发什么呆?”萧竞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对上他的眼睛,“好好休息,听到没有?” “嗯。”他应着,心中十分贪恋此刻时光,踌躇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兄长,你能再陪陪我吗?” 萧竞闻言坐在了床上,然后盘起腿,挨着自己小弟,看着那瓶梅花。 “小时候,我们兄弟也常常这样紧挨着坐着……”萧竞说,脸上满满的都是回忆的神色,“不是因为亲密无间的狎昵,而是因为冷。偌大的岐鸾殿,比冷宫还冷清凄凉。” 他说着,转过头看着萧鸾,问:“你还记得么?” 萧鸾摇摇头。 萧竞爱怜地抚摸下幼弟的头:“那时候你还小,不记得也正常,可朕忘不了那些日子。那时你又瘦又小,常常挨饥受冻,却从不哭闹,有了好东西,却第一个想着朕。朕在那时暗暗发誓,日后一定要让我的小弟,过上富贵安稳的日子。” “我有兄长就够了。”萧鸾异常认真的回答。 萧竞微微一笑:“朕背诺了,让你过得富贵,却不安稳。” 萧鸾挨紧了对方一点,男人的体温透过厚重华贵的衣物传了过来,温和而极有力道:“我觉得很安稳。” “朕当初的权势,有大半是靠着你流血在沙场上拼出来的。”萧竞看着他,神情有隐约的哀痛,“朕护不了你,反而要你帮着朕。” 萧鸾握住帝王的手,紧了紧:“因为有兄长,我才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说着,笑了笑,“怎么样都死不了。” “你以为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躯吗?” “不是,”萧鸾看着他,眼神霎时明亮,“我才舍不得死。我还要看着兄长登上皇位,创下不世基业。” 萧竞几乎被他眼里的光芒灼伤。他没想到常年千篇一律的浓艳阴寒的眼里,还会绽放出这样温暖明亮的光芒。 他觉得,他有很久很久,没有透过小弟的眼睛,看到他的心了。 他撇开眼,不自在地说:“那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你被柔然围困生死不明,而朕远在盛京,都快急死了。朝廷里那群废物,已经围着父皇,讨论你的谥号了……” 萧鸾听了,竟不正经地开起了玩笑:“那他们打算给我个什么谥号?太寒碜的,我可不要。” 萧竞却没有回应小弟难得的玩笑,只深深地看着他,说:“自那以后,我几乎不敢把你往战场上放了。” 萧鸾却莫名想起来外头纷纷扰扰的流言,说什么功高盖主,嫌隙渐生,弃之不用……于是眼神不禁黯淡下去:“兄长的心意,我当然懂。” 萧竞会错了意,连忙说:“朕知道你是梁国战神,一生志向,只在战场。宁可马革裹尸,也不愿富贵淫乐……但朕总希望你平安。” “谁说我不愿富贵淫乐。”萧鸾说着,然后声音低了下去,“我巴不得……” 萧竞大笑,抱住他:“你说什么?嗯?朕最多的就是泼天富贵,都给你好不好?” 萧鸾转过头,桃花眼弯了起来,眸中是似笑非笑的水光:“我不要富贵,我要淫乐。” 萧竞听了,哈哈大笑,然后孩子似的挠他的胳肢窝,两兄弟笑闹成一团。 良久两人喘息着并排躺着。 萧竞用肘支头,看着他:“太医说你胸气郁结,伤病之外,是心病。” 这句话实在是意有所指。 萧鸾一时滞住,心紧张地砰砰直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侧头看着自己兄长。 “朕想,朕既为病因,也应为药引。” 萧竞说到这里,稍稍顿了下,然后继续道:“你我为骨肉至亲,应相持一生……我萧竞在此发誓,卿不负我,我不负卿。若违此誓,当受剜心之苦。” 这样信誓旦旦情深意笃的话,由一个帝王说出来,本应该是让人极其感动感怀的。 萧鸾实在应该涕泗横流地谢主隆恩。 但他反而觉得痛苦。 帝王的兄弟之情愈浓,他就愈痛苦。 求而不得,弃而不甘。 骨肉亲情,放不下;男女之情,求不得。 这帝王的温柔,就像一张网,将他牢牢束缚,无法挣脱,寸步难行。 “天下人皆谓帝王之言,重若九鼎。萧栖梧,”帝王清楚地唤着他的名字,“你信不信朕?” 萧鸾却莫名地想起,他的字,栖梧,还是在他冠礼上,萧竞为他取的。 取凤栖梧桐之意,应着“鸾”字,自是贵气无匹的名字。 如果自己真是凤凰,他默默想着,是甘为萧竞当一只落水鸡的。 但无论是凤凰,还是鸡,都是无法获得那人的感情的。 哦,能获得,兄弟骨肉情嘛。 他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心绪又大乱了,于是强自收回心神,轻声说:“信的。” “但朕看你这幅样子,似乎颇不信。” “我信你。” “那你证明给朕看。” 萧鸾万万想不到自己兄长竟会说出这样近似于耍赖的话。 于是他抬眼看着对方,有些无措:“怎么证明。” 萧竞笑着,低头亲上他的眼睛。 萧鸾感觉的湿暖的呼吸触到了自己脸颊上,然后带着笑意的声音低低传来:“快点把身体养好。” 然后他听见自己心中极深处传来一声叹息,是心甘情愿的沉沦和无奈,还带着一点难以言语的欢喜。 兄弟情就兄弟情吧。 至少打败了顾沐容的男女情。 至少自己占着皇帝的心——凭着自己是他的胞弟。 很显然,在打败顾沐容后,自己在帝王心中是独一无二并且位居首位的重要。据目测,会继续独一无二且位居首位下去。 他暂时在不甘心中心满意足了。 20.大婚 或许真是心病,自从和兄长和好后,萧鸾的身体一日千里地恢复着,眼看腊月十五就要到了。 萧鸾正在摆弄着窗口的那瓶梅花——那两朵插在花瓶上的梅花早已枯萎凋零,光秃秃地伫在花瓶里,但萧鸾根本舍不得扔,每日抚摸摆弄,一副恨不得将它们裱起来上供的架势。 毕竟是兄长大婚,自己身体也愈合了大半,或许自己应该出席? 既能显得自己得体大度,又能刺激顾沐容那个妖女。 哈。 他颇有点自鸣得意地想,自己如果是后宫女子,一定是一个了不得的厉害角色。 他再次将那两株光秃秃的梅花从上而下自左而右地抚摸了个遍,然后心满意足地一口喝干一大碗药。 他决定出席兄长的婚礼。 萧鸾向来务实,心意一决,便披上斗篷,踏着残雪往王府府库中走去。 他要亲自挑一件礼物,送给兄长。 这一挑,便挑不出来了。 萧鸾埋首于库房中,一直搜罗到夕阳西下。 有人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询问:“殿下,您找什么呢?” 来人是王府总管裴老。 萧鸾常年不在王府,裴老虽是总管,但两人接触不多,很是生分。 萧鸾直起身,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找礼物,送给陛下。” 裴老看他喘得厉害,连忙心惊肉跳地扶住他:“殿下您身子尚未痊愈,外头又冷,万一又伤了身体怎么办?” 萧鸾厌恶地甩开他。 裴老尴尬地赔笑,半晌方小心翼翼地说:“其实……礼单,府上早就准备好了。这不,老奴身上恰好带了礼单,给殿下过目一下。” 说着,使劲往袖子里掏,然后掏出个折子。 萧鸾接过,打开一看,长长一串,全是富丽堂皇的珍玩珠宝。 于是狠狠一皱眉,道:“俗。” 裴老一下愣住,诺诺应承。 萧鸾挑起一边眉,抬手指着纸上一行字:“并蒂白玉莲、永结同心龙凤玉佩、鸳鸯交颈金莲都给我删了。” “这……都是寓意十分吉祥的礼物啊。”裴老难为地反驳,却莫名地发现自家王爷的手指实在漂亮。 白玉似的指尖戳在墨黑的字上,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根本不能将它们与战场上执剑厮杀的猛将联系起来。 “啰嗦!”萧鸾斥道,“叫你除去就除去!这富贵珊瑚树,翡翠如意什么的不是很好么?世间仅此一个,价值连城。” 裴老很为自己走神儿羞愧,于是忙不迭地应和。 萧鸾骤然间感到无趣,把折子又扔回给他,只满眼阴鹜地瞧着满库的金碧辉煌。 裴老在旁站着,也不敢出声。 萧鸾忽然间大步走到一个箱匣前,将它打开。 里面迥然于满室的金银珠宝,是陈旧的古剑旧铠。 萧鸾极轻地嗤笑了一下,取出一副丝绸轴卷。 轴卷已经半旧不新,似乎还带着隐隐的血迹。 丝绸扣带因为年久,松散开来,长长的轴卷一下子扑散下来,垂落在地。 “柔然山川图……五年前我亲手所绘,兄长定然喜欢。”萧鸾说着,将图轴卷起,递给管家。 裴老恭敬接过。 元子攸不臣,柔然旧贵蠢蠢欲动,他这个王爷总还不是鸟尽之弓,兔死之犬。 兄长向自己示好,又说起柔然近况,不就是有这个意思么。 养好身体,以备随时出征。 “今天是腊月十几?”萧鸾忽然出声问。 “回禀殿下,是腊月十四。” “哦,明天。”萧鸾很淡地叹息一声,然后缓缓往府库外走去。 有雪光投射进来,映照在珠宝金银上,折射出一片光怪陆离的富贵色。 萧鸾被这光芒刺得眯起来眼,心想,大概这就是富贵逼人吧。 他走过长长的走廊,廊外有梅,开得正欢。 天色已寐,那正艳的梅花也变得朦朦胧胧起来,不甚清晰。 他默然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房间。 房间里两株枯梅,依旧是他离开时的姿势。 萧鸾靠上前,又开始从头到脚地抚摸摆弄它们。 有小太监进来,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放在萧鸾面前:“殿下,该喝药了。” 萧鸾拿起药碗,很利落地一口闷干,将那碗放回太监手中,问道:“你服侍本王有段时日了,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小林子,全名林径雪,前总管李德李公公,是奴才的干爹。” 萧鸾细细审视着他:“倒是个好名字。你干爹,最近如何?” “都还好,就是身子愈发病得厉害。” “病得厉害,还叫好?” 小林子低眉顺眼地躬身回答:“殿下身体好转,就是了了干爹最大的心病。托殿下洪福,想必病愈也是指日可待的。” 萧鸾沉默半晌,然后问:“半月前本王已闻他生病。但入宫恰得巧遇,看他那副样子,倒是底气很足。” 小林子呵呵傻笑:“遇见殿下,被贵气一冲,再是病入膏肓,也会红光满面啊。” 萧鸾知道问不出什么,又将注意力转到那枯梅上:“油嘴滑舌,退下吧。” 这一夜如同萧鸾所料般难以入眠。 辗转反侧一整夜,待累到极致了,才沉沉睡去。 梦里依稀听见唢呐铜锣的欢庆声。 有鲜红的绸缎灯笼地毯,一天一地,铺满皇城,一如被他血洗城市。 他被梦里的血红逼醒,一睁眼,就看到大亮的天色。 “来人!”萧鸾大喊,匆忙披衣起身。 小林子赶忙指挥着侍女,团团围着萧鸾服侍。 “什么时辰了?”萧鸾皱着眉头问。 “回禀殿下,午时了。” 萧鸾敛起衣襟:“这么晚了!今日陛下大婚,怎么不早叫我?” 小林子拿眼小心地觑他:“殿下您并没有说要出席婚礼啊。” 萧鸾想要发怒,但回想一遍,确实是自己失误。 于是闷声不吭地穿戴妥当,便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盛京街道被打扫得十分干净,都城干道朱雀大街甚至铺上了火红的绸毯,绵延到宫门口,绸毯上残余着各色花瓣。 路上已看不见迎亲队伍,只有一群群的孩子聚散奔跑,嬉戏玩耍。 冬风一起,这些从南国千里迢迢运来的花朵,便被裹挟着四处飞舞。 时而汇聚,时而四散,如同那一群群的孩子一般。 萧鸾策马,踏着这鲜红的绸毯与花朵,直往皇宫奔去。 皇城上亦有红色丝绸结成大朵绸花,垂挂下来,红色的灯笼在寒风中,左右摇曳着。 萧鸾在宫门口勒马停伫。 恰时,有钟鼓声,从宫中传出。 悠远绵长的钟声,像一尾大鱼,划过萧鸾耳畔,然后游向寒冷空旷的苍穹。 21.新婚夜 萧鸾知道这是帝王迎接帝后的信号,钟鼓齐鸣,以示宫内外。 有宫门侍卫纷纷上前,围住萧鸾,低声劝告禁宫不能驰马。 萧鸾向来恣意,这次竟乖乖地下马,并没有为难众侍卫。 宫中亦挂满红绸,眼中一片纷纷扬扬的红色。 萧鸾循着钟声,匆匆走去。 但身子毕竟未愈,而禁宫又实在太大。 走到后面,走两步,便歇一下,然后再走两步。 再接着,便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天气太冷了。 萧鸾向来身体强健,冰天雪地也能涉水渡河昼夜奔袭,从来不知冷为何物。这次竟冷得浑身颤抖,连牙齿也不住打颤。 依稀之间有喧闹声传入耳中。 他累极了,倚着梅树,朦朦胧胧向远处望着,开始泛起了迷糊。 忽然间耳边响起了一声咋呼,霹雳一般:“哎呀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他闻声望过去,眼前依旧有点不甚清晰。 但肩上一暖,是厚实的皮裘披在了肩上,然后怀里也被塞进了暖炉。 他恍惚间被人簇拥着抬进了大殿中,然后被灌下了热水。 大殿里很暖,萧鸾开始浑身出汗,人也渐渐清醒过来。 眼前是一张放大的脸,是全聪明。 “哎呀!殿下!”又一声咋呼,“您感觉好点了没?” 萧鸾皱着眉往后退了退,然后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兄长的寝宫未央殿。 他捂住头,有些难受地呻吟一声:“陛下呢?” “陛下在椒房,现在这个时辰,应该已经跟皇后入幄了。”全聪明说到这里,呵地笑一声,好似进洞房的是自己,乐呵得不行。 萧鸾低低应了一声。 整个婚礼,他都错过了。 自己总不能去闹洞房,看来今天,是见不着兄长了。 他想回去,但身体又实在没有力气,索性就由着全聪明,将自己安置在未央殿中。 有鎏金掐丝珐琅暖炉,悠悠燃着檀香。 香,是龙涎香,沉郁浓厚,雍雍容容地荡在空中,四散开来,熏得人满面生香。 有内侍躬身端上药水,萧鸾照旧一口喝干。 然后叹一口气,果然自己的王府太寒碜了。 全聪明在一旁春光满面地唠嗑:“文武百官都在西花厅聚宴,据说里头还有大秦来的舞姬,金发碧眼,妖媚得不行。殿下,您博闻广识,知道大秦在哪里吗?” 萧鸾难得地回应唠嗑:“大秦又称海西国,我未曾去过,只知在遥远的西方。顾名思义,总在海的西面了。” “那些舞姬,是前几日柔然送过来的。据柔然使者说,是从大食国重金换来的,这大食国,听名字就够吓人的。” 萧鸾轻笑一声:“不光名字吓人,士兵也吓人,个个悍不畏死。” 全聪明立刻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式来:“听说殿下曾跟大食交战过?” “昔年西域要道受控于柔然,当年出兵西域,没想到倒偶遇大食军队。”萧鸾看着全聪明满面的春光,自己也不禁心情稍霁,罕见地有了聊天的兴致。 “等柔然尽归我朝,与大食的接触只会多不会少。说不定会成又一强敌。” 全聪明一副惊诧的模样。 两人又陆续聊了很久。 如今梁国西和西域,北吞柔然,已然幅员亿万,辟地万里。那些许许多多传闻中的国家,都会在梁国力量的触角下,掀下神秘的面纱。 又或者,他萧鸾,愿意领兵万里奔驰,将这些国家一一纳入梁国版图之内。 一代名将,辅一世明君。 光这样想想,萧鸾觉得自己都要醉了。 大殿内的烛火不知不觉中被点起来。 烛是红烛,煌煌的烛火,映得萧鸾面带霞光。 寝宫床榻上,也是艳红的被褥,绣着驾云龙凤,交颈鸳鸯。 萧鸾缩在床上睡着,有种徜徉在血海中的感觉。 不过他本来就是沉浮在血海中的人。 他做了个梦,美梦。 梦中的兄长,抛下了新婚的妻子,来看自己。 眉眼温柔,喁喁低语。 梦太美好了,他闭着眼睛,死活不肯醒,拉扯着残余的梦韵,细细回味。 忽然间听见耳边有簌簌衣响,将他从半梦半醒中拖了出来。 他不满地睁开眼,却见穿着大红喜服的兄长站在床前。 萧鸾一下子怔住了,心想难道这是梦中梦? 帝王弯下身来,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温言责备:“怎么身体还没好全,就跑了出来?” 萧鸾握住他的手,仔细看着他,依旧分不清究竟是梦里梦外。 萧竞低笑:“睡迷糊了?” “我刚才做梦,梦见你来看我。”他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模模糊糊,半睡不醒。 “你做这种先兆之梦,可成先知了。小弟,你不得了,多多做梦,以后百战百赢。” 萧鸾哼了一声:“我不做梦,也百战百赢。” 萧竞很喜欢他这幅样子,仿佛人畜无害,撒娇卖痴。 于是忍不住低下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萧鸾一下子红了脸,索性在火红的烛光下,也看不分明。 他在鸳鸯龙凤被中,被穿着喜服的兄长亲吻,莫名地觉得,似乎和兄长洞房花烛的,是自己。 果然是美梦啊。 他一时有点神志不清,反搂住对方颈项,将唇凑了上去。 但他向来拘束惯了,哪怕自以为在梦里,也不敢放肆,只将唇印在对方嘴角边。 偌大的房间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花偶尔噼里啪啦地爆开来。 “小弟……”萧竞叹息一声,捧住他的脸,细细端详,“你若为女子……” 他说到这里,自知失态,于是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萧鸾却兀自问道:“兄长会娶我吗?” “你若为女子,而我不是帝王,你愿意嫁我吗?” 萧鸾一时间只觉这梦荒诞而又甜蜜,实在光怪陆离而又匪夷所思。 他一把攥住帝王的手,眼中有种痴狂的迷离之色:“我恨不得你为女儿身,我娶了你,把你藏起来,除了我,谁都不给见。” 萧竞闻言忍俊不禁:“果然睡糊涂了。” “我不糊涂。” “好,”他柔声回道,“不糊涂。但朕倒是糊涂了,朕一个大活人,你要将朕藏到哪里去?” 萧鸾痴了,只是傻傻回道:“心里。” 萧竞神色猛然波动,然后沉寂在一片烛光中。片刻,他淡淡戏谑:“那将你的心挖出来,朕岂不是从里头蹦出来?” 萧鸾闻言痴痴地笑。 半晌笑停了,他说:“那不是很好,世上就有两个兄长了。一个给天下,一个给我。” 萧竞听了,觉得自己心霎时柔软得如同烛泪,又热又软,绵绵地淌下来。 他拥住自己的小弟,轻声应允:“好,一个给你。” “你是皇帝,一言九鼎。”萧鸾很是怀疑。 “朕是天下的,而天下又有你河清王的一半,朕自然一半也是你的。” 萧鸾看着他,终于把到嘴边的一句话咽了下去。 如果整个天下都是我的,是不是整个你,就是我的? 但他知道不能太贪心,哪怕是在梦里。 萧竞自然不知道他所想,视线被他腰间的锦囊吸引了过去。 “这锦囊,倒是别致。哪儿弄来的?”萧竞探手过去,却被萧鸾半路截住。 “不准碰。”他红着脸冷硬地拒绝。 萧竞笑了一下,便止住手:“凤凰栖梅?小弟,这锦囊虽然绣得好,但是秀错了,凤凰是栖梧桐的,只有喜鹊是栖梅树。” 萧鸾依旧红着脸,捏着锦囊,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萧竞看他这副样子,便忍不住调笑他:“鸾儿,你好好的凤凰不要当,要去做喜鹊吗?那倒也好,宫里梅树多,你随便在哪棵枝桠上安巢都可以。” 萧鸾又是一声干巴巴的哦。 “喜上梅梢,那倒也是吉祥的场景。不过你若为喜鹊,也是只寡言的喜鹊。” 萧鸾昂起下巴:“我会挑一棵最漂亮的梅树霸占着,别的喜鹊休想觊觎哪怕一根枝丫。” 两人又絮絮聊了很多,然后他靠在兄长怀里,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十分沉,再没有梦出现。 22.真假林径雪 次日醒来,只觉白晃晃一片。 外头又下雪了,而兄长并没有在身边。 有温婉的侍女细声轻问:“殿下,奴婢服侍您更衣吧。” 萧鸾转过头问她:“陛下呢?” “回禀殿下,陛下一大早便出去了。今晨该是和皇后娘娘一同祭祖。” 萧鸾的心急促地跳了起来。 不是梦,但又是黄粱一梦。 然后暗暗庆幸自己并没有做出出格的举动。 他穿戴好后,走到殿门前。 外面又在下雪了,纷纷扬扬。有冰柱垂在斗角飞檐下,折射着朦胧的光。 萧鸾抬脚走了出去。 “殿下,外头寒冷。”有侍女躬身跪在他的脚下婉劝。 “无妨。”他拢了拢斗篷,“随意走走。” 这一走,便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岐鸾殿。 那是他幼时所居宫殿。 虽说是宫殿,但偏僻而又不起眼,比之冷宫也没好上多少。 但因是帝王昔日所居场所方,平时也有人打扫,不至于破败。 萧鸾是个武人,听力自然敏锐。 他听到有人轻声啜泣的声音。 循声走过去,转过一座假山,是一个小太监在烧冥钱。 灰色的纸钱在寒风中飞扬起来,像扑火的飞蛾,扑朔朔地与雪花交缠着共舞。 萧鸾深深皱起眉:“你在这里作什么?” 小太监抬起头,清秀的脸上全是泪痕:“殿……殿下?” 萧鸾扬起下巴,不满地居高临下。 “奴才……奴才给李总管烧点……他,他走之前一直说想来看看岐鸾殿。”小太监在大雪中留着泪说着,也许是太冷,说话断断续续,畏畏缩缩。 萧鸾紧紧抿起唇。 “但他病重,起不了身,没有完成最后的心愿……奴才就到岐鸾殿,给干爹烧点纸钱。” “干爹?……”萧鸾低下头看着他,问,“你是谁?” 小太监跪在雪地上,低着头,磕磕绊绊地回答:“奴才小林子,全名林径雪,是李总管的养子。” 萧鸾短促地低笑了一声:“有趣。” 小林子抬头,小心而又畏惧地看着萧鸾,迟疑地说:“干爹走之前,曾对奴才说,如果以后遇得到殿下,那就是天意,那么便顺从天意,给殿下传一句话。” 萧鸾一掠斗篷,屈膝半跪下,看着星星火火的铁盆,问:“什么?” 小林子吸了下鼻子:“陛下什么都知道。” “哈。”萧鸾看着火盆又短促地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什么?” 小林子以为他没有听清,又重复了一遍:“陛下什么都知道,所有,全部。” 萧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股不太刺鼻的焦纸味混着清冷的雪味,澎湃地涌入胸腔。 他缓缓地站起来,勾起了一个笑容:“我现在也什么都知道了,所有,全部。” 小林子傻傻地啊了一声。 “你今天来这儿,有人知道吗?” 小林子摇摇头。 “很好。”萧鸾慢条斯理地说着,掸了掸袖袍,“那你可以活着。这儿好好整理一下。一旦有人知道,恭喜你,可以去陪你干爹了。” 小林子拉住他的袍角:“殿下……您不是知道吗?” 萧鸾厌恶地一皱眉,但还是忍了下来:“要杀你的,又不是我。” 小林子还欲再问,萧鸾已经抽身而退。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林径雪……既取这名字,必然是书香世家吧。” 小林子点点头,含着一泡热泪:“当时家里被叛王所牵连,当时我还小,就和姊妹几人充入宫为奴,多亏干爹照拂,才活到现在。” 萧鸾似笑非笑,感叹一声:“当时我曾年幼,也多亏李德照拂,才活到现在。” 小林子目瞪口呆。 萧鸾哈哈大笑,踏雪离去。 雪愈下愈大,萧鸾走在雪中,竟然稳健。 他回到未央宫,便正坐在床榻上,垂眉沉默,不发一言。 有侍女举着托盘跪在他脚边,呈上一碟碟精致的点心菜肴。 萧鸾这才记起,自己已经小半日没有进食。然而胃口出乎意料地好,把那些食物全部一样样地,都填进肚子里。 他莫名地联想起死囚临刑前,都有一顿丰盛的断头餐,真与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异曲同工之妙。 哦,不,他面临的不是死刑,而是解脱。 到了未时,萧竞回来了。 他由着侍女脱下大氅,然后跨入内殿:“小弟,外头好大的雪。” 萧鸾抬起头,对着他笑了一下:“兄长,你既知戏码,还这么认真地看戏,累不累?” 萧竞闻言敛起眉:“小弟,你又在胡说什么?” 转眼看见尚有侍女跪在那里,挥手让她们全部退下。 萧鸾看着鱼贯而出的侍女,缓缓说道:“我说你身为帝王,怎么就这么猥自枉屈地来讨好我,原来是看透了我那点心思……你是在可怜我?” 萧竞的眉皱得愈发深:“小弟,你整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还是说欲要取之,必先予之?兄长,我不得不说,你拿捏得真好。我那点小绮想,被打破了又补起来,被打破了又补起来。” 萧竞听了,反而沉默了。帝王宽大的袖袍扫落在地上,寂静无声。 萧鸾犹自自顾自地说着:“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李德半路拦住我说的那些话,是你授意的吧。” 他说着,便站起来,一步步走近沉默的帝王:“你又看戏,又演戏,是不是很过瘾?” 萧竞一把攥住他的手,眉睫长长地压下来,神色难辨:“小弟,你听朕说。” “好,我听你说。”萧鸾看着他,冷笑,“你倒是说啊。” “你从小在朕身边长大,有些感情,难免分辨不明。”萧竞抬眸对上对方的眼睛,“你莫要误入歧途。” 萧鸾挑衅地问:“已经误了,又如何?” “朕不说破,是想你回归正途。朕可以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萧鸾咬牙切齿:“说得好轻巧,不愧是大梁皇帝!” 萧竞将他的手攥得更紧,目光沉痛而责备地看着他:“朕不跟你和好,难道看着你自甘堕落,自甘下贱吗?你是朕自小捧在掌心里的,你却做这种……这种事情!” 萧鸾几不可觉地颤抖了一下,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你果然是在可怜我。” “世上亿亿万万的人,朕可怜谁了?你是朕小弟,朕可怜你,又怎么了?” 萧鸾原还想问个水落石出,鱼死网破,现在却连继续站在他面前的勇气也没了。只觉得惶惶然,落魄地像丧家之犬。 萧竞扣住他的双肩:“小弟,你听朕说,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还是像从前那样……” 萧鸾恶狠狠地推开他:“不稀罕。” 他本就长得眉目浓艳,苍白着脸艳红着唇发起狠来,倒真像地狱里钻出的勾魂艳鬼。 “你到底要怎样?!”萧竞发怒了,“堂堂的王爷你不做,偏要雌伏于男人,这滋味有这么好吗?!” 萧鸾阴瘆着脸,上前两步,将脸凑向对方:“滋味好不好,你尝过就知道了。” “萧栖梧,你要气死我?!” 萧鸾一把握住兄长的手腕,深深的看着他,咬牙切齿地说:“我有时巴不得你死,那样我就可以死心了。” 这实在是大逆不道的话。 萧竞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想要挣开对方的束缚,却发现自家小弟看着苍白瘦削,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手腕就像被铁圈箍住,动弹不得。 他伸出另一只手试图掰开,然后抖着双唇,半晌逼出两个字:“放肆!” 萧鸾突兀地笑了一下,他伸出一只手抚住帝王的腰身,然后将脸凑得更近,几乎鼻子要碰着鼻子了。 萧竞只觉得腰间仿佛有冰冷的蛇滑过,浑身一个激灵:“放手。” 萧鸾不放手,也没有进一步地放肆,两个人就这样僵持在那里。 23.穷途末路 他真想要破罐破摔,霸占了他的身体,霸占了他的皇位,霸占了他所有的一切,那他就彻彻底底属于自己,也搞不出什么幺蛾子,动不了什么小心思。 可他胆怯。 他在外头再嗜血无情,再决绝刚断,在萧竞面前,总是瞻前顾后地迟疑着,唯恐走错一步,兄弟情分尽断,再也不复当初。 不仅得不到想要的,连原先所拥有的一切,都要尽数失去。 就在萧鸾迟疑时,萧竞却抬起未被制住的那只手,重重地击在他的胸膛上。 萧鸾只觉得心口猛疼,猛地往后退后两步。 那一拳,分明是打在了他心口的旧伤上。 他捂住心口,似乎想要说话,但张嘴便沤出一口鲜血了。 萧竞一下呆住,有些无措:“小弟……” 他喃喃唤他,伸出双手,似乎想要去扶他。 萧鸾勾起唇角,鲜血沿着上挑的唇线流了下来,汇在尖锐的下巴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看着他,眼神阴鹜而绝望,披着层层戾气,就像荒原上绝望濒死的狼。 萧竞被这样的眼神震慑当场,竟不能动弹分毫。 萧鸾又沤出一口鲜血,衣襟上淅淅沥沥,披满了鲜血。 但他似乎毫无知觉似的,向前走一步,再一步,然后再次握住萧竞手腕。 萧竞十分后悔方才的举动,于是伸出另一只手扶住他。但萧鸾顺势抱住萧竞,将自己染血的唇角,印在了萧竞唇上。 然后缠绵摩挲,伸出舌尖,缓缓扫过萧竞的牙齿。 萧竞惊得忘记反应,只觉得自己口腔里,渐渐充满了对方的血腥气,浓烈而疯狂。 他想要推拒,却发现自己被对方紧紧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侧开头,喘息而无措地说:“小弟,放手。” 萧鸾没有回话,兀自将脸埋向他的颈窝,细细地啃着他的喉结和锁骨。 萧竞喘息一声,声音染上了薄怒:“萧鸾,放手!” 萧鸾的回应却是一把扯掉他的腰带,将手探入。 萧竞被那手冰得瑟缩一下,觉得腰间被那手揉搓过的地方,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恶心,是被冻的。 于是他在薄怒中岔开了思绪,心想小弟的手怎么冷成这样,分明是气血不足,实在该补补了。 一念之间,萧鸾已将他的衣服剥得只剩里衣。 萧竞觉得更冷了,想要推拒他,却不敢真使力气,唯恐又伤了他:“萧鸾,住手!” 萧鸾箍着他的腰,然后跪下来。 萧竞正在莫名其妙,忽然一阵快感从下身传来,自己的下体被湿润温暖紧紧裹挟住。 他无措地喘息了声,觉得眼前的一切荒谬而不可置信。 他低下头,看见小弟握着他的分身吞吐着。 对方的脸极其苍白,嘴唇又鲜艳欲滴地红润着,像浸着水的火簇,火辣辣地烫着自己。 他思绪混乱地将手放在小弟头上,扯住他的头发,不知该推拒还是迎合。 快感从下面一阵阵传来,从尾椎骨麻嗖嗖地窜到脑中,使得大脑噼啪作响,浑然没了正常思绪。 在纠结混乱中,他终于倾泻出来,双腿一阵脱力,坐在了地上。 萧鸾伸手扣住他的肩膀,然后将他摁倒在地上,缓缓压了上去。 他的桃花眼水色朦胧,眼梢又带着沉沉的戾气,嘴角尚余着鲜血和白浊。这一切映着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肤色,勾勒出难以言语的淫秽香艳的图景。 他攀爬到萧竞身上,长长的发丝迤逦着倾泻下来,铺了萧竞一身。 萧竞混乱地喘息着,觉得自己仿佛在阿鼻地狱,遇到了艳鬼索魂。 萧鸾低下头,再度吻上了萧竞的唇。 他唇齿间带着血腥的膻味,冰冷又柔软。 萧竞迷迷糊糊中,被翻了个身。 感觉到那冰冷而又柔软得唇,啃噬着自己的脊椎,一节一节,慢慢往下。 有冰冷的水滴,滴在自己赤裸的背脊上,或许是汗,或许是泪,又或许是血。 他试图去探究,抬眼只看到不远处地上的炭盆,掐金丝镶珐琅,柔柔地冒着热气。 那湿润感蔓延到股间,他低低喘息一声,大脑似乎清醒了一下,往前爬了爬,妄图挣脱,但立刻被萧鸾死死压了下去。 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腿被分开,然后有火热的物什挤了进来。 那物什在摩擦两下,然后一下子刺了进来。 萧竞一声闷哼,觉得脑里轰然一声,当真是一片惊骇的空白了。 萧鸾伏在他身上,一下接一下地撞击。他的头亦被萧鸾扭了过来,纠缠着湿吻着。 萧竞在人前是一派正经,私生活亦是单调地正经着,何曾遇到过这种阵仗。 于一片惊骇的浆糊中,他朦朦胧胧地觉得,小弟的身体,总算是热起来了。而先前冰冷得简直像一具美艳的尸体。 