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擦净了点,又向上掀开沈逸被抽到几乎破碎的衣服。
那残损布料和鞭痕几乎黏在一起,看着骇人。
那盆里液体已然深到不成样子,洛奕俞一声不吭又去换了盆清水。
身上比胳膊的鞭痕严重很多,几乎烂成一片,交叠处深到可怕,洛奕俞手停在半空,一时竟无处下手。
又试探性轻轻按压,竭尽所能不弄疼沈逸,紧张到身后都出了层薄汗。
可凝血因子被破坏的太厉害,伤口还在止不住的冒血,刚被擦干净的地方此刻又是鲜红一片。
洛奕俞有些失神地想,总而沈逸是欠他的,他能熬过来就熬,死了也能再来一次。
他会无数次复生,和自己纠缠,永远。
他找了几片止痛药,强硬捏开沈逸下巴,将苦涩白片塞进去,就着水囫囵顺下。
他抽了几张纸,擦干那些从沈逸唇角溢出的液体,又蹑手蹑脚帮他摆好睡姿。
自然没忘将地上收拾干净,将鞭子消毒放起,又把那团沾了沈逸血的麻绳扔进垃圾桶。
至于为什么要做这些……他不知道。
只是心底难受得要命,总感觉要是不忙起来,自己就会被这能将人逼疯的情绪彻底吞噬那样。
做完这一切,他呆呆站在原地,沉默望向沈逸苍白的睡颜。
生锈大脑一点点转动,洛奕俞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露出类似恍然大悟的神情。
沈逸醒来后一定会饿的,他需要去给他弄些吃的。
毕竟当年在实验室,沈逸在他做完实验后也会给他带很多甜食。
他就这么想着,一点点活动僵硬的四肢,走向厨房。
将米洗净,再把牛肉切成丝后腌好,做了碗很简单的肉粥。
也不知是在期待什么,明知沈逸现在还没醒,却还是顾不上烫手急着端到卧室。
刚打开门的那一刹那,他便感受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屋里,怎么这么冷?
窗户大开,纱帘被吹得鼓起,徒劳舞动。
洛奕俞安静几秒,发泄用力把手里的碗重重砸在地上,碎片飞溅。
沈逸,不见了。
第21章 反咬一口
楼高四层,二楼有个小平台,身手矫健一些的人或许能借着这个缓冲跳下去,但也很难保证毫发无伤。
而沈逸,是个已经快被他打掉半条命勉强吊着一口气的残废。
他怎么可能?
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即便洛奕俞再怎么不敢相信,也不得不承认。
沈逸抛下了他,又一次。
他心底杀念从未有过任何一时比现在更加深刻,甚至感觉浑身上下的气血都在往头上涌,让他有短暂的双眼发黑。
掌心好似才反应过来似的,传来丝丝锐痛。
他这才意识到,那碗的碎片不知怎的有一块残留在他手中,随着他无意识攥紧的动作深深刺入皮肉,暗红色血顺着指缝流出。
他将那碎片拔出,手指用力,那枚碎片便瞬间化作齑粉。
掌心伤口迅速愈合,洛奕俞食指中指并拢,轻轻搭在太阳穴处,眼眸蓝光一闪而过:
“沈逸,原实验室A区管理员。找到他,带过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生死不论。”
可整整过了一天。
沈逸依旧没有下落。
在这个被实验体层层包围的地方,好似彻底从销声匿迹了那样。
洛奕俞就这样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天。
不开灯,也不说话,宛若死尸。
只是眼底蓝光流动,像蛰伏在黑暗中的恶狼。
沈逸确实是痛得厉害,走起路来踉踉跄跄,或许是失血过多,头晕不已。却还是死咬着嘴唇强逼自己打起精神。
他甚至不敢回忆躺在洛奕俞身边时,那种竭尽全力放松自己肌肉,控制自己呼吸频率的感觉。
后背出了层冷汗,身上撕裂的疼寸寸蚀骨,他却连丝毫都不敢表现出来。
后脖颈处传来丝丝锐痛,摸上去时一片滚烫。
偶尔能瞥见几个原本悠哉悠哉的实验体,神情突然严肃起来,又四散开像是在寻觅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怪。
硬要说的话,大概就像是昆虫界里的小虫子,接收到巢穴中王向它们传递的信息素或是声波后,遵循这个指令默契在地完成任务。
令行禁止,有序,规整。
像是有一片看不见的网,无形之中连接着他们每个人。
但当这个基数无限放大,且他们所谓的“王”是洛奕俞后,便显得格外渗人了。
同样的蠢,沈逸自然不会犯第二次。
