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说道,“你看好了,这就是我的刀。”
“没意思,不看。”薛瑾安选择直接趁他注意力集中的时候,把他给解决了。
两人交上了手,刀光剑影在他们眼中浮现。
一刀原本并没有将薛瑾安当一回事儿,即便他知道这位是鼎鼎大名的七皇子,他也不觉得自己会输。
他轻视了薛瑾安,后果便是让薛瑾安的软剑砍在他手背上,直接剜去一块肉,疼痛自手背窜上头皮,他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刀的刀是走刚猛路子的,偏偏薛瑾安的软剑走得是灵活路子,极其擅长避其锋芒,在薛瑾安的操纵之下,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蛇,抓不到不说,冷不丁还咬你一口连皮带血,看起来血刺呼啦的很。
要只是这样,一刀倒也不会觉得棘手,然而这个七皇子是个修武的奇才,凡是他用过的招式,这位殿下不仅能用出来,还能将其改得更适合软剑使用。
一刀很久没见过这样有天分的少年了,刀气中带的杀意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他有意纠缠着薛瑾安的软剑,给他灌输更多的招式,几乎称得上是倾囊相授。
薛瑾安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次学习的机会,对方敢教他就敢学。
崔醉是第二个赶到的人,他看到薛瑾安在和人缠斗,几乎是没有半点犹豫的弯弓搭箭,然而等到瞄准了,看清楚他们一唱一和使用出来的招式时,崔醉神情很是复杂。
“一刀大侠。”崔醉呢喃出这个称号。
一刀斩尽天下英雄的一刀大侠,赫赫有名的刀客,传说因无人能传承他自创的《归一刀式》,从而感念江湖武林没有天赋卓绝着,自此金盆洗手退隐江湖,已经有许多年都不曾在人前露过面了。
原以为昔日的大侠成为安王拥趸,来干买命的买卖,定然已经面目全非,却不曾想,在这比斗中不顾生死传授绝学。
崔醉本来就是半个江湖人,他很难不为此动容。
当御林军依次出现准备下去群殴的时候,崔醉阻止了他们。
等这场课程结束,废宫外围屋顶都已经站满了人,他们手中的武器都对准了一刀,至于五皇子装成的那个黑耗子,早在薛瑾安和一刀打起来的时候,就趁机钻进假山中,这会儿早就没影了。
一刀面对这必死的危险局面半点不害怕,还朗笑出声,“好好,老夫的刀法今日传承了出去,也是已经无憾了。”
“你走吧。”薛瑾安向来是个公正的人,授了他的刀法便不会恩将仇报要了他的命。
薛瑾安说着转头,快速检查了一下福禄,瞧他没有什么事,带着人转身就往外走。
“这里还有一个,你落下了。”一刀大侠在身后提醒。
“和我无关。”薛瑾安冷漠拒绝签收这个多出来的包裹。
薛瑾安虽然收了账本,但账本是舒妃送来的,而且福禄救了四皇子一命,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薛瑾安不让四皇子赔偿就不错了。
“你不要?”一刀大侠不禁挑眉,“那我把他杀了?”