炭盆偶尔爆出星星火火的火星,热气氤氲着,抚着他们赤裸的身体。 萧鸾发泄在兄长的身体里。 他趴在兄长的身上,没有抽出来,湿漉漉地啃着他赤裸的肩膀。 萧竞无力地趴在地上,四肢软绵绵的像被抽去了骨头。 他将脸贴在绒毯上,有气无力地怒吼:“萧鸾,你给我滚。” 埋在他肩膀的脑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啃着。 萧竞精疲力竭地攥了攥拳头,然后松开:“你走……你让我一个人静静,好好想想。” 萧鸾终于开口了,气息偎在他的耳畔,湿漉漉暖烘烘:“兄长,你不能不要我。” 萧竞疲惫地低应了一声。 萧鸾迟疑着吻了吻他的脸颊:“那……我走了。” 萧竞闭着眼,应了一声。 他听见衣服窸窣的声音。然后感觉那人蹲在他身前,过了片刻,伸出双手怀抱住他。 他厌恶地打开他的双手。 “兄长,”他听见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抱你去床上。” “你滚。”他皱起眉头,“朕自己会走。” 对方沉默片刻,然后将衣服轻柔地披在他身上:“那我走了。” 萧竞并不答话,空气一瞬间变得静悄悄的。 过了半晌,萧竞听到对方起身离开的脚步声。 他十分懊恼地睁开眼,发现已不见对方身影;然后更懊恼地发现——自己的衣服竟然被萧鸾这个王八羔子穿走了。 他掀起身上那件染着血的衣服,十分纠结地啧了一声。 萧鸾穿着兄长的那件明黄色的暗纹常服,走出了皇宫。 外头依旧纷纷扬扬地下着雪,朱雀大道已被大雪埋了一寸余厚。 街上行人颇少,行色匆匆,倒是一队又一队的禁卫军神情严肃地驰马而过。 他心头原本疯狂的热度渐渐降了下来,然后迅速被大雪冻成低温,几成冰棱。 他惶惶然地走着,只觉得前无生路,后无退途,什么穷途末路,就是指自己了。 走着走着,也不知走到了哪个弄堂里。 他觉得疲惫极了,便找了个台阶,踢了踢雪,席地坐下。 雪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银装素裹了一天一地。 弄堂里的几所民居,慢慢升腾起来炊烟,雾蒙蒙软绵绵,竟给这漫天冰雪披上了温暖的热度。 有孩子的笑语声传出来。 萧鸾循着笑声望过去,看见有几个孩子从小巷那端跑了进来,无忧无虑地活泼着。 几个孩子进了小巷,四散开来,叽叽喳喳地回了家。 有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好奇地看了萧鸾一眼,然后蹦蹦跳跳地往家里跑,像一簇燃烧得噼里啪啦的小火苗。 但那小火苗走了一半,又折过来。 “大哥哥,”女孩凑到萧鸾面前,好奇地问,“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啊?” 女孩的羊角辫在纷扬的雪花中一颤一颤,口中呼出的热气四散在空气里。 萧鸾看着她,心里是罕见的宁静羡慕:“我走累了,先歇一歇。” 女孩也一屁股坐在萧鸾身边,然后侧过头看着他,眉眼一派天真无邪:“大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她说完,想了想,补充道,“比我娘亲还要好看。” 萧鸾侧过头看着女孩,神色温和宁静:“你也很好看。” 女孩闻言咯咯地笑,高兴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哥哥,我要回家吃饭了,你也快回家吃饭吧。” 萧鸾轻声回答:“我家里没人。” 小女孩睁大眼睛,很吃惊:“啊,你一个人住啊。” 萧鸾看着袅袅炊烟,脸上露出很稚气的迷惘神情,答回所问:“我喜欢着一个人,我爱他……” “啊……”女孩无忧无虑地感叹,“那你娶她啊,那样家里就有人煮饭给你吃了。” 萧鸾闻言勾起唇,轻柔地笑:“他不愿意嫁给我……或许他并不喜欢我。” 女孩看着他那幅神情,很义气地同仇敌忾:“大哥哥,你不要伤心。她不愿意嫁给你,那我嫁给你。”她说着,意气风发地拍了拍小小的胸脯:“我煮饭给你吃。” 萧鸾看着她,笑着轻声应允:“好。” 女孩杵着小脑袋,兴致盎然地说:“娘亲说,私定终身都要有信物的,大哥哥你给我个信物吧。” 她说着,指了指萧鸾腰间的那只香囊:“它真好看,大哥哥,你把它给我吧,等我长大,我就拿着锦囊去找你,然后给你煮饭吃。” 萧鸾摘下锦囊,缓缓摩挲。 葱白的手指衬着丝质的锦囊说不出的好看。 有雪斜斜地飘到他的指尖上,慢腾腾地融化成晶莹的水珠。 “也好。”萧鸾微不可闻地叹道,然后将锦囊递给她。 女孩拿着锦囊,疑惑地捏了捏,然后想要扯开去看。 萧鸾伸手止住她:“我的应允就放在锦囊里,所以它是不能打开的。” 女孩的疑惑立马变成了高兴,点头应允:“这锦囊真好看!上面的小鸟也好好看!大哥哥,是不是你喜欢的大姐姐送给你的啊?” 萧鸾忍不住笑了一下,说:“不是。” 女孩抬起头,好奇地问:“她是不是很漂亮啊?” “嗯,很漂亮。” 女孩纠结地扭起来手指:“那我嫁给你了,你会不会继续喜欢她?” 萧鸾低下头,他的睫羽已经落满了细碎的雪花,颤微微的:“会的吧。” 女孩很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然后很老成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不要伤心,有我给你煮饭吃呢。” 她这样说着的时候,不远处的弄堂有小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个妇人站在门口,遥遥呼喊着女孩的小名。 女孩啊呀一声:“娘亲叫我吃饭哩。” 萧鸾看着她,眉目宁静:“去吧。” 女孩对着妇人大声地应了一声,然后站了起来,拍拍红棉袄,雪扑朔朔地从衣上往下落着。 “大哥哥,”她挥着手中的锦囊,快乐地说,“等我长大以后嫁给你啊。” 萧鸾点了点头。 然后看她一蹦一跳地走向母亲,走向她的家。 萧鸾看着,心中是淡淡的,可有可无的羡慕。 然后他又坐了许久方起身,拍落肩上的薄雪,向着自己府邸走去。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雪依旧纷扬,似乎永无尽头。 萧鸾遥遥便看见自家府邸,围了一群人。 那群人簪缨衣锦,意气风发地持剑倚马,分明是宫中禁卫。 24.图谋不轨 裴老正跟为首的禁卫统领交涉,说是交涉,其实已经是争执了。 那统领义正言辞地讲着一番话,无非是皇命在身,彻查全城,纵使摄政王府,也不能徇私。 裴老看见萧鸾,急忙走过来:“王爷,这几位禁军大人一定要彻查王府。老奴不能擅作决断,就等殿下回来拿主意呢。”他说着,已经急得是满头大汗。 萧鸾走过去,不急不缓地发问:“本王在此,究竟何事?” 统领躬身抱拳:“逆贼元凌率党羽图谋不轨,党羽尽诛而贼首逃匿,陛下下令彻查全城,还望殿下体谅。” 萧鸾缓缓侧首,看着他,神色平静无波,沉沉地如同此时天色,难以明辩:“图谋不轨?什么时候的事?” 统领手握腰侧悬剑,昂首回答:“图谋当然已久,只是骤然发难,就在昨日陛下大婚之时。现已逃窜一整日了。” 萧鸾看着他,桃花眼中却不是桃花色,是冰天雪地肃寒一片:“既已逃窜,还不去追缉,来我河清王府作甚?” 那人依旧是原来那番话,只是将手中利剑握得更紧:“臣奉谕,彻查全城,还望殿下体谅。” 萧鸾冷笑一声,眼角眉梢,是层层的戾气:“你的意思,是我河清王府藏匿反贼么?” “属下不敢,只是皇命在身。”那人抱着拳说着,身后禁军甲胄涌动,似乎不耐。 “这禁军尽是些生面孔,”萧鸾缓缓开口,嘴边的笑意愈发浓厚,“看来已经是淘洗一遍了。” “王爷所言甚是荒谬难解——”那人刚说了一半话,然后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萧鸾已然抽出身侧侍卫的佩剑,将剑一挑,斜斜劈了过去,剑势迅若闪电。 众人只觉眼前剑光一闪,那禁卫统领的脑袋,便缓缓从脖子上滑落下来。 那人头尚瞪着双眼,似乎恐怖惊骇,坠落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两圈,陷在染满鲜血的雪地里。残余的那截身体也随之轰然倒地。 火热的鲜血半融了白雪,嗤嗤地冒着热气。 众人一下被骇住,一时之间,静若寒蝉。 萧鸾冷冷挑眉,斜睥众人:“还不快滚!” 众禁军无声地上马离开。 马蹄陷在污槽的雪里,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愈行愈远。 萧鸾手持滴血利刃,杀气腾腾地进了府门。 裴老指挥着家丁清洗尸体,然后急急忙忙地跟上了萧鸾。 “王爷……这样不太好向陛下交代吧。”裴老躬着身子,有点不知所措地赔笑。 “撒野到了我萧鸾门上,”萧鸾冷冷一笑,扔了利剑,“死有何辜?” 有侍从捧上热茶,萧鸾接过,缓缓啜了一口,然后叹出一口气,热气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宫里出了这种事,我尚在宫中,竟然丝毫未闻。” 裴老弯着腰诺诺。 萧鸾再浅啜一口茶,突兀地问:“那位——林公公呢?” 萧鸾称呼人很少用敬语,乍然之间对一个不起眼的太监用了起来,显然是来者不善。 裴老立刻转头对一个小厮说:“还不去把林公公找来。” 小厮应声飞奔了出去。 没过片刻,小林子便随着小厮进了大厅。 萧鸾放下茶盏,眉眼竟十分柔和。 “林径雪,”他轻柔唤道,“这名字谁替你取的?” 小林子深深弯着腰,低头回答:“是先父替我取的。” “嗯,”萧鸾用指节缓叩着紫檀桌面,“你干爹——李公公,可好?” “前几日奴才还看过他,精神头尚佳。” 萧鸾闻言止不住嗤嗤地笑:“尚佳?不错,佳到地府黄泉里去了。” 小林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抬起一张煞白的脸:“殿下饶命,饶命,这实在是——” “是什么?” 小林子满脸都是汗水,混着泪水稀稀拉拉地流下来:“实在是奴才唯恐李总管辞世的消息影响了殿下养病的心情,才瞒下不说的。殿下饶命!” “啊,”萧鸾叹了口气,“既然你如此仁孝悌义,相信你也不舍让你干爹孤零零地呆在地府——” 他说着,对侍立两旁的家丁挥了挥手:“拖下去,杖毙。” 小林子哭号着被家丁反扭了双手,拖将下去。 他使劲挣扎,满脸涕泪:“王爷,饶命啊!奴才奉陛下之命侍奉王爷的啊!王爷!” 萧鸾狠狠一皱眉:“聒噪!先将舌头拔了。” 一名家丁持刀上前,托住小太监下颌,迫他张开嘴。 裴老转过脸,似乎不忍看,额头冷汗层层而出。 忽然发现自家王爷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连忙僵硬地谄笑。 萧鸾一敛眉眼,淡淡地说:“你又怕什么?我还会杀了你?” 裴老扑通一下跪倒在了地上,连声求饶。 萧鸾一时觉得无趣极了,甩袖而走。 待进了里屋,忽然一皱眉头,厉声喝道:“出来。” 有男子轻笑一声,从房檐轻身落下。 竟是元凌。 萧鸾嫌恶地皱起眉:“你将我这里,滴得到处是血。” 元凌捂上肩膀伤口,仍旧是一副笑模笑样:“你兄长当真是狠,不是说你们大梁最是讲究,大婚之日不宜见血么。他竟在大好日子里痛下杀手。” 萧鸾依旧皱眉:“你在我这儿,躲了一天?” “可不是。”他说着,走向床侧,“待你救我命。” 萧鸾冷哼一声,蹙眉不语。 元凌看着他,忽然笑道:“恭喜你,苦肉得见成效。” 萧鸾转首看着他,发现对方虽是笑的,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乌漆漆,一片深不见底。 他缓缓开口,问道:“何以见得?” 元凌指着他:“你这暗纹常服,袖口边可是五爪龙……你兄长的贴身衣物都被你穿来了,自然要恭喜你了。” 五爪为龙,四爪为蟒。 五爪真龙,自然只有帝王可以穿的。 萧鸾一愣,然后昂起头,尖锐的下巴对着他:“客气。” 元凌嗤嗤地笑:“当真是骨肉情深。” 他笑够了,喘着气说:“贵国皇帝鸩杀我侍从,焚毁我府邸,又设计擒杀我……栖梧,你害我至此,是不是该救我一命。” “你心怀不轨,杀你何辜?” “不轨?确是!”元凌闻言大笑,“对你颇为不轨。皇帝视你为宝,杀我倒是情有可原。” “萧栖梧,我知你睚眦必报的不止是仇怨,还有恩情。当年你降我,我不杀你;今日我求饶,你可否不杀我?” 萧鸾闻言沉默不答。 “萧栖梧,好歹物伤其类……你对我,真无半分感情吗?” 萧鸾敛眉怒道:“闭嘴!” 他霍然转身,逼视元凌:“救你亦可。但你若逃出生天,心怀鬼胎,欲害我大梁社稷,又如何?!” “当亲自送上头颅,君自斫之。” 萧鸾眉宇阴鹜:“无论你送或不送,我定取你项上人头。” 他说着,抬起手:“击掌为誓。” “好,击掌为誓。” 两双手击在一起,元凌趁机一把握住,捏在手心:“栖梧……” 萧鸾戾气横生:“放手!” 元凌将他拉近:“我可是你的退路……” “前方就是棺材,我亦一脚踩进去。退路,那是什么东西?”萧鸾眉眼凌厉,“若再不放手,我现在就杀了你。” 元凌笑着松开手,半举双手,无奈道:“好好好,栖梧,你总是这般刀子嘴豆腐心。” 萧鸾被他的话恶心得慌,腌臜半晌,扔下了一块令牌:“城东守将,乃我旧部。” 元凌俯身捡起令牌,轻嗅一下:“栖梧,我——” 萧鸾粗暴地打断他:“废话什么,还不快滚!再拖下去,出了皇城,也是死路一条。” 元凌嘿然一笑:“果然是刀子嘴豆腐心。” 萧鸾怒极。元凌已然笑着退至窗口,翻身跃了出去。 只余了一句话还隐约荡在房内。 “栖梧,你好生别扭。” 萧鸾一时恨得直咬牙。 自己当真是疯了,竟趟这次浑水。 但自己在府外格杀禁军,已然大逆不道,在众人眼中,其心昭然。不若做得彻底些,好歹还了人情。 他这样想着,心神又被那两枝枯梅摄了过去。 此时天色已暗,他点了盏孤灯,看橘色的灯光披上萎靡的梅枝。 五更天,更漏声声。 萧鸾支着头,从浅眠中惊醒过来。 他打开房门,有夜风猛然灌入,吹得那点孤灯狂魔乱舞。 “来人!” 有侍女匆匆而来,鬓发微乱地跪伏在地。 “替我更衣。”萧鸾的月白锦袍在夜色中被吹得猎猎作响,袖口的五爪苍龙似欲腾空而出,“我要上朝。” 25.河内之乱 萧鸾已许久不曾上朝。 当他骤然出现在朝堂时,众多臣子为之侧目。 但稀奇的是,这次缺席的竟是萧竞。 众人等了片刻,全聪明匆匆而来,道了声圣体欠安,政事交予首辅相议,而后又匆匆离去。 大梁首辅为林豫之,是林浥的父亲。 林氏三世累官,世代公卿,当真是炙手可热。 老首辅躬身迎请萧鸾一起议政。 萧鸾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听着他们大谈阔论。 有柔然数十万百姓,本应迁到河东,但徙至河内,被大雪所困,又兼啸聚此起彼伏,竟是寸步难行。 萧鸾听着,觉得这河内实在耳熟,片刻后方才想起来,这河内,乃是自己封地。 他缓缓转动着指上的青玉扳指,若有所思。 诸大臣有人主张严以惩治,有人又欲怀柔为主,你一言我一语,最后竟开始争执起来。讨论个大半天,毫无所得。 有大臣跨将一步,走出来:“河内乃摄政王封地,此事当听取殿下意见。” 众人闻言纷纷瞩目于萧鸾。 他冷冷横眉,忽然后悔放了元凌走。 放虎归山已经够蠢,再加上自掘坟墓,当真是……活回娘胎里去了。 “封地事宜,本王从不曾打理。”萧鸾终于开口,“所以,我概不知晓,亦与我无干。” “河内土沃壤肥,又乃军事要冲,向来兵家必争。殿下说全然不晓概不打理,岂非当臣等是垂髫小儿?” 萧鸾抬眼看着他,眉眼沉沉:“你是何人?” 那个大臣不卑不亢地躬身一鞠:“臣乃御史大夫苏淮岸。” 萧鸾勾唇阴瘆瘆一笑:“当真有胆色。我若真插手此事,你是否又参我一本勾结敌贼心怀不轨?” 那人穿着火红的朝服,眸间燃着的,也是红色的火焰:“殿下忠心为国,行为端正,又岂会怕人言语?” “怕的就是你这类小人,颠倒黑白。”萧鸾说话从不留人情面,说完便一甩袖袍,撂下一干大臣,直接走出大殿。 他朝着未央殿匆匆走去。 殿门口的小太监低着头缩着身子,正在打盹,忽然间听到脚步声,睁开松怔的眼抬头望去—— “王爷,”小太监一个激灵,跪伏在萧鸾脚前,拦住去路,“陛下下令,谁都不见。” 萧鸾默不作声,往左两步,想要绕过他。 但那小太监却难缠,跪行了几步,又拦在萧鸾面前。 他冷着一张脸,一脚将那太监踹了个人仰马翻。 全聪明趁这个时间已匆匆赶来,对着萧鸾陪着笑:“陛下昨晚得了风寒,现下正烧着,宜需静养。等陛下好转,奴才再请殿下过来如何?” 萧鸾转过头,却是面无表情,只吐出了一个字:“滚。” 全聪明被骇在当初,眼见着萧鸾走了进去。 大殿内烧着地龙,四处又安着炭盆,暖和得几乎憋闷。 萧鸾转过隔间,进了寝宫。 萧竞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上覆着湿巾,正有气无力地翻着奏折。 听到有人进来,沙哑地唤:“替朕倒杯茶。” 萧鸾默不作声,倒了一杯热茶,送到帝王眼前。 萧竞抬眼,乍见自家小弟,惊得指尖一颤,奏折软绵绵倒在被褥上。 他哑着嗓子,低声问:“你怎么过来了?” 萧鸾将茶盏再凑近一点:“兄长喝茶。” 萧竞皱起眉:“不喝了。” 萧鸾将茶放在一边,然后掀袍跪下。 “臣弟有罪。” 萧竞听着,难堪地咳了一声:“算了。” 萧鸾知道他误会了,但并没有立刻解释,只抬眼怔怔看着他。 帝王再次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朕说算了,你可以回去了。” 脸上大概由于低烧,是不甚清晰的红晕。 “不是那件事……”萧鸾小声地说。 萧竞怔愣了一下,脸色开始沉了下来:“那是哪件事?” 萧鸾跪在地上,小声地呐呐说:“臣弟……放走了元凌。” 萧竞脸色猛然一变,一手抓起身侧的那盏热茶,对着萧鸾砸去:“混账东西!” 他气得浑身颤抖:“朕当你击杀禁军,只是心中不忿,没想到果然包藏祸心!” 萧鸾并没有躲,只由着茶水泼在自己身上,淋得红色蟒袍深浅不一:“我那时并不知他在里面。” “不知?那你知不知道,放他走,就是通敌叛国!” 萧鸾跪行上前:“我欠他一条命,我还给他。” 他的眉眼被茶水淋湿,一片湿漉漉的,垂眼说话时小鹿般可怜:“我逼他发了毒誓,他若心怀不轨,我第一个取他性命。” 萧竞捂着额头,良久叹道:“你要气死我……” 萧鸾小心翼翼地捏住他的衣角:“兄长,你原谅我……” 萧竞脸色愈加苍白,脸颊的那抹嫣红,也愈加诡谲地红艳起来。 “兄长……” “你走……” “兄长……我还有一事。”萧鸾心中没底,说得更加轻。 萧竞已经被折腾地没脾气了:“还有何事?” “扶风、河内两处封地,我不要了。” 萧竞微敛起眉:“扶风河内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富庶地方,怎么不要了?况且,朕赏给你,便是你的。朕一言九鼎,岂能自食其言?” “扶风乃是京畿腹地,河内又是天下粮仓,军事要冲。”萧鸾说着,眸中波光一片,晦暗难明,“我是外王,不能占之。” 萧竞沉默片刻,然后说:“外人闲言碎语,你莫要放在心上。” 萧鸾没有说话,只看着对方。 细细瞅了半晌后,才开口轻声道:“我只将兄长放在心上。” 萧竞眼睫微微一颤,神色却没有变,只低声斥道:“嘴贫。” 萧鸾见他似乎气消了一点,于是将头凑过去,猫仔似的将自己的脸贴到对方脸上:“兄长,你好烫。” 萧竞躲了躲,没躲掉,只能嗯一声:“发烧了。” 萧鸾见好不收,愈发贴了上去,鼻子贴着鼻子,脸贴着脸:“兄长,我很想你……” 萧竞踹了他一脚,却是有气无力:“这话对着别人去说。” “这从何说起?”萧鸾轻声问道,眼睛亮晶晶的。 “说你重情重义,待到别人跑得远了安全了,才记得到我这里负荆请罪。” 萧鸾听了眼睛更亮,蒙着含情脉脉的一片水光:“兄长这是吃味了么?” “亏你有脸说这种无赖话,朕还没脸听!”萧竞怒睁着眼,擦了擦被萧鸾蹭得湿漉漉的脸,“还不快滚。” “兄长,你别恼。”他说,“我这就走。” 他依依不舍地从兄长床畔站起,然后又迅速低下身,轻啄了一下对方的脸颊,才转身快步离去。 徒留得萧竞在后头气得满脸通红。 萧鸾回到王府,竟又发现王府门口围了一群禁卫军。 裴老焦躁地等在门口,见萧鸾出现,连忙走过来说:“殿下,这次领兵来搜查王府的光禄勋齐大人,老奴万死,没拦住他们。” 萧鸾挥手,示意无妨,然后走进了王府大门。 王府里充斥着翻查的官兵。 齐熙领着一二亲兵,走到萧鸾跟前。 萧鸾挑眉冷笑:“齐大人,好胆色,倒不怕死?” 齐熙抱拳回答:“王爷为人,下官最为清楚。只是身负皇命,不得不查。” 萧鸾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往王府大厅走去:“翻箱倒柜的,可查出什么?” 齐熙紧紧跟着他:“王爷德行无亏,自然查不出什么。” 这话在外人眼里实在是不敬挑衅,但萧鸾出奇地并没有发怒,只不咸不淡地说:“查不出就滚。” 齐熙应了一声,没有滚,依旧跟在萧鸾身侧。 萧鸾知道他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便匆匆直往前走,齐熙紧跟不缀,倒将那两个亲兵甩在后头。 “檐上有血,”齐熙忽然低声且急促地说,“宜尽快清理。” “无妨,如实上禀。”萧鸾回道,再低低补上一句,“老地方见。” 26.夺地 盛京城东,乃销金窟,销魂处。 花街柳巷,旖旎生香。 “元凌这厮,挖了坑让我跳,本王还真跳进去了……” 帘外有依依呀呀的小曲声传了进来,混着琵琶,珠音悦耳。 齐熙低着头:“王爷不该手软,放虎归山。” “河内生乱,放虎归山……这两处封地,不能留了。” 齐熙霍然抬首:“两处富庶之地,得之如虎添翼,怎能说弃就弃?” 珠帘轻摆,显得外屋的歌女身影模糊不清,唯有歌声依旧。 “若要割地称王,亦或欲登大位,这两处,自然是龙祥之地。但若是做忠臣良将,便是烫手山芋,是个祸害。” “殿下欲如何。” 萧鸾站起身来,侧耳听着帘外的歌声,但闻隐隐绰绰,音音袅袅。 “你明日上个折子,劝陛下收回两处封地。” “陛下给殿下这两处封地不过半年,可会应允?” “你不上,自然有人上。这忠君的名声给别人,不如给你。”萧鸾拨了拨珠帘,它们摇曳得更加厉害,发出清脆的响声,“只要他是皇帝,就会应允。” 齐熙低下头:“是。” “关于柔然蛮夷东迁之事,让兵部上个折子,几十万人一起迁实在太蠢,分而迁之,杀几个闹事的就成。顺从者赠牛羊,欲返者斩头颅。” “是。” “柔然人放牧为生,怕是连锄具都未曾见过。那群官员竟想着让他们迁到河东耕地种田,着实可笑。” 齐熙思索片刻回答道:“正是,河内河东亦有草原林地,可耕可牧。习俗之类,当潜移默化,如若迫之,适得其反。” 萧鸾倦怠地说:“你去办吧,做得漂亮些。” “是。” 萧鸾又听了小曲片刻,便拿起斗篷,披在身上。 硕大的篷帽遮盖住他整张脸,只露出苍白尖锐的下巴。 他伸手掀开珠帘,正欲跨步而出,却被齐熙一把攥住手腕。 他转过头,并没有挣脱,只是皱起眉头:“还有何事?” 齐熙制着他的手腕,指尖微微发抖。 “殿下,”他抬首望着他,眼神急切,语音颤抖,“何必如此麻烦……扶风河内,本就是龙祥之地……” 蓬帽下的容颜看不清,只有那张菲薄的唇紧紧抿起,半晌方吐出二字:“妄言。” 萧鸾挣脱他的手,将斗篷拉得更低了些:“你再提这话,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他匆匆地走出去,珠帘被碰撞得摇摆不停,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外屋的歌女依旧弹着琵琶,依依呀呀地唱着。 第二日,萧鸾又上了朝。 萧竞拖着病体临朝听政,两兄弟很稀罕地在朝堂上碰了个面。 朝堂众臣又为柔然迁民掰扯不休。 兵部尚书曲醴执着笏板上言,将萧鸾的想法说了个遍。 有大臣争执道:“让此等蛮夷来我天朝养羊放牧,岂不是他们化我,而不是我们化他?!” 曲醴一板一眼地回道:“我朝人多势众,蛮夷又分而迁之,不出一二代,自然同化他们。况且给予他们锄具铁器,怕他们不用来耕地,倒用来造反。” “你竟还说赠他们牛羊?何来那么多牛羊?!” 曲醴又上前一步:“启禀陛下,这又是我想呈的第二事。我朝大败柔然,不但得了诸多珠宝粮食,更有牛羊马匹,而东迁之蛮夷,亦有携带牛羊家资。但不知为何,家畜竟然沿途尽数失去,恰逢河内大雪,柔然迁民饥荒,故而暴乱不断。所赠牛羊,一则来自战中所得,二则嘛……自然是物归原主。” 帝王高高在上,沉默不语,听着众大臣争吵不休,若有所思。 他忽然抬手示意众卿安静,对着萧鸾问道:“河内乃你封地,六弟,你有何想法?” 萧鸾闻声出列,对着帝王行君臣礼,然后说:“臣弟不才,只听皇兄决断。” 亦有大臣出列,对着萧竞说:“王爷身为河内封王,却不管河内任何事务,是为失职。河内暴乱,王爷听之任之,放任自由,是为失德。如此失职失德——” 萧鸾冷眼望去,又是那个御史大夫苏淮岸。 “臣认为苏大人所言极是,如此失职失德,当夺其封地。”齐熙站了出来,对着帝王朗声说道。 “臣附议。” “臣附议。” “臣亦附议……” 萧鸾冷冷挑眉,没想到自己在朝中人缘,着实够差。 却也不知这些附议的人当中,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假意。 “胡闹!”帝王怒极,一拍龙座扶手。 萧鸾看着那扶手上张牙舞爪的龙,似是龇牙咧嘴地疼。 “封王封地,乃是祭告天地祖宗的大事,岂能说夺便夺?!”帝王站起,一甩衣袖,“此事不容再议,退朝。” 太监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拖长,拉扯着回响:“退朝——” 萧鸾跟随着文武大臣鱼贯出殿。 今日天气晴好,有小太监迎着和煦的冬日,走到萧鸾身侧,垂首恭敬地说:“王爷,陛下有请。” 萧鸾跟着太监来到御花园,穿过梯桥架阁,来到湖中的风亭水榭。 八角亭里头烧着炭炉,四周垂着长长的幔帐,倒把整个冬日寒风隔在外头,只余暖阳透过幔帐,懒洋洋地半铺进来。 萧竞抬头,脸上依旧带着病态:“小弟,坐。” 萧鸾依言坐下,隔着石桌,看着对方。 “小弟啊,河内之事,你如何看?” 萧鸾微垂下眼:“我对政事一窍不通,兄长说如何,便是如何。” 萧竞轻笑:“你若当真如此听话,朕倒真省心。” 萧鸾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颤,神情却是无辜:“兄长……” 帝王长叹一口气,很是无奈:“你放了元凌,怕是河内乱上加乱。” 萧鸾抿紧了唇,许久方说:“我亦很后悔……” “朕以为你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从不知后悔为何物。”萧竞微笑着取笑他,像是兄弟俩其乐融融。 萧鸾静默片刻,看着对方,眸中笼着蒙蒙的光,意有所指:“那要看是何事。” “满朝吵得一团浆糊……”萧竞皱着眉头,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抱怨道,“一个个,都不让朕省心。” “兄长把封地收回,不就得了清静?” 萧竞笑了下,轻斥:“胡闹,刚下旨册封,又收回来,岂不儿戏?” “我失职失德,就该收回来。兄长不该为我而驳天下。” 萧竞听了反而沉默,取过手边热茶,啜了一口,然后放下。 茶盏轻触到石桌,咯噔一声,发出一声轻响。 “小弟啊,你受委屈了……” 萧鸾抬着头,眼中愈发迷蒙一片。 他颤了颤嘴唇,轻不可闻地说:“不委屈。” 然后两人似是无话可说,一时都沉默下去。 亭外的水榭,迎着粼粼的水光。 “兄长刚登基时,便封给了我河清四郡。河清虽是我封地,但我统共只去了一次。” 萧竞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静置桌上的茶盏:“朕为皇子时,曾治理河清水患,觉得与那儿很有缘分。有缘之地当赠有缘之人。” 萧鸾很犹豫地抬起了手,又放下,然后又抬起,很忐忑地伸过去,覆住帝王的手。 兄长的手很热,指节均称,虽在病中,但显得很有力道。 他感觉到掌心下的手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于是眉眼忍不住地柔和深情起来:“虽去过一次,但那里海晏河清,十分美丽。那青江虽磅礴,但秀美得好像这御花园的河池。” 萧竞笑了一下,带了点自傲地说:“当年治理青江,朕可没少挨父皇的批。如今可算天道酬勤。” 萧鸾见他开心,忍不住多说点话:“我道青江如此清丽,原来全是兄长功绩。” 萧竞的眼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眉眼带着笑意:“你何时也学会了拍马屁,竟逗朕开心。” “兄长这样便能开心,那我以后一定多拍马屁。” 萧鸾此前从没想到,只需些言语,就能快活成这样。 若是早些年便发现了,自己不定成为话痨了。 萧竞轻笑,桃花眼迎着暖阳,弯成了月牙:“来年春季,待柔然移民安置妥当,我们兄弟便一起去一去河清郡。青河花舫,春江月夜,当是一绝。” 27.小人得志 萧竞轻笑,桃花眼迎着暖阳,弯成了月牙:“来年春季,待柔然移民安置妥当,我们兄弟便一起去一去河清郡。青河花舫,春江月夜,当是一绝。” 萧鸾握紧了掌中的手:“兄长一言九鼎,这可说定了。” “自然,不过现在朕带你去看琉璃镜。这琉璃镜是柔然所贡,据说从大秦运来,十分稀罕。”萧竞说着,便要站起来,无奈手被萧鸾紧紧攥在手中,只能无奈地笑道,“小弟,先松手吧。” 萧鸾站起来,很是依依不舍地松了手,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兄长后头。 他跟了会,加快两步,走在他身旁,然后悄悄伸手,一下便捉住对方隐在宽袍下的手。 萧竞怔愣一下,便也随他去。 于是两人手牵手,走去了未央殿。 那琉璃镜放置在了内殿中,一人多高,镶在沉香木中。 那镜子十分清晰地映出人的身形,仿佛是真人,藏在镜中一样。 萧鸾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瘦削,毫无生气,像是藏在玉冠长袍下的幽魂。 他皱了皱眉头,似乎对自己的长相颇不满意。 萧竞看着镜中人影,夸赞道:“小弟,你随娘亲,真是好看。” 萧鸾很不解地皱着眉,看着镜中的自己随之眉眼一片腾腾杀气:“分明是一副刻薄相。” 萧竞一下子哈哈大笑,一时竟直不起腰,半晌喘着气说:“小弟……莫要妄自菲薄。” 然后捧住对方的脸,仔细端详,眉眼含笑:“虽说的有一两分道理……但是刻薄得很好看。” 两人对视着,视线交缠。 萧鸾有些羞赧,微红着脸,但是心底却小猫在抓似的,蠢蠢欲动起来。 于是他顺从内心的驱使,轻轻伸手,揽住了对方的腰。 萧竞一怔,转手想要拉开腰上的束缚。 理所当然地,那只手看似只是轻轻搭着,但实际上却是铁箍一样,根本扯不动分毫。 萧竞额上渗出冷汗,开始后悔自己自掘坟墓。 “小弟,”他紧张得牙关都有点打颤,“放手。” 还是那日一样的说辞,当然也跟那日一样毫不管用。 萧鸾进了一步,胸膛贴着胸膛,鼻子擦着鼻子。 然后将唇印到对方唇上,然后缓缓移到耳垂。 萧竞抖得更加厉害,他努力支撑着自己,抬手去推对方。 又想起对方伤势,自然没敢用力,半晌憋出两个字,臊得满脸通红。 “很疼……” 萧鸾从对方颈项抬起头,桃花眼绯红一片,含着情充着欲,惊心动魄地美丽。 他转过头,说出两个字:“出去。” 