他低着头,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避开所有实验体。
顺带在脑海中画了张极其简陋的地图。
这一批逃出来的实验体,大多隶属于一个实验室。按照之前的猜想,他们以实验室为圆点,将残次品留在腹地,余下的向四周扩散,一点点蚕食剩余的人类领地。
实验室在整个城市的郊区位置,这栋困住他的居民楼则是在市区。假如这么一大段距离对实验体而言依旧是“放置”残次品的腹地,那只能说明被架空的绝不仅仅是这座城市。
沈逸估摸着,最起码屠了三座城。
他要竭尽全力,靠近边缘,再和接应他的人汇合。
沈逸呼了口气,看着天边一点点黯淡下去的颜色,觉得自己死在半路的可能不是一般大。
意识模糊之际,他甚至在想,可能这才是他原本该有的归宿。
倒在这,让满天黄沙啃食自己的身体,直至只剩一具残败的骷髅。
也不知该不该庆幸,这个死老天就没顺过他的意。
即将跪倒在地那一刻,有人扶住他的身体,感叹一句:“我操,这是刚下了刀山?怎么伤成这样。”
沈逸眨了眨眼,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哭。
又有些活要面子地想,这些天掉的眼泪已经够多了,老这么脆弱像什么样子。
可这是人类啊。
是他真正的同类。
沈逸想,他大概能明白那群实验体为什么能对同类那么毫无保留了。
在群腐臭的实验体堆里生了死,死了生,此刻能见到熟人面庞,简直比他乡遇故知还要激动。
他想笑,发自肺腑的,可胸腔疼得厉害,那几声不适时的笑愣是被挤成断断续续的咳嗽,血腥味从喉咙眼里钻出来。
来的人见他又哭又笑,甚至还往外咳血,两只手都不知该往哪放,只得无措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能挺住吗,救援队在城外头呢。”
沈逸点头。
那人是带车来的,好说歹说把他这个半死不活的伤员安置在后座上,让他勉强躺下,顺带叮嘱句:“待会儿车速可能有点快,当心别摔下去啊,没时间再去给你扶起来。”
沈逸已经是强弩之末,堪堪吊着口气。身上大大小小伤口凝固的凝固,崩裂的崩裂,最深的地方源源不断渗出血来,将衣服都染成深色,他甚至没了点头的力气。
那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状似无意嘟囔一句:“你可得好好谢谢组织,这么大费周章把你弄过来……这些天里都看到了什么东西,知道了些什么,等到基地后可一定要如实全告诉我们。”
这话在沈逸耳里其实不是那么好听。
就好像,假如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这条命就活该折损在这里似的。
然而此时,他只是个勉强吊着口气的将死之人,便也没空在意这些看上去只是细枝末节的东西。
沈逸躺在后座,视线顺着前排座椅看去,只能看到那人有些凌乱,黄昏下泛着淡光,毛茸茸的发丝。
这人名叫江北宴,往前倒推几年,算得上是沈逸在实验室中为数不多的朋友。后来因为工作被调走,各忙各的,自然而然断了联系。
也算是运气好,恰巧逃过屠杀,恰巧成了他唯一一个能联系上的外部成员。
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几年没见而已。
这段时间内遇见的所有人,所有事,甚至包括于这个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彻底泯灭的世界,在沈逸眼底都格外割裂。似乎他本不属于这个时代,是沉睡了千百年悠悠转醒后又被强行塞进去那样,周遭一切都隔着层看不见的壁。
以至于让他有些没来由的畏惧。
总感觉这些人和物会在下一秒变成扭曲咆哮还淌着黑水的怪物,张大嘴把他整个吞噬掉。
这种情绪来的莫名其妙,让他找不到源头,只得将其归咎于待在实验室太久产生的后遗症。
……或者是,被已经全然陌生的洛奕俞以不容抗拒的架势强压在身下,一次又一次死亡的阴影。
不等他缓过神,车引擎便猛地发动。巨大嗡鸣声骤然响起,沈逸无可避免受后坐力影响,整个人重重磕在椅背,伤口被压到,又是一阵闷痛。
沈逸龇牙咧嘴地想,还不如干净利落死了重来干净,起码不至于这么遭罪。
又像是忌惮什么那样,神经紧绷一瞬,吞了下口水,默默打消这个念头。
江北宴车技难以评价,几乎是铆足了劲踩油门,颠簸到沈逸不得已伸出自己骨头都快碎完的胳膊撑着前面椅背,不让自己掉下去。
