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诡—— by糠木

作者:糠木  录入:02-22

昨天他的脸还能看,今天一起来,紫的淤青突然冒出来,就一两条,不粗,但颜色很重,跟被人拿皮鞭抽了似的。
卓情在封重洺面前还是特别在意形象的,当即就把医生那句话想起来了,就是不知道现在滚鸡蛋还有没有用。
走廊深处传来金属扳动的声响,封重洺开门出来了。
卓情坐在沙发上,背过身去,在轮椅行到身侧时和人打了个招呼,“早。”
封重洺推着轮椅路过他,去水吧倒了杯水,停在那里不动了。
卓情等了一会,还是没忍住看他,这一看,发现封重洺握着水杯也在看自己,他立马把头缩回去,手上的鸡蛋也不滚了。
“要说吗?”封重洺突然开口。
卓情缓缓眨了下眼,封重洺在问他脸的事情,但他并不想让对方知道他家这摊烂事。他不想给封重洺不好的观感,他自己没什么优点,家庭情况再不好,封重洺就更看不上他了。更何况上高中的时候他已经被封重洺亲眼目睹过和卓文单吵架,卓情不想给他一个自己这么多年没一点长进的印象。
“不要吧。”卓情很慢地说,拒绝封重洺比他想象的困难。
几秒,封重洺说:“Fine.”
封重洺说英文的音色比说中文沉一些,卓情愣了下,在人回屋后才回味出一点别的味道来。
果不其然,他追进去和封重洺说话,封重洺不搭理他了。卓情急呼呼和他解释,封重洺很礼貌地制止他,一点不想听的样子,一整天都是这样。晚上卓情有意想哄他,买了几大袋子菜,许下承诺,说这次一定让封重洺吃好。
封重洺当时只是瞥了他一眼,并不对他抱有期望的样子,倒让卓情觉得轻松很多。
只是意外来得很突然,卓情刚把菜洗出来,周青的电话来了。
“卓情。”非常破碎的嗓音。
立马关了水龙头,卓情握紧了手机,“你怎么了?”
听得出来她已经很努力在压抑着哭腔了,问卓情能不能借她一点钱,卓情再细问她才说。
“阿嬷脑溢血了,刚进手术室,”周青说:“卓情对不起,我实在找不到人了,我的钱前天刚给我养父母……”
“你在哪?”卓情单手解开围裙,沉声打断了她。
周青说了个医院名。
“等我。”
卓情拿上车钥匙,大步流星走到门口又折返回去,打开封重洺的房间门,语速飞快地说:“我有点事出去一趟,一小、两小时就回。”
说完掉头就走,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封重洺陡沉的脸。
一路把车来得飞快,卓情在亮着红灯的手术室门口看到了蹲在地上哭懵了的周青。
周青听到他的脚步声,抬起无神的眼,一看到是他,眼泪又滚了下来。
“卓、卓情。”
卓情看不了别人哭,尤其更看不了周青哭,他摸遍口袋没找到纸,只能干巴巴地说:“你别哭。”
这话一点安慰作用没有,但是周青还是咬住了嘴唇,企图控制住自己。
卓情扭头往护士站走,问了下在哪里缴费,又问值班护士有没有抽纸,护士很大方地给了他一小包口袋纸。
卓情把纸给周青,轻声说:“别哭。”
周青接过纸,用力地吸了好几口气,“我不哭,没哭。”这样说着,眼泪还是往下面掉。
卓情让她先站起来,别蹲地上,让她去一旁的椅子上坐,周青坐了一会,脸色好多了。
“我去缴费,”卓情问她,“你吃晚饭了吗?”
“我不吃,”周青表情惶惶,“你缴完就回来吧,我不吃,我真的害怕。”
卓情点头,小跑着去了。缴完费回来,周青已经不哭了,看到熟人确实给了她很大的安慰。
卓情走到她旁边坐下来,两人沉默坐了好一会,周青先开口了,“谢谢你。”
她的声音还是很嘶哑,卓情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阿嬷一个亲人。”周青说:“我一回去,看到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怎么叫都叫不醒她,我……”
她说着又有些激动,卓情赶紧打断她,温声说:“我知道。”他记起了当初看到何圆躺在血泊里的心情,声音更轻了些,“我懂。”
周青茫然地看他,卓情安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只说:“我陪你。”
手术一直到进行到凌晨一点,成功了。
护士出来的时候周青差点没站住,但是她也没要卓情扶她,摸着墙慢慢走了过去。
护士和她说明了阿嬷的情况还有之后的注意事项,她全程点头,护士一走,她就扭头问卓情:“你记得她刚刚说啥了吗?我突然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我记得。”
周青重重吐一口气,发自内心地说:“还好有你。”
两人来到阿嬷的病房外,周青只敢站在门口从小窗户向里看。
看了一会,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医院床位总是不够,更别说向来稀有的单人病房了。她猛地看向卓情,眼眶又红了,“我……”
卓情摇摇头,阻止她道谢,“里面有小床,你去睡一会。”
“我不睡,睡不着。”
“你不睡明天怎么照顾阿嬷?”