萧竞正在莫名其妙,跟着转头,发现他是对着内殿中跪伏的内侍所说。 于是身子猛然僵硬,脸也褪尽了血色。 内侍低着头,尽数退了下去,萧竞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为何不把那些混账奴才叫住。 殿中只余两人,萧鸾眼里一片狼子野心,勃勃野欲。 萧竞的腰带已被扯落在地上,然后是外袍,中衣…… 当他发现自己趴在地上时,他还在莫名其妙地想,怎么又在地上?…… 眼角忽然被一片光芒灼伤,他望过去,却发现正是那面琉璃镜,立在三步开外的侧前方。 镜子里面,那个原本雍容的帝王,被人狼狈不堪地压在身下,衣衫凌乱,眼角飞红,分明是一副糜烂纵情的模样。 他猛然清醒过来,开始使劲挣扎。 镜子里的小弟,色如春花,宛若好女,一双手,苍白纤长,不轻不重地摁住他的腰,竟让他挣脱不得。 他骑在他的身上,中衣松松地披在身上,露出深邃的锁骨,掩住下面一片风光。 似乎发现自家兄长在看着镜子,他亦抬起头,对着镜里的对方微微一笑,墨发雪肤,黑眸红唇,妖娆至极。 萧竞懊恼极了,想要翻身,没想到真如着自己的意,翻过了身——但依旧被压在下头。 两人大眼瞪着小眼,一时也没动作。 萧竞一声怒吼:“萧鸾!放手!” 萧鸾眼中划过黯淡,然后又灼灼地亮了起来:“死也不放。” 他俯身覆在对方身上,口舌并用。手则缓缓划过腰侧,探向股间。 萧竞浑身抖着,不知是害怕还是快意。 他有点哆嗦地开口:“朕……朕还疼。” 然后心中恼恨自己,半丝帝王气派也无,竟然怕成这样。 萧鸾舔舐着对方胸膛,闻言半抬起头,竟是媚眼如丝,勾魂夺魄:“那我轻点。” 萧竞被噎了一下,然后尤不死心,半天挤出一句:“好歹去床上……” 萧鸾一把抱起他,踏着满地的绫罗绸裳,走向龙床。 萧竞趁着这个机隙,奋力一跃,又被萧鸾借力一抛——如愿以偿地跃了出去,然后落到了床上。 他懊恼地从床上半爬起来,又被萧鸾压了下去。 “萧鸾!你这混帐!” 他赤红着眼,怒吼一声,然后消失在一片咽唔中。 萧鸾深吻着他,如坠天堂。 若是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 他愿意这样守着他,哪怕一辈子在盛京,碌碌无为,结怨满朝……他总有一天会感动了他。 兄长的心最软,他必会爱自己,犹如自己爱他。 他将手指探入身下人的中,缓缓揉压摩挲。 那还微微红肿着,努力地容纳着自己的入侵。 而帝王眼色迷离,尤不忿地皱着眉,似乎闷闷不乐。 他抽出手指,换成自己的利刃,刺将进去。 萧竞一声闷哼,手指揪住明黄色的床帐,狠狠纠缠住。 随着萧鸾的进攻,他扯得那帐幔越来越紧。 帐幔随着节奏一荡一荡,终于吃力不住,软绵绵地掉落下来,覆盖住二人。 一时这一天一地,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煌煌的明黄色了。 帝王已被进攻得双腿绵软,顺从地大张着双腿,任凭攻城略,但那对英挺的剑眉依旧狠狠皱着。 萧鸾将唇印在他的眉间,亲昵地碾压,将那褶皱一点点捻开。 “兄长……”他低谙地唤,“萧竞……” 萧竞在喘息中软绵绵地吐出原本应该硬邦邦的四个字:“大逆不道。” 萧鸾拥着他,苍白纤长的躯体上覆着一层薄汗,然后沿着肌理汇聚滑落。 他将唇埋在帝王耳畔,低低地笑:“而且死不悔改……” 萧竞沉默……心中无不悲哀地想,自己当爹当娘,当他拉扯大,没想到还兼起了情人一职…… 现下腰肢酸痛不已,下半身也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纵使能者多劳,也禁不得这样折腾。 想到这里,他皱着眉低声喘:“快点……” 萧鸾听了这话,无疑是磕了春药般,猛烈进攻起来,一副要把身下人拆散骨架,一口吞下的势头。 萧竞忍了忍,没忍住,低声吼:“朕叫你快点结束!你有完没完!” 萧鸾将他双腿架在自己肩上,换了个姿势,忙里抽闲地答道:“快了。” 许久之后,萧竞浑身无力,瘫躺在床上,萧鸾忙前忙后,替他清理。 萧竞抬脚,软绵绵踹他一脚:“混账。” 萧鸾捉住他的脚,低头在洁白的脚背上吻了一下。 萧竞寒颤一下,连忙抽身后缩。 萧鸾抬头看他,眉宇间是一片受伤的无辜:“兄长……” 萧竞是最禁不得他小猫似的样子的,只觉得既可怜又可爱,合该全天下的人都捧着他哄着他。 “小弟……”他咳了一声,艰涩地张口,“这样实在不好……背德逆伦,实在是荒谬至极。” “兄长……你不要我?” “这怎么是不要你?只是这种乱伦悖德之事,早断为好。” 萧鸾扣住他的肩膀,很是无措:“都这样了……怎么断?” 萧竞低垂着眼,没有看他的眼睛:“仅此两次,下不为例。” “不可能。”萧鸾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再强调一遍,“不可能,除非我死。” 萧竞推开他,然后躺在床上,一把拉过飘落在床上的帐幔,遮盖住自己的脸。 萧鸾听到低沉难辨地嗡嗡声从那明黄色的帐幔下传来,分辨了好久,才明白过来那是一句话。 “那你去死。” 萧鸾一个饿狼扑食,狠狠拥住帐幔下的人:“那我死也不放!” 说完,便隔着明黄色的绸缎,没头没脑地亲吻下去。 生也不放,死也不放,这辈子,就纠缠定了。 他萧鸾,向来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到了黄河还是不死心,会不管不顾地一头猛扎进去。 反正自己水性好,也不怕淹死。 就算淹死了,又如何? 不行,淹死了就便宜了顾沐容那妖女,自己得扯上兄长一起死,做一对鬼鸳鸯,那也不错。 萧竞挣了几下,没挣脱,就索性躺在床上装死,由着萧鸾亲了个够。 直到那明黄色的绸缎被口水浸了个湿透,萧竞才得了自由,钻出乱得一塌糊涂的脑袋,气喘吁吁地怒问:“亲够了没?” 萧鸾歪着脑袋看着他,怕真惹恼了他,于是不情不愿地说:“暂时够了。” 萧竞伸出一只手:“扶朕下床……该用午膳了。” 萧鸾忍不住眼中笑意盈盈:“兄长,早过了午膳时间,我们该用晚膳了。” 萧竞原本在对方搀扶下,缓慢地下了床,闻言便从窗牖中望了出去——但见霞光铺天,红艳万里。 他僵了一下,心中忍不住怨怒,怪不得…… 怪不得腰肢酸痛,寸步难行……还腹中饥饿。 皇宫中的晚餐十分丰盛,珍馐佳肴铺满了一桌。 萧鸾执着筷箸,心思却不在菜肴上,一双眼睛直直往兄长身上飘。 萧竞仿佛毫无察觉,只一筷又一筷地吃着,胃口十分好的样子。 正吃了一半,有内侍进来,跪伏在地上:“启禀陛下,奴才奉皇后娘娘之命而来。” 萧竞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问:“何事?” 那内侍说:“娘娘备了西域葡萄酒,想邀陛下共饮,并赏梅花。” “朕受了风寒,还未好全,改日再去吧。”萧竞说着,又继续吃了起来,吃了几口,见那内侍还跪在那里,便皱眉道:“退下吧。” 那内侍跪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娘娘说,已多日不曾见陛下,十分想念……” 萧竞不悦道:“何来多日,不就才三天。” 内侍哆哆嗦嗦回答:“三天前,乃陛下您跟皇后大婚……” 萧竞正欲说话,却听见旁边噗嗤一声笑。 转过头去,看见萧鸾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眉眼含情地勾唇而笑。 萧鸾笑起来是很好看的,足够让三千粉黛,没了颜色。 萧竞暗叹一声,对那内侍说:“朕这几日事忙,待朕以后抽空去看她。她身为后宫之主,望多体谅朕……下去吧。” 内侍磕首而退。 萧竞转过头,板着脸对着萧鸾说:“傻笑什么,吃饭。” 萧鸾得意地一挑眉,一口气吃了三大碗饭。 28.小产 待被兄长赶回王府,他优哉游哉地执笔磨墨写起奏折来。 臣弟萧鸾叩首,河内乃臣弟封地,此番动乱,身有重责,恐不能辞。惟愿陛下收吾河内、扶风两地,招贤德以治之,以期复昔日丰宁之好…… 他写了半晌,有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萧鸾抬手捻了捻烛芯,那火苗一瞬间明亮起来,照得奏折上的泼墨一片温润柔和。 他侧头想了一会,又在奏折上加上一行字:臣弟有责,愿献金一万两,以充国库,望平河内之乱。 萧鸾虽是万人之上,吃穿用度却是朴素至极,金山银山,全都堆砌府库中,徒落尘埃。 这次便搬出来,搏人一笑吧。 萧鸾拿起奏折,轻轻地抖了两抖,看着上头的墨迹渐渐干涸。 他推开房门,外头一片漆黑,唯有血红的灯笼在屋檐下摇晃。 萧鸾的眉眼笼在红光中,染着淡淡暖意,是罕见的静谧安宁。 他将手中奏折递给侍立在门口的家丁:“交给首辅林大人,现在就去。” 奏折一旦交予内阁,这夺地之事,便是在弦之箭。 明日大殿议政,大概又会吵成一锅粥了…… 萧鸾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随他们吵去,与我无关。 现在自己该想的,应是河清之行。 要不自己再拨个万两金银,造个豪华无双的青江花舫? 春江花月夜,兄长和自己…… 想想就令人……热血澎湃。 此后几天,萧鸾与以往一般,并不上朝。而是掐着下朝的点,进宫去粘着皇帝。 朱雀大道上,峨冠博带的高官显贵从宫门拥挤而出,成了一条河流。 而萧鸾独逆着这条河流,挤开回家心切的官员,杀向禁宫。 这日皇帝在御书房与重臣议事,萧鸾左右等不来他,闲着无事,便去御花园闲逛。 或者自己也该采梅一二株,斜插在兄长寝宫花瓶中。 萧鸾待要折枝,忽然从斜里钻出一个小太监,对着萧鸾躬身说道:“王爷,皇后娘娘有请。” 萧鸾从梅枝上缓缓松下手,转头冷冷一瞥:“不去。” “娘娘说,有要事相禀,请王爷移步相议。” 萧鸾冷哼一声:“滚。” 一甩长袖,转身欲走。 “王爷真不把本宫放在眼里。”有女子声音娇憨地响起,“本宫好歹是殿下的嫂嫂,殿下岂非无礼?” 萧鸾转身,眉宇间一片不耐厌烦之色:“私邀外王,更是无德无礼。” 顾沐容挥挥云袖,身边侍从尽数散去,只留下心腹侍女,侍立一旁。 “只是偶遇,哪来私邀?” 萧鸾冷眼看着她:“有屁快放。” 顾沐容咯咯笑了半晌,然后走上前去,对着萧鸾轻轻挥了挥衣袖。 她穿的是绛色云裳,挥起云袖来便似一只彩蝶,翩然轻转的样子,十分美丽。 她脸上带着三分的天真神色,问萧鸾:“二殿下,你闻闻,香不香?” 云裳自然是熏香过的,举手投足间,暗香袭人。 萧鸾皱着眉,搞不懂她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顾沐容却自顾自地答道:“自然是香的,这催情香可是我花重金从天竺所购。新婚之夜,陛下怕伤了我胎气,不愿跟我……”她说着,颇为娇羞地眼波流转,“我便是用这香……他自然是温柔极了。” 萧鸾黑着脸,不想再听下去,转身欲走。 顾沐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笑容渐渐变得尖锐:“那日……我去找萧郎,衣上染的也是这香。萧郎向来最是正经,我便要诱一诱他……没想到偏生碰到你这冤家。” 萧鸾终于有所动容,眼中一片冰冷凌厉:“你跟我说这些,到底什么意思?” 她脸上愈发笑得天真烂漫:“我想说……这凤髓迷情香,遇酒而烈。新婚夜,萧郎喝了合卺酒;那日,你竟也饮酒了么?……那我可真是,自掘坟墓了。” 萧鸾反制住她的手,一字一顿地问:“你跟我说这些,到底什么意思?!” 她痴痴地笑,一手抚上萧鸾的手:“你莫要这样抓着我……实在是痛。” 萧鸾冷着眉眼,便要松手,眼中是十分的厌恶:“你这妖女。” 顾沐容却蓦然抓紧了他,额上细汗层层而出:“痛……” 她神情十分痛苦,微微佝偻着身,看向萧鸾时,却是笑着的,十分地痛快淋漓。 “痛……”她说。 萧鸾一惊,急忙松开手,顾沐容乍然失去支撑,软软地倒在地上。 原本侍立一旁的侍女急急上前:“娘娘!” 顾沐容脸色惨白,已在地上疼得蜷缩成一团。有血从她下身缓缓渗出,混着落梅残瓣,融到污糟一片的泥土中。 侍女高声尖叫,将原先避退的侍从全部引来。 人群愈围愈多,有太医拎着医箱急促跑来。 萧鸾被人群挤在外头,苍白着脸,一时竟也不知所措。 有太监尖锐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萧鸾霍然抬首,却见萧竞身后缀着一队随从,大跨步而来。 帝王尚穿戴着冗沉的朝服,步履带风,匆匆而至。 他沉着脸,喝问道:“怎么回事?!” 有婢女哭着跪倒在地:“娘娘逛御花园,偶遇摄政王,才说了几句,就争执起来……王爷推了娘娘一把……便,便这样了……” 萧鸾苍白着脸,看着兄长,抖了抖嘴唇,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萧竞眉眼如刀,扫了萧鸾一眼,便径自望向太医:“如何?” 太医把完了脉,正在施针,也不曾抬头:“伤了胎气,恐要小产。” 顾沐容躺在地上,整张脸白得毫无血色,哆嗦着唇,半晌气息奄奄地吐出两个字:“萧郎……” 萧竞一脚踢开跪在地上的侍从,半跪在她身旁,伸出手却不敢碰她,指尖兀自在空中颤抖着:“不要怕,朕在这里。” 有软舆抬了过来,恰好老太医施完针,擦了擦满脸的汗水。 萧竞一把抱起沐容,小心翼翼地放在软舆上。 顾沐容扑簌簌地淌着泪:“萧郎……” 萧竞握着她的手,眉眼深刻如刀,说出的话却温柔不已:“不要怕……纵使没了,我们还有下一个孩子。” 侍从抬起软舆,往椒房匆匆行去。 萧竞转过头,看着太医,面沉如水:“保得住么?” 老太医抖着花白的胡子:“回禀陛下,臣罪该万死……皇嗣是否留得住,还得看天意。” “混账话!皇嗣留不住,朕留你何用?!”萧竞一甩衣袖,怒气冲冲地走了两步。然后蓦然转首怒喝:“萧鸾!” 萧鸾从混沌中惊醒,上前两步,却不防萧竞一个耳光扇过来。 这耳光力道很重,萧鸾又不闪不躲,结结实实地砸在脸上,立马肿起五条红印。 “兄长,”萧鸾直愣愣站在那里,神色却异常认真,“我犯不着跟个女人过不去。” “朕看你偏生是跟她过不去!话说得倒亮堂堂得好听!若沐容跟孩子有个一二,朕饶不了你!”萧竞说罢,甩手而去。 急匆匆走了几步,一回首,见萧鸾依旧愣在那里,怒喝:“萧栖梧,给朕滚过来!” 萧鸾方跟上。 兄弟俩追着那软舆匆匆走着,半晌无言。 萧竞狠狠皱着眉,冷不防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亦不知。”萧鸾脸上顶着一个巴掌印,转头巴巴地看着兄长,“我只轻碰了她一下,她便喊痛,倒在地上。” 萧竞一声冷哼:“轻碰?” 顿了顿又问道,“你无事碰她作甚?” 萧鸾硬着头皮,只憋出一句话:“起了些争执……” “混账!她是女子,又有孕在身,你竟心眼这么小,不知好歹!” 萧鸾咬着牙,低低应了声:“是。” 29.光天化日 言语间,椒房已到。 顾沐容被侍从小心地抬到床上,一群太医轰然而上,纷纷轮着把脉,然后围作一团,低声交流着。 萧竞看得心烦意乱,索性坐在了偏殿,静候消息。 萧鸾站在他身侧,微垂着头。 这大殿中也不知燃着什么香,沉郁地盘在半空,压得人心中沉沉。 萧竞忽然一把扣住身侧人手臂。 萧鸾低首看着他,轻声问:“兄长……” 萧竞低垂着眉眼,面色沉沉:“这孩子……不能走。” 萧鸾指尖一颤,答道:“自然。” “孩子已有三月……自朕知道他一刻起,朕便盼着他诞下来。” “嗯。” 然后一片静默。 萧竞抬起头,望着身侧站着的小弟,眉眼是莫名的哀恸和爱怜之色:“他……该像你多些。” 萧鸾心中猛地一痛,便想拥他入怀。 忍了忍,没忍住,于是狠狠地抱住他,偷偷吻着他头顶的发:“像你才好。” 他用力地抱着,恨不得将对方剥皮卸骨,一股脑勒进骨肉里。 他们兄弟,本就流着一样的血,长着一样的骨一样的肉,合该只属于对方。 这时有太医躬着腰进来,跪在地上:“启禀陛下。” 萧鸾恋恋不舍地放开兄长,看着脚下匍匐的人。 “如何?”萧竞很急切地问。 太医不敢抬头,颤巍巍地跪伏在地上:“娘娘和皇嗣已暂时无恙……但是这次小产,恐另有因由。” 萧竞皱着英挺的眉,沉声问:“是何因由?” 太医愈趴愈低,几乎整个人贴在了地上:“乃是娘娘身上的熏香……” 萧鸾斜眉,心中竟觉得有趣。 “那熏香……乃是麝香。麝香催产,才致使娘娘险些发生意外。” 萧竞霍然站起:“混账!” 殿内太监宫女立马跪了一地。 萧竞拖着冗长的朝服,孤兽般转了好几圈:“分明有人心怀不轨,竟设此毒计。全聪明!” 全聪明在地上跪行几步:“奴才在。” “朕让你速速查明此事,若有差池,提头来见朕!” “是,是!” 萧竞转身走向内殿,然后坐在顾沐容床边,静静看着她。 她原本阖着双目,此时仿佛感应到了似的,颤着长睫睁开了眼。 双眸一片黯淡虚弱:“萧郎……” 萧竞握住她的手:“我在。” 他捉着她的手,放在唇畔轻轻一吻:“安心养胎。” 顾沐容微微哽咽一声:“你陪我。” 萧竞温柔一笑:“好。” 萧鸾远远站着,看着他们,觉得自己简直要被醋海淹没。 但他偏又伫立在那,不甘心就此离去。 顾沐容元气大伤,不久便沉沉睡去。 萧竞松了她的手,又在旁边怔怔看了半晌,才起身离开。 萧鸾跟着他一起回了未央殿。 帝王换下朝服,坐在宽大的沉香木案牍后头,几乎要埋在堆积成山的奏章当中。 萧鸾坐在一旁,手捧着茶盏。 茶是上号的银针老君眉,汤色翠绿,香气馥郁。 他却心乱如麻,喝得没滋没味。 萧竞忽然推开奏章,看着堆成山高的奏折斜斜倾倒在案牍上。 “你的折子,朕准了。” 萧鸾从茶盏中抬起头,眉眼被热气熏得湿润:“嗯。” “你越来越出息,知道把折子直接交给林豫之,先斩后奏了。” 萧鸾忍了忍,没说太过分的话,只是微哂:“兄长先前分明是同意的。” “朕将封地给你,自然放心。”萧竞皱着眉,看着桌上乱糟糟一片的折子,“那帮老臣,拿着你的折子,肆意妄为,也不将朕放在眼里。” 萧鸾看着他,也不说话,静候下文。 果然,萧竞继续说:“竟提出了什么将河内河东划归安西都护府辖管。” 大败柔然后,大梁在柔然设安西都护府,管制柔然诸事及边疆安稳。安西都护所管区域之大,权势之盛,在大梁可谓首屈一指。 恰好,林浥便是安西都护;又恰好,林豫之乃大梁首辅,林浥生父。 若再添了河内河东,林浥怕是要成异姓王了。 萧鸾心中冷笑一声,这林豫之还真是毁儿不倦。 “我看林豫之亦很不顺眼,”萧鸾冷声说,“看我明日好好羞辱他。” 萧竞哭笑不得:“你又要胡闹什么?过来。” 萧鸾闻言温顺上前。 萧竞抚上他尚红肿的脸,轻声问:“是朕鲁莽,还痛不痛?” 萧鸾摇摇头:“不痛。” 然后眼巴巴地看着萧竞:“边城三镇四将,乃我旧部。我与他们私信,约一同给林豫之小鞋穿……兄长,你说好不好?” 萧竞只兀自笑:“林豫之混将朝廷几十载,哪能这么容易被你们穿小鞋。” 萧鸾垂下眼:“他私吞军饷,流放也是轻的。” 萧竞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萧鸾沉默半晌,然后开口道:“先皇时……我在边疆,他任户部尚书。我为保军饷不被克扣,便贿赂他。允诺一旦下发军饷,便给他两成。” 萧竞沉下眉眼:“你倒是胆大。” 萧鸾勾起嘴角,似乎有点得意:“我到现在还欠着他二十万两的贿银,偏又捏着他的把柄。他该十分恨我。” “你倒从来不曾跟我说过这件事。” 萧鸾捏住他的袖袍,然后顺势而上,握住他的手:“这种腌臜事,便由我去做……兄长你是明君。” 然后无所谓地一笑:“反正我的名声已经够臭。” 不怕更臭一点。 萧竞犹疑着抬起手,然后抱住他:“你受委屈了。” 萧鸾眸子明亮,几乎熠熠发光:“不委屈。” 然后探头,想要去亲他。 萧竞不动声色地避开,尴尬地轻咳一声:“别闹。” 萧鸾咕噜一声,很委屈似的:“我没闹。” 话是这样说,却一口咬住萧竞的喉结,然后细细舔舐。 萧竞低喘一声,觉得腿都软了,于是庆幸自己是坐的,不会再被这小崽子压在地上。 他被萧鸾制在椅上,仰着头被动地承受着。 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侧头看过去。 大殿边上是侍立的太监,泥人似的,死气沉沉地低垂着头,仿佛毫无知觉。 萧竞推拒:“光天化日的,莫再胡闹了。” 萧鸾缓缓松开他,手却一把探向他的下身。 那物什竟已然情动,半抬起头。 萧竞难堪地重喘了一声。 萧鸾抬头看着他,手探将进去轻柔握住,眉目三分含情三分含笑:“光天化日的……” 萧竞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下身,然后火辣辣地轰然涌到头上,烧得他无法抗拒。 萧鸾跪下身,然后将脸探向对方胯间,用牙齿咬开帝王衣袂,伸出舌头,缓缓一舔。 那舌像灵蛇一般,嘶然作响,一掠而过,激得帝王一个急喘,几乎要从太师椅上跳将起来。 那舌尖勾过铃口,然后萧鸾启唇,缓缓吞下整个硕大,吞吐起来。 帝王熏红着脸,双手紧紧捉着扶手,头后仰,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梨花案牍很大,遮住了萧鸾整个身体;又兼之奏折堆砌满桌,遮得帝王只露出情欲熏然的脸和凌乱衣衫下布满吻痕的锁骨。 这实在太过刺激,萧竞面色潮红,只觉快感一波波从下身传来,激得大脑轰轰作响,全没了正常思绪。 但大殿中又有旁人在,遂不敢发出一丝异响,只余沉重而压抑的喘息。 那感觉一波接着一波涌过来,即将到了高潮,却戛然而止。 萧竞迷茫着眼,有些无措地看过来。 萧鸾舔了舔嘴角的残留的浊液,勾起一个笑:“想不想继续?” 萧竞潮红着脸,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从喘息声中挤出一声:“嗯。” “那你告诉我……”萧鸾弹了弹手中物什昂扬的头,“大婚那晚,你有没有跟顾沐容上床?” 萧竞猛地一颤,不知是羞是怒地低喝:“混账!” 【祸起萧墙】 30.熏香其事 “沐容有身孕,怎能做这种事情?万一动了胎气,如何是好……”他似乎嫌底气不足,于是又怒气冲冲地补上一句,“你当人人都跟你一般急色么?” 萧鸾哈哈一笑,竟是神采飞扬。 “疯癫模样,”萧竞斥道,“你是魔障了么?” “我不信,”萧鸾缓缓摩挲着手中的昂扬,话语之中,竟含了戏谑,“她岂会放过你。” 萧竞见他越来越过分,不禁也来了气:“闺房之趣,岂足为外人道。朕自有朕的法子。” 萧鸾火烫的心,被这冰水一浇,也冷了下来,问:“什么法子?” “自然是温柔的法子!嘶!”萧竞疼得猛抽一口冷气。 却是萧鸾一口咬在他的命根上,并没有见血,只有细细的牙印。 然后他再伸出舌,细柔地舔舐。 萧竞只觉又痛又麻又痒,似万蚁钻心,又似茸爪轻挠,直欲人疯魔入障。 他再也管不得许多,一手扣在对方头上,扯住他墨黑的发低声催促:“快。” 萧鸾手中揉搓着两囊沉甸,口中吞吐不休,舌尖时而轻挑,时而钻旋。 萧竞双腿紧紧夹着他,终于觉得下身一紧,汹涌而出,脑中一片白光闪耀,噼里啪啦,全部空白。 他良久才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跪在他双腿间的人。 萧鸾吞下满口腥膻,精致的喉结上下滚动。 然后捉住帝王的手,引向自己的欲望。 “兄长……帮帮我。” 萧竞白了脸,浑身不自在地咳了声。 然后犹疑着颤着指尖,握住了对方,轻轻揉捏了一下。 萧鸾将脸枕在他的膝盖上,像只乖顺的猫。 然后那只猫不安份起来,爬到他的膝盖上坐下,享受着他指尖的抚摸,喉咙中咕噜地轻哼一声。 然后凑上唇,吻了上去。 萧鸾唇舌柔软,口中是残留的腥膻味。 而在他掌心的欲望炽热,许久终于释放在他的手中。 两人唇舌摩挲,良久才徐徐分开,唇齿间有暧昧的银丝,欲断不断,牵扯不清。 萧竞抽出手,用绸帕擦拭着。 他专心致志地低头擦拭着手,忽然间兀自说:“你我都对不住她。” 萧鸾趴坐在他身上,用脸颊蹭了蹭他。 他轻声回道:“我要对得住自己……”只能对不住她了。 萧竞声音里带着苦涩:“你莫再招惹她……不要害她。” 萧鸾霍然僵住,然后抬首看着他:“你不信我?” 他伸手扯住他的衣衫,眉宇间带着咄咄逼人的锐利:“我萧鸾,何必跟个未出世的孩子过不去?” “朕自然是信你……沐容娇气,言语若有失,你多包涵,不要跟她置气。”萧竞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安抚地拍了拍小弟的背脊,“今天真是……吓到朕了。” 萧鸾低下头,心想,这妖女当真心狠,竟以身为饵。 也不知打着什么鬼名堂,想要栽赃陷害谁。 萧鸾跨坐在兄长膝上,萧竞也不赶他。两人正自各怀心思,衣衫凌乱地挤在一张太师椅上。 忽然间有人走了进来,喊了声:“启禀陛下——” 大概因为看见兄弟俩这幅悚然的情景,尾音被惊恐地拖长。 萧竞一惊,一把将萧鸾推了出去。 萧鸾猝不及防,一下便跌倒在了地上。 跌倒在地上的还有全聪明。 全聪明匍匐在地上,声音兀自抖着:“陛下,麝香一事,已经有眉目了。” 萧鸾从地上爬起,很是风淡云轻地掸掸衣袍。 反而是萧竞不敢看他,只一本正经地咳嗽一声:“说。” “是熏衣宫女出了纰漏,竟让外人帮着熏衣。奴才找到了几个人,皆是当事者,现下正在殿外候着……” 萧竞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衣衫,一派帝王威严:“宣。” 进来的是一个宫女和两个太监。 三人年纪都不大,畏缩着,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然后扑通一声一齐跪在地上。 咚咚咚响头乱磕一气,口呼万岁。 全聪明依旧撅着腚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陛下,此女乃是椒房中的宫女,专事熏衣焚香。” 帝王威严地嗯了一声。 那宫女颤着声音开口:“娘娘衣衫,向来由奴婢打理。有一日事忙,便让小墩子帮衬奴婢一下,回来的时候,小墩子便说衣服都熏好了。今日娘娘穿的那件绯色云裳,就是当日小墩子熏的其中一件。” 其中一个小太监开了口,带着惊恐至极的哭腔:“陛下,奴才万死,当日奴才亦有事在身,只是姑娘是娘娘面前的红人,奴才不敢违逆,只好应允。但手头上的事没有做完,又恐被总管公公责骂,恰逢另一小太监路过,奴才便叫住了他,让他帮忙……求陛下饶命,饶命!” 萧竞将视线落在了最后一个太监身上,问:“便是你了?” 那小太监浑身发抖,狠狠磕了几个头:“不是奴才……不是奴才。” 全聪明伏在地上,半撑起头看向萧竞:“那个奴才名叫小林子,本不是椒房的人,奴才已经派人去喊他,想必已经在半路上了。” 萧鸾眼中杀气一闪。 萧竞敛眉:“这名字倒是耳熟。” “他是前总管李公公的干儿子,本来一直跟着李公公,服侍陛下左右……李公公死后,便一直呆在岐鸾殿。”全聪明及时地插话道,“前几日不知为何,竟调去了椒房。” 萧竞看着余下的那一个小太监,问:“那他呢?” 小太监跪行几步,磕首在地:“启禀陛下,奴才张三行,亦是岐鸾殿里的,一直跟小林子处在一起。李公公死后,小林子不甘心呆在岐鸾殿,便一直偷偷地向椒房的总管公公塞钱想要调过去……但调过去后,却又时常回岐鸾殿。奴才好奇,便留意了一下。直到——” 那小太监说到这里,惊恐地抬起头,乞求地看着萧竞。 直视天颜,真是大不敬的行为。 萧竞皱眉,耐着性子问:“直到什么?” “奴才不敢说,不敢说!” 萧竞怒喝:“说!” “奴才看见一个人……那人嘱托着小林子什么,两人商讨了好一阵……奴才不敢靠近……只听那人大笑几声,说了一句什么。奴才伸长脖子,凑过去听,只隐约听见,不可让他人知晓,什么性命难保……” 萧鸾心里已经一片冰凉,冷透骨髓。因为太冷,也没有什么怒火,反而出奇地平静。 他转头去看身旁的兄长,但见萧竞紧握拳头,双目一片烈烈怒火,一字一咬地问:“是谁。” “是王爷。” “是我。”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惊恐欲绝,一个冰冷如常。 31.审案 萧竞不可置信地转首看过来,双目赤红,带着目眦欲裂的味道。 “我没有害她。”萧鸾说,声音依旧平静。 萧竞赤红着眼,又缓缓将头转回去:“希望如此。” 大殿中便沉默下来,偶尔有啜泣声零碎想起。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连尊贵的皇帝也不例外。 一个姗姗来迟的……太监。 萧竞蓦然间将案上花瓶一扫而下,怒吼:“人呢?!” 一众人立马跪在地上,原本跪着的埋首更深,众口一词的陛下恕罪,陛下饶命。 殿外忽然传来喧嚣。 有太监跑来对着全聪明耳语几句。 全聪明从地上抬起头:“陛下,小林子来了。” 萧竞一扫长袖:“宣!” 却是两个禁卫军,压着一个小太监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太医。 一松手,那小太监便痉挛着,趴在了地上。 良久抬起头,涕泗纵横:“陛下……奴才冤枉啊!奴才冤枉啊!” 其中一个禁卫军半跪下地,取出一物,放在地上,抱拳而禀:“启禀陛下,臣等于此人屋内发现焚香余烬。” 那东西用上好的丝绸裹着,静静地躺在金砖地上。 那太医上前,将丝绸打开,用手指沾一点粉末,然后捻了捻,再凑向唇间,尝了下味道。 “陛下,”太医伏在地上,“此物有特殊香气,尝之亦有苦味,乃是麝香。” “冤枉……”那太监骇得脸色通白,毫无人气,只抖着嘴唇,“奴才冤枉……” 然后仿佛猛然间才看见萧鸾似的,大叫:“殿下,他们要害我!他们要害我!殿下,救我一命,殿下,救我!” 他嘴里哭喊着,便向萧鸾爬去。 身后的禁卫军立马制住他,将他死死押在地上,动弹不得。 萧竞一把攥住萧鸾的手,拉着他走到小林子面前。 小林子看到自己眼前,出现两双脚,一双着石青色缎缀皂靴,绣着暗色云纹,华贵而内敛;一双则是云锦靴,绣着龙纹,明暗光泽下的绣龙张牙舞爪,仿佛择人而噬。 小林子艰难地抬首,视线顺着那两双脚攀上去——那是天底下最尊贵的权势最盛的两个人,他们站在他的面前,高高在上,俯首而视。 他涕泗横流地哽咽一声:“殿下……救我。” 却实在没了底气,以至于轻不可闻。 帝王轻声发问,声音柔和:“你们私下见过?” 小林子点头。 “他跟你说了什么?” 小林子吸溜了一下鼻涕:“殿下问我名字,还说有人要害我。” “呵,”萧竞似乎听到了一个笑话,忍不住冷冷发笑,“谁要害你?” “奴才也不知道……奴才真不知道麝香哪里来的!奴才就算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害皇后娘娘啊!” 他于禁卫军掣肘中艰难地挣扎着,“奴才用的熏香,皆是大殿里备着的!奴才真的不知道什么麝香!” “朕只问你,那日他对你说了什么?!” 小林子将脸贴在冷冰的地面上,有水渍流下来,微微濡湿了地面:“殿下说李公公一直照拂他……他见奴才很伤心,奴才见殿下也很伤心……” 小太监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絮絮叨叨,惊恐万分,“殿下说他什么都知道了,对我说不要让人知道奴才跟他见过面,不然性命不保……有人要害我……殿下救我,救我……” 萧竞直起身,看着萧鸾:“你有何话要说?” 何话? 这么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连太医都在一旁备着了,他还有何话要说? 虽是这样想,他却挺直脊梁,微微抬起下巴,一副骄傲而不屑的模样:“张三行?” “奴才在。” “岐鸾殿位置偏僻,离未央殿甚远,倒是椒房,离这里倒只有一盏茶的距离……”他冷冷地扫向那太监,嘴角却是带着笑意的,“你腿脚倒是勤快,至少比身在椒房的小林子勤快不少,莫不是候在椒房?” 