恍惚间,他透过车座间的缝隙,看到前方堵着个人。
后脖颈处有编码,那一点点亮色在沈逸眼底无限放大,竟让他莫名其妙回忆起那天被无数个残次实验体包围,无数个同样类型编码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那种压抑又窒息的感觉。
他失神一瞬,有那么短短刹那间想要尖叫,可喉咙又好像被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那般,别说发出声音,就连喘息都无比困难。
沈逸喉结微动,大脑还没从混沌中抽离出来,便感受到江北宴将油门直踩到底,不管不顾朝那实验体直直冲了过去。
他听到重物和车碰撞的声音,感受到车用力晃了晃。挡风玻璃上瞬间多了抹刺眼的红,江北宴没有任何负担地开了雨刷器,随口抱怨:“找死的畜生,老子刚洗的车。”
很微妙的,沈逸心脏颤了颤。
他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甚至,他都不明白自己这种情绪的由来。
只是在某个电光火石之间,他竟然汗毛直立。
好像那个被撞死后又被车轮匆匆碾过的实验体是自己。
江北宴透过后视镜,见他脸色发白,很没眼力见地问了嘴:“靠,你该不会死在半路吧?”
沈逸闭上双眼,有些无力地轻笑:“那就算你倒霉。”
他们的人应当是用火力硬生生从实验体中破开了口。路上堆满烧焦的尸骸,还没来得及被熄灭的火焰摇摇晃晃,夕阳映衬下,有些别样的荒凉。
沈逸意识昏沉,即将睡过去前一刻,目光落在窗外迅速掠过的那几张残碎的脸上,不知怎的就回忆起那天实验室的惨状。
也是像现在这样,血是血肉是肉,熟悉的,陌生的无一例外,不留生口。密密麻麻的人跟垃圾似的被堆叠在一起,连带着他们作为生命而具备的所有情绪,所有愿望,全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满目疮痍。
那本该也是他的归宿。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戴上镣铐,周而复始吊着一口气生生死死。
可既然洛奕俞敢给他这个机会,就务必要做好被反咬一口的准备。
第22章 不偏不倚
“肋骨有处断裂,内脏破损。其余地方虽然伤口偏深,但做好消毒包扎,再进医疗仓躺几个小时,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
“这些天注意休养,伤口不要沾水,很快就能好的。”
“……”
“不过真的很奇怪哎,961杀了实验室所有人,为什么偏偏放过了您?”
“……”
见他不答话,女人眉毛轻挑,略微拔高音量:“先生,您在听吗?”
沈逸生锈的大脑这才开始一点点慢慢转动。
他第一句话是:“961是什么?”
刚打完麻醉从医疗仓出来的病人是会有些思维迟钝,女人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跟他解释:“B573961,那个曾经跟着您的实验体,您不记得他了吗?据资料来看,你们的关系似乎非常不错?”
B573961……
啊,洛奕俞。
这串编号已经被停用了三年,他忘记了有什么奇怪的。
他点点头,思维再次陷入奇怪的混沌。
整个世界和他一寸寸割裂开,残留着细细丝线,跟他再无关联。所有声音遥远渺茫,仿佛距离他千万米远,可他又确确实实能听清每一个字,只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将那些飘零的文字联系起来。
隔了几秒,又忽然抬头,直勾勾盯着面前女人的脸,毫无预兆地问:“我之前,是不是见过你?”
这个眼神其实并不怎么礼貌,问话的语气也有些强硬。
可女人并没有因此感到不舒服,只是莞尔一笑:“是见过,几个月前的拍卖场。我潜伏在里面,您也算是救了我。”
她话锋一转:“所以我发现,您之前和961似乎有些渊源?”
沈逸缓缓垂下头,神情又陷入方才的呆愣,隔了好久才开口:“几个月。”
“什么?”
“我们见面的时候,距离实验室被围剿,隔了多久?”
女人的目光变得耐人寻味起来:“37天,先生。”
三十七天。
可对他而言,不过是几个堆叠起来的死亡瞬间。
“这样的日子,您怎么会记不得呢?还是说,其实同伴的死亡以至于自己被困在实验体中,对您而言,也并没有多么重要?”