薛瑾安将跟我无关表现的明明白白:“随你处置。”
一刀闻言拇指轻轻顶开刀鞘,“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长刀缓缓拔出,寒光湛湛晃人眼。
“不不不不——薛瑾安,你等等!”在旁边装了很久死的四皇子连滚带爬的起来,追着薛瑾安的背后就要跑。
“主子,咱们真的不管四殿下吗?”福禄小声问。
“麻烦。”薛瑾安思索等四皇子过来要不要把他踹回去。
结果不等薛瑾安出手,四皇子绊了一跤,摔了个狗爬。
“等等,薛瑾安你——你要干什么?”四皇子翻身坐起来,抬眸的瞬间眼睛里的惊恐占满整个眼球。
“噗呲——”是刀尖穿透皮肉的声音,灼烫的鲜血喷射而出,四皇子离得不远不近,面颊上溅了一些。
薛瑾安猛然转过头去。
“任务失败就必须死,这是规矩。我不喜欢蛊虫,所以我选择死在刀下,那恩情到底也偿还了。”一刀紧紧握住刺入腹部的长刀,身体支撑不住缓缓跪倒。
内脏破损让鲜血从他口腔咕涌而出,他抬头用那双涣散的眼神看着薛瑾安的方向,他说,“我很幸运,在生命走到终点前完成了传承。”
“朝闻道,夕死可矣,我死而无憾。”
四皇子是灵芝决定带回来的。
灵芝觉得账本虽然写得挺明白,但到底不如记的人明白,四皇子作为记账的,说不准还能从他嘴里套出账本之外的隐藏之事,不过真要说起来,灵芝最好奇的,其实还是五皇子当时返回大皇子府时到底看到了些什么。
四皇子作为被五皇子监测的当事人,总能说出一两分事情来。
薛瑾安无可无不可,便任由灵芝去了。
然而可惜,薛瑾安直面死亡冲击直接被吓傻了,瞪着一双眼睛傻愣愣的任人摆弄,一旦有人要触碰他,他立刻就跟受惊的兔子一样,抗拒挣扎起来。
最后,四皇子顶着这血刺呼啦的狼狈样子关在房间里发了一天一夜的呆。
有那么多御林军在,动静闹得这么大,四皇子在宫中遇袭的事情根本瞒不住,但薛瑾安直接叫人封锁了昭阳宫,一个人都没有放进来。
快早朝的时候,夕云倒是来过一趟,灵芝亲自招待她,她却露出苦笑,“灵芝姐姐,今日我代表的是长公主。”
“这是好事,说明她和信任你。”灵芝说道,“她用你,证明你没有危险,她不用你,我反倒要同殿下说将你捞出来了。”
“是,姐姐说得是,只是我生性胆小,实在过不惯这朝三暮四的生活。”夕云叹了口气说道,“我改明儿就二十五了,也不知能否归家去。”
“你且放心吧,已经快到头了。”灵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夕云见了薛瑾安一面,不到一盏茶时间就走了。
夕云是代表长公主来的,长公主自然是来找薛瑾安要账本的——说来也是巧,原本按照舒妃的意思,她为了让六皇子在这件事上彻底隐形,肯定是会在今日放出账本在薛瑾安手中的消息,却不曾想,四皇子转头落到了薛瑾安手里。
这下子,这账本该在薛瑾安手中也得在他手中,不在他手中也得在他手中,而且最好是真的在他手中。
薛瑾安自然没有给,直接让夕云带话去,“长姐有本事便自己来抢,我昭阳宫随时欢迎挑战。”
长公主听到这话并不意外,却还是觉得头疼,她叫来心腹:“你现在赶紧去乾元宫,赶在早朝开始前给我带几句话给几位大人,叫他们全力配合二皇子,把大皇子的罪立刻定下来。”
原本按照长公主的想法,应该等拿到账本等证据确凿的时候再彻底将大皇子拉下来才对,然而她太了解她的亲弟弟了,根本耐不得烦等待,今日定然会迫不及待地给大皇子安插罪名,想要一锤把他钉死。
长公主会改主意,是她心有疑虑。
昨日四皇弟就已经被薛瑾安带走,坊间都有所传闻,可他那对账本最在意,甚至不惜对手足兄弟下死手的大皇弟,却竟然一直无动于衷。
长公主很难不生疑,她怀疑,账本真正的指向很有可能不是大皇子,真正着急账本的另有其人。
至于这其后到底是谁,就要看今天缺少了关键性证据的大皇子,到底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下场便是废除皇子身份,赐死。
“……父皇。”收到消息的长公主心惊不已。
没有账本的长公主疯狂揣测,有账本的薛瑾安平静如歌。
薛瑾安是真的对这账本不感兴趣,他在没看之前就已经对账目有所推测,看过之后只能说和他所想的差不多。