那太监苍白着脸,顿时结结巴巴:“奴才……奴才……听闻椒房出事,觉得另有隐情,于是便找到全公公,将自己所知告知……” “你远在岐鸾殿,又如何听闻?” 那宫女磕首抢道:“太医一道出熏香之事,椒房中人便着手去寻因由。小三子与小林子向来私交甚密,便立刻差了人去打听。因此他才会知晓。” “闭嘴!本王没有问你!”萧鸾喝道,然后转头看着萧竞,“兄长,您实在应该将这些人分开审讯。您瞧瞧,连词都还未串好。” 萧竞紧抿着唇,显得唇线锋利而薄情。 他缓缓张口:“你要先审哪一个?” 萧鸾冷笑一声:“不必。” 他说着,走到小林子面前,示意禁卫军松手,微微俯下身:“你迟迟而来,所为何事?” 小林子得了自由,整个人瘫痪在地,然后挣扎着起身:“奴才原先并不知情,只是他们忽然制住奴才,搜奴才的屋……然后就搜出这东西,奴才真不知道——” 萧鸾打断他:“你一个小太监,一人住一间么?” 小林子愣了愣:“不是,统共有五人。” 萧鸾直起了腰,桃花运微微眯起:“那东西从哪里搜出?” “奴才……奴才的床板下。” “好个大胆奴才,麝香有异香,竟然藏在床板下,不怕身上也沾了味道么?”萧鸾一扫长袖,转头看着一旁的太医,眼中神情似笑非笑,“你这太医鼻子很好使的样子,你且闻闻,他身上有麝香味么?” 那太医哆哆嗦嗦地上前,将鼻子凑过去,耸了几下:“似乎……似乎没有。” 另外三个宫女太监,在一旁抖如筛糠。 “何谓似乎?也罢,这熏衣之事发生已有几日,想必房里藏着麝香,必然清香四溢,另外几人也有察觉。把同房的小太监带过来——” 那两个禁卫军立刻拱手称是,便要退出。 萧鸾的声音冷冷地响起:“站住!” “你们两人,留下。殿门口的执金吾,去。” 萧鸾绕着小林子,缓缓踱了两步:“你好端端地呆在岐鸾殿,怎么去了椒房?” “是椒房总管太监调奴才过去的。” “非亲非故,他调你做什么?” 小林子便转了头,红肿着眼,看向张三行:“其实是他——” 他说到这里,忽然有太监躬身进来,跪在地上,打断了小林子的话。 “启禀陛下,娘娘已醒,想要见陛下。” 萧竞闻言,便看向萧鸾,眼中带着征询:“既然如此,朕应过去先看看皇后。” 萧鸾傲慢地躬身,做了个迎送的姿态:“陛下慢走。全公公且留下。” 他走到梨花案牍边,抽出张雪白的宣纸,对着全聪明扔了过去。 那纸便像一只硕大的灵蝶,张着雪白的羽翼,飘飘忽忽地坠了过去,落在全聪明身上。 全聪明手忙脚乱地接过。 “每句问答,你给本王仔仔细细地记下来。兄长,臣弟轻狂,且做一回大理寺卿,等着兄长回来,一阅案卷。” 32.道歉 萧竞点头,然后大步而去。 帝王长长的影子拖曳在大殿金砖上,尊贵无边,渐行渐远。 萧鸾收回目光:“你继续说。” “小三子对我说,呆在岐鸾殿实在没什么出息,不如去寻椒房的总管公公,托个好差事。” “你胡说!”旁边的小太监几乎要跳将起来,“你夺了我的位置,还说出这种不知羞的话来!” 萧鸾冷眼横眉:“掌嘴。” 一旁的禁卫军便走了过去,啪啪地掌起嘴来。 “继续说。” “他……他……我……”那小太监忽然间语不成语,揪着胸口,喘息难定。 “他什么?说!” 小林子猛然揪住萧鸾的衣袂下摆,涕泗横流:“有人害我……”说到这里,原来的涕泗变成了鲜血,从口鼻处涓涓地流出来,“殿下……救我……” 萧鸾心中浮起来难言的无力感。 蠢成这样,叫我如何救你…… 小林子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又死死曳着萧鸾的下裳不放。 全聪明执着笔,有些不知所措:“殿下……” 萧鸾对着一边的太医吼道:“滚过来!” 那太医还真是连滚带爬地过来,颤巍巍地伸手,扣住小林子的手腕。 小林子开始痉挛,带着太医一齐滚在地上。 倒是抓着萧鸾的手松了开去,在萧鸾下袂留下一个刺眼的血手印。 小林子抽搐半晌,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那太医从血泊中抬起,用无措而无辜地眼神看着萧鸾:“殿下……死,死了……” 萧鸾抽了抽嘴角,终于开口:“把椒房的总管太监,给本王带过来。” 一旁侍立的太监闻言便匆匆而去,不久又折了回来。 “殿下,外头传来陛下口谕,请殿下速去椒房。” “也好。”萧鸾走向殿门,门外的阳光折射着一片金瓦雕甍,璀璨得刺人。 “将那三人押下去,不得有闪失。尸体好生存着,让仵作验尸。” 椒房中幔帐低垂,有苦涩的药味盖住了原先淡雅的熏香,弥漫在大殿中。 萧竞坐在床侧,握着顾沐容的手,轻身细语地说着什么。 顾沐容脸色苍白,嘴角带笑地听着。 萧鸾一路无声无息地走过来,倒是顾沐容先看见他。 “殿下来了。” 萧竞转头,沉声道:“跪下。” 萧鸾全当跪自己兄长,便利落地敛袂跪下。 顾沐容苍白着脸,急急喘道:“我如何当得起?” 萧竞安抚地拍拍她的手:“长嫂如母,你自然当得起。” 萧鸾嘴角抽了一下,若是当真如母,他宁可重新投胎。 “这件事怎能怪殿下,是我太大意了……殿下不曾推拒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在地的,婢女慌乱之下,大概是看错的了。”她说着,手伸向萧鸾,在空中虚虚一扶,“殿下快起来吧,折煞本宫了。” “不管怎样,他让你受惊,理应道歉。”萧竞看着他,“还不道歉。” 萧鸾笔直地跪在那,紧抿着唇,根本没有开口的打算。 萧竞青了脸。 “殿下脸皮薄,开不了口也是正常。”顾沐容掩着唇虚弱地笑,想要缓和气氛,“况且陛下您又在这儿。” 萧竞也知道强求不得,自家小弟能跪下已经是出人意料了,于是打算再斥责两句也就作罢。 没想到萧鸾却忽然开口:“皇后所言甚是,兄长在这里,我开不了口。” “这是要朕回避么?”他这句话说得不知喜怒,脸上亦无甚表情。 顾沐容正欲解释,他却站起来,绕过屏风,离开了。 徒将两人撇在身后。 顾沐容听到跫音远去,方对着萧鸾开口:“你莫要得意。” 萧鸾站起来,面无表情地回道:“该是我对你说才是。” 顾沐容体虚,声音弱不可闻,却字字句句直击萧鸾心底:“那熙贵妃亦有两月身孕……所以现在,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 萧鸾挑眉,心想这女人心果然海底针,瞬息万变,难以捉摸。 “你且看戏……这后宫戏,可不是好儿郎参和的。” “你扯将我进来,是何用意?一石二鸟么?” 顾沐容虚弱地笑:“殿下您是凤凰,怎会是那凡鸟?呵,您看着,便知道了。” 她止住笑,额上溢出虚汗,轻声问:“如何?” 萧鸾静默片刻,说:“好。” “还有,抱歉。你也莫再拿性命开玩笑……” 萧鸾说完,转身而走。 萧竞坐在外殿,正捧着茶盏浅啜。 见萧鸾出来,便问:“你这衣服怎么回事?” 萧鸾低头,看着下裳那只血掌印,冷淡地回:“死了。” “谁死了?” “林径雪。” 萧竞将手中茶盏放置一边,疑惑:“林径雪是谁?” 萧鸾的心轻轻一跳,然后勾起嘴角:“就是小林子。” 萧竞轻叹:“倒是个雅致的名字。怎么死了?” “中毒。” 萧竞皱起眉:“怎么会中毒呢?” 萧鸾一声轻笑:“兄长,您应该去问皇后。” 萧竞蓦然变色,怒道:“这与沐容何干?!” 萧鸾斜斜挑眉,悠悠启唇:“皇后说她既为后宫之主,自当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还臣清白。臣弟是外王,亦不宜插手此事。臣弟故此说,该问皇后。” 萧竞脸色沉沉,看不出喜怒,半晌说:“原来如此。” 殿外的冬日暖融融地洒进来,阳光碎成琉璃,在空中细碎地飘浮着。 萧鸾迎着阳光,看向殿外,耳边不知为何响起一句话。 是一个稚嫩的男声,带着雌雄莫辩的音调:“陛下什么都知道,所有,全部……” 那夜,萧鸾回了自己王府,正写着给予边城四将的书信,忽然有下人轻叩两声门。 萧鸾笔墨不缀,回了声:“进来。” 那仆人进来,行了礼,将手中信笺放置桌上,便默不吭声地行礼退下。 萧鸾拆开密笺,里头是整整齐齐的蝇头小楷。 熙妃,林氏庶女,林浥幼妹,入宫三载,原为常在,两月前承雨露,后擢为贵妃,赏赐不绝,内有凤凰朝歌金玉钗。于今日申时此钗兼奇毒千机引现于岐鸾殿内监张三行房中,熙妃即禁足于苑中…… 萧鸾一扫而过,眉眼融在烛火中,模糊不清。 他将那纸放置于烛火上,瞬间有火舌舔上来,嘶嘶作响地攀爬上去。 他松开手,看着那纸屑如断翅的飞蛾,扑朔朔地落下来,断成残骸。 好个熙妃,一下便构害了全天下顶顶尊贵的三个人…… 她该于莫名其妙中吐血吧…… 33.城东守将 兄长本就憎恶林豫之树大根深,倚老卖老。萧鸾暗想他或会借着这次机会敲打一下林氏。 于是次日,萧鸾兴冲冲地上朝,打算落井下石,坐实自己恶人睚眦之名,但这件事竟被弹压了下来。 他无甚悲哀地想,或者落井下石这样的好差事也落不到他头上,还得当那出头恶鸟—— 不过那也无妨,反正自己也瞧林豫之不顺眼。 朝堂众臣对着四海升平宇内大治的状况讴歌颂德一番,又说河内蛮人之乱已被弹压下去,分迁也亦开始,当真是煌煌天下,盛世安平。 听得萧鸾直打瞌睡。 他在困顿中努力打起一分精神,下一个首辅,会是谁呢? 当是年轻气盛,才华横溢,又无甚背景的…… 管他是谁,自己只管跋扈便成。 他在困意中穷极无聊地翻了翻眼皮,却感觉到一道目光射了过来。 他顺着那目光看了过来,却见是齐熙,位列武将之中,低垂着头,意味不明地看着自己。 齐熙见他看过来,眼神闪了两下,便转过头垂首侍立,一副忠臣良子的样子。 萧鸾抬首向上座看去,帝王高高端坐于丹陛之上,神色威严,宛如神祗。 他心中便突兀地窜上一把火,想将那帝王华贵的衮服剥下,让他白皙的胸膛烙上一片火红,想让他呻吟…… 或许是他眼中灼热的欲望炽痛了皇帝,高高在上的帝王看了过来,眼中是模棱两可的恼怒。 在萧鸾眼中,这模棱两可,分明是勾引。 于是他勾唇一笑,竟笑得浪荡。 下朝后,他自然还是去寻他的兄长。 皇帝在御书房里,招了臣子,正在商议什么。 全聪明躬身笑脸,将萧鸾拦在门外。 萧鸾没有硬闯,难得温顺地立在门外。 外头阳光正好,但温度却低,乌甍飞瓦下有冰棱垂着,折射着阳光,十分得璀璨活泼。 萧鸾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了朝堂里齐熙意有所指的眼神,心下便不耐了起来。 于是转头问全聪明:“里头是谁?” 竟先他一步进了御书房,手脚倒快。 “是御史大夫苏淮岸苏大人。” 萧鸾垂下头,静默不语,长长的羽睫掩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衬得他若有所思,又似心事郁郁不得解。 全聪明很忐忑地问:“殿下不如先移步未央殿?这里着实有点冷。” “不必,”萧鸾说,“我先回去了。” 此时离下朝已有一段时间,朝臣也都尽数散去,因此在宫门口侧墙边,只停着几顶小轿。 萧鸾虽是王爷,但吃穿用度向来简朴,连乘坐的轿子也只是青顶小轿,在人流中便会淹没了的。 他掀起轿帘,钻进轿子。 轿夫们抬起轿子,手脚轻巧。 萧鸾坐在里头,也觉不出什么颠簸,尽如人意的稳当。 他眯起眼睛,原打算打个瞌睡,却忽然觉出不对劲来。 王府位于朱雀大道一侧,是最繁华的位置。从皇城到王府,一路都是车辘滚滚,人声喧闹的,可耳边,分明是离那些喧嚣声愈来愈远了。 他伸出一指,挑起轿帘,然后又不动声色地放下。 他想起了朝堂时,齐熙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轿子终于停下了,被轿夫用巧劲放置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轿帘被轿夫掀起,萧鸾探身而出。 有一座青石坊高大矗立,两旁的石狮张牙舞爪,威猛不凡。 然而有血气迫面而来,隐约却凄恻。 竟是天牢。 身为囚徒者,一旦跨进了这青石坊,便等于走进了阎罗殿。 有一人身披黑色大氅,静立在青坊下,仿佛一大片阴影。 那人见了萧鸾,便匆匆走过来,摘下帽檐,轻声道:“殿下。” 萧鸾轻哼一声:“齐大人,搞什么鬼?” 齐熙侧过身,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殿下,请。” 阳光下的青坊高大地矗立着,投下的巨大阴影,像是苍鹰的羽翼。 萧鸾跨步而过,前头便出现了一座漆黑的府衙。 府衙门口的侍卫见到两人,躬身行礼。 萧鸾皱着眉,跨过门槛:“妥当?” “一切妥当,都是我们的人。” 齐熙领着萧鸾,走进了地牢。 阳光经年渗透不了这里,一切显得潮湿而阴冷。 虽是白天,但牢狱的通道两旁却燃着熊熊的火把,勉强照亮了这里。 霉湿味和血腥味扑鼻而来,令人作呕。 前头的狱卒,手持火把,匆匆在前头带路。 三人的脚步声回荡在逼仄的甬道里,空旷地回响。 终于走到尽头了。 狱卒拿出钥匙,开了锁链,推开了最里头的那扇门。 铁门发出沉重而锈涩的吱嘎声。 狱卒躬身行礼,然后退了好几步,立在远处。 萧鸾慢慢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去。 房间的中央,是一座刑架,上头架着一个人,因为血肉模糊,实在难以分辨。 萧鸾皱眉,问:“谁?” 齐熙的面孔笼在黑暗中瞧不出丝毫表情,但又似乎笑了下:“殿下忘记了?他是城东守将郭子平,曾跟着殿下一起驰骋边疆的兄弟。” 地牢中静极了,只有火把的哔剥声偶尔响起来。 火光从一侧投过了,给眼前血肉模糊的人再披上了一件血衣。 萧鸾走了过去,低声唤,声音几不可察地颤抖:“郭子平……” 刑架上的人似乎有了反应,眼皮抖了两下,然后微微睁了开来,目光从怔忡变成灼灼的明亮。 “殿下……”那个人哑声唤,“殿下!” 萧鸾伸手,徘徊了一瞬,将手搭在对方的左肩上——那似乎是唯一还可以勉强落手的地方了。 “我在。”萧鸾说。 那人低声啜泣了起来,嗓音嘶哑不堪,中间还夹着喃喃低语。 萧鸾凑过头去听,那些破碎的话语便一字字地落在耳中。 无非是天牢重地,殿下不该以身犯险……还有什么末将宁死不招…… “一旦招供,便是通敌叛国的罪名。”身旁的齐熙忽然开口。 清朗的声音荡在这阴暗冰冷的囚室中,也染上莫名地阴恻。 齐熙顿了下,又续道:“陛下分明——” “住口!”萧鸾喝道。 齐熙还欲再言,萧鸾直接喝断:“元凌是我私放,便是通敌叛国的罪名落下来,本王也不冤枉!” 34.劫人 萧鸾说完,眼中尽是血丝,转头看着郭子平:“兄弟……是我对不住你。” 那人眼中落下泪来,滴落在皮绽肉开的脸上,肆意横流,更显得污糟不堪:“为了殿下,死……死而无怨……” 萧鸾将手轻轻放到那人颈侧上,有动脉在微弱地跳动,一下一下,击在萧鸾指腹上。 他的手分外白皙,尤其是衬在这样血污的脸旁边,几乎带上了琉璃色的透明。 但这样的手,却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可以结束他的痛苦,亦可以自保,但是…… 下不了手。 他会杀千千万万的人,老弱妇孺或是无辜百姓,皆如蝼蚁…… 但他是自己兄弟,是自家人,无论为了什么,他终究下不了手。 萧鸾长长呼出一口气,挪开了自己的手,转而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莫要怕,我来想办法。” 齐熙一下便跪在地上:“殿下!” “您睁眼看看,当初跟着您,在沙场为了这个朝廷拼命的人,哪个有好下场?能看着城门还是好的,十之八九还在沙场上提头拼命,日复一日地拼命,死了也罢,活着亦是看不见前头,没有一丝前途可言!我们兄弟拿性命保着朝堂那群猪猡高枕无忧,让他们整日吃喝淫逸。可换来了什么?只有猜忌!只有猜忌啊殿下!” 萧鸾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他:“便是如你这般,宦海沉浮,便是好的?” 齐熙一顿,尤不死心:“我若不与殿下您明面上撇清干系,又何来宦海,怎堪沉浮?!” 萧鸾伸手,压住他的肩膀:“你这般自作聪明,真当陛下什么都不知么?” 齐熙一哽,再说不出话来。 “前途是靠自己拼出来的,我如此如履薄冰,瞻前顾后,也是为了你们。”萧鸾眉眼淡漠,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是我,宁可做个边城小卒……起来吧。” 齐熙站了起来,低垂着头。 “谁审查此事?” “回禀殿下,是内卫。” 萧鸾冷笑一声:“糊涂!这件事不交予刑部,不交大理寺,偏偏交予内卫,你身为禁军都统,不多想想么?” 齐熙猛然一惊,冷汗潸潸而下。 萧鸾眉眼狠戾,又问一句:“都是自己人?” “臣已将他人尽皆调换,确是自己人。” “但愿如此……”萧鸾再看一眼那刑架上的人,便转身出了牢房。 那在远处侍立一旁的狱卒见状,立马拿着火把迎上来,走在最前头带路。 地牢深而长,以至于一出地面,萧鸾几乎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萧鸾坐上青轿,回了王府。 王府中早有老妪少妇等候在此。 见萧鸾一来,便一齐跪倒在地。 年轻的妇人流着泪跪在萧鸾面前:“王爷,妾身若非被逼无奈,绝不至于来叨扰王爷,只是妾身夫君……夫君……” 萧鸾眉目淡淡,心中却欢喜,暗道来得正好。 “你们且起来。” “不,王爷。我那外人,不知犯了什么事,被捉去关了天牢,至今已有五日,生死不明……妾身与母亲,日夜忐忑,难以安眠,又无人可求,只能来求王爷……求王爷就我那糊涂夫君一命!” 萧鸾背负双手:“你不去击鼓鸣冤,求我何用?” “求王爷看在昔日旧属情分上,救救妾身夫君吧!” “旧属?”萧鸾挑眉,“到底何人?” 一旁白发苍苍的老妪开了口:“我那不肖子,曾是王爷的校尉,现任盛京城东守将,郭子平。若是真犯了错,我这个老太婆也无话可说,但他们一声不响就抓走了我儿子……还请王爷为我们做主!” 萧鸾俯身扶起老人:“确在天牢?” 两人点头。 “敢同往天牢否?” 老弱妇孺哭泣着应道。 “现下时辰正好,正当天牢一游。” 他河清王嚣张跋扈,去天牢抢人,才符了他的性子。 于是让两个女人坐上青轿,点了府上亲兵,朝天牢冲将过去。 萧鸾胯下是一匹高大青骢,神骏异常。 哒哒的马蹄声敲在青石地面上,犹如战鼓重锤。 眼前又出现了那高高矗立的青坊,以及坊旁两只怒目石狮。 萧鸾勒马停伫,神骏一声嘶鸣。 身后亲兵也紧随赶到,青轿落在地上,两个女人惊慌不安地从轿子里走出。 萧鸾下马,走向那黑色的府衙。 那府衙门侧,也放着一顶青呢小轿。 萧鸾的眼光一扫而过,而后领着众人,踏入天牢。 天牢狱卒颇为不知所措,挡在萧鸾众人面前,眼神闪烁:“王爷,天牢重地,不可私闯。” 萧鸾看他一眼,觉得颇为面生,应是原先那批人已被齐熙换下。 既然这样,便不用客气。 他唰地抽出腰侧佩剑,架在衙役颈侧—— 这把剑是沙场剑,饮血万千,累尸如山。剑身虽然如雪,然则煞气四溢。冰冷的剑芒有如实质,仿佛能破肌而入,直冻心底。 萧鸾眼中煞气犹如手中剑:“要么滚,要么死。” 狱卒腿一软,滚在一边。 萧鸾便率众人,朝地牢深处走去。 但见地牢尽头,有人影重重,人语声声。 他倒要看看,里头到底是何人! 手中利剑仿佛感应到萧鸾心中杀意,发出铮然一声清鸣。 他披着鲜红的火光,一步一步地走着。 眼角眉梢,是千重的煞气;身前身后,是百步的冷厉。 守在牢门口的侍卫竟被骇得呆愣当场,忘了上前阻拦。 萧鸾一脚踢开牢门。 铁门发出一声巨响,咚得一声,砸在墙上。 里头的人骇然转过头,一张俊秀年轻的脸上,满是惊讶。 萧鸾心中一半冰冷一半怒火,明明是在意料之内,确实在是痛苦不堪:“原来是御史大夫苏大人……别来无恙?” 苏淮岸拱手作礼,不卑不亢:“今早尚在朝堂相见,何谓别来?” 萧鸾提起剑,用剑尖轻轻挑起对方下巴,勾唇冷笑:“苏大人龙章凤姿,半日不见,如隔春秋。” 那剑身明亮,如一泓秋水,缓缓荡着血红的火光。 那明灭的红光映得苏淮岸的脸变幻不定。 他抖着唇,半晌出来一句:“我是朝廷命宫,你岂敢相欺?” 萧鸾朗声大笑:“朝廷命官,我还敢相杀!” 话语间,身后亲兵已将郭子平从刑架上释下。 有女人的啜泣声隐隐传来,压抑着,听起来很伤心,但也带着高兴。 萧鸾拿剑身,轻轻拍了两下对方的脸颊。 苏淮岸浑身颤抖,脸色通红,也不知是气是羞,亦或两者都有。 萧鸾收了剑,锵然入鞘,转身跨步出了牢房。 身后亲兵搀着郭子平紧跟而上,一行人的影子凌乱地散在地上,跫音渐行渐远。 待萧鸾一行人从天牢回来,已是傍晚。 他安排郭氏一家住进了王府。 是夜,晚风正急,有鸽子咕咕而鸣,落在窗柩上。 萧鸾从案牍上起身,走到窗边。 鸽子白羽红喙,毫不畏人,反而咕咕叫着凑向萧鸾。 他极淡地笑了下,抚了抚鸽子的背翎。 鸽子舒坦得半眯起了眼睛,抖了抖翅膀,似乎有尘土簌簌而下,带着沙场的味道。 萧鸾取下鸽子脚下蜡枚,展了开来。 35.昔日梦今朝祸 夜愈发深沉,有青色的闪电横亘苍空,当真是冬雷震震。 整个盛京同时铁蹄阵阵,持着长枪的士兵奔来跑去,搅得夜不成夜,眠不得眠。 萧鸾于王府大院中,负手而立。 四周围绕的亲兵手持火炬,正容肃立。 有士兵领着黑袍人进了王府。 黑袍在夜风中腾然欲飞,仿佛悄无声息划过夜色的黑鸦。 “殿下,”黑袍人轻轻摘下帽檐,露出极其清丽的容颜,“大皇子已然进宫,还不动手么?” 萧鸾不语。 “若他登基为帝,你们兄弟便是砧板鱼肉,机会稍纵即逝,殿下可要抓住。” 萧鸾霍然转首,目光森冷,逼视那女子:“你不是想要一网打尽么?还差口气。” 女子还欲说什么,忽然有钟声遥遥传来,铛的一声,划过夜空。 丧钟响了。 皇帝已薨。 此时天上一个霹雳,青苍色的闪电,劈向混沌的人间。 轰轰然的雷声,盖住了丧钟尾音。 萧鸾紧握双拳,朗声说道:“大皇子萧纵,勾结宗室,贪图帝位,谋害父皇。诸将将随我,斩尽社稷妖孽,还他朝堂清明!” 语罢,诸将轰然而应。 萧鸾率众将而出,令一队将士包围萧纵府邸,自己亲率士兵,杀向皇宫。 夜色中的皇城殿影重重,远远望去,犹如猛兽夜中蛰伏,择人而噬。 萧鸾本是光禄勋,执禁城守卫。皇城之中,尽是亲信,故而一路毫无阻拦,杀到了未央殿。 大皇子、四皇子、五皇子皆跪立在床边,看到一行人破门而入,惊在当场。 大皇子萧纵手持圣旨,排众而出:“萧鸾,你要造反么?” 萧鸾冷笑一声:“你谋害父皇,矫诏谋位,才是造反。” 萧纵举起圣旨,目光惊骇难抑,话语却依然镇静高傲:“圣旨在此,尔等还敢放肆?!” 萧鸾面含凶煞,越众而上。 他一把夺过圣旨,撕成碎片:“不过是矫诏,还敢虚放豪言?” 煌煌未央,有血破天而降。 昔日皇室贵胄,此时刀下血泥。 殿外冬雷震震,殿内杀戮泼天。 萧纵王府中,有婴儿啼哭声,骤然响起。 虚弱而尖锐,穿过泼天的大雨,传到耳朵中,毒蛊一般,掺进血肉。 有人在耳边说:“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萧鸾霍然转头,又是那个女人。 “萧鸾,你莫要妇人之仁。” 萧鸾仰天大笑,任由大雨,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将自己淋个湿透。 “兄长尚被困于自己府中,如今萧纵已死,群龙失首……顾沐容,你可以救他出来了。” 这骨肉血债,便由自己一力承担吧。 你跟他,去做干干净净的一对伉俪。 苍青色的霹雳隐现天际,轰隆隆的雷声随后而至,婴儿的哭声蓦然消逝。 …… “你在哭什么?” “萧鸾,你在哭什么?” “我乱兵弑兄,屠杀手足至亲……兄长,兄长,当忌惮我……他或以为,我无情无心,今日杀了别人,明日便可杀他……” “那你何不将自己软肋,袒露给他?” “什么?” “你的心……” “你这……妖女。” 萧鸾猛然惊醒。 桌前只有一支孤烛,微弱摇曳。 他望向窗外——窗牖在习习夜风中半开,轻轻地吱嘎想着,外头月朗星稀,哪来的闪电,哪来的雷声? 黄粱一梦而已。 他疲惫地长叹一口气,蓦然间觉得面上一片湿凉,抚手上去,却是一片水渍。 他将脸埋于掌中,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迟暮的老人。 一步一步地行来,怎么到了这个地步。 夜风从窗中鱼贯而入,那只孤烛挣扎几下,便滋的一声,灭了。 屋内顿时一片漆黑,有月光徐徐灌入,似水银泻地。 忽然有打更声传来,梆——梆—— 悠悠长长,绵绵远远。 已然三更天。 萧鸾终于抬起头,眼中疲惫倦怠。忽而身影一动,已从窗口一跃而出。 盛京有宵禁。 此时深夜,城中除了巡逻的禁卫军,只有小巷内打更的更夫。 萧鸾的身影在层层檐瓦上飞逝而过,几个起落后,便来到宫墙下。 宵禁后,除非皇帝特令腰牌,谁都无法出入禁宫。 萧鸾没有令牌,所以他直接从宫墙上一跃而过,绕过巡逻禁军,直奔向未央殿。 皇宫虽大,但他已熟得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兄长。 未央殿中灯火通明,侍从垂首站立,显然,皇帝还没睡。 萧鸾的轻功极好,脚步很轻。 当他挟着夜风掠进大殿时,半眯着眼打盹的侍从竟然没有发现。 全聪明捧着个红木盘跪在地上,上头稀稀拉拉就放着三、四只木牌。 帝王只顾着批改着桌上奏折,理都没理。 全聪明大概手早已捧得酸了,于是微微放下木盘,抬头道:“陛下,快要四更天了,这牌子……” 萧竞依旧没抬头,只说了声:“翻。” 全聪明苦着一张脸,上前跪挪了几步。 但帝王依旧埋首案中,一副朕很忙的模样,根本没翻牌子的打算。 萧鸾不知为何,眼中露出了一点笑意。 他上前轻按住全聪明的肩膀。 全聪明一个哆嗦,回过头来看。 萧鸾接过他手中木盘,示意他出去。 全聪明果然聪明,立马悄无声息地退下,顺便也带走了侍立一旁的太监。 偌大的大殿,便只剩了兄弟两人。 萧鸾看着盘中的木牌。 一后一妃两嫔。 两人有身孕,难以侍寝。 其实就是二选一,倒也简单。 萧鸾捧着木盘上前,停在萧竞身侧。 萧竞终于忙里抽闲,伸出一只手,随手拿了个木牌,不耐地扔在地上。 萧鸾看去,那牌子上,写的是皇后。 于是垂下眼帘,轻声说:“皇后身体未愈,恐不能侍寝。” 萧竞身体一僵,终于从奏章堆中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萧鸾将木盘放置一边,跪下道:“我来负荆请罪。” 萧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半晌方说:“朕不知会你,便抓人审问,朕亦有错……你起来吧。” 萧鸾缓缓起身。 “三更半夜地过来,还有何事?”萧竞又打开一本奏折,看了起来。 “我……我做了一个梦。” “哦?” 萧鸾伸手过去,一把将那奏折遮住:“兄长。” 萧竞皱起眉:“别闹。” “元凌是我私放,我愿一力承担。” 萧竞侧过身,看着他:“那跟你的梦有什么关系?” 萧鸾也没解释,颇有点胡言乱语:“你……你饶了他吧。” 帝王微敛了眉,神色认真,以至于显得凌厉:“当时全城戒严,鸡犬尚不得出入,他堂堂京城守将,竟罔顾皇命。” 萧鸾紧抿双唇,沉默不语,只听他继续讲道,“朕是天子,天子令不得行,何以治天下?!这般大胆狂徒,杀一儆百,也是恩赐了他。” “杀一儆百?兄长……你是杀鸡儆猴吧。” “放肆!” “兄长,你要杀便杀我,他不过一个小兵,也是受我胁迫……” 萧竞霍然站起,怒喝:“萧栖梧,你倒是有恃无恐了?” 萧鸾扯住他的衣袖,垂下眉眼:“我确实有恃……” 萧竞被他气得胸膛起伏不定。 “我拉林豫之下马,你不再追究此事,如何?” “萧栖梧,你在胁迫朕么?!” 萧鸾抬起头,忽而一笑:“不是胁迫,是交易。” “林氏对你有恩,你不好下手,我来下手。你是明君,我是恶王。” 萧竞被这句话堵在那里,一时之间竟无话可说。 萧鸾的声音几乎有些颤抖了:“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萧竞一把推开他,斜倚在案牍上,从牙齿里挤出三个字:“狼崽子。” 萧鸾上前,再次扯住他的衣袖:“兄长……” 萧竞猛一甩手:“滚。” 这一下带得萧竞的外袍滑落肩头,露出雪白的里衣。衣领微微散乱,露出深刻的锁骨。 萧鸾不甘,再次死死捏住对方衣袖。 两人拉扯起来。 萧鸾常年征战沙场,若比力气,萧竞怎么敌得过他?不就便被自家小弟狠狠压制在案牍上。 而满桌的奏折,稀拉拉地落了一地。 萧竞不甘心地挣扎两下:“放手!” 两人本就身子贴紧了身子,他一动,立马觉出对方不对劲来。 那火热的物什分明顶在了他的小腹上。 萧竞仰面半折在桌上,喘了几口气,压下怒火:“小弟,你先松手。” 萧鸾闻言,伸了手,从下而上地探入,劈开他的双腿,攥住他的分身,狠狠搓了两下。 萧竞疼得一个激灵,那玩意但却缓缓站了起来。 萧鸾勾起嘴角,却又看不到笑意:“兄长……原本你喜欢这个调调。” 那手杵在那里,萧竞不得不张开双腿,仰面躺在案上。 那只手看起来纤细,力气却大,顶得萧竞不住地往桌上缩去。 难堪之下,他伸手,握住萧鸾的手腕:“你越来越放肆!” 萧鸾一把抽掉对方的腰带,然后将他双手捆在一起,压制在他头顶上方。 萧竞恼极,双目赤红:“朕是一国之君,堂堂男儿,却被你当做妇人……” 说到后来,声音越发恼怒越发低微,而脸红如滴血。 萧鸾压在上方,死死盯着他的眼:“那你来上我。” 36.CJ(1) 萧鸾压在上方,死死盯着他的眼:“那你来上我。” 萧竞一愣,然后怒道:“你整日在想些什么?!” 萧鸾轻声一笑,声音苦涩:“你不愿意,只好我上了。” 还没待萧竞反应过来,萧鸾便一把扯开他的外袍,露出白皙精瘦的胸膛。 萧竞只少时习过武,常年的执笔伏案令他的胸膛显得单薄。 而两点嫣红,倏然之间触到冰冷的空气,颤巍巍地立了起来。 萧鸾取过龙案上的毫笔。 笔自然是好笔,沉香木做的笔管,上好的紫狼毫做的笔头,柔然而又有韧劲。 他将那狼毫浸了水,然后落笔帝王锁骨,缓缓向下划拉下去。 有透明的的水渍出现在萧竞胸膛上,缓缓延长,向下蔓延。 狼毫转过俩株茱萸,划过腹腔、脐眼、下腹…… 那欲望已然昂然而立,通体充血,顶端已经呈现紫色,铃口颤巍巍地,吐出一滴滴的露水,然后顺着高昂的硕大,缓缓滑落下来。 萧鸾执笔从铃口轻轻一扫,毛笔濯满了欲水。 有几根碎毫凌乱地戳进湿漉漉的铃口,麻痒痒地挠着。 萧竞只觉有绒绒的毛扫过自己的脆弱,柔软中带着粗粝,又麻又痒,几欲成狂。 胸中欲望仿佛被泼了一桶油,呼啦一声更加熊熊燃烧起来。 他扭动着腰肢,既羞耻又不耐。 那笔又缓缓扫过两囊沉甸,掠过会阴,在穴口附近摩挲打转起来。 萧竞脑中还有一丝清明,见状便想合拢双腿,无奈在欲望冲击下,双腿早已麻软不堪,只柔软地毫无力道地顺着案沿垂落,足尖松松点着地面。 那狼毫时而钻旋时而轻扫,挠得那穴口微微红肿了起来,欲拒还羞地轻开了口。 萧鸾便持笔,倏然捅了进去。 帝王一声闷哼,潮红着脸,紧咬着唇,再也不愿吭声。 萧鸾缓缓旋转着毛笔。 粗粝的狼毫在甬道内摩挲着,刮搔着柔软的内壁。 萧竞的脸更红了,眸中是一片水汽,呼吸也越发沉重,但仍旧一声不吭。 萧鸾微俯下身,手中不停,口中道:“叫出来。” 萧竞恼恨地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虽然恼怒,但软绵绵地,根本不带力道。 蒙着一层欲望的水光,反而显得勾引。 忽然那毛笔又深入了半寸,粗粝的狼毫忽然扫中一点。 萧竞只觉那里瞬间又麻又痒,心中犹如百爪挠心,一时欲壑难填,只盼着那支笔再狠一点再粗一点。 而那种难以描摹的快感,顺着脊椎,嗖嗖而上。 他难以自制地一声呻吟,很低哑,充斥欲望。 “原来是这里……”萧鸾勾唇而笑,持笔又缓缓扫过那里,轻戳一记,“还想要么?” 