沈逸这回反应倒是快了,眼底寒光一闪:“你在拷问我?”
“并没有,”女人摊手,圆珠笔掉在桌上缓缓滚动,即将摔落在地上时堪堪停了下来。半真半假道:“只是平常交谈而已,我个人还是很相信您的品德的。”
沈逸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些人对自己的怀疑?
是啊,别说一个实验室,就连附近的城市都被抹杀了个干净。所有人惨死,偏偏留他这个曾经跟洛奕俞交情匪浅的管理员活了下来,甚至还主动联系到了外部,怎么可能不令人生疑?
说不准当年是他暗中动了什么手脚,只是把961这个害人的东西藏起来了,其实并没有处死呢。
就连他这一身看着骇人的伤,可能也不过是苦肉计而已。
可他能怎么办?
要让他亲手剖开自己,亲自叙述自己是怎么被绑着注射药物,主动求着实验体和自己交。媾,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展现一次自己死而复生的伟大能力?
他冒着被折磨被屠杀的风险,强逼自己冷静,费尽千辛万苦才从那里逃出来,凭什么还要接受同类的质疑?
那他能怎么办,那他该怎么选,他本就该死为什么要让他活着,既然让他活下来了又为什么让他像条丧家之犬似的被踢来踢去?!
他在内心咆哮、嘶吼,撕心裂肺。可表现出来的,也不过是一句淡淡陈述:“我不是叛徒,但我也确实无法自证。至于他为什么不杀我……可能是单纯想把我放在身边折磨吧。”
女人眉眼弯弯,打断:“你在骗人哦。”
沈逸一愣:“什么?”
“我们查到了,您的姐姐前段日子逃到了圣格林威,是个经济发展不错,还离这里很远的小岛。如果不是961默许,她怎么可能逃出去,还恰好躲在那样完美的地方?”
沈逸身体一点点绷紧,甚至顾不上伤口牵连的疼痛,问:“所以呢?”
女人笑的很甜:“所以我们按叛徒给她除名了呀,不过您也别紧张,现在属于特殊时期,大家又不搞连坐那一套。您只不过是和他们关系近了一点而已,又不代表着什么。”
“我只是想提醒您一句,一定要将您知道的消息全部告诉我们,这样才不算枉费我们耗费那么多人力物力才把您接出来嘛。”
被除名……
在这样的时期,把自己摘出来,其实反而是最万无一失的方法。
洛奕俞不会动她不说,自己人这边尚且自顾不暇,又怎么会有多余的心思去处理什么叛徒。
可沈逸还是觉得很憋闷。
如果不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沈皖是要一辈子都待在实验室的。她所有青春心血都会被锁在那里,为了所谓的“人类事业”耗尽自己生命,至死方休。
这些人,怎么能如此轻易否定她,否定他们所做的一切,再往他们头上扣下一顶叛徒的帽子?
沈逸点点头,毫不客气道:“我听明白了,意思是你们现在已经把我当成了实验体的走狗,需要我拿出些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否则就把我当叛徒间谍弄死我,是吧?”
她有些遗憾地摇头:“您怎么能这么想呢,我们可是同类啊。”
说到这儿,她又轻轻笑了下:“看来您的思维已经活跃了不少,去休息吧。我们专门为您打扫出来了一个房间。过段时间会派人跟您交流情报的。”
已经做好掀桌子准备的沈逸,这一拳卯足了劲打出去,却好像只碰到坨软趴趴的棉花。
满腔不甘被一盆冰水从顶上劈头盖脸浇下来那样,冷得让他有些发抖。
沈逸甚至有些挑刺地认为,她那个露出八颗牙齿的完美的笑容是在嘲讽自己自作多情,自不量力。
可事实上,从始到终最神经质的都是他自己。
没什么好委屈的。
死而复生的能力太过于诡异,过早暴露出来只会给自己带来危险,他还不想当被绑在手术台苦苦挣扎的小白鼠。
换言之,他什么也不会说,几乎无法给他们提供任何价值。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费这么大功夫来营救一个可能是叛徒的俘虏,都十分不值。
即使他曾经那么忠心。
沈逸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声音尖锐刺耳。
他沉默着转身,按下门把手,这才慢吞吞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并没有什么被带来这儿的记忆。
像是前一秒还躺在颠簸的车上,后一秒整个人就穿越时空过来坐在这接受拷问那样。
他开始恐惧。
即使知道那短暂的思维停滞是进医疗仓后产生的副作用,可等回过神后再看,他还是会惊慌。
如果,一个人,一个真正活着的人,思维被捣毁,与外界割裂开,会变成什么样。
会疯吗,会崩溃吗。
可所有激烈的情绪在妄图冲破身体外壳时都会被层层削弱,最终表现出来的,可能也不过是微微颤了颤而已。
沈逸明白自己恐惧的源头。