“但是……”
“我帮你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严重,卓情表情严肃了一些,“快去。”
周青还想说什么,卓情直接走开了,随后,身后响起门被轻声关上的声音。
卓情坐上门口的长椅,闭目养神。
他今天东奔西跑的,耗费了大量精神,脑子晕晕的,总感觉忘了什么事。越想越想不起来,索性放弃了。
他这阵子没熬夜了,家里有一个作息特别健康的人,他也被带的正常了。因此现在乍一熬还有点撑不住,到了后半夜,卓情防止睡过去就站着了。
他时不时拿出手机看一眼后台监控,看着封重洺鼓起的被子,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
天亮了,卓情去医院食堂给周青买了早餐,特别巧他买完刚坐下,周青就睡醒出来了。
她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双眼皮都没了,但是气色看起来好多了,说话也正常了。
“你别看我了,”周青遮了下脸,“你是不是要笑我。”
“我买了鸡蛋,”卓情见她笑了也松了口气,把早餐递给她,“回去了,有事打电话。”
“好,”周青很郑重地和卓情说:“真的非常谢谢你。”
卓情没再阻止她道谢,“走了。”
回去的路上遇到早高峰,在医院门口堵了十来分钟,上路又堵了半小时,卓情快九点才到家。
他快速冲了个澡,把自己扔上床就不省人事了。
一直到下午六点,卓情才睡醒。
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钟,反应了好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彻底醒了。
他推开门,直奔封重洺的卧室,——没人。
“封重洺?”
卓情边叫边往客厅走,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封重洺,脚步一顿。
这个点,天早就黑了,封重洺没开灯,他面前的电视机正放着电影,无声的,明明灭灭的光落下来,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分割出明暗,让他看上去有些阴森,像来自地狱的罗刹。
“啪——”,卓情把墙上的灯打开了。
明亮的灯光骤然照亮了每个角落,卓情眯眼适应了一会,问沙发上的人,“怎么不开声音啊?”
封重洺不理他,卓情对此早有预料,在心底叹了口气,坐过去,用十二分的诚意跟他道歉,“对不起,我睡过了。”
“是不是饿坏了,”卓情抿了抿嘴,很内疚地说:“我刚才一醒来就点外卖了,再半小时就能到了。”
他觉得自己非常不应该,强行把人留在身边却没有照顾好对方的能力。一想到这里,卓情就更难受了,他嗫嚅着再次道歉,“真的对不起。”
封重洺仍旧没有反应,就像没听到一样。卓情也能理解,毕竟是他做错了事,如果靠着几句话就想让人原谅也太不诚心了。卓情虽然是个很怕麻烦喜欢偷懒的人,但是封重洺不在他偷懒的范围内。卓情只想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更好一点。
他拿过遥控器,尽全力地去讨好对方:“我帮你把声音调大点。”
“放下。”
“你不开声音怎么……”
“放下。”
“……噢。”卓情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转身往厨房,“那我去给你切点水果。”
他一步三回头进了厨房,然后呆住了,大理石案台上、水池里、地板上等等等所有地方都堆满了菜。卓情的记忆瞬间复活了,他终于想起来他昨天忘掉的事情是什么了,——说好给封重洺做的大餐以及两小时就回来的承诺。