萧竞随着他的动作,浑身猛地一颤,小穴跟着紧紧一缩,似乎想要死死夹紧狼毫。 有颤抖的低呼不自禁地破口而出。 “就这样,叫出来……” 萧竞紧紧闭上双眼,心中想着眼不见为净,但一片黑暗中,身体的感觉却越发敏锐。 狼毫又猛扫几下,挠得萧竞的欲望愈发高涨,那顶端紫红得几乎半透明了。 耳边有柔哑的声音低声诱惑:“兄长,叫出来……” 萧竞再也耐不住,咬着牙从齿间逼出一声呻吟,很低,混着模糊不清的骂语:“啊……混……混账。” 萧鸾低低笑了起来。 他抽出毛笔,狼毫已被淫水浸得湿嗒嗒地团作一团,连笔管都沾满了液体。 而那张小穴,微张着口,一吞一吐,似乎并不餍足,很是意犹未尽。 萧鸾持笔,轻轻点在帝王眉间,然后像画眉一样,扫过他英挺的眉峰,划过太阳穴,落在眼睑下方:“它太细了,满足不了……是不是?” 萧竞蓦地怒睁双眼:“萧鸾,你莫要欺人太甚!” 萧鸾扔了笔,也不反驳,兀自用手指揉搓身下人的小穴。 那穴既湿又热,不自禁地伸缩蠕动着,一触到萧鸾手指,便迫不及待地咬住他,拉扯进去,狠狠裹住。 萧竞难堪极了,把脸别向一侧。 萧鸾伸指在里头蛮横地搅了几下。 萧竞的喘息声又重了起来,足尖蜷缩。 萧鸾一声叹息:“它也太细了……” 说罢,便取过案上镇纸,抵在肉穴洞口。 那镇纸是上好的白玉所做,雕刻成龙的形状。 这条龙并不狰狞,反而身形圆润,线条简单,整体上便是圆柱形。 萧鸾在帝王耳边喃喃:“龙玉进龙穴,倒也般配……” 萧竞紧闭双眼,全当自己死了。 但下一刻,便觉硕大的冰冷捅进了自己私密之地。 穴道里本是极热的,那玉却凉,激得萧竞一个哆嗦,收紧穴道,想要将那物什挤出去。 他自然不会让他如愿。 那玉石本就滑溜,沾了淫液,更是湿滑,稍一用力,便几乎尽数吞没。 萧鸾捏着镇纸末端,轻捅好几下,看着身下仰面躺着的人,热汗淋漓,惊喘声声。 而帝王欲望的紫色越来越浓厚,冒出的液体也越来越多。 萧鸾摘下帝王头上玉簪,略施巧劲,便将那簪尖插入了铃口。 萧竞疼得一弓身子,但身后镇纸偏又撞到那点,真是一脚天堂一脚地狱。冰火两重天的处境激得他额头渗出豆大的汗水,滑落而下。 那铃口被玉簪堵住,再也渗不出水,只将欲望憋得通体紫红,可怜兮兮。 萧鸾松开握着玉石的那只手,那玉石一时被紧咬在肉嘴里,竟没有滑落。 他欣赏着眼前一副淫乱绝美的画面,只觉得自己下身也硬得发痛。 但还不够。 他低下头,伸出舌尖,轻扫萧竞孽根底部。 萧竞浑身一个哆嗦,低吟一声。 舌尖灵巧地从下而上,倏忽到了头。 顶端斜斜插着那根簪子,随着萧竞颤抖而颤抖着。 他用牙齿轻轻噬咬一下,然后用舌尖探了探肉隙。 萧竞猛地抽气,然后低吟出的声音,几乎带了哭腔。 太痛苦了,他受不住了……快让他,释放吧。 萧鸾的舌尖又滑落下来,然后轻咬住一只囊袋,吞了进去。 那囊袋已然涨得通红火热,含在嘴里,像是一团火。 他用口腔挤着那团火,听着身下人痛苦又极乐的呻吟声。 萧竞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用双腿紧紧夹住埋首腿中的萧鸾。 “不要这样……”他面色潮红,眼色迷离地乞求。 萧鸾分开他的双腿,从中抬起了头:“那要怎样?” 萧竞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终于憋出一句:“拔出来……进去……” 那句话,真比世上千万春药更加催情。 萧鸾再也难耐,一把拔出对方身下玉石。 那肉穴失了填充,立马无措地一张一合,无奈只空虚地吸着冷气。 萧鸾掀起衣袍,掏出自己的欲望。 它已昂然怒涨,纠纠待发。 萧鸾将它对准穴口,用力捅了下去。 只听噗嗤一声,便一发入内。 那肉穴因为先前开拓得极久,此刻又湿又热,紧紧地绞住萧鸾孽根。 萧鸾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几乎全根抽出,又狠狠地捣了进去。 萧竞原先只觉自己空虚的后庭被炽热填满涨开,正兀自舒坦间,被萧鸾猛地一顶,简直觉得魂魄快被顶了出去。 乍然之下,啊地叫出了声。 那声音低哑缠绵,含着无数情欲。 萧鸾再抽再顶,每一下都大开大合,仿佛要将那肉穴狠狠捣坏。 由于先前开拓得太久,萧竞竟不觉得疼痛,只觉那滋味难以言喻,几是销魂。 何谓欲仙欲死?他萧竞活了二十多载,终于尝到了。 那案牍抵不住两人缠绵,与地面摩擦,发出滋滋的古怪声响。 萧竞被腰带束缚住的双手已然挣得磨破了皮。 但他又挣了好几下,喘息道:“小弟,拔出来……” 萧鸾抬首,双目血红,盛满欲望:“什么?” 口中问,下身再狠狠一进攻,深深埋入,直顶花心。 想要他拔出来,没门! 萧竞一声呻吟,半晌才又回过神来,难堪地再次请求:“前面……拔出来。” 萧鸾目光落在那根颤巍巍的玉簪上,才明白过来。 他屈起手指,轻轻一弹玉簪:“这个么?” 玉簪顿时轻颤。 萧竞低吼,目眦欲裂:“混蛋!”。 萧鸾低笑:“好好,就取……就取。” 他稍稍放缓攻势,便将那玉簪轻轻拔出。 顿时一股白浊从铃口涓涓冒了出来,还渗着几缕血丝。 萧鸾看它出了血,一时很是心疼。 他用手环住那紫红物什,轻叹道:“我过火了……兄长,莫怪我。” 萧竞的胸膛快速地起伏:“朕……好难受。” “已经拔出来了。” 他难耐地动了下精瘦的腰肢:“还是……难受。” 萧鸾低首看去,兄长的欲望依旧涨得紫红,顶端几乎胀得发亮。 或许是原先封得太久,现在骤然拔出,一时气血不通,依然发泄不出来。 萧鸾再次狠狠一顶肉穴,然后依依不舍地拔出来:“我来帮你……” 那孽根骤然之间脱离,萧竞只觉体内一阵空虚,空落落地难受。 37.CJ(2) 等回神过来,已然被萧鸾放到了地上。 两人交错躺在地上,萧鸾含住他已疼涨得失去知觉的欲望,轻轻一吸。 萧竞浑身颤抖一下,只觉又疼又麻又痒,不禁低呼一声。 半晌却见萧鸾没有动作,正欲问,忽然对方那根怒涨的欲望充斥在眼帘。 萧鸾的声音从那端传来:“我帮你,你也助我……” 话音未落,那根欲望跟长了眼似的,往自己嘴巴里戳过来。 萧竞也不知中了什么邪,无奈之下,竟张嘴含下了,囫囵地勉强吞在口中。 那玩意又大又腥膻,熏得萧竞狠狠皱起来眉头。 但下身传来的快感很快将自己的意识打散。 萧鸾捧着对方的玩意,双手搓着囊袋,口中又咬又舔又钻旋。 萧竞那麻痛的几乎失了知觉的分身又重新回过神来。 快感一波波地冲过来,萧竞口中塞满着对方孽根,一时也发不出什么声音。 萧鸾含着那根,骤然猛力一吸—— 萧竞只觉自己被冲上半空,轻飘无依,而眼前一片白光。 蛰伏自己体内已久的东西终于一泻而出,痛快淋漓,销魂欲死。 萧鸾被骤然喷薄的腥膻呛住,半抬起头,咳嗽起来。 半晌终于缓过气,于是半折过身去看萧竞。 只见萧竞目光一片迷惘,兀自大张着嘴,含着自己。有涎水顺着嘴角流下,染着自己下身那处湿漉漉亮晶晶。 萧鸾不看则已,一看欲望骤涨,心中似烧着一把熊熊烈火。 于是一个挺身而攻,欲望便狠狠戳进萧竞喉咙。 萧竞一下哽住,想吐又吐不出,急得双颊通红。 萧鸾又连攻好几下,只觉他的喉壁紧紧裹着自己的玩意,分外舒坦销魂。 而对方无处躲闪的舌头,偶尔划过自己的欲望,简直是在往欲望火丛中添柴加油。 他的欲望……在兄长嘴里。 想到此处,才是真正销魂摄魄的所在。 萧竞实在忍受不了,于是就用舌头将那东西往外推,推了半晌,只觉在自己嘴里越发胀大。 他大张着嘴,只觉喉咙疼痛嘴巴发酸,又无法呼吸,难受得快死了。 但萧鸾却撤了自己的家伙。 萧竞立马趁着这个间隙大口吸气。 还没吸了两口,双腿便被萧鸾高高抬起,身后穴口一紧,那硕大的玩意已然捅了进来。 那东西又热又大,撑满了自己,自己也裹紧了它。 萧竞不得不承认,这情事着然销魂。 萧鸾挺身,缓缓研磨了一下。 萧竞不耐地喘息一声,开口问道:“你从哪学来的……啊,这,这么多花样……” 萧鸾垂下眼睫,看着对方,轻轻一笑:“书中自有颜如玉。” 语罢,便奋力一捅,直捣花心。 而抽出之际,几乎带着媚肉,软软翻出来。那穴口口吐浊液,红肿的嘴松松张开,似乎再也合不拢。 再猛力一送,尽根没入,连囊袋都恨不得一齐塞进去。 萧竞低吟,喘息阵阵:“哪儿……来的淫书?” 那声音,低沉喑哑,连他自己都不忍猝听。 萧鸾减缓攻势,对着那一点,研磨起来:“宫中最多……” 萧竞已然没了心思再说话,大开双腿,目光迷离飘散,口中低吟长一声短一声,早已没了原先拼命端着的帝王架势。 分明是百炼钢成绕指柔了。 殿外全聪明苦着脸,赶走了所有侍从,一个人蹲守着。听着那皇帝声音从四更飘到五更,从五更渐渐飘到六更…… 不行,天亮了,如果是往日,早朝也早已开始。 皇帝又最是勤勉,如非不得已,早朝定不落下。 听响声,应该结束了吧?…… 他硬着头皮,走进了大殿。 外殿的书桌凌乱得不成话,奏折洒满了一地,衣物也洒满一地。 全聪明觉得有些不堪入目,又觉得老脸臊红,顺着一路凌乱的痕迹看过去跟过去。 走进了内殿,然后目光终于落在龙床上。 偌大的龙床幔帐低垂,堪堪掩住内里风光。 全聪明跪在屏风旁,探出一个头,轻声唤:“陛下……陛下……” 床幔轻轻颤动一下,里头窸窣作响。 “何事?” 是王爷的声音。 全聪明咽了口唾沫,还是觉得喉咙干巴巴地,紧得厉害:“那个……殿下,快要六更了……早朝……” 里头有人一声惊呼,似乎坐了起来,又一声痛呼。 “今日不早朝,你退下吧。” 还是王爷的声音。 “混账!” 终于是陛下的声音了。 虽然沙哑不堪。 但他全聪明就是聪明,一下便听了出来,果断是晚上喊了太多的缘故。 想到这,不知为何,满脸的冷汗留下。他擦了擦冷汗,忙不迭地应:“是是,奴才退下了。” 话音未落,人已到殿外。 萧竞想要再唤,已然不及。 幔帐内,有喁喁细语。 “腰酸么,我替你揉揉。” “哼。” “兄长,你睡吧。” “你不睡么?” “我不睡,我替你揉腰。” …… 38.弹劾 三日后,三只红木箱箧运到了王府。 箱箧实木做成,刷成红色,从北疆千里迢迢运来,蒙了一层细白的灰。 萧鸾拉上箱子和亲兵,直接到了户部。 户部尚书楚岫率着众侍郎匆匆迎上来。 “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萧鸾冷冷瞍了他一眼:“为了你项上人头。” 楚岫冷汗淋漓:“这……下官真不知……” 萧鸾道:“打开。” 身后的红木箱被亲兵打开,碰碰几声响,有尘沙的气味扑面而来。 萧鸾指着箱子,冷声道:“这便是北兵冬衣,比那叫花子的破棉袄还不如。如今边镇将士可是告状到我王府上来了。” 楚岫伸头看去,箱子里的棉衣皆是破破烂烂,蒙着一层灰,说是褴褛也不为过。 “这……下官真是……” “你好大胆子,竟贪污兵饷。” 楚岫腿一软,跪在地上:“王爷,这真是天大的冤枉!臣不曾贪一分钱啊!朝廷拨下来的钱全购冬衣和铁器去了啊!” 众侍郎也纷纷跪下求情。 萧鸾兀自冷笑:“从将士身上抠钱,你自然没那么大胆子。” 楚岫叩首:“王爷明鉴,王爷明鉴!” “听说楚大人是首辅林豫之的得意门生?”萧鸾转着手上扳指,眉眼淡漠,“看来必是首辅,胆子太大了。” 楚岫已是目瞪口呆:“这干老师什么关系?” 萧鸾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纸上布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也不知写的是什么。 只见他抖一抖那纸张,轻笑一声:“你在纸上画了押,便有干系了。” 楚岫见状倒也不再缩头,反而硬气起来:“王爷如此,下官不服!” 颇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 萧鸾伸手,轻轻一挥。 便有亲兵如狼似虎,上前拉起地上的尚书,将他死死扣在桌上。 萧鸾上前,将纸轻轻地放在桌上。 楚岫头抵着桌面,鼻尖便放着那纸。 他受制于人,挣扎之间,气喘如牛,那纸便被他喷得一颤一颤。 “王爷,您这是屈打成招!下官不服!” 萧鸾将手轻轻搭在纸上,轻叩两声。 有亲兵执匕首而上,抓起楚岫的手,划破他的手指。 顿时有鲜血渗出,滴滴答答地落下。 亲兵扣着他的手指,往那纸上重重按下去。 白纸黑字,血红指印。 萧鸾拿起那纸,轻轻抖了抖:“把户部账本给本王搜出来。” 一旁的士兵得令,忙押着众侍郎,去寻账本。 户部是个油水衙门,大油水。 这些混在官场的老油条哪个是干净的?这些账本又哪本没做猫腻? 这些小猫腻,自然能让萧鸾,有大文章可做。 此时纸上血印已渐渐干涸,成了赫黑的一团,黏在纸上。 萧鸾嫌恶心,交给身侧的亲兵后,又拿着绸帕细细擦拭着手。 楚岫依旧被士兵压在桌上,老脸苍白,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 萧鸾微微弯下腰,纡尊降贵地看着他:“还请大人移步天牢,待日后三司会审。” 未曾三司会审,在第二日的朝堂上,萧鸾又见到了他。 萧鸾穿了紫色莽龙朝服,头戴远游冠,腰系玉带,腰带松松勒出纤瘦的腰。下袂缀着金紫鱼袋和三采玉,华光内敛,气质高华。 而楚岫在朝堂上嚎啕大哭,毫无形象。 边城四将送了三个一模一样的折子,千里奔驰送到了京城。 折子中内容,字字血泪,控斥户部常年克扣军饷,又以烂衣充好,以致边疆将士衣不蔽体,冻死尤甚。 三份折子,一份交予陛下,一份交给御史台,还有一份,送到了萧鸾手中。 现在那份弹劾的奏折放于萧鸾广袖之内,还未来得及拿出来,便被楚岫哭了个措手不及。 “河清王私刑朝廷命官,还欲刑讯逼供,陷害臣和首辅大人!老臣冤枉啊!虽淫威如此,臣却不肯屈就,他们竟割破老夫手指,强行画押认罪啊陛下!此行此举,天人公愤……老臣……老臣实在……” 说到此,楚岫悲楚不堪,哽咽难语。 萧鸾抽了抽嘴角,然后缓步上前,对着跪在朝堂正中央的楚岫问道:“你说本王刑讯逼供,逼了你什么?” “你逼我诬陷首辅,承认首辅与我勾结,克扣军饷,拿得好处!” “哦?”萧鸾挑眉,“有么?” “你这小人!”楚岫扯破脸皮,“你逼我签字画押,那张纸白纸黑字,种种诬陷,分明写得清清楚楚!陛下定不会被此蒙蔽,定然会为臣做主!” “哦。”萧鸾应道,然后从袖中夹出了那张纸,“是这张么?” 楚岫眼中的愤怒悲怆,不禁染上疑狐:“是……这张。” 萧鸾低低地笑:“你可误会我了……这张是本王于五年前写与林大人的欠条,哦,欠了二十万两。” 他说着,便抬头去看站在左侧最首的林豫之,看他的脸色在骤然之间变得极其苍白惊怖,然后再缓缓补充道,“是军饷。” 他转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楚岫,不急不缓地说:“不是构陷,是外王无奈之下,重金贿赂重臣,以保边疆无虞。” 楚岫一时之间急得说不出话:“他,他……他之前分明不是这样说……他——” 林豫之却极有眼色地上前一跪而下:“臣——罪该万死,自知不配为首辅,无颜再侍奉陛下左右,臣请辞首辅之位。” 说罢,便掏出袖袍中的辞呈,深俯着头,高举双手捧着。 有太监取过那折子,送到了丹陛之上帝王的手上。 萧鸾冷冷斜睥他,真是够识相。 龙椅上的帝王缓缓翻着手上那份奏折,半晌说:“冬衣之事,想必只是误会,但这二十万两军饷……” 林豫之跪在地上:“臣罪该万死!当初臣任户部尚书,理应筹措军饷,但无奈国库空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王爷说服臣将赈济青洲难民的钱先转为军饷,并便许诺臣,一旦战胜,便劫掠柔然城池,将国库空虚补上,并白纸黑字,写下契书。因此……因此才有这欠条。” “林首辅说这话,是指责本王不但好杀戮,而且背诺咯?”萧鸾冷声问道。 “臣可没有如此说!王爷非要这样想,臣也无法!” “神不知鬼不觉,妄想私受二十万两,还将自己撇得忧国忧民,首辅真是……好脸皮。”萧鸾说着,忽而冷笑一声,“户部侍郎呢?” 又有一人走出两步,列众而出:“臣乃户部侍郎王恩。” 他的声音颤得着实厉害,手哆哆嗦嗦地取出一本账本:“这是户部账本,记着五年前国库收支……庆熙十七年春,三月,支六十万为北兵军饷;四月,北兵破敌,劫掠五十万两,补给国库,随即赈青洲难民……” 萧鸾的声音随即响起:“想必这其中十万,是林首辅是为国库收利息了。” 有太监拿了萧鸾手中的契纸与户部账本,呈给萧竞。 帝王拿了那纸,垂睫看着,神色沉沉,喜怒不明。 林豫之是杀是贬,林氏是兴是灭,全在萧竞一念之间。 萧鸾长身立在殿中央,静候裁决。 他这次未将林豫之逼向死角,而将抉择权都推给兄长,因为他知道,兄长只是恶其势大。 若是他真掀起所有老底,逼得林豫之不得不死,林氏不得不诛,不知兄长会是什么表情? 高座之上的帝王终于抬起头:“朕相信林爱卿为国为民,这二十万两,想必是误会。但念林爱卿为国为民,兢兢业业几十载,如今疾病缠身,提出辞呈,朕于情于理,合该应允。朕就赐扬州私宅一栋,爱卿养老去吧。” 林豫之在下头抖着双唇,也看不出是喜是忧,只磕了响头“谢陛下体恤,陛下万岁万万岁。” “至于冬衣之事,想必跟爱卿无甚联系,将楚岫押至大理寺狱,三司会审吧。” 楚岫瘫坐在地上,有羽林军上前,拉起他拖将下去。 萧竞摆摆手,正要退朝,苏淮岸骤然站出,朗声道:“臣有本要奏!” “说。” “外王征战在外,不经内阁批驳,请示上意,下放军饷,反而与重臣私下结契,岂非大缪?!”苏淮岸说到这里,狠狠瞪视萧鸾一眼,“首辅知罪请辞,难道身为王爷,便可无视国法,不加惩戒么?!” 皇帝高高在上,沉默不语。 “苏大人嘴皮子一碰,自然轻松。”萧鸾原本懒得理他,但见兄长沉默,便自己开了口,“军情十万火急,内阁又推诿扯皮,等军饷批下来,将士都饿死了。” 苏淮岸尖刻地回道:“王爷,您是在批驳先帝,还是在影射陛下?” 他闻言却没有回答,而是向上方看去。 帝王的脸庞隐没在冕旒中,十分威严,千般冷漠。 萧鸾一时便倦了,也懒得争:“你要如何?” “这一字并肩摄政王的封号本朝尚并无先例——” 萧鸾扯掉腰间坠挂的象征身份的鱼袋,毫不在意地举手一扔,偏偏不偏不倚地砸在苏淮岸脸上,打断他的话:“废话真多。” 39.西街 那鱼袋里装的是黄金鱼符,份量颇重,这一下砸去,就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御史中丞砸得眼冒金星。 鱼袋从对方脸上缓缓滑落,苏淮岸虽眼冒金星,却下意识一把捞住那鱼袋,紧紧捏在手心。 然后终于缓过神来:“这鱼符乃是陛下所赐,王爷此举实在藐视——” 萧鸾毫无客气地打断:“封王印玺,我回头拿来。现在,你给我闭嘴。” 苏淮岸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当真闭上了嘴。 上位的帝王倒开了口:“六弟,你实在胡闹。苏爱卿,还不把鱼袋还给殿下。” 苏淮岸脸上愈发精彩,冷着一张脸,慢慢挪过去,然后一把将那鱼袋拍在萧鸾怀中。 帝王的声音又遥遥传来:“摄政王留下,散朝。” 一众文武百官立时跪下,高呼万岁。 帝王高高站在金銮殿上,威严仁慈。 朝拜过后,方恭敬散去。 萧鸾依旧立在殿中央,面无表情。 萧竞拖着长长的衮冕,走下丹陛,来到他面前:“小弟,怎么了,不高兴?” 萧鸾沉默着,蓦然伸手,拂起帝王额前旒珠。 隐于冕旒下的脸便一瞬间清晰起来,像是雨霁雾开,雨过天晴。 萧鸾乍然之间有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自己在新婚之夜,掀开新娘的盖头。 想到此,他自己也觉得颇为荒谬,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探过头,吻上了对方的唇。 萧竞猛然间僵住,这大殿里里外外站满了仆从侍卫,他是要作死么? 他一把推开他,低声怒斥:“混账。” 萧鸾自然对着低斥毫不在意,伸手握住对方:“再混账也是你养的。” 萧竞脸红一阵白一阵,用力地甩开对方的手,匆匆走了几步,然后回首:“还不跟上?!” 萧鸾连忙走在他身侧。 “今天是除夕夜,你莫非忘了?糊涂。” 萧鸾看着他,在他耳畔低声答:“活糊涂了。” 他自从堕入情网,便全糊涂了,眼糊涂,心糊涂,过的日子也糊里糊涂,唯一清楚的,只有心里的那个人。 待回到寝宫,萧竞便要换下朝服。 有宫女素手纤纤,捧了常服过来,替君王更衣。 萧鸾挥退她们,轻勾君王金玉腰带,便要解开。 萧竞吓得脸一白,连忙按住自己腰带:“你要做什么?” “兄长,我替你更衣。” “胡闹!”萧竞斥道。 “我替兄长更衣,怎么是胡闹了?”萧鸾口中说着,手下使了巧劲,那腰带便倏然滑落,顿时衮服松松敞开,露出雪白的里衣。 萧竞的脸更白了,耳朵却变成了血红:“莫要胡闹,晚上还要去西花厅……除夕夜大宴群臣,是紧要的事情。” 萧鸾忍不住,嗤地笑了出来:“兄长你误会了……我真的只替你更衣,不做其他事情。” 萧竞疑狐,似信非信:“朕自己来。” 说罢便摘下冕旒。 黑发一瀑而下,十分风情。 萧鸾心中痒痒,徒自按捺。 实在忍不住了,便上去狠狠抱住了他。 萧竞无奈:“你这样,朕如何换衣?” 萧鸾死不松手:“先让我抱一下。” 萧竞只能哄他:“晚上我们还要一起守夜,不急这一时片刻。” 对方闻言眼睛晶亮,几乎像夜中狼眸,熠熠发光。 萧竞咳了一声:“小弟你莫要误会,真的只是守夜,不做其他事情……” “现下离西花厅晚宴还早,兄长——”萧鸾拉长声音,不怀好意。 萧竞挣脱他,立马披上了玄色的常服,拢了拢自己微微散开的衣襟,确定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后,才终于低声斥道:“整日胡闹。” “兄长,我们现在去西街吧,那里应该热闹极了。” 萧竞愣了愣,然后叹道:“是啊,春节前西街是最热闹的……我们很多年没有去了。现在去也好。” 然后看着萧鸾那身紫色朝服,说:“把你那身朝服换下吧。” 萧鸾正欲挑件兄长的衣服,全聪明已然把一套月白长袍捧了过来。 然后多嘴:“这是陛下亲自吩咐做的,料子、款式都是极好的,定然衬王爷。” 萧竞立马打断他,但还是一副淡淡的口气:“试试吧,不知合不合身。” 萧鸾勾起嘴角,眼角眉梢具是得意:“兄长,投桃报李,我在府中也一定备上你的衣服。” 这句话说得实在意有所指,惹得萧竞一声呵斥:“多嘴。” 萧鸾向来寡言,一旦多话,他着实吃不消。 待兄弟俩整饬完毕,便带着三两随从,一齐出了宫。 外头热闹极了,整条西街,高悬着红灯笼,酒肆旗帜在风中高高招摇,有吆喝声此起彼伏喧闹不已。 萧竞看着街边铺子上的小玩意:“看这架势,若是晚上来,也堪比白昼。” “相公此言差矣,”那个商贩却是抢过了话头,“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都回去守岁去啦,还在这儿的,只有外籍人。” “外籍人?” “看公子这幅样子,是没有除夕晚上来过西街吧?哎呦,那晚上,全是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外籍人,卖的东西也千奇百怪着呢。有些喜欢猎奇的高官子弟,就喜欢除夕夜来西街。” 萧竞闻言笑道:“林浥有次除夕夜不仅缺席宫中御宴,连家也彻夜不归,第二天被他爹追着打么?” “我听闻他搂着胡姬,彻夜风流去了。” “哎,两位公子,这千奇百怪的商品里头,就有一样是胡姬啊。那是妖娆如魅啊!”那商贩一脸艳羡地说。 “呦——”却是全聪明发出一声怪呼,“难不成在西街上买了胡姬,哪儿有地使,难不成在这街上——嗯?” 挤眉弄眼,一副十分怀疑的样子。 商贩呵呵直乐:“您要是喜欢在西街上,当然可以!那胡人野蛮热情,不仅会围着给你加油打气,说不定还会祝您一臂之力。” 全聪明哼地不屑了一声。 兄弟俩忍俊不禁。 “于是我这宝贝,就是西街神器了。”商贩指着萧竞手中的物什说道。 萧竞一愣。 手中是个精致的檀木盒,胭脂扣的大小,有淡淡香气从里头渗出来。 萧竞不解:“这……有何奥妙?” 贩主一脸神秘:“那胡人最是力大无穷,若是西街夜战不利,是会被他们嘲笑的……别看我这药膏小,抹一点于秘处,那可是百战不殆,通宵达旦!” 萧鸾噗地笑了出来。 萧竞脸色唰地变白,忙不迭将手中物什扔了出去。 那商贩哈哈大笑:“这位相公,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莫要装纯情了,纯情讨不了女人喜欢的!哈哈哈!” 萧鸾也笑弯了腰。 便是身后的护卫,努力绷住脸,也忍不住嘴角抽搐。 全聪明嗤嗤嗤地喷笑着,被萧竞一瞪,又咽了下去,差点咳死。 萧竞转身就走,萧鸾一把拉住他,然后指着那檀木盒:“便要这个西街神器了,多少钱?” 萧竞脸更黑了,甩袖便走。 萧鸾付了钱,便匆匆跟上。 萧竞怒极,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兄长,”萧鸾拉住他的衣袖,低低唤,“你这幅纯情的样子,虽不讨女人欢喜,却很合我的心意……” 萧竞一下子红了脸,骤然加快脚步,想将对方甩在身后。 自然是甩不脱的。 两人粘着逛完了西街,挑了一家酒楼吃了饱饱一顿饭,便又在盛京闲逛,后来也不知走到了哪一个小巷。 小巷冗长,铺着青石板,一阶一阶,干干净净。 在房屋壁脚跟青石板的交际处,长着细碎的衰草,雾蓬蓬地蜷在一起,有残雪缀在其中。 有孩子的笑闹声,遥遥传了过来,银铃似的,令人听了开心。 两人择了青石台阶,坐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全聪明和侍卫守立在身后。 萧竞见小弟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弄堂里的一扇后门,便不由问道:“小弟,你来过这里?” “嗯,来过。” “认识那户人家?” 萧鸾笑了一下,很温柔:“不认识,但里头的小女孩,很可爱。” 他鲜少会有这样的笑颜,以至于萧竞心里发酸,于是带着酸意地问:“怎么,看上人家了?” 萧鸾侧眸看了他一眼,回道:“不是,送了她一样东西,又后悔了,想要讨回来。” 萧竞咳了一声,很一本正经地问:“那姑娘,几岁啊?” 萧鸾皱着眉头很认真地回想:“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吧。” 于是他忍不住笑:“多大的人,送给人小娃娃东西,还要讨回来,害不害臊?” 萧鸾抬眼看着他,眉眼弯弯:“不害臊。” 脚边有蓬草,细细碎碎地长着,还压着积雪,显得很清冷,又生机勃勃。 孩子们的笑声似乎近了,有零星的爆竹声响了起来。 又要一年了。 40.遇刺 冬天天色晚得早,此时太阳已然西斜,将天染得通红。 全聪明在身后轻声催促:“陛下,殿下,该回去了。” 两人便起来,打算经过西街走到朱雀大道,然后回皇宫。 此时天还亮着,西街上的灯笼却已经点起,便是天上地上一片通红,晕晕地染成一线了。 街边的小贩如白日那贩主所言,多是胡人蕃佬,东西也千奇百怪无所不有,几人一路上走得三心二意,东张西望。 此时天色渐渐暗沉起来,几人觉得抄小道径直去朱雀大道。 那小道没灯笼,显得暗沉沉,而两旁零星摆着几个摊子。 匆匆行走的几人,心思被一个吆喝声吸引过去:“柔然王室宝贝勒!无价之宝勒,快来看呐!” 那贩主长得络腮胡子,高鼻深目,倒真有柔然人的七分相貌。 “这几位爷!”那小贩连忙叫住他们,“我这里全是柔然王都雍城流落出来的宝贝,几位爷不过来看看么?” 萧鸾垂睫看了那摊子一眼:“胡扯,雍城皇宫被火焚尽,哪还有什么东西。” “这可是被火烧光之前,里头宫人带出来的!他们为了活下去,就把这些宝贝卖了……几位爷,来,看看这鎏金铜炉。” 他说话时,另几个柔然人并没有跟着推销,只冷漠地站在一侧,身形隐在阴影了。 萧鸾狠狠皱了眉,低声道:“兄长,我们走。” 那柔然人赶忙伸手想要拉他们,大声喊:“爷,别走啊,看看啊。” 附近几个小摊的摊主听了动静,都往这边瞧过来。 萧鸾揽过萧竞,急急又道一声:“走。” 那贩主一把拉住萧竞的手腕:“爷,别走啊!” 明明很有些距离,也不知这小贩怎样动作,萧竞的手腕竟被他攥紧在手中。 萧鸾冷眼一睥,电光火石间,便抽出腰侧佩剑,劈向那人伸长的手。 小贩缩了手,竟没伤分毫。 原本藏在阴影中的几人走了出来,手中持着大刀。 那小贩也抽出长剑,剑光在灰蒙的空中闪着冷光:“这是柔然皇宫秘藏宝剑,几位爷要不要看一下?” 两个侍卫已然护在最前面,掩着三人缓缓后退。 冲出这条巷道便是朱雀街。 朱雀街上常年有禁卫军巡逻,一旦到了那里,便是安全。 萧鸾冷眼看着对方,一共四人,一人使剑,三人使刀,皆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我方三人,要护两人。 狭路勇者胜。 能赢。 惨赢也是赢。 于是冷声答:“不必。” 话音未落,对面那几人一瞬间便冲了过来。 两个护卫皆是高手,一人拖住一个,萧鸾与另外两人缠斗起来。 萧竞扯起全聪明,步步后退,往小巷外走去。 那持剑的柔然人骤然剑芒大盛,剑尖一挑,角度刁钻,直刺萧鸾胸腹,一副以命搏命之势。 萧鸾隔剑一挡,双剑相击,发出铮然声响。 萧鸾手腕一转,剑身一划而过,灵蛇般顺力而上,只取那人门面。 另一人却趁势一刀劈来。 那一刀大开大合,虽简单至极,却厉风阵阵,大力至极。萧鸾只得收剑侧身,暂避锋芒,以图后继。 那持剑之人借势立刻再次上前缠上,而挥刀大汉却趁着这次间隙一跃到后面,追着萧竞劈去。 萧鸾大急,一时也不躲避,由着他一剑刺来,只微微侧了下身,兀自举剑,以雷霆之势,直没入对方胸膛。 对方身形一滞,他便直接抽剑而出,劈向那人颈间。 霎时头断血流,血如箭射。 萧鸾抽出刺中自己肩上的那柄乌剑,一跃而起,追着那持刀大汉而去。 萧竞也曾练过武,虽是半桶水;也配着剑,虽那剑也是花架子。 但那大汉一刀劈来,全聪明屁滚尿流,萧竞也能举剑一挡,虽震得虎口流血,手臂麻痛无觉,但好歹不至立马丧命。 大汉举刀欲再劈,萧鸾已从背后杀至,剑芒如雪,铮然长鸣。 大汉回身一击。 萧鸾踏刀鹤立,衣袂飘然,一剑从他天灵盖刺下。 大汉立时毙命,但又斜里刺出一剑。 原来是一个侍卫已然被杀,那得手之人,便杀向萧鸾。 两人再次缠斗。 萧鸾招招狠戾,不久便占了上风。 此时一群人且打且退,很快来到了巷口。 萧鸾正欲一剑斩下对方头颅,却蓦然中窜出一人。 那人也不知隐于何处,手持乌剑,直取萧竞。 原与萧鸾缠斗的大汉见状,竟挺身而上,径直撞向萧鸾的剑尖。 那剑极其锋利,噗嗤一声便没入对方胸膛,想要拔出转手拦下那人已然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萧鸾一个旋身,以身相挡,隔在萧竞身前,同时伸出两指,死死夹住那人刀刃。 刀刃指着萧鸾胸前,又进了半寸,终于再不得进。 两人一时僵持在那里。 而剩下的那个侍卫,终于解决了一人,转手便持剑劈下。 终于满地尸体,一时死寂。 萧竞急急地扶住萧鸾,急唤道:“小弟,小弟!” 却见他那件月白长袍,已染满了鲜血。 萧竞一时急得声音都哑了:“你怎么样了?他刺中你了?!” 萧鸾松开手指,指尖夹住的乌剑便无力地堕下,落在地上,击出铮然的声响。 “我无事……” “还说无事!那剑分明没入你的心口了!流了那么多血……” 萧鸾虚弱地笑了一下:“那是肩膀的伤口……至于心口——”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一个物什。 萧竞借着微弱的光看过去,原来是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已然碎成两块,边缘锋利整齐,显然是被利器一分为二。里头乳白色的膏体也因此露了出来。 “多亏这西街神器。”萧鸾缓声说道。 萧竞终于舒了一口气。 转而又哭笑不得。 此时有禁卫军闻声而来,将几人团团围住。 表明身份后,护送着一行人回到了宫里。 萧竞皱着眉头,看着太医替萧鸾处理着伤口。 肩头的伤口颇深,心口倒是只破了一点皮。 萧鸾忽然拉住兄长的手,在烛光下抬起头——那张脸是十足的冷,也是十足的艳,但说出的话,却是颇讨萧竞的厌:“可惜那神器,还未一试厉害,也不知是否名副其实。” 萧竞白了脸,一下甩开对方的手:“就你厉害,小心乐极生悲。” 然后又匆匆补了一句:“时候不早,朕要去西花厅了” 说罢便甩袖而走。 西花厅已群臣会聚,一见萧竞到来,便齐呼万岁,热闹非凡。 首位上顾沐容已然入座,云堆翠髻,玉钗香腮,美艳娇憨,十分动人。 见了萧竞,便行了妃礼。 萧竞连忙扶住她,然后与她一起入座。 顾沐容已然近五月的身孕,肚子已经显了出来,容颜也丰润,带着点婴儿肥,看上去颇是天真无邪,根本不似为人妻母。 萧竞看着,心里欢喜甜蜜,又很是悲伤愧疚。 于是悄悄握住她的手,俯首对她轻声说:“待会儿会放烟花,沐容你定然喜欢。” 顾沐容甜甜一笑,正欲回话,身后却有声音阴阳怪气地响起:“不怕惊了胎气。” 萧竞霍然回首,果然是萧鸾冷着脸站在后头。 “你怎么来了?受了伤,不养着么?” 萧鸾走近两步,微微俯下身对帝王一笑:“那顾太医说,宫中之药,绝不逊那西街神器。” “我着实好奇,心想选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晚一试,兄长,你说如何?” 萧竞变了脸,刚想怒斥,顾沐容便问:“殿下受伤了?” 萧竞于是压下怒容,柔声回道:“进宫的路上,出了点意外。” 顾沐容一声低呼:“可无妨?” “你看他那副作践的样子,像是有什么大问题么?!” 萧鸾听了这话,心中很是不忿,索性搬了张太师椅,坐在了两人的下手方,然后目光炯炯地盯着帝后二人。 萧竞被他盯得浑身别扭,自然没了跟顾沐容你侬我侬的心思。 此时有舞姬薄纱轻袖,鱼贯而入,踩着漫天的灯火,跳起了霓裳舞。 萧竞终于能够转移注意力,一心一意地看着歌舞。 “她们不冷么?”耳边忽然冷飕飕地来了一句,极其煞风景,“露给谁看?看了都嫌冷……” 顾沐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殿下现在竟然如此幽默。” 萧鸾冷眼睥她一眼:“是你太容易乐呵。” 萧竞抽了抽嘴角:“小弟,你有完没完?看舞。” 萧鸾紧抿唇角,冷着脸,一脸戾气地看着园中艳美的众舞姬,仿佛看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看了片刻,觉得无趣,便转过头来,不动声色的偷觑着兄长。 萧竞换了身黄色龙袍,盘龙金线绘成,盘踞其上,隐隐冲天之势,呼之欲出。 锋利的剑眉下,是一双似乎含情的桃花眼,倒映着这一片歌舞升平。 真是好看。 一辈子都看不腻。 萧竞仿佛察觉到对方的目光,便侧过头看过来,一时两人目光交接,一天一地,只有彼此。 恰此时,忽然有砰砰巨声响起,然后有五彩光芒,耀花人眼,原来是这除夕烟花,放了起来。 兄弟俩同时抬头去看那漫天烟火,烟花如流星坠空,银河横亘,映亮了藏青色的苍穹。 此时歌舞暂歇,西花厅的众人皆抬首而望,有年幼的宫女惊呼出口,赞着好美。 萧鸾转过头,看着身侧的兄长,看他的桃花眼中映出的盛世繁华——好美,的确好美。 他正自发愣时,忽然有一人弓着身靠近帝王,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萧竞骤然站起。 顾沐容惊讶道:“陛下?” “朕有事,先离席一下,这里万事交付给皇后了。” 语罢,还不等顾沐容点头,便匆匆而去。 萧鸾是习武之人,耳力自然很好,刚那太监的一番耳语,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兵部尚书曲醴御书房求见,说是河内有变。” 41.河内生变 萧鸾知道这种事情,自己最好不要掺和进去,但再看这歌舞,已然全无味道,苦熬了片刻,心中不由暗想,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何必再这里味同嚼蜡地苦熬时间? 想到此处,便立刻起身离开,急急赶往御书房。 此时夜空中最繁盛的烟花时段已然过去,只稀稀疏疏地偶尔绽开一两朵铁树银花。 萧鸾沐着黯淡的烟火,一眼看到了从御书房退出来的曲醴。 曲醴对他恭敬地行了礼,然后直起身离去,两人擦肩而过。 御书房内,萧竞坐在御案后,脸色沉沉。眼中罕见地布满阴鹜,鬼影憧憧,杀气重重。 萧鸾心中浮起不安,颇为忐忑地走近去,低声唤:“兄长……” 萧竞拿起桌上奏折,向萧鸾遥遥扔过来。 奏折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无力地翻了开来,白纸墨字在橘色灯光下微微颤抖着。 “你自己看。” 萧鸾弯下身,拿起奏折。 是河东郡守急报。 柔然有五万降民,迁在河内灵丘镇。 这五万人颇为特殊,因为其中三万,乃是降兵。 这五万人,是柄利剑,想要铸剑为犁,何其不易。 铸犁未成,剑已噬主。这五万人忽而啸反,已然攻进了灵丘镇,树了反旗。 有神秘男子,隐隐然为反军主帅,指挥若定,运兵如神。 有眼线相报,九成九,是元凌。 萧鸾啪地一声,合了奏折,眼中戾气腾腾。 “我去杀了他。” 萧竞冷笑一声:“你舍得下手?” 萧鸾抖了抖唇,半晌说:“兄长……这次是我不对,我去杀了他。” “朕已命河内、河东两郡出兵十万,安西都护府出兵五万,将这些北夷绞杀,不劳摄政王了。” 萧鸾捏着奏折沉默半晌,忽然道:“河东不能出兵。” 他声线极冷,音色铿锵,一句话说得竟有绕梁之感。 帝王霍然站起:“你什么意思?!” 萧鸾背脊笔直,微微抬起下巴,显得冷漠倨傲:“河东亦有十数万降民。” 帝王发问:“你欲如何?” “安抚其余柔然迁民,不能牵连。他们失道寡助,困倚孤城,只能如瓮中之鳖。” 萧竞冷笑一声:“这话倒不像是屠城坑卒的摄政王说的。” 萧鸾一瞬间便沉默了。 一室静默,唯有烛蕊偶尔噼啪作响。 萧竞也觉得自己说的有些过,刚要开口挽回一下,萧鸾已然开口。 “元凌浑身上下所有行头加起来,也比不上兄长你一根小指头。” 萧鸾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半晌才回过味来。 这实在算是赤裸裸的表白之言。 “你……朕……”他搁搁绊绊地回,然后在尴尬中微红了脸,“朕不是怀疑你跟他……” 他实在说不出口,索性勃然怒斥:“整天胡言乱语,问东答西,不知所云!” 萧鸾望着他,眼中带着柔软得笑意,竟含着点宠溺的味道。 萧竞被他那种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声道:“罢了,你出去。” 萧鸾闻言反而进了两步,咄咄逼人。 帝王皱眉:“出去!” 萧鸾走到了他的面前,索性拥住他:“兄长,他背诺违誓,我去杀了他。” 帝王僵硬了下,在对方怀里闷声说:“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萧鸾抱得更紧:“我不稀罕体统,只稀罕兄长。” 顿了顿,又问:“这件事情由我而起,我去解决了它。” 萧竞沉默了下:“你不许去。朕自有决断。” 萧鸾没有应,拥着对方的手沿着对方的脊梁缓缓摩挲了下去。 龙袍是上好冰蚕丝所织,触手柔然光滑,带着一片泠泠的凉意,像是美人染着泪的玉肌。 那手往下再往下,触上了尾椎。 那里束着根玉蟒带,勒出精瘦柔韧的腰身。 萧竞稀罕地没出声,由着他摆弄。 啪的一声,玉带被解开,龙袍松松散了开来。 萧鸾刚将手探进去,忽然门口传来一声高呼: “皇后驾到——” 萧鸾心中怒吼一声,萧竞已将他一把推开,手忙脚乱地执起腰带,束了上去。 奈何自己穿戴都是下人服侍,再加上手忙脚乱,那玉带愈发难以束好。 慌乱之下,额头冷汗都渗了出来。 门外的脚步声愈发近了,帝王兀自专心致志地在手忙脚乱。 萧鸾一声叹息,上前夺过玉带。 萧竞有些不知所措地呆愣地看着他。 他低下头,圈住对方的腰,手指灵活地翻动,玉带的暗扣咔地一声,严丝合缝地扣了上去。 御书房的檀木大门发出轻响,有人从外头将它缓缓推开。 萧鸾极快地轻啄了下对方的唇,然后退开去,眼带狭促地看着他。 门大开。 夜风挟着星光灯火,一齐涌了进来。 御书房内一时烛火摇曳。 有婢女扶着顾沐容,缓步而进。 “陛下——今夜除夕,还请陛下同往椒房守岁。” 顾沐容沐在灯火下,展颜笑道。 “哦,”萧竞举拳掩唇,轻咳一声,“晚宴散了?” “已经散了,众卿家也忙着回家共享天伦。对了,刘豫章刘将军、苏淮岸苏御史、楚循楚尚书尚候在外头。” “哦,朕叫他们过来的。”萧竞说,“今夜小弟也在,我们一起在未央殿守夜吧。你们先去,朕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便立刻过去。” 顾沐容行了礼,便施施然退了下去。 萧鸾还站在那里:“兄长你尽快过来。” “嗯。” “……” “怎么还不走?” “我怕忍不住……揍了那妖女。” “混账!她是你的皇嫂,朕的妻子,天下人的皇后!” “兄长,你快些过来。” “知道了,你退下吧。” 萧鸾刚退下,耳边便传来太监尖锐的叫声:“传——刘将军、苏御史、楚尚书。” 除夕夜,不见月。 但空中有群星璀璨,地上灯火烂漫。 皇后抱着暖炉,倚着未央栏杆。 “摄政王不涉政,这名头,真是名不副实。” 萧鸾冷笑一声:“正妻守空房,这名头,也是名不副实。” 顾沐容脸上依旧是笑容烂漫,眼底却深冷如渊:“萧鸾,最近你颇是得意。小心乐极生悲。” 萧鸾看了她一眼:“这种话,你说给自己听便是。这满朝文武,你也熟悉太过了吧。” 顾沐容垂下眼睑:“我与他是夫妻,是一家人……倒是兄弟长成,终会分家。” 萧鸾冷哼:“我一生不婚不娶,倒想看看怎样分家。” “过了今夜,你不过才二十又四,年纪轻轻便轻许这种一辈子的话,不觉太过幼稚了么?” 萧鸾眯起眼睛,眸中透出狠戾:“我萧鸾说到做到,用你瞎操什么心?!” 顾沐容掩唇笑:“我自是不操心,陛下可操心着呐。” 此时宫中有更声起,更鼓三响,咚咚咚,悠远长长。 似有寒鸦被惊得簌簌飞起,翅膀掠过寒风,融在漆黑的夜中。 42.脂粉巷 这次的新年过得颇为不顺,萧竞的脸色一日难看过一日。 萧鸾心知,那河内的变数,恐怕是脱离掌控了。 盛京城东,花街柳巷,莺声喃喃。 但这销金蚀骨之地,也有雅致幽深之所,小院深深,茶香袅袅,氤氲粘人眉睫。 有清冷的声音响起:“如此说来……” “王爷先见之明,在下佩服之极。若非先弃河内,恐怕此时脱不得身。” 那人说着话,眉目半笼在烛火阴影中,更显眉眼冷峻。 “曲尚书,河内大乱,你我亦脱不得身。” “是。” 顿了顿又道:“那北蛮,实在用兵诡谲,谁也不曾想到,那灵丘竟是空镇,欲围着反而被围 。第一仗,竟吃了个大亏。” 萧鸾敛目垂首,听着帘外歌女轻弹琵琶,有吴语侬侬,唱着小曲。 柔然境,飞鸟绝;身北往,孤惆怅。 榆树槐,思望乡;雁南飞,愁断肠…… 萧鸾骤然掀帘而起。 帘珠摇曳中,那歌女低垂螓首,似羞似赧,启唇唱着: 但北乱,朝夕往;但身死,野魂殇。 萧鸾眼中隐隐现出杀气:“这唱的是什么?” 歌女抬头,美目有水光流转:“这是近几日流传的北曲歌谣。” “北曲谣,用吴语唱,倒别有一番滋味。” 说这话的,是一名禁军统领,被萧鸾一眼睥去,立刻噤了声。 萧鸾低声问道:“这曲子颇有伤意,有什么典故不成?” 女子放下琵琶,低身福了福:“没有什么典故,只是去年秋季,有数十万百姓背井离乡,迁 到柔然荒芜地,大概其中也有略通音律之人,因有此曲。” “北迁柔然,朝廷皆有补助,赠送宅地,免税三年,当北迁安乐。这‘但北乱,朝夕往;但 身死,野魂殇’是什么意思?” 那女子脸上现出惊慌茫然的神色:“奴婢亦不知……” 齐熙站出来劝道:“这歌女只顾唱曲,不知其中深意,也是正常。” 萧鸾没有理他,兀自问道:“这北地歌曲,怎么流传到京城中来了?” “有梁人从柔然逃回,故带来此曲。” 萧鸾眯起眼睛,有凌厉光芒一闪而过:“离籍私逃,是杀头大罪。” 歌女知道来这里头玩乐的,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得罪不得,亦乱言不得。于是当场跪在地 下:“奴婢不知,只是流言而已……” “什么流言?” “柔然人野蛮凶残,暗中屠戮我大梁迁民。走或获罪,留却必死,故此纷纷逃离。” 萧鸾冷声一笑,转身对着众人说道:“听到没有,柔然全境皆在我大梁股掌之间,但他们竟 敢屠戮我大梁百姓!民变至此,而有司不闻,御史不谏,上位不知——” 他声音骤然转冷,带着森森寒气:“看来的确是谣言了。” 那歌女跪在地上,被骇得瑟瑟发抖。 齐熙温言对她道:“你且下去,今日之事,不可多言。” 女子抱了琵琶,匆匆点头,退了下去。 齐熙对萧鸾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此事颇为棘手。” 萧鸾阴狠着眉眼:“我必亲手剥了元凌的皮。” 兵部尚书曲醴问道:“殿下是欲……亲征?” “不如此,不解我心头之恨!” 众人面面相觑。 曲醴踌躇半晌,说道:“陛下刚将平叛之事交由安西都护林大人。殿下欲亲征,恐怕……” “林浥顾此失彼,如今局面,他亦有重责。曲醴,明日你上折弹劾。谣言至此,该上达天听, 让有司起奏。” “是。” “王恩,你既右迁为户部尚书,安抚迁民,亦你分内职责。” “是。” “齐熙,你且放格杀令,取元凌性命者,赏金万两。” “是。” 萧鸾冷冷一勾嘴角。 他若早死,便是善果。 门外忽然有笃笃敲门声传来。 齐熙开了门,一股冷风立马窜了进来,吹得烛影摇曳,重重叠叠。 门外站着一人,披着黑袍,大半个身子融在夜色中。 屋里融融的暖光照了出去,铺在他的脸上,映出他面白无须的一张脸。 “王爷,”那人开口说道,声音呈现出隐隐的尖锐。 萧鸾闻声走了过去。 那人对着他的耳边说了句什么,萧鸾变了脸色,对着众人说道:“今夜到此为止,都散了罢。” 众人道辞,纷纷散去。 萧鸾对黑袍人说道:“你也快回去,莫要被疑。” 那人应了便走。 屋内一时空旷,清冷冷的。 萧鸾披上外袍,便也跨步向前走去。 这后院着实幽深,被分割成一个一个独立的小院,内里小桥流水,檀屋冷檐,一应俱全。 有女子的调笑声隐隐传来,给这冷寂幽深披上繁华香艳的薄纱。 萧鸾走着,蓦然停住了脚步。 一个小院门口,站着四五人。 侍卫模样的人笔直站立着,手挎长剑。 一人双手拢在袖中,在门口大红灯笼下,踱着双脚。 灯笼血一样的光芒劈下来,落在他脸上。 却是全聪明。 萧鸾知道自己不该停留,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待反应过来时,已走上前去。 全聪明见有人骤然走了过来,颇有点不知所措。 身后的侍卫已然抢步上前,抽出利刃来—— “啊……”全聪明一副惊吓过度的神情,“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萧鸾在帽檐下抬起头来,露出苍白精致的容颜:“你怎么在这里?” “这……奴才见陛下这几天心情不好,便劝他出来……”他说到这里,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呐呐低语,“散散心……” 43.迷途 萧鸾不欲听他多说,跨步便走了进去。 全聪明抱住他的大腿,低声乞求:“殿下,不可!” 声音都带了悲苦。 萧鸾一脚踹开他,踏了进去。 里头的雅室分为外间和内间,中间隔了层层的罗幕和屏风,隔开一室的清雅,一室的旖旎。 外间檀香冷颓,有三二歌女抱着乐器,唱着清曲。见萧鸾进来,像是见惯似的,既不行礼,也不惊慌,只自顾自唱着。 有帷幄罗绢下垂,严丝合缝地遮住内里风光。 但遮不住低低喘息之声。 萧鸾死握了拳,一步一步上前,蓦然掀起帷幄——里头还有一层垂幕,红色的绢罗低低垂着,垂幕下的流苏轻微颤着。 萧鸾走过去,再掀起它,然后绕过一扇巨大而精致的檀木屏风。 偌大的雕花大床上,紧紧纠缠的人影扑到萧鸾眼帘中。 帝王裸着身体,散着长发,勉力进攻着。 身下的人,氤氲着眉眼,咿咿呀呀地叫着。 萧鸾几个跨步上前,硬是将兄长从那少年身上掀起,然后一把揪住那人的长发,从床上狠狠甩到地上,压倒了那精致屏风。 少年骤不及防,惨叫一声。 叫声混在屏风砸地的巨大声响中,显得喑哑不清。 萧竞从床上狼狈地坐起身:“栖梧?!” 那娈宠有一副颇为精致的容貌,哪怕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亦隐隐现出一种很是锋利的艳色来。 男生女相,恰是萧鸾最恨的面相。 “公子!”那娈童哭叫道,挣扎地爬起来,“那人是谁?这般无礼!” 萧鸾见兄长脸上是一片尴尬地怒色,转而又觑见那娈童下身一片湿濡——忽然间怒从心起,抽出腰侧利刃,转身便是劈头一剑。 那娈宠叫都没叫,便躯首分离,鲜血喷出四尺多高,涌泉般贱了出去,泼洒在帷幄上。 帷幄被鲜血冲得飘了起来,然后又湿漉漉地沉沉垂下。 那人头咕噜噜地滚了出去,直至滚到了外间。 瞬间歌女的尖叫声响声、脚步声一片,然后又重归一片寂静。 萧竞已是气得浑身发抖:“萧鸾,你……你简直岂有此理!” 萧鸾锵然收剑,锋利剑芒便尽数没入鞘中,然后垂睫不语。 萧竞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厉声问:“你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萧鸾长长的睫羽轻颤两下,然后闭上眼:“你明明心里最清楚。” 萧竞顺势一拉,将他压在床上:“朕清楚?朕是愈发看不清楚了……” 他说着,蓦然扯了萧鸾的外袍,将手探进去:“那元凌,当真是好!” 萧鸾浑身一颤:“我去杀了他。” 萧竞将他翻了个身,手探到对方身下,俯身低笑,声音黯哑:“不许去!” “为何?” 萧竞已然被气糊涂,一句话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朕不信你。” 话已出口,身下人骤然僵硬,萧竞后悔,刚想要开口致歉,萧鸾已然挣扎起来。 萧鸾力大,一下便挣脱了对方束缚,三两下便整理好衣物,冷着脸,跨步走了出去。 地上积着薄薄的血洼,被他一踩,细碎的血珠便四散开来,荡起微薄的血腥味。 次日朝堂上,闹成一片,有司、御史、兵部齐齐上言。 兵部连夜收到八百里加急的军情密件,称是元凌率五万柔然蛮夷,弃灵丘,连克平城、沃野,兵锋直指北疆三镇。 并放出狂言,称林浥不过跳梁小丑,除了摄政王萧鸾,谁也不能阻他元凌重振柔然。 天子震怒,群臣噤声。 萧鸾越众而出,称元凌狂妄,愿亲讨柔然,献其首级于丹陛之下。 帝王怒气未平,却倏然沉默下去。 “安西都护林大人刚执帅印,出兵围剿。骤然之间更换主帅,只怕军心动摇。”有人朗声说道。 萧鸾循声看去,原来是苏淮岸。 “臣率三辅兵马,面北而上,与林浥两面夹击,不是更为妥当?” “三辅兵马为护卫京畿的重兵,岂能轻易调离?殿下此言太过荒谬。” 萧鸾眼中腾现了杀意:“北疆大乱,京畿岂能独好?!真是文人误国!” 他这句话,倒是将所有文人都一棍子打死,便有御史大夫纷纷上言反驳。 一时朝堂嗡嗡,扰得人心烦意燥。 “够了!”帝王骤然怒斥,朝堂一时寂静无声,然后又有私语声窃窃响起。 萧竞身为帝王,以“仁”、“明”备受人推崇赞誉,亦宠得那些臣子,颇为不会看帝王脸色,上谏劝行毫无顾虑。 萧竞垂下眼,疲惫地长叹一声:“摄政王殿前失言,罚闭门思过一月。苏淮岸罚禄三月。散了吧。” 太监尖锐的声音随之响起:“下朝——” 众人齐呼万岁,然后散离。 萧鸾站在大殿中央,看着丹陛之上的帝王。 萧竞转过身,眉眼之间全是疲倦:“你怎么还不走?” 萧鸾高高昂起头,眉角眼梢,全是倨傲。 这样对峙半晌,萧鸾骤然转身,跨步离去。 帝王的声音从身后遥遥传来。 “此次禁足,由齐熙全权看管。若出了什么意外,朕第一个取他人头。” 萧鸾的背影顿了顿,不曾回头。 他刚出了大殿,便有一队禁军围上,一路护着他进了王府。 萧鸾把自己关在屋中,不吃不喝,也不让任何人入内。 郭子平、裴老、齐熙,乃至全聪明,都轮番在屋外劝过,不起丝毫作用。 萧鸾倚在窗前,淡淡撇一眼院中众人:“除非他来。” 全聪明无奈,只得再去皇宫中给那位传话。 兄弟俩置气,苦的真是他们下人。 已经过去了五日,上元节也眼瞅着到了跟前。 只有北疆战事,毫无起色。 萧鸾靠在桌前,望着那瓶中枯梅。 两株枯梅,干瘪遒劲,相互倚靠纠缠着。 萧鸾伸出手,缓缓摩挲其中一枝:“他不信我……他是皇帝,我无计可施……” 然后将脸探过去,像是耳语般,对那枯枝低诉道:“我……我喜欢他。可他九成也不相信……他定觉得我别有居心。” 随之惨然一笑:“说出去……谁都不会相信。哦,有人会……顾沐容嘛。” 他脸色苍白,唇上也褪了皮,现出血痂来。 “我该死心。” 他喃喃地道,然后又肯定了一些,重复道:“我该死心。” 风从窗牖中灌进。 已是早春,那种寒冷,却愈发地砭人肌骨。 他穿着单衣,却仿佛丝毫感受不到寒意。 雪白的中衣随着寒风颤抖着,裹挟着削瘦的身躯。 忽然间,有笃笃两声敲门声。 萧鸾侧过头,心想,无论是谁,他都该听劝了。达到目的,有许多途径,他不见得认死这条,非撞得头破血流。 然后门吱呀地推开。 明黄色的衣袍从门缝中一闪而现。 44.老死 明黄色的衣袍从门缝中一闪而现。 萧竞拎着食盒,跨步进来。 “听说……你谁都不让进?”萧竞将食盒放在桌上,低低咳了声,目光有些尴尬地逡巡着,“尽日胡闹。” 萧鸾痴痴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萧竞打开食盒,从里头拿出碗粥:“朕从宫里带出来的,山药鸡茸粥,还温着呢。” 说罢,拿出调羹,轻搅了两下,勺了一匙,递到他唇边:“张嘴。” 萧鸾颤着苍白的唇,然后张口,吞了下去。 粥温温凉凉,很是鲜美。 两人一递一口,很快一碗粥便见了底。 萧竞又拿出几碟糕点,见萧鸾没有动手的打算,便自己执了块芙蓉糕,凑到对方唇边,低声 道:“都吃了罢。” 萧鸾温顺地一口吞下,舌尖卷过对方指腹,痒痒麻麻,像猫舌头在舔。 萧竞缩了下手,然后被小弟拦腰抱住。 萧鸾把头埋在兄长腰间:“这么蠢的离间,兄长……你莫要信。” 萧竞的目光落在那两株枯梅上:“这花都枯成这样了,怎么还留着?” “你踏雪折给我的……两株梅,高的那枝是你,矮的那株是我。”萧鸾说着,从对方腰间微微 抬起头,桃花眼中似乎闪着水光。 但那眼是旖旎的桃花眼,若不含煞气,时常是水光流转的。 颇是勾人。 萧竞一笑:“我再给你折两株便是,这两株枯了就该扔了。” “不扔!” “好,不扔。” 萧竞顿了顿,神色间颇是难堪,但终于启唇问:“你……你是不是喜欢……” 萧鸾在他怀中仰着头看他,眸间水光流转。 “喜欢……元凌?” 那水光便瞬时冷了下去,结成了冰:“我定取他性命。” 萧竞攥紧了拳头:“你不说不喜欢,那便是喜欢了?” “我不喜欢他。” “那你为何……雌伏于……他。”萧竞有些说不下去,觉得实在是老脸有如火烧,又尴尬又 恼恨。 萧鸾一愣,想要解释,又不知如何说起。 萧竞又开口,问:“我……朕,想要你……你却不肯。” 萧鸾霍然将萧竞拦腰抱起。萧竞惊呼尚卡在喉咙,已被对方扔在了床上。 那床颇硬,硌得帝王的尊贵皮肉,隐隐作痛。 萧鸾已一把扯掉自己的单衣,然后一脚跨上床,张腿坐在萧竞胯上。然后俯下身,吻上对方的唇。 萧竞混沌间,骤然觑见一丝光芒,依稀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便骤然翻身而起,将萧鸾压在身下。 萧鸾的身体修长瘦削,虽苍白,但每一寸肌理,似乎都隐含着强大的力道。身上布着淡淡的疤痕,有的是为利刃所伤,有的似乎是鞭痕。 尤其心口那一刀,扭曲了肌肉,呈现出过于苍白的狰狞。 萧竞俯身噬咬上对方心口伤疤,手则向对方身后探去。 胡乱开拓了几下,迫不及待地掀起下袍,掏出巨大的物什,抬起对方双腿,顶了进去。 那身下干涩而紧致,紧紧箍住自己,欲进不能进,欲退不甘退。 萧竞恼怒,狠狠抽送了几下。有裂帛声隐隐响起。 萧鸾咬着嘴唇,没有一丝声音。 萧竞再动作,大概因为甬道里有鲜血滋润,便顺滑起来。 他连攻了数十下,却听不见对方半丝声响,不满道:“怎么不叫?” 语气带了点赌气的成分,似乎还在对上次燕好中,萧鸾的所作所为耿耿于怀。 萧鸾似乎窥见他心中所想,忍不住一笑,张口却是一声干巴巴的叫唤:“啊——” 萧竞将他双腿又往上压了一点:“你这是公鸭嗓敲破锣吗?” 萧鸾皱眉,委婉解释:“兄长,你实在是……太没技术了。” 帝王一愣,颇有点恼羞成怒:“那多来几次,朕便有经验了,定伺候得好你!” 萧鸾抬眼看他,眼角一片飞红,像是上了精致的桃花装:“下次轮到我。” 帝王俯下身吻住他,含糊地回:“做梦。” 他万没想到自家小弟这般主动又这般好压,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就该早早将元凌千刀万剐。 事毕之后,萧竞拥着他,吻着他汗湿的背。 忽然想到什么,坐起身来,在衣物中翻找起来。 萧鸾疑惑地看着他,见他终于翻出一只香囊。 萧竞拿着那香囊,递到对方眼前:“朕见你似乎对那只送人的香囊念念不忘,特地让人赶制 一只,你看看,是凤栖寒梅。喜欢么?” 萧鸾拿过香囊,细细瞅着。 那香囊绘着的红凤姿态雍容,长栖梅枝头。 绣娘的功力确实了得,那凤凰的凤目,似乎含着水光,分明的顾盼生辉。 萧鸾平素多是冷笑,嘴角勾得再高,眼里还是冰封万里的。只这次,却将桃花眼弯成了月牙,一副见牙不见眼的蠢样:“喜欢。” 然后又再次重复,重重加重了语气:“喜欢极了。” 那香囊里不知装了什么香料,沉郁优雅,熏得人偏颇有点飘飘然。 萧鸾的那副呵呵傻样,落在帝王眼里,几乎刺痛了他的心。 他移过头,似乎不敢再看他:“你喜欢就好。” 过了很久,又问:“小弟,你还记得少时,我们一起去宫外玩,遇到的算命先生吗?” “记得,说你兄弟阋墙,又说我要命丧沙场。” 萧鸾捏紧了那香囊,将它抵在心口:“我们那些兄弟死就死了,谁在乎他们。况且我既为将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是荣耀。” “谁说你是将?你是朕的河清王。你既为皇室贵胄,合该呆在盛京,陷在紫禁城里,陪着朕 ,一起终老。” 萧鸾的眼睛闪闪发光:“好。” 他一口气应允,颇为豪气万千。 他向来不是有抱负的人,唯一的理想也是陪着兄长。 和兄长一起老死…… 真是……哈哈哈! 该气死那妖女了。 得意半晌,他雄心壮志地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先要杀了元凌。” 因这句话,萧竞阴沉下脸,最终不欢而散。 萧鸾沮丧一阵,但一看到那香囊,便又浑身振作起来。 那香囊灵丹妙药似的,只要闻一闻那香味,也神清气爽,精力无穷。 但他依然被禁足着。 重重的禁卫军铁桶似的,团团围住王府。 萧竞也再没有来看过他。 直到那一日清晨,有太监传来圣谕,请摄政王萧鸾上朝。 萧鸾穿上朝服,挂上鱼袋玉佩,再系上香囊。想了一会,又将香囊解下来,揣在怀中,顶在心口。再戴上朝冠,整肃衣裳,便乘轿上朝了。 一般五更上朝,而此时,已是辰时一刻,天已然大亮。 等赶至朝堂,该是三刻了。 那时廷议也该过半,不知匆匆唤他来,究竟有什么紧要的事。难道……是北疆战事又有变? 45.殿审 禁军围困,若他萧鸾有心出去,自然困不住他。但一些消息却也的确隔绝在外。 萧鸾很快到了朝堂。 丹陛之上,帝王震怒;大殿之中,百官跪伏。 一片寂静无声。 萧鸾心中突地一跳,缓缓走进大殿,宽大的袖袍扫过光洁冰冷的玉石地面。 帝王冰冷的声音从上座遥遥传来:“曲醴,你说。” 曲醴站起身,走了两步,在大殿中央再次跪下:“抚冥镇前日已被元凌攻下。抚冥驻军统帅 铁犁已畏罪自杀,副统帅汪赐锡率残军逃入怀荒镇,已被连夜押往盛京,预计今晨该到了。” 这番话听在萧鸾耳中不啻于晴天霹雳。 抚冥、怀荒、御夷三镇历代皆为边疆要镇,起着拱卫京都、安护边疆的重责。大梁建国百余 年,这三镇从未出过差池。 而一旦出了差池,怕是国将不国! “摄政王,你可奇怪,北疆三镇向来固若金汤,怎么会被一群乌合之众占了去?!”萧竞高 坐皇座之上,冷声问道。 萧鸾低下头:“臣不知。” “铁犁原是你旧部,这件事他该最清楚。但他已服罪,让副统帅汪赐锡说清楚一样。”帝王 说到这,眉目一凌,厉声问,“汪赐锡怎么还未到?!” 众臣匍匐在地,颤颤难以作声。 萧竞登位四载,从未如此声色厉急过,天下皆以为他仁和恩慈。但帝王一旦发怒,也如雷霆 之势,无人敢撄锋芒。 殿外忽然遥遥传来通报声:“罪臣汪赐锡到——” 那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从远到近,一波波地传来,直至炸响在萧鸾耳侧:“罪臣汪赐锡到。” 帝王的声音响起:“传。” “传汪赐锡进殿——” 门外出现一个人影,很高大,也很颓败,穿着破旧的囚服,脚上尚带着镣铐,一步一步地走 进大殿。 边疆战士,或生在太平世安乐家,但必死在沙场。除了寥寥几人,踏着万千尸骨,一将功成 ,封王拜候。 汪赐锡虽趟过万千血海,杀了数不清的敌将,也算是功成名就,却是第一次上了这金銮殿—— ——却以这种可笑可悲的身份。 他走到中间,血红的眼扫过萧鸾,神色复杂,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大殿中央:“罪臣汪赐锡 ,叩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萧竞从皇座上微微向前倾了身:“你且说说,你们是如何失守的?” 汪赐锡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元凌带一千兵马潜入城内,里应外合。” 萧竞冷笑:“抚冥固若金汤,层层把守,飞蝇尚不能入内,何况这么多大活人?” “他……他……”汪赐锡颤着声音,哽在那里,竟说不出话。 “说!” 汪赐锡浑身一抖:“他手持摄政王令牌,称奉王爷之旨,率王府亲卫,密来督军。而那令牌 ……臣当年曾于王爷麾下作战多年,那令牌,确属王爷。”他一口气说完,像终于卸下了心头的 大包袱,伏在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 萧竞虽已知这件事,但听当事人讲出来,依旧怒不可遏。 “萧鸾!”他怒吼一声,“你有何话可说?!” 萧鸾扯起嘴角,无奈苦笑:“臣弟,无话可说。” 萧竞怒极,随手抓起御案上的墨砚,砸了过去。 萧鸾不躲不避,由着那墨砚砸在自己额头上,然后滚落下去,摔成碎片。 额头立时便有鲜血渗出来,很快便沿着脸颊蜿蜒下来,布满了半张脸。乍一看上去,血流满 面的,颇为可怖。 帝王坐于上位,气喘吁吁,面白如纸。然后伸出手,遥遥指着萧鸾:“你,你竟敢……” 萧鸾骤然跪地,狠狠磕了一个头,光洁的玉石地面上立时烙上一个血印:“臣弟乞请戴罪立功,杀元凌,灭柔然!” 苏淮岸朗声道:“臣断不能苟同。王爷身涉此案,有通敌叛国嫌疑,如何再领兵为国征战?!况且,臣亦有本要奏!” “说。” 苏淮岸看萧鸾一眼,大声道:“臣弹劾王爷,骄奢淫逸,大动土木!” 萧竞抬眸,遥遥睥睨着萧鸾。 