大皇子和安王是一条线,而安王本来就是皇帝故布疑阵搞出来的产物,从那个某种程度上来讲,安王其实是皇帝的傀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皇帝刻意引导的,只不过如今的安王还不知道罢了。
一套等式做下来,大皇子的账本指向会有皇帝就完全不叫人意外了。
薛瑾安现在唯一缺少的一环,便是皇帝的目的,一旦皇帝的目的曝光,所有零碎的线索就会串联到一起,就全部明晰了。
而知道这个目的也并不麻烦,他只需要等就可以了,等夺嫡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所有事情都藏无可藏。
那时候就是他出手的好时机。
薛瑾安想着,代表皇帝来要回账本的会是谁呢?他想了很多人选,没有想到会是德妃。
“我有五千战马,换我儿一命,可否?”德妃问。
薛瑾安第一次没有答应,他知道这不是德妃的极限。
果然,德妃同他对峙须臾后,再次加了筹码,“我知道怎么养出好的战马,我可以全都告诉你。”
“我知道,我知道西北军有你的人,我知道。”德妃强调了两遍“我知道”,试图用此作为筹码。
薛瑾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灵芝很有眼色的上前奉茶,充当薛瑾安的眼神翻译器:“德妃娘娘,这世间最不好沾的便是兵权,而一旦沾了兵权便放不下,你说是为何?”
薛瑾安在御林军已经站稳了脚跟,吉利如今更是成为了御林军的专属练兵场,现在便是爆出他染指了西北军兵权,皇帝也轻易奈何不了他。
德妃同皇帝说这事毫无意义,只会平白得罪薛瑾安。
德妃听明白了,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的疲惫之色显露无疑,她再次睁开眼,眼中思绪挣扎着,握住茶盏的手用力到泛白,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肩背依旧挺得笔直,微微扬起的头颅固执的坚守着最后一丝尊严,“养战马的法子我给你,五千战马我也给你,我只要我儿……还有一口气。”
她艰难的吞咽着吞没,呼吸轻颤嗓音微微发抖,“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只要他活着,我有的一切都可以给你。”
薛瑾安判断这已经是德妃的极限了,他没有再沉默,“回答我两个问题,我答应你。”
“你问。”德妃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强打起精神,原本以为薛瑾安的问题会很刁钻,却不想他问的竟然是:“你的战马从哪里来的?”
德妃一愣,随后抿了抿嘴唇,张嘴好几次才不自在地细声吐出一句:“我……换的。”
“换的谁的?”薛瑾安觉得这会是个很有趣的答案。
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没有错,德妃说:“换的皇帝的。”
德妃在马场养的那些马,其实都是给皇帝养的,养好之后皇帝便会收起来,到如今德妃总共给皇帝养了差不多八千头战马,然后德妃在这其中偷偷用次等马还了五千匹上等马。
次等马和上等马从外表上看差别不大,尤其是德妃养得次等马本来就比原本大启的上等马要好,不到上战场拼杀的那一刻根本发现不了问题,当然就算那时候发现,德妃也可以用战马不用被放着退化了作为理由。
一开始德妃还小心翼翼的,一百匹里换个几匹,后来发现根本没人发现,就越发放肆,最近的一次给皇帝交的马全都换了。
“反正直到如今,不也没察觉出问题。”德妃故作镇定地说道。
“……”薛瑾安默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噗呲——”小X老师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正在宣纸上泼墨的皇帝:“?小X老师笑什么?莫非我这画犯了什么忌讳?”
“没有,我只是想到高兴的事。”小X老师将经典对话放到自动回复里。
至今皇帝仍然不知道他那八千匹战马里到底滥竽充了多少数。
薛瑾安的第二个问题更实在, 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想怎么处置这个账本?”