卓情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不知道在厨房站了多久,直到外卖到了才回过神,拿外卖的时候他甚至不敢发出声音,蹑手蹑脚去的,餐盒在餐桌上摆好了,酝酿好几秒才敢开口和沙发上的人说话,“吃饭了。”
也就几米远的距离,卓情感觉他和对方不在一个时空似的,过了好几分钟封重洺才有动作,他扶着沙发站起来,轮椅不在身边,作势要走过来,卓情条件反射地就冲过去了。
“轮椅呢?”他伸手要去扶人家胳膊,担心地说:“腿好了吗?现在不能走吧。”
封重洺却避开了他的手,非常明显的拒绝动作。卓情怔了下,两只胳膊笨重地举在半空中,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衣袖从手心穿过的触感。
封重洺已经快挪到餐桌了,卓情这才跟了上去。
餐桌上,卓情一直想找机会和封重洺解释他爽约的原因,但是他偷偷觑封重洺的神色,又不见一丁点儿生气的样子,好像卓情感受到的那些排斥都是假的,以至于让他想要给自己找个台阶都没有办法。
封重洺快吃完了,卓情碗里的白饭还没动几口,他被赶鸭子上架,赶忙道:“昨晚……”
“吃饭不要说话。”
卓情一愣,脱口而出道:“我们之前吃饭我也说的啊。”他只是想表达对封重洺态度变化的难过,但说出口却像是在挑衅。
“我不是那意思,”卓情立马意识到了,“对不……”封重洺啪嗒一声放下筷子,最后那一个字自动消失再唇齿间。
“你的‘对不起’太多了,”封重洺站起来,头顶灯光如昼,将他的眉眼打的极淡,“很廉价。”
封重洺回了房间,卓情坐在椅子上很久,他觉得很无力。
封重洺的生气非常合理,卓情完全能理解,也能接受。但是封重洺的态度让他踟躇,或者说是害怕,他总给卓情一种,完全没有转圜余地的感觉。
或许是他把人困住在先,内心对封重洺有愧疚,所以总是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立场和态度来面对对方,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才能让对方不那么怨恨他,——这个其实他是知道的,就是放封重洺走,这样也许他们之间会出现转机。但这是不可能的,卓情不愿意。
他的退路被自己堵死,所以在封重洺面前就会畏手畏脚,只要封重洺表露出一点点的不高兴,他就觉得天塌了。
在客厅枯坐了两小时,卓情觉得还是不能这样,他得和封重洺解释清楚,他接受不了他们这个状态。实在不行让封重洺打他一顿,几顿都行,封重洺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只要别不理他。
卓情灌了自己满满一肚子的水,胃沉了些,重新感受到身体的存在,他有了些许勇气。
站在封重洺房门口,卓情轻轻地扣了两下门,没声音,肯定是不会有人理他的啊,封重洺一点都不想见他,怎么会理他呢。
但是卓情得见啊,他要把人哄好的,哪怕是表面上的哄好,只要封重洺愿意和他说话了,他就满足了吧。
当然封重洺肯定是不想要他来哄的,封重洺巴不得他滚远远的,但是卓情做不到啊,他不行的,他喜欢人家,就只能厚颜无耻地靠近,付出对方并不需要的付出,强行让对方接受,不然他能做什么呢。
卓情头抵着门框,用脑袋撞了两下,当作再次敲门,哑声说:“我进来了。”
“咯哒”,门被打开,卓情慢慢地从门缝中探出头。封重洺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半垂的睫毛一动不动,完全把他当作空气。
作为空气的卓情努力释放自己的存在感,他站在人家床边当柱子,小声又执着地叫了一声又一声的“封重洺”。
渐渐就叫不下去了,没有人回应是很受伤的,而且站着也很傻,一点不好看。
卓情于是问:“我能坐你床边吗?”
