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且话今朝——夜凉汐

作者:夜凉汐  录入:08-19

李今朝却不肯收回,只笑道,“这玉锁的玉质虽不及‘’阳生”稀有,但也是我父亲难得搜寻到的‘碧灵玉’,如若以后有幸能见此玉锁,我好与秋水相交。”

这番话真当是情真意切,最后干脆直呼“秋水”之名,更生亲切,时夏不好再推脱什么,只好笑着收下。

时夏收好阴生与玉锁,淡笑道,“我送你这‘阳生’,还有一个原因。”

“如今这世道不太平,有时候你会发现武力比你的仁义道理更有用。刀与剑,在能伤人的同时,更重要的是能保护你。今朝,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李今朝明白时夏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是为自己好,另一方面他素来崇尚的东西却与此相悖,几番天人交战,脑海之中忽然浮现出一张夏侯渊淡笑的脸。仁礼道义,刀枪剑鸣,瞬间失去了声音与颜色。

时夏见李今朝呆愣一时不答,便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时可能无法接受这套,也罢,以后你碰到什么困难可到西陵找我。只是这黑衣人已找到我,你若再与我一起,难免被我牵累,明日我们就此别过罢。”

他冲他一笑,露出一口皓白牙齿。李今朝与他相识这两天,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时夏露出那么舒服的笑容。时夏说罢便和衣躺在了稻草上,朝他道,“时辰不早了,睡罢。”

李今朝细心收好了“阳生”,点了点头。

三十一、南风不知意

第二日清晨,李今朝从睡中转醒却发现时夏已经离开。他睡的稻草上有一张字条:

后会有期,勿念。

字条旁边有一个包袱,李今朝打开一瞧,发现是一包袱的大饼。

李今朝一时怔忡,却又哭笑不得。

然而夏侯渊那一边却让他没有时间多想,略作休息,便立刻启程赶路。约莫着走了两个时辰,他才赶到县城。青州城西面环山,交通不如胧州通达。他修了封书,找了许久才找着送信的人。

他本想报案奈何身上还没有足够的银两,贸贸然带着官兵上去怕是对夏侯渊不利,他斟酌再三,不敢拿夏侯渊的命开玩笑。

盘缠倒还足够,他随意挑了间客栈定了三天的客房,想等李斛把钱凑好再找官兵。

房内沉闷,他打开窗户,只见窗外天色阴沉,酝酿着一场大雨。初春的雨犹带凛然的寒意,他想着夏侯渊在天狼宅,不知冷不冷。不过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在了屋檐上,街上不多的行人一时消散得干净。天色更沉,几盏稀疏的灯火亮在漆黑的长街上,竟然说不出的诡异。

李今朝保持看雨的姿势很久了,小二轻叩房门,“客官,吃饭么?”他有些疲惫回道,“随便吧。”房内又是寂静,他听见自己叹了口气。于是起身关了窗户,慢吞吞地起来摸索着点起灯,最后像是没什么力气似的坐在床上。

他一直觉得自己一人的时候是挺闲适的,可是此时却莫明有凄凉的气氛。

想着想着,唇边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约摸着坐了会儿,刚才那名小二的声音又响起来,“客官,饭菜好哩。”

李今朝起身开了门,那名小二瞅瞅房内,空荡荡的,笑道,“这位公子您是一人?”

李今朝胡乱答道,“朋友在扶梯左边拐角处二号房。”

小二弯腰笑了笑,麻利的将饭菜放在了桌上,又笑道,“刚才我在房外敲门时听见公子您似乎有些受了风寒,于是只叫厨房做了些鱼粥和一些爽口小菜。这鱼粥可香,公子您可得好好尝尝,嘿嘿。”

李今朝道了声谢,也不多说话。

小二走后,李今朝只是经过桌子时看了看那桌上的鱼粥与小菜,仍是没什么胃口。于是在一旁没几本书本的书架上随便翻了翻,随手拿了本《洛阳伽蓝记》又坐回了床上。

手中书本翻了半本有余,他才有些朦胧的睡意。仍是浅眠,期间总是模模糊糊地睡着,脑袋沉重,似乎是做梦,又显得那么真实。

有时候,是父亲的脸。他梦见自己回到稚童的时候,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想要到父亲的怀抱里。父亲嘴里说着什么,他听不见。父亲眼中似乎有笑意,他也看不清晰。