德妃给出了一个叫所有人意外,却在薛瑾安意料之中的答案, 她斩钉截铁地说, “请你永远都不要将它交出去。”
“不管谁来施压, 都请一定不要将它交出去。”德妃说着, 竟然起身朝薛瑾安郑重其事的鞠了个躬,她看着那账本的眼神是薛瑾安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
“这账本,即是小石头的催命符,也是他的保命药,只有它石沉大海,小石头才有一线生机。”德妃到底跟了皇帝那么多年, 对于皇帝的心思多少也是明白的。
“你很清醒。”薛瑾安看了她一眼。
“只缘身在此山中。”德妃扯了扯唇角,带着几分自嘲的说道,“其实这宫中谁不是清醒的?只是命运半点不由人,再如何挣扎逃避, 到头来根本躲不掉逃不脱, 头顶总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拨乱反正’, 自欺欺人总比清醒着沉沦要少很多痛苦。”
“我……是一个不合格的额吉,如果我能再努力一些,小石头也不会走上绝路。”德妃很清楚,她对于纵马的狂热喜爱, 其实是一种逃避。
敏皇贵妃之于二皇子,娴妃之于三皇子,乃至已经死去的楚文琬对四皇子、萧姝对九皇子,她们都给与了不同程度的保护。
像舒妃那样情愿放弃六皇子夺嫡的可能,将他直接护得密不透风, 养成了一派和皇家格格不入的纯良仁善模样的没有,但她们也算是竭尽了自己的所能。
和他们相比,德妃自觉对大皇子做的太少,哪怕她自始至终对大皇子的行为动机持反对态度,却也还是选择了放任他的行为,并没有试图去说服他放弃,最终才走向了不归路。
她原本有很多机会,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于是现在,她走向了命运的局点。
德妃抬眸看向薛瑾安,眼中的死寂骤然擦出一抹光,她的笑容也真实了几分,“还好,这里也不全是屈从命运之人。”
自从七皇子走出皇子所后,德妃就一直很关注他,正因为关注才知道人被裹挟着站上棋盘的时候,原来除了落子和弃权之外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那就是直接掀了棋盘。
账本和大皇子的命相连,德妃知道其重要性,之所以选择将账本留给薛瑾安保管,便是她清楚,整个皇宫有能力有胆魄且能毫不迟疑掀翻棋盘的,只有一个七皇子罢了。
其余人,都是权力与利益的奴隶。
“我知道了。”薛瑾安答应了。
德妃感激万分,她还想要再鞠躬,被薛瑾安制止,“不必感谢,你给的筹码已经足够了,这只是一场交易。”
德妃惊愕,眼神很是复杂。
薛瑾安问她:“可以签合同,找一个见证人,一式三份,你需要吗?”
“不,没有时间了。”德妃拒绝了,她挽起鬓边散落的头发,说,“我相信你。”
德妃没有再停留,匆匆离去了。
崔醉目送她背影远去,皱了皱眉。
“怎么了?”来收拾茶具的寿全注意到他的表情,询问道。
“没什么,就是有些想不通。”崔醉不是一个能憋住的人,既然已经出口便不会隐瞒,转头就问薛瑾安,“师父,皇帝没有拿到账本就已经下令要置大皇子于死地,德妃娘娘真的能靠账本保住大皇子的命吗?”