漠视就是可以的意思,卓情早就掌握了和封重洺相处的诀窍,心里又舒服了一些,觉得封重洺对他也不是那么无情,刚要坐下去,就听到一声冷淡至极的“不行。”
卓情半弯的腿有些尴尬地停住了,他只能狼狈地站回去,飞快眨了两下眼睛,咽了下口水,感觉自己平复了一些才说话:“我每次的道歉都是很用心的,不是你说的、那样。”廉价。
“昨天是我的不对,我没有做到答应你的事情……”
“答应?”封重洺冷声打断他,“你没有答应我。”
“什么?”卓情听不懂。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为我做什么,”封重洺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地陈述:“是你自作主张要为我做,结果是在说谎。”
“……对。”半晌,卓情给出了回复,他无知无觉地咬着嘴唇,内侧的一圈都咬出了青白色,“你确实没有要,是我一定要给,还没有做好,骗了你。”
浑身都在发麻,像是有毒蛇在他的心窝咬了一口,卓情现在的感觉有点像等待死亡降临的那前十几分钟,煎熬又让人绝望。
“……反正就是我的错,”卓情动了动嘴角,“我不是想为自己开脱,我只是想解释一下原因,表明我不是有意放你鸽子。”
“我朋友的阿嬷,突发脑溢血,她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吓坏了。”卓情尽量客观地说:“她一个女生,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医院,所以我陪了她一晚。”
“我不应该随意下承诺,说了两个小时却没回来,下次不会了。”
他说完了,说得很快,听上去大概会显得不太诚恳,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潜意识想离开这个让他不舒服的地方,可是封重洺就是一直不给他回话。说实话,他的心今晚一整晚都被吊在悬崖边上,不知道是不是吊久了,麻木了,封重洺不给他回应他也觉得蛮好的。
一直吊着吧,总比吧唧一下摔到谷底碎成一滩肉泥强。
他站得腿好酸,眼睛也酸,浑身都酸,来前喝的那一大杯水现在有了效果,他想上厕所,尿意凌迟着他,站在这里的每一分都是痛苦。
他实在忍不住了,“我先……”
“女生是谁?”卓情一愣,刚要回答,封重洺又说:“给你送蛋糕那个。”
他的语气像是已经确认了,卓情点了点头,说“对”。
“所以女生是谁。”封重洺的嗓音又缓又沉,“说一半留一半,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
卓情一口气憋在胸口,说出来的嗓音发闷:“周青。”
“周青。”他轻声重复了一遍,骤然笑了下,非常突兀的,以至于笑意只停留在嘴角,两只瞳仁阴沉沉的,像是望不见底的井,“你对你的朋友都是这样吗?”
封重洺的身上突然爆发了一股外放的毫不遮掩的攻击性,像千年雪山上的寒风,刺骨而凌厉,卓情情不自禁退后了一步。
“九十九朵玫瑰,”封重洺笑着,问:“什么类型的朋友需要送玫瑰,还是九十九朵?”
他的问题太跳跃,卓情反应了一会才想起来他说的哪件事。花了一点时间组织好语言,其实也没有组织好,他被封重洺的气势搞懵了,说话断断续续的,听着更像是狡辩,“玫瑰,不是,我送错了,我给她买玫瑰不是那个意思……”
封重洺点头,“哦,不是。”
卓情讪讪地闭嘴,封重洺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明明矮了卓情一截,却是站着的他倍感压力。
“所以商家会自行给每个顾客准备暧昧的留言。”
“……不是,那个留言……”
“好,不是。”
又被打断,其实封重洺根本不想听他说话吧。卓情上下眼睫轻轻碰了下,一片冰冰凉凉的。
“所以是什么?”封重洺明明不想知道,还一副请教他的认真语气。
卓情木然地看着他,放弃开口了。
“很难回答吗,那我来替你回答。”
你看,他早就有答案了。
封重洺一点不在乎他,不在意他的想法,自然也不想听他说话。所以在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和嘴巴都是冷的,是有攻击力的。看人会含刀,说话会带剑,因此他轻轻松松毫不费力地就可以吐出一些很伤人的话。
卓情的两只脚被人用钉子钉住了,想逃却逃不了,只能被迫听着封重洺一个字一个字地伤害他。
“因为你虚伪、卑劣、无耻,言而无信,朝三暮四,品行低下。”
封重洺很清晰地告诉他,“恶心。”

第26章 争吵。
卓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贴着墙站立了,大概是在封重洺说那些话的间隙,他的身体下意识的后退。
他的视线僵硬地落在地板上,嘴边自动粘上胶水,不敢再说一个字。他只是想来和对方解释清楚,想不通事情的发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卓情不喜欢争吵,争吵的关键是“争”,“争”代表着掠夺,代表着无情。在这个情绪中的双方会失去理智,会口不择言,竭尽全力中伤眼前人。
卓情见识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结局太过惨烈,他下意识规避。
“对不起,”卓情边说边往门口走,脚步简直像在逃难,“你早点睡。”