因为在和洛奕俞纠缠的每个瞬间,他都会有类似的,熟悉的感受。
总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偏偏意识清醒。但一切又都是朦胧的,永远和他隔着层雾。
他在害怕,如果自己再被抓到,到底还能不能坚持到用无数次的死来抵消对方怒火。
沈逸走出房间,还没来得及整理好情绪,便看到隔壁医疗区同样躺着十几个人。
浑身是血,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甚至能在上面看见几个他无比熟悉的血洞。
最里面的那些,缺胳膊断腿都是常态,整个断面血肉模糊,身上满是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
他们疼痛难忍,在病床上挣扎,扭动身体,似乎命悬一线,嘴里发出类似于“嗬嗬”的怪声。
甚至,他还看到了熟悉的人。
床位不够,江北宴沉默地坐在靠窗边的椅子,身上裹满纱布,一圈一圈,却还是能隐隐看到底下在渗血。
身后女声响起:“没骗您吧。”
沈逸心沉了一瞬:“什么?”
她依旧在笑,标准、友善。再一次重复:“为了救您,我们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真的没骗你。”
沈逸头皮都在发麻,她却还在自顾自道:“您昏睡过去很久了呢,差不多有三四天?我们都差点以为,那么多人真的就这么白白牺牲了……”
“您现在看到的这些,都只是少数。更多的已经被埋进了尘沙里,而那些躺在床上的,受辐射影响,很可能也活不过这个月。”
“马上就要到新年了,先生。可他们大概,都很难和家人团聚了呢。”
有些太过于直白的话,她没有说,沈逸便在心底默默补齐。
这些人,因他而死,他这个靠着同类用命护着苟活下来的人,没有任何说谎或是叛变的理由。
甚至,他都没有指责别人道德绑架的资格。
这条命,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不想背负任何一个人的命债,更不想被推搡着强逼站上这种高台。
他连死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为什么还要强行往他身上平白无故地安那么多人命?
有那么一刹那,他险些脱口而出:少用这些东西给我套道德枷锁,我又没让任何一个人舍命救我。
可他又清楚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说这句话。
是他自己要求救,是他自己快要被洛奕俞逼疯,刻意不去想为了营救自己,其他人要付出多大努力,是他自己选择拉别人下水。
沈逸心脏“突突”直跳。
他该道歉吗,该跟那些因为他而死的人赔罪?
可语言那么轻,怎么能抵得过他们的命?
沈逸有些茫然:“那我该怎么办?”
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值得这些人用命帮他逃出来?
为什么一个两个全都在逼他?
女人依旧在笑,她面色较之前拍卖场红润不少,可眼底却是一大片近乎麻木的苍白:“我说过的,我相信您的个人品德。”
沈逸明白了。
他不该逃的。
就算是被杀到精神崩溃,就算被子弹贯穿身体无数次,他也应该心甘情愿被锁在那里,直到洛奕俞玩腻再将他一点点肢解。
他当年不该杀洛奕俞,就该把他当祖宗一样的供着,最好把所有物资都用在这群残次品身上,让其余人类自生自灭。
只有他是罪人,他活该代替实验体被绑在手术床,让人一次次用手术刀割开咽喉研究死而复生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再去利用他向实验体反击。
都该去死。
凭什么偏偏是他。
沈逸转身,直直看向她,冷静道:“我很抱歉,也真的感谢你们为了救我付出的这么多精力。但是我真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别在我身上浪费口舌了,没用的,对不起。”
江北宴听到这话,有些激动地猛站起身,踉踉跄跄向前走了几步,朝他大吼:
“你他妈这说的都是些什么屁话?!这是什么态度?我们才是一边儿的人,你到底有什么要隐瞒的?!”
“你姐姐远走高飞,整个城市都被屠了干净,偏偏就剩你一个,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出来,你现在就这么对我们说话?”
沈逸背靠墙壁,微微抬头,声音竟有些发抖:“那你们想知道些什么,想让我亲口承认,当年根本没有处死961,只是把他窝藏在某个角落,让他暗中成长积攒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