算是在梦里吧,他忽然大哭起来,抹了抹眼睛后睁开眼,却变成了夏侯渊的脸。

夏侯渊站在一弯石拱桥上,似乎是蒙蒙的细雨,他着一袭蓝衫撑着一柄青竹伞,细雨打湿了他的下裳边角,晕出一圈深色。他笑着看他,隔着几层的烟雨声音清晰,“万事终成空,我且话今朝。”

他想要跑向夏侯渊,可是夏侯渊所在那方景色却仿佛是动态的,他每跑一步,夏侯渊就远一分。细雨打湿他的眼睛,他的声音都变得沙哑干涩,无论他怎么喊,夏侯渊只是笑看他。

耳畔忽然传来哗哗水声,李今朝猛然看向那方石拱桥下的流水,近于黑色的河水高涨,波浪翻腾。夏侯渊忽然丢掉青竹伞,毫无征兆地跳入了河水之中。

那么逼真的画面,自己的声音却发不出来,只是发出无声的哽咽。

等他惊醒的时候,枕头已经湿了大半,摸摸眼角,竟然一片湿润,而那本《洛阳伽蓝记》早已不知被丢到了哪儿去。李今朝起身,面无表情愣愣坐了许久。

窗外打更人经过,他才方知已经到了子时。已无睡意,他披衣起来想到房门外走走,只是刚没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身侧的房内也并没点灯,里头似乎有两三个人在对话。李今朝心知偷听不合礼节,但只因他听见了自己的门牌号。

一个略显粗犷的声音压低道,“我看玄字六号房的那个人倒是容易下手,看上去文弱,又是单身一人。”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我看也是。相貌也是好,若是能得手,还可以卖到风月楼去。”

第三个人说了什么李今朝早已听不进去,身上一阵阵的发冷汗,只有理智在提醒自己不可打草惊蛇。他捂着嘴,不动声色地回到房内。屋内灯火燃尽,忽然一下,灯芯像被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灭了下去。李今朝忽然觉得自己的命运也像灯火一般,黑了下去。

他在无声中笑了一声,是了,他得记得夏侯渊。他不能出事。

他闭了闭眼,起身打开窗户,窗外只有不清的月华。他几乎是摸黑整理好少得可怜的行李。客栈房门已锁,想要从大门出去是不可能了。他低头看了看窗户外,房门外恰好立着一根桅杆,上头挂着客栈的旗子。木柱并不很粗,但他现时所能想到的已别无他法。李今朝深呼吸了一口气,摸索着抓着窗沿,摸到了那根桅杆。

他所在的房间是二楼,距离底下约摸两丈的距离。夜色很黑,即便李今朝不畏高,心里也是忐忐然。待他落地的刹那,只觉得头晕眼花,一摸额头,竟是满头冷汗。回头看客栈,只见它坐落一片黑暗中,只有檐下昏暗的几盏破旧红灯笼,甚是诡谲。

李今朝暗叹这几天的经历堪称惊心动魄,另一边往城门边跑去。

城门已关,守城的几个小兵满脸睡意。

李今朝脸色苍白,步履不稳,更着一身白衣,在漆黑夜色里十分像鬼。其中一个小兵远远看着这抹人影打了个寒颤,一拍大腿,满脸惊恐,“诶嘛!见鬼了!”

闻言的其他人一个得瑟,睡意消去个完全。

“哪儿呢!哪儿呢!”

李今朝走近,他们方才发现是个人。

那个大惊小怪的小兵被其他人啐了一口,“给老子看仔细些!分明是个细皮白脸的公子哥!”

那小兵紧拧着眉,瞅了好一阵。李今朝气喘吁吁小跑着到了城门口,却发现几个小兵看着他。他颇有赧意地笑了笑,“几位小哥为何如此看着我?”

小兵挠挠脑袋,“你是人是鬼?”