门在身后关上,卓情一秒都不停,拿上钥匙就走,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坐上车的那一刻,在这个逼仄的几立方米内,卓情浑身绷紧的肌肉骤然松了下来。
他伏在方向盘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间,半晌没动,像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雕塑。
“叮”,手机响了,几秒后他才反应过来似的,拿起手机,是周青报平安的短信。
——阿嬷醒啦
后面跟了一个猫猫旋转的表情包。
卓情盯了那几个字半晌,终于看懂了,迷失的五感渐渐回笼,他听到远处汽车发动的声音,感受到自己冻成冰雕的手指。
卓情发动车子,“嗡”地一声消失在黑暗里。
周青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卓情有点懵,随后耳朵一红,跳起来解释:“我给你发那个消息不是让你来的意思……”
“也不是我不让你来,我……”
“我知道,”卓情打断了他,望了眼床上陷在睡眠中的老人,“我自己想来。”
周青仔细看了他几眼,轻声说:“你吃晚饭了吗?”卓情回看她,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心,“你看起来不太好。”
她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卓情缓缓摇了摇头。
周青似乎看出了她不想说,也没再问,给他倒了杯热水。
室内的空调开得很足,温度舒适,卓情双手端着一次性杯子坐在椅子上,热水的温度逐渐暖化了他的指尖,他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迟到的疲惫卷上他的身体,他靠着椅背,缓缓闭上眼。
“去床上睡吧。”周青一直在看他,走到小床上理了下被子,“我新换的一次性床单被套,还没睡过。”
卓情看着她没说话,周青笑了下,“我带了好几套呢。”
他今天其实睡饱了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还会这么累,卓情没再推辞,合衣上了床。
卓情睡得不好,一直在做梦,他梦回五岁的时候,隔着两道门听着卓文单和何圆争吵。
男性低沉的怒吼和女性尖锐的哀鸣混在一起,伴随着重物摔在地板上的声音,咚咚砰,“啊—”,简直就是世界末日。
卓情缩着身体把自己藏在柜子里面,两只小手把耳朵捂得紧紧,那些声音却还是无孔不入。
直到很久很久,卓文单摔门走了,卓情才打开房门去找何圆。
何圆坐在床上哭得很伤心,看到卓情来更伤心了,把卓情抱得紧紧的,卓情被她勒得喘不上气,脸颊憋得通红,却一身没吭。
后来卓情睡着了,醒来后何圆已经不哭了,坐在床上发呆。卓情看见她的嘴唇干到翻皮,想下床给她倒水,何圆却抓住了他,没让他走。
她问他:“爸爸为什么不回来?”
卓情不知道说什么,她就抓着他,漂亮的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肉里,一直问:“他为什么不回来?”
为什么不回来?
卓情猛地睁开眼,入目一片清爽的蓝白色,——他在医院。
不是在家。
卓情动作很大地翻出手机,调出了后台的监控。
封重洺好好得睡在床上,他背对着监控,卓情只能看到他乌黑的后脑勺和一小块白色的脖颈。
卓情粗重的呼吸渐渐安稳下来。
他抬眼找周青,周青坐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的。
卓情走过去叫她的名字。
“咋了?”周青双眼发直,困懵了。
“你去床上睡。”卓情说:“我来看。”
“你不睡了?”
“我睡好了。”
周青实在没精力和他客套了,而且他们之间也不需要这样了,直接倒上床睡过去了。
这会已经凌晨四点多了,六点多的时候阿嬷醒了。
卓情一开始还没发现,一低头对上一双浑浊的笑眼。他当即就手足无措了,指了指身后的周青,小声说:“她在睡觉,我是她朋友。”
阿嬷的嘴巴动了下,但不出声音,卓情就靠近一些把耳朵贴过去。
“卓……情吗?”
“对,”卓情眨了眨眼,“我是卓情。”
“好、好孩子,”她的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皱纹,却不显苍老,反而越发慈祥,“谢、谢谢你、辛苦你,麻烦你,了。”
她说得很慢,几个字就耗费了全部力气似的,说完又睡了过去。
卓情有些怔愣地看她。
天边忽然涌起一片橙光,太阳从地平线上一跃而起,天光大亮,温暖夺目的光透过玻璃窗折射进来,卓情眯了眯眼,追着光看过去,内心渐渐平和下来。
九点多,周青醒了。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就是“弹”,一点不夸张,卓情两只眼睛看见的,就是鬼片里那种哐当一下坐起来了。
她的一头长发睡的乱七八糟,麻绳一样缠在一起,朝卓情的方向缓缓扭头的时候,卓情的手在背后死死抓住了椅背。
“几点了?”
还好,是周青的声音,卓情松了手,回答道:“快十点。”
“……草,”她抓着头发,“我睡这么久吗?阿嬷醒了没?我草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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