苏淮岸继续道:“摄政王拨款万两白银,于河清郡造花舫,饰以金银,缀以璎珞,以罗绢铺地,以宝玉雕屏。奢华无度,铺张无比。当次国乱之际,而朱门酒肉,真真是民怨沸腾!” “竟有此事?朕竟不知。” 萧鸾惨然一笑。 你自然不知,因为你答应我春游青江,我本想给你个惊喜…… 此时太傅顾荫嗣也站出来说:“臣亦有本上奏。” 他是顾沐容的父亲,萧竞因此克制怒容,恭敬道:“国丈,请说。” “臣弹劾摄政王,谋害皇嗣。” 萧鸾骤然抬首,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杀意。 而帝王的容颜掩在冕旒下,看不真切。 “摄政王串通椒房小太监林径雪,用麝香熏衣,差点至皇后小产。万幸天佑皇子,皇嗣得以保住。阴谋失败后,将林径雪杀人灭口,然后竟通过岐鸾殿内监张三行,栽赃嫁祸给熙妃。陛下登基四载,后宫寥寥,至今只有此二者骨肉。摄政王竟妄图一箭双雕,害陛下无后!此者狼子野心啊陛下!” 顾太傅说完,大殿中立时嗡嗡声一片,纷纷攘攘。 帝王静默许久,忽然喝道:“此等大事,岂可妄言?!” 顾太傅躬身回道:“臣不敢妄言!此事关键人乃是张三行,皇后奉命调查此事,便留个心眼,假意赐死张三行,实则将他留在内苑中,暗中调查。只是此事事关皇家,非到此刻,不敢轻言!” 萧鸾冷笑:“果然挑个好时候!墙倒众人推,本王受得住。还有什么,便痛快地一齐说出来!” 苏淮岸朗声笑道:“摄政王好气派!臣还有奏!弹劾王爷私通元凌,串通城东守将郭子平,放虎归山!元凌今日百战百胜,实为可疑,也不知背后到底谁在相助!” 曲醴再也耐不住,忍不住反驳:“苏御史,你莫要胡说!如此大罪胡乱盖下,可有证据?” “自然有证据!臣的证据便是郭子平,就在河清王府中!” 46. 苏淮岸说到此处,对着帝王遥遥行礼:“陛下,郭子平因私放贼子,被臣拘于天牢审问,却被摄政王强行带走,安置于府中。只要将郭子平带到殿前,细加审问,便能一清二楚!” “齐熙。” “臣在。” “你率一队人马,去河清王府,将郭子平带过来。” “是。” 苏淮岸又道:“臣请随齐大人一同前往!” 帝王挥挥手,颇为怠倦:“准往。” “萧鸾,”帝王轻声唤,“你还有何话要说?上头的弹劾,朕许你反驳。” 萧鸾跪在殿下,抬头厉声道:“臣弟请戴罪立功,取元凌首级,献于丹陛前!” 此时他披头披脸的鲜血,又满身煞气,如同地狱修罗索命人间。 长长的旒珠轻晃几下,将帝王的脸遮得晦暗不清。 他径自问道:“众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殿中寂静无声。 “若无事,便与朕一同候着郭子平。” 半个时辰后,齐熙率先跨进大殿,苏淮岸紧随其后。 他跪下行礼:“臣无能——那郭子平趁臣不备,已畏罪自杀。” 帝王微微向前倾了身:“又是畏罪自杀?摄政王,你的下属对你真是耿耿忠心呐。” 然后骤然大声怒斥:“浑然不将朕放在眼中!” 众臣匍匐于地:“陛下息怒——” 唯有苏淮岸骤然朗声说道:“陛下!臣于王府中,发现摄政王妄图谋逆,颠覆朝廷的证物!” 萧竞听闻此言,声音微微颤抖起来:“说。” 苏淮岸转身,说:“呈上来!” 有内侍捧着一物进来,躬身进来,然后跪在地上。 那物什明黄色的色泽,在晦暗的大殿中几乎熠熠发光。 苏淮岸取过它,轻轻一抖。 那衣物便柔顺展开,袖口袍角上绣的是暗纹。光线的折射下,五爪飞龙清晰可见。它们盘踞衣上,张牙舞爪,似乎腾空欲起。 苏淮岸清朗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殿内:“摄政王私制龙袍,藏于府中。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萧竞见了那衣物,浑身一颤。 分明是他们第一次燕好时,小弟错穿的那件。后来小弟不曾归还,他也没放在心上——到如今,这件衣物,便是杀人利刃。 出鞘利刃,不见血,不归鞘。 曲醴问道:“苏大人,这件衣服,又从何处搜出?莫中了他人的奸计!” “这件龙袍,便是从王爷的卧房之中搜出,就放置于枕下!齐大人亦可作证,我可不曾污蔑你家王爷!”苏淮岸说到此处,便看着萧鸾,冷笑,“王爷有多么地不耐,竟明目张胆地将龙袍放在贴身之处,好随时抚摸穿着,一过干瘾吗?” 萧鸾跪在地上,神色复杂,眉宇纠结,却无可辩驳。 他确实十分不耐,日夜借物,过着干瘾…… 倒是萧竞大怒,从皇座上倏然站起,怒斥:“大胆!” 帝王神色间的尴尬和窘迫掩在冕旒中,众人看不真切,以为那句话是斥责萧鸾,纷纷跪喊:“摄政王罪无可恕,请陛下降罪!” 帝王孤惶惶地站于上位,怔愣半晌,才道:“将萧鸾,夺其一字并肩摄政王封号,打入天牢,择日候审。” “吾皇万岁,万万岁!” 有两名禁卫军上前,将萧鸾从地上拖起,向殿外拉去。 萧鸾先是木楞,然后骤然甩脱束缚,整了下衣衫,低声道:“本王自己走。” 便跨步向外走去。 殿外的阳光投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铺在玉石地面上,落在众人脚下。 萧竞跌坐在皇座上,看着他愈走愈远,不曾回头。 萧鸾被囚于天牢最深处,正是当日囚禁郭子平那间,只是囚室中没有了刑具,显得空空荡荡。 萧鸾倚在一旁的墙壁上,由着太医给自己额上伤口上药。 全聪明在一旁絮絮地劝:“陛下也是一时怒火攻心,您服个软,不再坚持出兵,陛下也就放您出来了。您瞧,陛下不是放心不下,还让奴才带着太医来看您了么?” 萧鸾微微睁开眼:“本王,谢主隆恩了。” “哎呦,殿下您说得……” 萧鸾惫倦地阖起眼:“挥霍无度、谋害皇嗣、私制龙袍、暗通敌国……样样件件铁上钉钉,证据确凿……他想放了我,怕这天下人都不会同意。” “陛下便是天下,陛下开了口,天下人还能不同意?” 萧鸾闻言轻轻笑了起来,然后笑声渐渐变大,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挥开太医,对着全聪明喘息地笑道:“你说得好……陛下便是天下。若不是他默许……我身为王爷,大梁摄政王,一日之间会沦落至此?” 全聪明喃喃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走。”萧鸾说,“都给本王走!” 全聪明示意太医离开,然后看着萧鸾,轻声道:“殿下……若有什么老奴可以帮忙,您尽管说。” 萧鸾闻言,眼神渐渐平静下来,然后变得锐利,戾气四溢。 他一把攥住全聪明的手腕,紧紧握住:“我要你传一句话。” “殿下尽管说,老奴定尽数说与陛下。” 萧鸾冷笑一声:“不是他。 牢房中阴冷潮湿,偶尔有水渍,湿漉漉地从石缝中渗进来,渐渐汇成一滴,啪嗒地坠下。 萧鸾倚在墙边,顺着墙根踱着步,心中默默记着数。宽十四步,长二十四步。 他绕完一圈,又百般无聊地重新踱起来。 有狱卒拿着食盒蹲在房门外:“喂,吃饭了。” 说罢便取出食物,通过铁栏缝隙,塞了进来。 萧鸾没有理他,自顾自地数着步数。 靠近牢门的一侧,已密密麻麻摆满了碗饭,狱卒也没有收拾,摆长龙阵似的将手中的饭碗挨着摆了上去。 然后看着那些原封不动的饭碗,叹道:“知道您原来是贵人,这些牢饭您看不上眼。但这些饭菜比人家断头餐都好上很多倍了,您莫要不知足,徒饿坏了自己。” 萧鸾转头,对着他勾唇一笑:“这牢房很是逼仄。” 他身上尚穿着那件紫色莽龙朝服,长发披落下来,掩住大半的身子。在黯淡的光线下,微侧着头,勾唇一笑,竟是难以描摹的风情与绝艳。 那狱卒一下看得呆了,怔怔应道:“的确逼仄。”然后才反应过来,微红着脸驳道:“自然比不上王府富丽堂皇,可这间牢狱,是里头最大的一间了。” 萧鸾微微垂首:“哦,最里头的一间反而最大……” 狱卒莫名其妙:“您吃饭吧。” 说罢便收拾了东西转身离去。 萧鸾低头看着那些饭菜。虽不起眼,菜色单调,但很干净。不过有老鼠爬来爬去,那就倒人胃口了。 那只老鼠缩头缩脑,窸窸窣窣地爬过去,探起上半身,扒着碗檐,吃了起来。 倒成了蛇虫鼠蚁的狂欢宴。 萧鸾地笑一声,又绕墙走了起来。 他从墙角这端,走到那端,正好,十四步。 墙角堆着几卷席子,大概就是睡觉的地方,萧鸾随意踢了那破席几脚,欲继续走着,忽然滞住脚步。 席下硬邦邦地躺着一只死老鼠,七窍流血,犹张着嘴,露出尖锐的鼠牙。 萧鸾挑起一侧眉,随意再踢了几脚,用破席覆盖住死鼠,再次沿着墙数起了步子。 墙上的缝隙渗出了水,攒在一起,晶亮亮的晃动,然后蜿蜒着流了下来。 萧鸾止住步子,出神地盯着那些水渍看。 他很饿,但更渴。 于是凑首过去,将唇印在冰冷的墙壁上,伸出舌尖细细舔过。 苦涩的水味混着浓厚的青苔气息,微微湿润了干燥的口腔。 他将额头倚靠在墙壁上,失神笑了一声,然后狠狠一砸——墙壁发出空落落的“咚”的一声,在逼仄的牢房中回响。 47.困局 牢中阴暗,不见天日,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萧鸾骤然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有人指挥着牢门口的狱卒:“将这些饭菜都收拾干净了。” 然后牢门铁链一阵响动,被人打开。 来人将食盒砰地放在地上,没好气地说:“这次都是好饭好菜,还不快来吃!” 萧鸾慢腾腾地站起来,走过去。 那人说完便走出牢房,将牢门关好离开。 萧鸾打开食盒。 的确好菜好饭,还有几块点心。 他拿起一块糕点,不动声色地掰了开来——果然,里头藏着一枚蜡枚。 萧鸾伸指,将其展开,垂着长长睫羽,一扫而过,然后将其混在糕点中,一齐吞入腹中。 糕点入口即化,酥软香滑,而蜡纸很是苦涩。 他将里头的饭菜吃了个干净。 然后腹中绞痛突起。 一时之间,他只觉眼前一片黑暗,然后嘭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或许过了半日,或许只是一盏茶的光景,有轻柔地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愈走愈近,然后落在萧鸾跟前。 萧鸾睁开眼,隔着栏杆,看到一片黑色的裙袍,袍脚下隐约可见的一双绣花鞋。 “你想要我死。”他开口道。 来人高高在上地俯下头,看着他:“因为你该死。” 萧鸾挣扎着起身,眼眉间一片黑气缠绕,是中毒的征兆。 他看着她,大笑,声音却虚弱不堪:“顾沐容……你赢了。” 女人沉默,然后冷声问道:“临了临了,你想见我,究竟为何?” “李德是你杀的吧?” 女子轻笑一声:“也罢,让你当个明白鬼。是我,又如何?” 她说着,将手轻轻放在隆起的小腹上,温柔抚摸:“等你死了,知道这件事的便只有陛下……他会爱这个孩子,他会成为我们的嫡长子,若没有同胞弟弟,他将来会登上皇位……” 萧鸾勾起嘴角,忽而呕出一口黑血:“不过是个孽种。” 女人笑:“你死了,就不是了。他会得到陛下全部的疼爱,是愧疚,也是弥补。你用你一条命,圆满你的亲骨肉,很值得,不是么?” “我府中的小太监,也是你的眼线?故意取这个名字,就是想让我误会兄长,是也不是?”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俩本就相互生疑,我只不过让这一切早点发生,早点结束。” “苏淮岸是你父亲的门生,你许他什么,让他如此卖命?” 女人微笑:“不许他什么,首辅位置,陛下早就心属于他,只是他不知而已。” 萧鸾抓住牢房铁栏,踉跄半跪而起,盯着她的肚皮:“你爱……这孩子吗”然后忽而一笑,自语道:“呵……你以他做饵,诬陷他人,自是不爱的。” 女人伸出细长的手指,戳上萧鸾的额头:“从此人世间,不干卿事……来生投个好人家,莫在帝王家了。” 萧鸾本就无力,这一指之下,竟笔直向后倒去。 他又沤出口血,顺着嘴角滑落,流过下颚,滴落在地上。 他迷迷糊糊地笑道:“顾沐容……你够心狠,我不如你。” 她掩唇娇柔一笑:“你做出无心朝政的样子,其实桩桩件件,陛下不知?你装出无情元凌的模样,样样般般,你当他无觉?” 她说到这里,欢快极了,银铃般笑了一阵,觉出有些吃力,便用手撑了腰:“你且死了心,自顾去吧,青江画舫,自有我陪你兄长。” 然后她转身,长长的袍角扫过阴冷的地面,激起蒙蒙的细尘。女人纤弱的背影,在一片火光中愈走愈远,渐渐消失。 萧鸾艰难地从地上爬将起来,抓住铁栏,嘶吼:“来人!来人!” 有人闻声而来,是一副狱卒的模样:“殿下。” 萧鸾抓住他的手,急急问:“狱卒长,我兄长呢?” 那人一脸为难:“陛下……他,他走了。” 萧鸾不可置信,眸中一片惊惶:“他怎么会走?” 狱卒长说:“陛下说,您既然不是真的中毒……他,他……” 萧鸾眉间渐渐笼上一片失望之色:“他没听到?……” “听到了……”狱卒长喃喃地回,“刚开头了几句,陛下边让我在外头等着。我便在暗道口等陛下……先是看到黑衣人出去了,过了片刻,陛下也出来了。” 萧鸾紧紧抓住铁栏:“他还说了什么?” 狱卒长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萧鸾瘫坐于地,喃喃道:“他……还在生我气?还是不肯信我……” 狱卒长劝道:“殿下,您别伤心,我去找全公公,让他想想办法。” 萧鸾忽又沤了口污血,黑泠泠地,披落下来。 狱卒长大吃一惊:“殿下,您怎么还在吐血?那不是假毒药么?” 萧鸾在一片血污中抬首,眼中是极冷的嘲讽光芒:“假药?能把他们两人都骗来么……” 狱卒长在一片手足无措呆愣住,然后大喊:“殿下您稍等,我这就去喊齐熙大人,去喊太医!殿下您等着我!” 他边喊边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在牢道两旁火把照应下,徒留下满地错乱的影子。 48.攻心毒药 “殿下……快走。” 男人一脸胡茬,满身风尘,灰尘下是四溢的鲜血,而手腕上的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 他无法挪动脚步,他嘴里全是鲜血,是对方的血。 腹中火烧般的饥饿也渐渐褪去,因为有对方的肉。 “殿下……你吃了我的血,我的肉,要替我活下去……” 他的喉中咯咯作响,发出诡异的声音,还是走不了。 “二殿下在等你。”男人说,“你不能死。” 兄长在等我,我不能死…… 所以必须丢下过命的兄弟…… 他僵硬转身,眼前是无边无际的戈壁。 他或许会活,或许会死…… 不,一定会活。 他抛下男人而去,男人在他身后注视着他,希望他回头能看自己一眼,但是终究没有。 非不愿,而不能。 回头看一眼,他便走不动了。 他们俩会一起死在这里。 他不能死。 兄长在盛京……等着他。 不能死! 我不能死! 他猛地睁开眼,不能死! 眼前却不是荒凉的戈壁,而是阴暗的囚室。 有煌煌的火光照过来,一瞬间刺得他睁不开眼。 有人惊喜地低声道:“殿下醒了。” 他看到太医手中的银针,看到身边握剑而待的侍卫,看到了……兄长。 太医还欲施针,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踉跄地跪倒在兄长脚下。 他伸出手,扯住帝王的袍角。 或许这是最后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兄长,”他说,“眼下你我,就两条路。” 帝王俯下头看着他,神色隐在黑暗中,沉沉难辨。 萧鸾继续说道,一字一顿,字字惨厉:“要么,让我死;要么,让我出兵。” “你——威胁朕?” 萧鸾勾起嘴角,低低笑:“就两条路,兄长……你立时抉择吧。” 未央殿中帐幔重重,一片晦暗。 萧鸾身着铠甲,腰佩侧剑,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去。 帝王坐在床幔间,只松松着了件雪白的中衣。 萧鸾走过去,跪倒在他脚下。 “小弟,”帝王开口,“齐熙与你同去。朕已嘱了他,替朕好生照看你。” 齐熙是禁军都统领,负责京畿安全,都城无虞。 这次竟调了他与自己一同出征,意欲实在明了——不外乎是怕外王与内臣相互勾结,将这皇城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下。 “兄长,”萧鸾一笑,抬头看着他,“我知你放心不下……”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两个瓷瓶,一红一白。 他将白色瓷瓶塞到萧竞手中,自己执着红瓶低声道:“这是宫中秘药——赤胆丸。” 萧竞闻言浑身一震。 赤丹丸,确是宫中秘药,确切地说,是毒药。是前朝用来控制心怀叵测的藩王而特制的。吃下此毒,便需解药吊着命,不然不过三月,便五毒入骨,七窍流血而亡。 此药虽歹毒如此,那个王朝终还是亡了,亡于藩王——他萧氏祖先之手。 “朕道是这药早已随着晔朝,灰飞烟灭了……” “毒药还剩几颗,真正的解药却只余一颗了……便就在兄长你的手中。” 萧竞抖了抖唇:“你这是做什么?” 萧鸾低低一笑:“若是我心怀叵测,三月不返,便让我穿肠烂肚而死。” 他说着,便打开瓷瓶,凑向嘴边,竟打算一股脑地倒进去。 萧竞猛地伸手,将那瓷瓶打落在地。 瓷瓶一声脆响,滚落在玉石地面上,里头的红色药丸,便也咕噜噜地滚落出来。 “小弟……”他伸手,捧住他的脸,“我信你。” 然后帝王将头俯下去,吻住对方的唇:“你勿做傻事……” 萧鸾浑身一颤,拼尽全力地拥住他,回应着对方的吻。 良久,唇分。 萧鸾微微笑了下:“兄长,军情如火,我便要走了……你等我回来。” 帝王端坐于床侧,点了点头:“好。” 萧鸾站起,又狠狠地拥住对方,将他嵌在自己怀中。 盔甲冷硬,箍得他十分难受,但他不言不动,默默受下。 萧鸾低首吻了吻对方的发顶,然后转身离去。 帝王目视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彻底不见。然后将目光落在地上的瓷瓶上—— 赤丹丸…… 前朝控制藩王的秘药,仅剩的几颗,大概是从晔朝那亡国之君手里剩下来的…… 他忽而笑了声——那是身为帝王才知道的辛秘了。 那晔朝殇帝,给他萧氏太祖吃的所谓赤丹丸,根本不是毒药…… 昏君无道,太祖心灰意冷下,起兵造反,弑君夺位后,自以为必死…… 却没想到,好好地活了下来。 那只有历代皇帝才有权翻阅的起居录上,分分明明写着:太祖捂心,城门之下,恸哭三日,长跪不起,终命厚葬殇帝……时据尸首分离,头悬城门,已三月矣。 哈,不是毒药,却胜似穿心剧毒。 但终究不是毒药。 又何必给小弟吃? 行军两日,萧鸾已到达灵丘镇。 灵丘镇兴起是由于它的地理位置。它位于水陆交通交汇的要道之上,商铺林立,异常繁荣。 如今却因战火,燃得满城空旷,破败寂寥。 萧鸾令大军筑城稍作整顿,自己于灵丘府衙中,亲自写了一封信,交给信使:“交予林浥林大人。” 信使躬身接过,快马而去。 萧鸾俯身看着地图,忽而指着地图西侧,冷声道:“高车。” 齐熙会意:“当初柔然右贤王率领残军逃亡高车国,时至今日也毫无动静,实在可疑。” 萧鸾点头:“林浥大军不可妄动,柔然王都定要在掌控之中。” 其中一个副将问道:“殿下,他们难不成是想调虎离山?” 萧鸾一声冷笑:“元凌妄想以身为饵,我自是不能让他如愿。” 说罢,倏然将手中利剑直直刺入桌中,将地图死死定在桌上。图上的抚冥镇在利剑下,被撕成两半。 此后两天,大军稳步推进,将平城、沃野又重新收入掌中。 那两城驻军本来就少,再加上柔然士兵不善守城,民心相背,轻易便夺了回来。 重重大军,直逼抚冥。 兵临城下之时,来的不是柔然士兵,而是大梁百姓。 数十万北迁柔然的百姓,纷纷扶老携幼,踉跄南逃。 这股惊恐的潮水,竟是止也止不住,就这样破堤而出,汹涌奔流。 而柔然境内,起义纷纷,战火肆虐,直烧得雍城的大梁驻兵流言四起,军心不稳。 49.弃子 沙场兵伐,尸骸累山。 风声隐隐,血流漂杵。 北疆战场呈现出对峙之势,且天平渐渐向大梁倾斜,状况一日好过一日。 然而在萧鸾大帐中,忽然出现一人。 正是早已畏罪自杀,理应死去多时的抚冥镇驻军统帅,铁犁。 他此刻跪在萧鸾面前,垂首不语。 萧鸾手中拭着剑,剑身如水,映着他凌厉眉眼。 “你若死了,再不济,也是沙场英烈……活着,可是叛国之贼,害人害已。” 说着便一弹剑身。 宝剑发出铮然一声长鸣,仿佛凤啼龙鸣。 “我自是不忍,看你落得如此地步。如今亡羊补牢,怕也不晚。” 说罢,便将宝剑一掷。 长剑锵然一声,落在那人脚下。 铁犁抖着唇,猛地磕了一个头:“臣不惧一死,只是恨此造化!殿下,我不甘心,您若顺应天命,我纵是背负污名而死,又有何惧?!” 萧鸾眸色淡淡:“元凌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来当这种说客?” 铁犁紧握双拳,青筋暴露:“战场之上,无有胜者,密谈之下,说不定能化干戈为玉帛,不 战而屈人之兵……殿下何不与他,各取所需?” 萧鸾厉声而笑:“也罢,我便见他一面,问问他为何毁诺背誓!” 风声鹤唳,沙场渺渺; 百万大军,围而不发。 萧鸾的帅帐内,迎来了一个黑衣客。 那人取下袍帽,露出深刻俊朗的容颜——正是元凌。 萧鸾端坐帅座之上,冷笑:“你倒真有脸来见我。” 元凌盯着他,目光锋利:“时局造化,不得不从……” 萧鸾大笑:“好个动听的解释!” 元凌毫不客气地择位坐下:“你知你亦有此感。求而不得,最是痛苦。我们应是,同为天涯沦落人。” 萧鸾看着他,眼中一片冰冷的讽刺。 “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当初誓言,我绝不相背。这次密谈,无论成与不成,你若杀我,我 绝不反抗。” 萧鸾嘲讽地看着他:“当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东西。” 元凌走上前,伸手捂住他的眼:“你莫要这样看着我……很伤人心。” 他感受着手下轻颤的睫羽,觉得那颤抖一直往自己心里挠过去。 “我只是不忍看着故国分崩离析……有错么?我们各取所需……不好么?” 萧鸾也不挣脱,只冷冷道:“我所需为何?你又能许我什么?” 元凌俯下身,轻轻吻上自己的手背,像是吻上对方的眼睛:“我许你……一人心。” “荒唐!”萧鸾身子往后仰,避开对方灼热的气息,“我若叛他,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 “你与他之间的隔阂,只是那个皇座……因这个,你逾越不得。若毁掉这桎梏,便能得到人。 而人心,总在人胸膛里的,不是么?” 萧鸾神色凌厉,正欲答话。 元凌又道:“你何不思考三天……三天中,我静候在这里,等你答复,如何?” 萧鸾沉默,一把推开他,走出帐外。 时值二月,塞外春风,向来凌厉如刀,刮在脸上,如割皮肉。 但也只有这样凌厉的春风,才能刮开冰封的河流,结霜的草原,让春意有着一线之机,能够钻出冰冻三尺的地皮。 萧鸾走到一棵枯木之下,落拓坐下。 他望着漫漫黄沙半晌,取出了胸口的那只香囊。 他轻轻嗅了下,里头也不知装了什么稀罕的香料,优雅淡香持久不散,几有了种魂牵梦萦之感。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然后一坛酒现在萧鸾眼前。 “塞外烧刀子,烈得很,如吞刀剑……殿下,要不要尝尝。” 萧鸾捏紧了香囊,侧头看去:“哦?” 齐熙在他身边坐下:“去年陛下亲征,大获全胜,庆胜宴上喝的,便是这种酒。” 萧鸾接过酒坛,一掌拍开泥封,仰头便灌了下去。 一下子便咳了起来。 果然,如火如灼,如吞刀剑。 这酒,当真烈得很。 他酒量向来浅,当即有些头昏脑涨,脸色潮红。 齐熙坐在他身侧,眉眼郁郁,定定看着他。 萧鸾一笑:“你怎么是一副要哭的模样?” 然后将酒坛塞回对方怀中,“来,你也喝。我喝多了,怕是要醉酒闹事了。” 齐熙接过酒坛,却一把握住对方的手,低声唤道:“殿下……” “嗯?” “你手上香囊,当真好看。” 萧鸾被眼睛酒意浸过的眸子的晶亮:“呵……自然好看。” “是凤栖梅花么?” 萧鸾呵呵笑,眉宇间被酒意洗过,是罕见的清透:“是的。” 齐熙还欲问什么,却突然说不出口。于是举起酒坛,一灌而下。 酒水顺着下颌的曲线,肆意流了下来,浸湿衣领。 萧鸾大笑,夺过酒坛,将剩下的酒一股脑灌进自己嘴里,然后晃晃晕乎乎的头,看着这漫漫沙场,万里江河。 若山河安宁,是天下人的福气。 他不至于为一己之私,干出悖天逆地的错事。 他垂下眉眼,嘴角笑意淡淡散去。 大概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便已被情网束缚,挣脱不得。 那便被困着吧……已困了十余载,也不怕困个一辈子。 这恩怨情仇,应是天定,得之失之,皆不由己…… 他懒得挣脱了,疲于掠夺了…… 想到这,他将香囊塞回心口,手按侧剑,回首向齐熙淡淡一笑。 那笑容清透温和,洒脱快意,竟不似他萧鸾了。 齐熙心中一痛,默默想,他的殿下,原来是这幅模样…… 笑起来,这么好看…… 萧鸾按剑站立了一会儿,被塞外春风一刮,觉得被酒精侵占的大脑清醒了点。 于是转身回了营地。 他不曾回头,只是举手摆了摆,对着身后的齐熙示意:“你且自己随意,我还有些事情,先去处理了。” 说着,大步向帅帐走去。 帅帐内,元凌正倒了杯茶,自己喝得痛快。 抬头见了萧鸾进来,不由笑道:“这么快?这一天还尚未过去。” 萧鸾正要开口,元凌已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间:“嘘。” 萧鸾沉默地看着对方走过来。 元凌走到他面前,低声道:“我已知道你的选择了……我本来,便也只是不认命,想着既然必败无疑,就索性赌上一赌。” 说着,将双手扣在对方肩上,迟疑着一笑:“最后,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是真的喜欢你……从第一面就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事到如今,我也知道你不信……我……” “我信。”萧鸾骤然打断他。 元凌不可置信地一笑,显得有些无措:“哈!” 然后将头低下,轻啄了一下对方的脸颊,然后低声道:“那我真是……死而无怨了。” 萧鸾寒着脸,一动不动。 “我当初说过,若背誓言,当送上大好人头,请君斫之。” 萧鸾依旧寒着脸:“你有何遗言。” “我亦知大势已去……只求,不再坑杀降卒。” 萧鸾扬起下巴,呈现出一种倨傲而无动于衷的姿态。 “好。”他应道。 “栖梧……来世……” “人死如灯灭,何来来世?” 元凌点头,苦笑道:“的确。” 萧鸾缓缓拔出腰侧的长剑。 剑身明如秋水,当真是绝世好剑。 想必一剑下去,应该相当痛快。 长剑一声龙吟,十分干脆,毫无痛苦。 有淡淡的血腥味渐渐腾起。 萧鸾轻轻呼出一口气,收剑入鞘,持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然后掀帐而出。 动作只做了一半,便僵在当场。 帅帐已被重兵团团围了起来。 然后有一人手持圣旨,越众而出。 竟是齐熙。 “吾奉皇命,监督王爷。但见有不臣之心,有权……”他说到这里,便有些说不下去,顿了一下,才艰涩续道,“格杀勿论。” 萧鸾一个踉跄,眼中渐渐腾起血红的颜色:“不臣之心?” “你私会元凌,心怀叵测——” 萧鸾厉声大笑:“我若心怀叵测,你当真以为拦得住我?” “若是平常,自然拦不住……但你已身中奇毒……殿下,你若束手就擒,我便以礼相待。” 萧鸾怒极,暗中运气,但发现丹田内空空荡荡,哪有一分力气。而心口一阵剧痛,当初便沤了一口血出来。 “那酒……不,你也喝了的……” 齐熙垂头,死盯着地面:“酒里掺着引魂香,只是引子,并无毒。” 萧鸾缓缓侧首,眸间一片不可置信。 “天竺有奇木,可制奇香,平日亦是无毒……但有此木花蕊制成引魂香,两香相触,变成剧毒。”齐熙说到这里,黯淡地笑笑,“也不算剧毒,只是令人功力全无,如同废人,只要不要强行运功,也是无碍的。殿下……您还是束手就擒吧,里头的元凌,便交给臣了。” 萧鸾伸手探入怀中。 那个香囊正顶在他胸口,幽幽地散出香气。 他捏紧了那个香囊,然后掷在地上,一把抽出剑来。 河清王一剑霜寒十九洲,天下皆知。 此刻他满脸煞气地抽剑而出,纵使知道他身中奇毒,还是骇得众人往后退了一退。 萧鸾只是兀自提剑,劈落下去,将这香囊劈得粉碎。 然后扔了剑,惶惶站立了一会儿,便又掀帘入内了。 齐熙顿时觉出不对劲来,立马向前走了两步——没想到萧鸾又走了出来,手中尚提着一个人头。 那人头血还泠泠沥沥地往下淌着,但血显出凝滞的状况,显然,已死去有一段时间了。 齐熙瞬时大惊,连瞳孔也缩了一缩:“殿下!” 萧鸾将人头抛过去,哑声道:“元凌人头,丹陛之下……我萧鸾,何时背过诺言。” 说着呕了口血,又扔过去一个物什。 齐熙定睛一看,原是虎符。 “我既身中奇毒,功力全无……这三军统帅,便交由你这个皇帝心腹来做吧。” 齐熙走了两步,砰然跪下:“殿下!” 萧鸾摆摆手,脸色惨白一片:“我不怪你……” 他站在煌煌日光下,感受着春风刀割般的痛苦,疲惫至极地闭上眼睛。 回想往日种种,发现对自己至死追随、忠心耿耿的,竟只有那个不起眼的城东守将郭子平。 或许还有他人吧…… 只是不起眼,散在身边,自己平日里怕是看也不会看对方一下的。 便如这种,所谓兄弟,所谓骨肉,往往伤人至深。 无所谓……都无所谓了…… 他惶惶然转身欲行,终是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50.错身 萧鸾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凌乱而破碎,情景转瞬即逝,有什么内容,也转瞬忘了。 忽然眼前白茫茫一片,他听见有人在唤他,十分得气急败坏。 于是艰难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模糊的大脸,然后视线渐渐清晰,那张脸也随着眉目分明起来。 “林……浥?”萧鸾迷茫地唤。 林浥直起身,弯了一双眼:“你这混小子,总算醒了!可吓死我了!” 萧鸾唔地低应了声,觉得脑袋轰轰直响,疼痛不堪。 “来来,我替你揉揉太阳穴。”说着,还不待萧鸾应允,便伸了手轻轻按起来。 很舒坦。 萧鸾皱着眉,由着他揉按着:“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大局已定,又听说你这里出了这茬事,就过来了。军医说得一直叫你名字呐,好把你及时从阎王殿里唤回来。”他说到这里,便是一幅讨功劳的模样,“你听听,我嗓子都哑了。” 萧鸾勾唇虚弱一笑:“辛苦你了。” 林浥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我原先还以为那军医既治病,又跳大神,装神弄鬼的,没想到真有两下,你醒了就好。” 他说到这里,语气犹疑起来,“那个齐熙啊……你自从昏倒后,他一直在帐外跪着。” 萧鸾皱起眉,阖上眼:“哦……我昏睡了多久了?” “可足足有五日了。” “你叫他起来吧。” 林浥讨好地揉着他的太阳穴:“我叫了他好几次,他死活不愿起来。” 萧鸾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把他叫进来,我有话对他说。” 林浥一下子跳将起来,欢快道:“好嘞,我这就去叫他。” 萧鸾昏昏沉沉躺着,恍惚间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他侧过头,睁开眼,看见齐熙正一瘸一拐地向他走来。 