李今朝苦笑,“小哥你见过这么狼狈的鬼么?”

“……我没见过鬼。”

李今朝只能又回以一苦笑。

几个士兵中看起来较年长的那人过来,道,“现在已是子时,你一人到城门这里怎么?”

李今朝拱了拱手,“实不相瞒,今日投宿的客栈有强盗,若不是我半夜醒来鬼使神差地想要出去,恐怕早已遭遇不测了。”

那士兵“哦”了一声,看向他的目光里很是同情,不过同情归同情,还是秉公道,“距离城门打开还有些时辰。”深层意思是,我不会打开的。

李今朝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有何打算?”

“天亮后报案去。”

“拉倒吧!”小个的士兵将口中叼着的枯草啐掉,“县太爷可不会管这种小事呢。”

李今朝拧眉,很是不赞同,“小事?”

年长些的士兵道,“且不论现今局势混乱,就算是在西凉人没打进来以前,没有县衙门上下疏通过,这中事情官府是不会插足的。如今么……”他叹了口气,“县太爷是有四五天没见了,可有人说,他是逃到京城去哩。”

“弃官而去么?”李今朝心里涌上一阵愤怒,“父母官岂有这样的当法!”

他本想等李斛准备好银两再报官去,结合官府的力量将强盗一网打尽,如今看来,岂不是笑话?

年长些的士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并不对李今朝的态度感到惊讶,“天亮后快走罢,去县衙报官只能是浪费时间。”

李今朝站在原地,心里只是觉得茫然,既然官府无望,那他该怎么办?回到慕州去?可是到了慕州,慕州城的官府就会管么?夏侯渊好歹顶着侯爷的位置,会管罢?

他心里无底,像掉进无底洞,只是下沉。

“小兄弟?”那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李今朝回过神,嘴角只有僵硬的笑意,“我没事。”

李今朝生得一副好相貌,即便狼狈,却还自有一股风度做派。

士兵道,“看你似乎是受了风寒,在这里站着也不是办法,不如你先去我们守夜休息处躺会儿,开城门的时辰,你再起身不迟。”

经过折腾,李今朝也觉得自己有些撑不住,听见他的建议,不由感动道,“多谢这位大哥。”

守夜的士兵暂作休息的地方的确简陋,但李今朝心中却比在客栈时踏实许多,闭眼没一会儿,疲惫与困倦就向他袭来,他轻叹了口气,沉沉睡去。

时不时有夜风吹来,老旧的窗户哗哗地响,升起的柴火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寂静的夜中,更有凄苦的意味。李今朝从没想过,自己有这么一天。

都是天意么?在意识消失前,他苦笑着想。

三十二、思君不见(一)

李今朝被早晨的冷风吹醒,迷蒙蒙的天色阴沉,仿佛老天爷一个不小心就会抖落几滴雨滴。他看了看四周,昨日守城的几个士兵都在一侧沉睡,城门已开,守城的将士已经换了一批。

李今朝轻手轻脚起身,取了一锭银子轻轻放在桌上,自己悄悄出了城门。

吃了几天亏,李今朝不敢再雇马车,打尖儿的客栈也是暗中观察许久才敢入住,夜间更是不敢大意,简直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如此小心却还是发生了意外。

一路赶来,他明显感受到了战争的气息,越靠近慕州赶路的人越多,而且往往是成家的迁移。他赶路心切,没怎么注意到边关情况。时局不稳,强盗出入也就更加频繁。 大襄朝廷的腐败无能在此时展露无遗,官府非但不管,有些地方的官府甚至和土匪勾结,凡是看见衣着较体面些的,一定要扣留身上一半的财物,否则就杀人灭口。

在经过临州祁川时,他差点被强盗发现,最后还是他躲在草垛里躲了两个时辰才幸免于难。经过和州时,他被一歹人跟踪,可笑的是,李今朝等到那人想要杀他的时候,他才发现一直时不时跟在身后的灰扑扑一脸老实的人是个强盗。神经绷得太久也近于麻木。

他与那个强盗搏斗了许久,强盗的匕首在他脸上划出一道两寸长的口子,只要再偏一点就要伤到眼睛。昏瞑夜色中,他也不知怎的,只知拿着时夏送他的“阳生”对着那人乱划。最后他似乎将匕首插入了他的肺部,拔出“阳生”时,温热的鲜血喷涌在他脸上,让他狠狠吐了半个时辰。

那人的身体很快冷却,李今朝借着月光找到不远处的溪流清洗自己的脸颊和双手,直到他的手和脸都冷得麻木才停下来。之后便像是失去了灵魂,跪在原地跪了许久,失去了痛觉和触觉。

他握着阳生的时候,想起了时夏。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傍晚,身着单薄的少年紧紧握着手中的匕首警惕地看着不远处的一双绿眼睛。他的眼睛阴鸷得像鹰,但他的呼吸却是混乱的。

月光落在“阳生”上,反射的寒光几欲刺眼,李今朝收起胡思乱想,皱眉看着自己身上染着鲜血的外衣。鼻尖的血腥气息并未被风带走,被他刺死的那人瞪着眼,十分可怖。

然而李今朝心中却并没有太多恐惧,他只是觉得冷。身体到血液到呼吸,他似乎忘记了害怕。他想扔掉外跑,可是不能。因为他会被山风给冻死。

就这样,他睁眼到了天亮。东方苍穹微微泛白的时候,他欲起身赶路,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那个强盗。他的身上被他刺出无数条口子,致命的那道伤口果然是在肺部的位置。

他伸出手将那人的眼睛阖上,双手合十闭眼虔诚地念了四十九遍往生咒。

父亲在世时,经常领着他到慕州城外的因缘寺捐香火钱,方丈无心师父说他很有佛缘,他跟着无心师父学了段时间的佛经,后来无心师父圆寂,他才跟着父亲回去。虽然学这段佛经的时候他并不大,但不知怎的,闭上眼的时候,经文十分顺口地脱口而出。

他杀了他,却在这里为他念往生咒,怎么想都觉得有些虚伪。李今朝睁眼,自嘲地笑了一声,可是还没笑出声,他就猛地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把胆汁都咳了出来。

风寒在路上不时发作,几天的赶路,他的身体几乎近于崩溃。

这日天气却好,他没多做停留,想要赶紧入城换身衣衫。沾血的外袍实在过于显眼,且不论城中民生萧蔽,李今朝现在一身狼狈吓跑不少人。最后他以高于平常四倍的价格买到一身比他身材宽松许多的衣裳,而后又找了家客栈,给自己好好洗了一通澡,傍晚的时候又到医馆去抓了两副祛风寒的药。

距离慕州还有不短的路程,但也并无太长,李今朝却觉得前程还有十万八千里。路漫漫其修远兮,他此时有了深刻的体会。

他本以为此生安稳,无波无澜,或许在以后会找一个温婉的女子共度一生,也许还会有几个孩子。总之,一切平静。

入夜后许久,他方才想起没吃晚饭。他招呼来小二,将下午抓的药交给他吩咐煮了,本想叫些饭菜送上来,想了想却又改变了心思,下了楼。

客栈人杂,楼下还很热闹,李今朝烫了壶清酒慢慢喝,方知西凉的军队已经破了第六道神龙关。坐着的有几位侠义的江湖人士,如今边关招人,他们一行是结伴去从军去的。李今朝在心中暗叹,泱泱大襄腐败至此还未亡国正是因为这些人。

他寥寥吃了一顿,独自上楼。此夜无梦。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在小二指点下去了集市,他欲买些干粮,只是回来时,天色忽变,随即而来的是一场瓢泼大雨,李今朝没料到,匆忙躲入不远处的一处凉亭。

凉亭中行人不少,他选了一处角落,静静等待雨停。

正是柳絮翻飞的季节,几只燕子来不及避雨,低低掠过湖面,卷起几圈涟漪。不远处青山明媚,幽幽浮起的薄雾却也遮不住秀美之姿。李今朝的心情也似乎好了许多,一路上他只记得猎猎的寒风与风尘黄沙,并未注意景致,如此静心一观,倒有几分逸致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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