然后又扑通一下跪下。 “殿下……” “你起来……” 齐熙摇头,声音哽咽:“殿下,我对不住您……我应……应以死谢罪。” 萧鸾想要笑,却虚弱地连嘴角都扯不动。攒了半晌力气,方缓缓道:“我不怪你。” 然后他侧过头,才发现对方已然泪流满面。 “五年前你救了我,我萧鸾欠你一条命……如今,也算还给你了……” 齐熙伸手,想要触碰对方,但还是颤抖着止住,将手落在床侧,揪住被褥:“殿下……莫要这么说。” 萧鸾直直望着厚重的帐顶,半晌问道:“你……三番两次,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是他授意?” 齐熙点头,眼中通红,低声道:“是。” 萧鸾长长叹出一口气,像是叹尽了一生情愁,一世悲伤,末尾带了点了悟的意味:“我知晓了……你退下吧。” 齐熙磕了个响头,呆呆跪了半晌,才退了出去。 林浥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栖梧啊……我给陛下上了个折子,骂了他一通。” 萧鸾脸色苍白地深陷锦被,薄纸一般,似乎只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嗯。”他应道。 此时有军医端着药进来,林浥接过:“栖梧,来,我来喂你喝。” 说着将萧鸾扶起靠在床头,一勺一勺地喂。 “我还记得小时候,你最怕喝药,只有陛下喂,你才肯喝。” “哎,还有还有,你常常揍我,让我颇是脸上无光。你看我大人大量,都不与你计较了。” “还有,我们三个人常一起玩的那处梅林,也不知长什么样子了,这次冬天,都没回去过……” “栖梧……哎,你哭什么,好了好了,别哭了……跟个小姑娘似的。” 林浥手忙脚乱地放下药碗,将他拥在怀里,拍着他消瘦嶙峋的背脊:“不哭了不哭了……我也算是从小看着你长大,在我心里,你就跟我亲弟似的……你不嫌弃,就叫我声哥,我自会罩着你,萧竞那厮,休想再欺负到你头上了……” 说着流氓气地俯下身,在他耳边笑道:“来,叫声好哥哥听听。” 萧鸾忍不住一笑,泪水依旧静静地涌出眼眶,但心里已经没有疼痛了。 “我……”他沙哑地开口,“我跟你一起戍守边疆,盛京,我再也不回去了……” 林浥一呆:“你……决定了?” “我打算辞了河清封地,让陛下随便封我个边疆小镇,然后一世常驻于此……” 林浥皱眉,懊恼着叹着气。 “于他于我,这样都好……不是么?” 林浥轻轻一拍他的背:“于我不好,战功都要被你这混小子抢去了。不过……为兄最是大量,把功劳让给你这小弟,也无不可。” 萧鸾垂下眉睫,看着身上盖着的厚重的棉被,犹带着沙场一股苦涩的尘味。 他轻声斥道:“厚脸皮。” 已是春光日,轻烟不胜愁。 渺渺玉殿影,袅袅冷颓香。 盛京中,禁城内,帝王倚于汉白栏杆上,面北而亡,眸色沉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全聪明侍立于一旁,觉得脚都站麻了。 但帝王已经这样出神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似乎伤得挺重。” 全聪明一愣,才发现皇帝是跟他在讲话,连忙应道:“殿下福禄无双,自会安危无虞。” 萧竞垂下眉眼,任由自已衣袂在春风中翻飞,低斥:“屁话。” 全聪明连忙应道:“是是,陛下圣明。” “林浥上了折子,批驳了朕一通。”萧竞呵地一笑,“这小子,胆子越发大了。” “林大人想必是心系社稷,措辞可能不太妥当。” 萧竞低低嗯了一声:“他……让朕过去……” 帝王说到这里,有点难以为继,于是轻咳一声:“亲口道个歉,哄小弟回来。” 全聪明呵呵笑道,拍着龙屁:“陛下一出马,绝对一个赛俩!” 萧竞不禁一笑:“倒有点情怯。” 全聪明心中忍不住窃笑,正欲回答,已有内侍匆匆过来,跪在地上,双手呈上一册奏折:“陛下,北疆河清王的折子。” 萧竞眸色一亮,急忙取过,拿在手里反复看了许久,才颇为忐忑地打开。里头是潇洒张扬的飞白,淋漓了满纸。萧竞看着看着,脸色却阴沉下来。 全聪明小心翼翼地唤道:“陛下?” 萧竞沉默不答,半晌才道:“他要永守边疆,再不回京。” 全聪明颇是无措,半张了嘴:“这可如何是好?” 萧竞瞧着他那幅蠢样,怒从心起,想要将折子掷到他头上,终究是没舍得,只得攥紧了那折子,怒道:“朕如何知晓?!”说罢拂袖而去。 他回了未央殿,又埋首于案牍中,随意打开一本奏折,执了朱砂笔,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笔端朱砂像是血泪,慢慢在笔尖汇成一滴,然后啪嗒一声,落在纸上,徒晕出一圈迷乱。 他不由紧了紧笔,然后翻开手侧已然被捏得皱巴的折子,落笔恶狠狠在一片飞白中批下两个字:不准! 然后长抒了一口气,仿佛终于落下一件心事。 他往后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皱着眉,抿着唇,小憩了半刻,然后将手摸索着探入怀中。 指尖碰到丝绸柔滑的触感。他捏紧了它。 那是一个香囊,原是精致的,现在却却被利刃割成了两半,染着尘土与鲜血。 他摩挲着它,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唤道:“全聪明。” 全聪明躬身上前:“陛下。” 萧竞将那香囊递给他:“找宫里头最好的绣娘把它绣好。” “是。” 萧竞垂下眼睫思索片刻,然后说:“走,去看看皇后。” 椒房中馨香袅袅,顾沐容懒懒坐于贵妃塌上,一手轻抚肚子,一手拿着一册书。 忽闻内侍高呼圣临,连忙放下书,扶着腰站起。 萧竞三步跨做两步,伸手止住她:“快坐下。” 顾沐容顺着他的力道,温顺地坐下,然后抬首,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萧竞别过目光,躲开她的视线:“沐容,”他低声道,“你……待小弟回来,你去麓山别苑养 胎,如何?” 顾沐容浑身一震:“萧郎!”她眼中含了水光,声音微微颤抖:“萧郎,你什么意思?” 萧竞垂下眼,声音低哑:“以后小弟常住未央宫……你们俩见面,徒增尴尬。” 顾沐容怔愣了半晌,方不可置信地问道:“萧郎,你要负我?” 萧竞紧抿起唇,哑声道:“我总要负一人……我……舍不得再负他。” 顾沐容骤然挣起,尖声叫道:“所以你就负我!你负我!当初你对我说的那些誓言呢?”说 到后头,已然叫不出来,只喘息着啜泣出声:“往昔种种……那些誓言呢?……” 萧竞抱住她:“沐容,我能允你的只有尊贵后位和无上荣华,若你不想呆在宫中,虚耗年华,朕也能——” “你走。”顾沐容抚上自己隆起的肚子,流着泪说,“我知道你现在想去北疆,你走!” 萧竞笑了一下,很苦涩也很解脱:“那,朕走了。” 萧竞走到殿外,看到艳阳下殿影重重,金瓦飞甍,如梦如幻。 他朝着北边轻轻一笑,小弟,我来寻你。 51.生死 帐外黄沙漫漫,帐内苦涩弥漫——全是药味。 林浥一进来就夸张地捂了口鼻,大声嚷道:“这里的药味简直能齁死人,栖梧,你如今可成药罐子了!” 萧鸾本持着碗在喝中药,闻言抬头对他淡淡一笑。 林浥看着他,心虚地走到床侧,一探头:“嘿,这是什么书?” 说着拿起萧鸾放在床头的一本书:“波若波罗蜜心经?栖梧,你竟看佛经?是打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么?你若是得道,千万带着吾等俗人一齐升天!” 萧鸾淡淡一挑眉:“又是得道又是成佛的,你可知佛道不两立,你这样子,会搅得佛祖和真君大战的。” 林浥探过头去,觑着他:“你这模样,好生超脱。” 萧鸾沉默下去,半晌反诘道:“不然如何?” 林浥轻轻一拍自己的脸颊:“哎看我这张嘴,你别和我计较。”然后趴在床边,很是贼眉鼠眼地问:“喂……如果,他来道歉,你原不原谅他?” 萧鸾将药碗放在一边,然后拿起书盖住脸:“我不和你计较,我要睡了。” 林浥一把拿开书:“栖梧,我们聊聊天嘛。你说,如果——” “我说过,我跟他,永不会再见。” “哎哎,我就知道,你一见他就心软,立马就原谅了对吧?” 萧鸾哭笑不得:“算我怕了你,你快出去吧。” 林浥越发缠绵地趴在了床上,十分洋洋得意,一副狗头军师的模样:“我觉得你不能这么简单地饶过他——” 萧鸾看着他的神色,忽而一愣:“他要来这里?” 林浥大睁了眼:“我可没这么说!” “你军情刺探得,十分蹩脚。” “哎,”林浥扯住他的被子,“我说真的,如果他道歉,你会不会和他和好?” 萧鸾垂下眼:“然后呢?与他一起回盛京?……我就算自断双翼,被他当成雀鸟囚在黄金笼里——他,他也不会放心。” 然后苦笑一声:“我不会见他。” 说罢,便躺下侧过身,徒留个瘦骨嶙峋的背面对着林浥。 林浥死皮烂脸地继续磨着他,叽叽咕咕说着无数的废话。 见萧鸾一直不为所动,忽而大声嚷嚷了一句:“你再不理我,我亲你兄长去啦!” 这是幼时颇为可笑的幼时往事了,林浥常拿着这件事情来拿捏要挟萧鸾,而萧鸾竟也会一直上当。 林浥见萧鸾几不可觉地颤抖了一下,顿时心中一悔。 怎么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而萧鸾已然开口,迟疑着问:“我——我的内力全无……今后,是不是要成为废人了?” 林浥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间问这个,顿时后悔猛浪般涌来,怎么自己刚才没滚出去? 但他脸上带着笑,无比自然地说道:“怎么会?内力总得等药劲过去才会恢复对不对?况且陛下那边肯定有解药……再说了,你堂堂亲王,自然是运筹帷幄之中,冲锋陷阵这种事情,留给莽夫壮汉去做!” 萧鸾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说:“你出去,我睡会儿。” 林浥无措地搓搓手:“那好,有事情你叫我。” 说完,仔细地替他盖好被角,这才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萧鸾睁着眼,看着黑梭暗沉的帐壁。 梁国河清王,运兵如神,深蒙圣眷,自是赤手可热,地位无双。 可圣眷是天恩,天恩不可测。 能降天恩大概也是因为自己很会打仗。 鸟未经尚且弓藏,若弓断了呢? 大概弃若敝屣了…… 萧鸾对着一片黑暗,嘲讽地笑了下。 无妨,时至如今,自己没什么不能失去了的。 帐外静悄悄,偶尔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响起。 萧鸾在一片晦暗中呆呆地睁着眼睛。 大帐角落里有微弱地蜡烛,嗤嗤地燃烧着,只勉强照亮了那一角。 可不知何时,一阵清风吹进来,那只细微的烛火也嗤地一声,熄灭了。 萧鸾警觉地绷紧身体。 沙场舔血的经历让他有野兽般的直觉,这分明有异常! 他顿时细心听着一切的声音,然而失去内里的身体异常地迟钝。 忽然嗖的一声,暗色中有雪亮的剑芒划过。 萧鸾直觉地翻了一个身,险险避开一击,但对方扣手成爪,向他颈间袭来。 他条件反射般侧击向对方手腕,一时忘了自己全没内力。 他如同被拔了牙的猛兽,那只反击的手绵软无力,立时被对方狠狠制住,而那只铁爪般的手,牢牢地扣住他的咽喉。 “萧栖梧!”对方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萧鸾无声地笑了一下:“你是谁?待要如何?” “我只是左贤王帐下无名小将,不值得一提。本想一死以报知遇之恩,没想到你竟全无内力 ——”他说着,将头低下,灼热的气息喷在萧鸾脸上,“那便顺应天命,取你狗命!” 萧鸾短促地笑了几声:“一死而已,萧某何惧?” “我不会让你死得轻松……你们梁人,不是最讲究身体发肤么?我便生挖了你的心,祭奠左贤王,如何?” 他说到这里,忽然难以抑制地哑声笑了起来:“王爷最是稀罕你这件东西,定然会十分喜欢 !” 他说着,便抬起一手,五指成爪,向萧鸾胸膛狠狠剜下来—— 在离抚冥二十里处,有一小村,村上有一酒肆,那酒肆因为烧刀子闻声遐迩。 一口下去,如吞刀剑,如灼如烧。 此时塞外春风,凌冽如刀,像烧刀子般,割着人的肌肤。 酒肆的酒幡在大风中猎猎舞动。 萧竞与一众随从坐在酒肆中小憩,每人的桌前,都摆着一大碗的烧刀子。 萧竞想到了什么,含唇而笑,对着左右柔声说道:“朕……真该带些烧刀子,给小弟尝尝。” 他这般说的时候,远处忽而有一队人马飞驰而来。 那队人马手持靠旗,骑着神骏,一眨眼便飞奔到众人近前。 那靠旗是玄色,分明是军中令使。 在梁国,靠旗分为白、黄、朱、玄四种颜色,从浅至深,区分军情的重要性。颜色愈深代表军情愈紧要。 这玄色靠旗,分明代表着最最紧要的军情。 身边的侍从长立时躬身询问萧竞:“老爷,要不要让属下拦住他们,一问究竟?” 言语间,那队人马已飞驰而过,向着盛京方向奔去。 萧竞摆摆手,看向北方:“抚冥离这里不过二十里地,半个时辰就可到了……军中何事,待我亲自去看看罢……” 然后勾唇一笑,十分温柔:“有小弟在,军中能出什么事?” 虽是这样说,还是让店家赶快拿出一坛子烧刀子,倒进酒囊里,便匆匆上马,往抚冥疾驰而去。 大军驻扎在抚冥城北,无数顶军帐攒促在一起,雾蒙蒙一片,仿佛灰色的烟雾。 而灰色中,有白色的气流丝丝缕缕地升起——是白绸。 在了望塔,在中军帅帐,挂起了白绸。 萧竞勒马停伫,一瞬间愣在营口。 有士兵上来巡察,侍从拿出腰牌,让对方通知军中主帅,出来迎接。 马匹打着响鼻,鬃毛被烈风吹得呼呼作响,不耐地在原地踏着步。 萧竞的手紧紧握着缰绳,困在原地,不敢再前行毫厘,也不敢再看那白绸一眼。 他心里颤抖地想,是谁死了呢?齐熙还是林浥? 都是肱骨之臣,死了倒都可惜。 哦,或许是小弟的疑兵之策,故意示弱于敌,诱其进攻。 胡思乱想之际,林浥已大步而出,向着萧竞下跪行礼。 抬首之际,萧竞看见他满脸憔悴,下巴上尽是胡茬。 他一瞬间喉咙如同被上了锈锁,苦涩之下,一字难言。 林浥已然开口:“陛下,请随臣来。” 萧竞踉跄下了马,刚触到地面,竟然直直半跪了下去。 林浥立马扶住他:“陛下?” 萧竞摆摆手,哑声道:“无妨,你带路吧。” 他站起身,觉得浑身都打着寒颤。 这边塞,也未免太冷了些。 小弟常常旧伤发痛,他得带着他,早日回盛京。 他这样想着,将手探入心口,那里放着一只锦囊。 锦囊已被最巧手的绣娘重新绣好,看上去犹如旧时精致。里头放着一块极其珍贵的冰种美玉,雕刻成心的形状。 他不知道小弟喜不喜欢,但从前与顾沐容相好时,她是最喜欢这种蕴含着心意的小玩意的。 大概男子与女子喜好不同,但他表露心意,也只想得到用这种小手段。 自己对不起他……就还他一颗心吧。 林浥转过头,诧异而憔悴地问道:“陛下?” 萧竞猛然惊醒过来,自己还站在原地。 他强笑道:“朕……带了一个小玩意给小弟,不知他……喜不喜欢?” 林浥点点头:“陛下请随我来。” 两人便穿过成片的军帐,来到了中军帅帐。 林浥站在帐门一侧,抬手撩起帐帘:“陛下,殿下……在里头。” 萧竞怔愣片刻,才低下头穿过帐门。 帐帘被林浥放下,偌大的帅帐立时昏暗一片。 萧竞绕过一座檀木屏风,看到军塌上躺着个人,被朱红色的军旗盖住整个身体。 萧竞抬起僵硬地脚步,微微探过身看过去—— 那朱红色的布匹从头盖到尾,不能辨认。 然而口鼻处的布料柔软地服帖着,没有丝毫起伏。而心口那处,有一块晕开的浓稠鲜血,将那红色的布料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褐红色。 那是个死人。 大概已经死去多时了。 他的小弟呢?在哪里?…… 他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半晌抬手,捏住布料一角,缓缓揭开。 先是露出了乌黑的发,然后是惨白的额头,再是乌黑的黛眉,形状很优美,但是透着一股煞气……再是紧闭的一双眼,虽是闭着的,但眼角还微微上挑;再是鼻,再是嘴…… 萧竞捏着绸布的手难以抑制地发着抖,骤然掀开整个朱色军旗。 那人胸膛一个碗口大的窟窿骤然出现在眼前。 而暗红色的洞里,空空荡荡,只有血管纠结着断裂着。 萧竞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砰的一声,膝盖砸在地面上,但他丝毫察觉不到疼痛。 “小弟?”他颤着手抚上那人的脸颊,“你——你的心呢?” “小弟!你的心呢?!”他骤然大吼,捧住那人冷冰冰的脸颊,“你的心到哪里去了?小弟?小弟?你别吓我……” 他说着,看见到有水滴不断地落在对方脸上,然后从苍白的,死气沉沉的脸上滑落。 倒像是对方在哭似的。 他手忙脚乱地替对方拭了泪,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问他。 “小弟……你的心到哪儿去了?兄长替你寻回来……你回我一句,莫要不理我……” “小弟——你的心呢?” 身旁骤然有一个声音说道:“在你脚底下。” 萧竞一愣,竟傻傻地真的往自己脚下看去。 脚下是夯实的红沙土,以至于上头滴落的几滴鲜血,也不甚明了。 他呆呆看了半晌,似乎有点明白过来,然后抬头看向来人。 是齐熙。 齐熙见他看向自己,咧嘴笑了一下:“他的心就在你脚底下,被你踩到尘土里去了。” 萧竞骤然变色,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怒吼:“胡说!你这混账东西,朕剜了你的舌头!” 林浥听到帐里动静,立马进来拉架,拉了半晌,自己反而被皇帝揍青了一只眼,显得更加憔悴凄惨。 忍无可忍之下,对着齐熙一声怒吼:“齐大人,还不快滚!” 齐熙垂手立着,抬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竞赤红着双目,哑声问:“你怎么没照顾好他?他……他的心呢?” 林浥避开他的视线:“刺客半夜潜进来,殿下又失了内力……便被剜心了。臣已派兵追查刺客,想必……想必不日就会寻回殿下的心,让殿下完身入葬,以入轮回。” 萧竞呆呆地哦了声,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 半晌转身,跪在床边。 他掏出那个香囊:“我……我给你带了个小玩意。” 他说着,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那人闭着双眼,并不回答。 他打开香囊,自顾自地说:“是一颗心……不知你喜不喜欢……” 他拿出那块玉石,用两指捏住,给对方看。 心形的美玉透彻无暇,像是水晶,又似是鲛人泪。 他又低声问:“你……喜不喜欢啊?” 林浥忍不住对他说:“陛下,人死如灯灭,请节哀。” 帝王的手一颤,那颗心便落了下来,咕噜噜地滚落在那人冰凉的胸口,然后没进了那个血窟窿。 萧竞瞪大了眼睛。 颤抖着抬手,覆住那个冷冰冰黏腻腻的伤口。 那么大的伤口,小弟一定很疼。 而他的栖梧,那么冷,大概永远也捂不热了……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声响。 林浥听着,心想,这大概是哽咽。 果然,大滴大滴的泪水从他眼眶中滚落下来,砸在冰冷一片的尸体上。 林浥忍不住上前,拉开他,然后拉起朱红色的旗帜,从头到尾覆盖住那人。 “陛下,请节哀。” 他只能这么说。 萧竞在边疆呆着五天,处理好军中和柔然事务,就扶棺而返了。 此时春意正盛,一路南行而来,花愈浓,绿愈盛。 一行人拖着棺木,缓缓行走着。 行走了半旬的日子,终于到了盛京。 萧竞倚在棺木旁,鼻尖是防腐香料浓郁的味道,他喃喃道:“小弟……我们到了。” 盛京城外,顾沐容凤冠霞帔,站在一众文武之前,迎接萧竞。 盛京雍容,城外一片姹紫嫣红。 那一行人,扶着棺木,在一片盎然生意中,缓缓行来。 顾沐容从身旁老宫人的手中,接过襁褓,迎了上去。 “陛下,”她怀抱婴儿,对着萧竞优雅地行了一礼,“这是我们的孩子,十日前才刚出生……是个小皇子,还请陛下赐名。” 萧竞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你刚生产,怎么就跑出来?” 顾沐容微微一笑:“臣妾并哪有这么娇弱,况且甚是想念陛下。” 萧竞没有回道,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 孩子还没张开,小脸皱巴巴红彤彤的,但眉眼依稀可见的精致。 此时闭着眼,张开嘴,呀地叫了声。 无忧无虑,天真无邪。 萧竞情不自禁地一笑,伸手去逗弄他。 小孩子伸手,呀呀地舞着,然后握住萧竞一指,咧嘴笑了一下。 萧竞心中欢喜,低下头轻轻吻了他一下:“便叫萧忆凤吧,希望来日,他能如凤凰一般,展翅遨游,睥睨天下。” 然后面向众臣,朗声说道:“朕——萧竞,今日册封大皇子萧忆凤为太子,日后继承国祚,大兴我朝,威震天下!” 众臣匍匐在地,齐声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那日盛京城下,春意葱茏。 帝王始封太子,右手小心翼翼地抱着国之储君,左手却抚上身侧玄色棺木。 或许这就是人生,有死,亦有生。 于是生生不息,悲痛过后,也有希望不灭。 萧竞对着渺渺苍穹,烂漫阳光,轻声笑了一下。 但眼中却是模糊一片。 大概是春日太过刺眼吧…… 他心中淡淡地想。 52.结局 西厢阁里,梅妃正掩着嘴娇声笑着。 她葱指上染着豆蔻,鲜红衬着白皙,分外好看。 身旁的容妃笑道:“妹妹莫笑,姐姐这都是实诚话,陛下可是最宠你了。” 梅妃眉宇间还留着浓浓的稚气,二八的年华,天真烂漫,其实还是个孩子。 “陛下啊,他虽温柔,可真是个怪人。” 梅妃受宠,纵使说些荒唐话,也是调皮可爱的。 容妃轻掷香帕,娇嗔道:“这种话也只有妹妹敢说。” 梅妃轻啜了一口香茗:“姐姐可知我为何被封为梅妃么?那是因为我与陛下第一次相遇,便在梅林。” 容妃轻轻呀了一声:“啊,那可真是旖旎浪漫。” 梅妃轻轻一笑:“那时我还是宫女,活儿又多,走到那梅林,就忍不住倚着树偷懒一下,没想到一下子便睡过去了。” 回想到这里,仿佛鼻尖都充斥着淡淡梅香。 可不是么,那儿梅花丛丛,清冷地繁华着,端是极冷的颜色,便说是刹那芳华也不为过。 她倚在梅树下,不知不觉便睡死过去。 待醒过来,便见身边站了个十分俊美英挺的男子,神祗般,徒让人心肝儿砰砰直跳。 那男子低垂着头,问她:“你这香囊好生别致。” 她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原是自己睡的死,腰间的香囊松落,迤逦在了地上,也无知无觉。 于是忍不住羞赧了脸,低声回答:“是奴婢幼时,一个大哥哥送的。” 那男子便靠着她,也席地坐了下来,执起那个香囊,爱不释手地反复地看着。 “哦?他长什么样?”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 女孩只觉心头如小鹿乱撞,羞红着脸:“好多年了,奴婢也记不大请,只记得他长得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打心眼里欢喜。” 男子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然后笑道:“那他都说了什么?” 女孩一下子脸更红了:“他说要娶我……”然后连忙摇着手解释,“我那时还是小娃娃,想来是那个大哥哥逗我玩呢。” “还有呢?” 女孩偏头认真地想了一想:“他说……他喜欢一个人,但是好像那个人不喜欢他。对了,我便是瞧他怪可怜的,还安慰他呢。” 那男子便垂了羽睫,看上去莫名地一片伤心色。 “胡说。”他低斥。 女孩急忙道:“我没胡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瞧他伤心,便说我可以嫁给他——不过那是玩笑话呢。” “还说了什么?” 女孩揪着衣角,纠结了半晌:“我都忘了……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好不好啊?” 男子侧头,对着她微微而笑,俊美得都晃了她的眼。 “好。”他说。 女孩很踌躇地看着他手中香囊:“你能不能把它还给我啊……它伴了我许多年了。” 容妃听到这儿,忍不住莺儿一般地笑:“陛下果然怪……那他有没有把香囊还给你?” 梅妃从腰侧解下香囊,递将过去:“还是还啦,但是天天到我这里,借着把玩呢。” 那香囊虽是很旧了,但仍旧精致,是用上好的冰蚕丝做的,摸到手里,是一片冰冷冷的柔滑。 “呀,凤栖梅花?” 梅妃忍不住笑:“可不是,都说凤栖梧桐,这只凤儿可是奇怪,择梅而栖。” 容妃爱不释手地看着:“可真好看,这凤鸟绣得跟真的一样。” 两人又聊了许久,容妃方恋恋不舍地将香囊还于梅妃,然后告辞离去。 梅妃手里捏着心爱的香囊,想到晚上陛下又会来这里,心里头又是欢喜又是烦恼。 欢喜自然是因为圣眷,烦恼却是因为陛下又要问那些恼人的问题,天天问,日日问,反反复复,也不嫌烦。 她想到这儿,娇憨地嘟起嘴,抱怨道:“真烦。” 他是喜欢我呀,还是喜欢送我香囊的人呀? 哼,真是的。 到了晚间,帝王果然又临幸西厢阁了。 在氤氲暖榻间,帝王拥着她,听着怀中的妃子娇声说着:“那时我便与他一起坐着,看着满天白雪落下来。” 果然,皇帝又问:“他说了什么啊?” 妃子皱起纤细的眉头:“他就说,他喜欢一个人,但那个人不喜欢他……” “还有呢?” 妃子一如既往地皱眉思索片刻,忽然啊地叫了声,很快乐地说:“对啦,我想起来了,他说他想要娶她呢!他爱她。” 帝王忽然浑身一颤,胸膛痛苦地起伏:“然后呢?” 他说这话,语气并没有多大起伏,以至于小小的妃子也没有察觉。 “哎……她应该不愿意嫁给他吧,不然大哥哥也不会这么伤心。” 帝王苦涩一笑:“谁说不愿意的。” 妃子讶异地抬眸:“大哥哥说的啊。陛下……你怎么哭了?” 帝王捂住脸,有水渍从指缝中流出。 “无妨,”他说,“已经很晚了,你睡吧。” 妃子嘟了嘟嘴,但还是依言躺下。 陛下真是个怪人……她心中默默地想。 可自己还是那么喜欢他。 好喜欢啊…… 原来喜欢就是这种感觉。 如果陛下讨厌自己,自己肯定也会像那个大哥哥一样伤心的。 不过陛下肯定喜欢自己。 她想到这儿,忍不住甜蜜地笑了起来,然后无忧无虑地进了梦乡。 那日清晨,她从榻间醒来,陛下不见了,那香囊也不见了。 她一下慌了神,喊道:“来人!快来人啊!” 有侍从碎步跑了进来,低声答:“娘娘。” 她急急问道:“我的香囊呢?我的幸运香囊呢?” 侍从回答:“陛下拿着它走了,说是等到晚间,再还给娘娘。” 梅妃不满地娇哼一下:“就知道是他拿的,也不跟人家说一声。” 侍从躬身说道:“陛下起身时,娘娘还在熟睡,陛下不忍惊醒娘娘。” 妃子转怒为喜:“好啦,我知道啦。” 萧竞下了朝,便去了东宫。 太子正执了笔,描摹着飞白体。 萧竞在后头看着,赞道:“不错。” 太子一惊,扔了笔扑到萧竞身上:“父皇,你来了都不出声,害得我吓了一跳。” 萧竞连忙抱住他:“好好,下次父皇肯定出声!” 小太子又撒了半天娇,才松了手脚,继续拿起笔。 岁月如梭,一瞬间光阴忽忽而过。 萧忆情今年也十岁了。 萧竞微笑着看着儿子精致的眉眼,心中淡淡欢喜。 他摸摸萧忆凤的发,柔声说:“你好好学习,等到傍晚,朕再来检查你的学业。” 太子昂起头,精致的小脸上一片期待:“好,那凤儿就等着父皇。” 萧竞笑着点头,出了东宫。 便一路去了昔日的河清王府。 多年来,由于萧竞的特意照拂,王府虽是空落下来,但并没有败颓。 他推开朱红大门,走了进去。 绕过影墙,便是王府前院,走过去,穿过大厅和花厅,便是后院了。 院子里载着几株梅花,在这春日时节,自然是光秃凋零的,只稀稀落落地长着绿色的叶子。 萧竞走到院子尽头,推开的卧室的房门。 尘封已久的房间骤然被打开,白色的灰尘在阳光中舞动着。 萧竞看着这间很是狭小的房间,然后目光落在窗前桌上的花瓶上。 瓶是上好的贡品冰瓷,已蒙了细细一层灰。 上头插着两株梅花,是干枯的黑色,干瘪地簇拥着,显出很久的年头了。 萧竞皱起眉思索,哦,好像是那时,小弟病重,自己为他踏雪而折的。 没想到他一直没扔……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将手探入怀中,取出那只香囊。 然后打开了它。 里头有两截短小的枯枝。 萧竞恍惚着,取出了它们。 是梅枝,显出很多年的时光了,几乎成了碳色。 它们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萧竞颤抖着,仿佛垂暮的老人一般,凑近那桌上枯梅。 哦,两株梅枝的上头,有着小小的伤口,是被人折断,截了下来。 萧竞捏起断枝,将它们与瓶中枯梅比了一下。 意料之内的,严丝合缝地契合。 萧竞抖了手,指中断枝便落在桌上,激起细碎蒙蒙的灰尘。 凤凰栖梅…… 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 可惜早已迟了。 帝王颓然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忽然间放声大哭。 撕心裂肺,毫无形象。 反正这偌大的王府中,只有他一人。 他一个丧了偶的……伤心人。 那一年,帝王不知为何,想起了那座已搁置十载的画舫。 于是命工匠重新修葺一番,令太子监国,率着近臣,下河清,游青江。 据说那座画舫豪华无比,饰以金银,缀以璎珞,以罗绢铺地,以宝玉雕屏,蒙尘十载,再现于世人眼前。 青江烟水渺茫,两岸柳色如新。 帝王穿着白色暗纹常服,倚在画舫船头。 听着橹声咿呀,看着江山如画。 江风掠起,吹得帝王衣袂翻飞。 帝王独站船头,尊贵无匹,寂寞无双。后头的内监侍从垂首侍立着。 身边本应该伴着一人的。 萧竞看着两岸景色,忽而被一处吸引去了目光。 如烟柳色下,有一青色人影,飘然站立。 遥遥只见青丝如瀑,风姿卓然。 一缕幽魂似的。 那分明是纠缠了整整十年的身影! 萧竞一时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耳中嗡嗡作响,再听不见一丝声音。 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然一跃入江,疯狂向那岸处游去。 江水冰冷,而心却火热,烫的胸膛突突直疼。 船上立刻叫喊声肆起。 “陛下跳江啦!” “陛下——陛下!” 然后通通几声,有侍卫先后跳下船,企图救起忽然发疯的皇帝。 在一片喧闹声中,有大臣焦急地责问林浥:“林大人,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陛下跳江啦!” 林浥望着岸边氤氤袅袅的柳色,忽而一笑,有狡黠之色一闪而过。他蹉叹道:“哎呀,他总算是想起青江一游了……我都替他着急。” 然后又点点头,自言自语:“十年啊……也足够了。” 那大臣看着一马当先游向岸边的帝王,傻傻问道:“足够什么?” 林浥曲指轻叩珠玉栏杆:“够清透,也足惩戒!” 他说罢哈哈大笑,一时意气无双。 “从此人间事,与君无相长;明月吟清风,共做白头翁!哈哈哈!痛快!” 正文完
推书 20234-03-25 :重生之带着包子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