崔醉怎么想都觉得有点悬。
“保不住。”薛瑾安直接给了他肯定的答案,“所以德妃手上还有一个筹码。”
“什么?”崔醉立刻问道。
薛瑾安说:“她的命。”
别忘了,还和皇帝有利益牵扯的,可不只有大皇子,还有德妃这个养了十数年战马的人。
西北军、御林军都在薛瑾安的掌控之中,奉衣处的事情陆秉烛知道的一清二楚,就连西南军的消息也有三皇子作为媒介透露,皇帝的这八千头战马至今杳无音信,也就是说,皇帝暗地里培养了一支不少于八千数的精兵,这些人大概率就养在京城附近。
德妃给皇帝养了这么多年马,就算不知道具体位置,也多少能推测一二,这便是她同皇帝谈判的筹码。
正如她所说的,她没有时间了,这时间不仅仅是指大皇子的行刑时间,也是指她能利用这个筹码的时间。
而且,她有且仅有一次机会,一旦使用了,她必死无疑。
为了让这个筹码发挥它该有的效果,德妃不会选择私底下跟皇帝谈判,而是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大皇子所犯得罪责一力承担,包括他被判的死罪,皇帝自然不会同意,这便是德妃使用这个筹码的时候。
皇帝不想被曝光,就一定会答应德妃的条件,并且会做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表面上说此事还需要查证,暂且不做处置,至于背地里会做些什么就不为人知了。
不过他就算真的想做什么,也是没有机会的。
德妃会自裁,这是她计划的最后一步,完美收尾。
她会死得轰轰烈烈,死得无人不知,在朝臣、百姓的见证之下,完成一场载入史册的死亡。这样的死亡除了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也能让皇帝彻底失去出尔反尔的可能。
现在,整个京城最关注的是什么?
“所以她会选择在接大皇子出狱的时候……”崔醉想明白后,竟然有些不忍将答案说出。
薛瑾安没有否认。
事实如同薛瑾安说的那样,德妃在次日早朝以“道德绑架”的形式逼迫皇帝当场收回了对大皇子的赐死圣旨,将整件事情暂时押后处理。
德妃点了李鹤春陪同他去刑部监牢里放人,她收拾的体体面面,一路纵马飞驰到了刑部衙门。
“吁——”她夹紧马腹勒马急停,整个马嘶鸣着上半身几乎成了直立状态,马鞭在空中抽出空响,她将自己腰间的令牌直接抛给听着声音急急跑出来的刑部小属官,喝道,“本宫乃德妃,陛下有令,释放大皇子!”
“这——”属官嘴里瞬间苦得说不出话来,他捧着手里烫手的令牌,吓出了一脑门汗,只说,“这,没有陛下圣旨,小人实在不敢做主……”
“乾元宫总管太监李鹤春与本宫一同来的,还不速速放人!”德妃的马跑得太快,将坐马车的李鹤春甩在了后面,怕是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到。
其实德妃虽然惦记大皇子的情况,却也没有焦急到连坐马车的时间都不愿意等的程度,这只是她计划中的一环,为的就是借此事胡搅蛮缠将事情闹大,好让更多的人注意到这边。
她的策略简单而有效,没一会儿就有百姓扛住了对刑部衙门的畏惧,探头探脑的看起热闹来,而只要有第一个踏出了一步,很快就会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
没一会儿就聚集了一小滩人,藏在暗处的各方探子们也顺势挤入人群中,了解第一手消息。
“这便好办了,等李公公一来,小人便立刻通知下去,绝对不叫娘娘多等。”属官看起来胆小怯懦,却能一边抹汗一边将话说得滴水不露。
披着楚文敬脸的周玉树和李鹤春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周玉树刚下马车都还没站稳,属官便一脑门汗地挤了过来,取代了车夫亲自扶他下马车,“大人,您可算是来了!你看这可如何是好?”
“去通知下面,放人。”周玉树扬了扬下巴。
属官连忙跟身后的人摆了摆手,整个刑部都忙了起来。
属官小声询问,“大人,这是发生了什么?”
周玉树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回头望了一眼还在不断增加的围观人群,问道,“你说,他们中间有多少是希望大皇子出来的,又有多少是在遗憾大皇子怎么就没死的?”
属官讷讷不言,甚至还想扇自己个大耳瓜子,自我唾弃一句:没事瞎打听什么。
周玉树也没为难人,只是嗤笑了一声:“自古皇家多薄情。”
属官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德妃和大领导(刑部尚书)亲自到场,刑部的办事效率极限提升,没一会儿就看到了大皇子的身影。
牢房幽冷潮湿,不见天光不分昼夜,大皇子仅仅只在里面待了两日,看起来就清减了不少,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摇晃,从大门走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遮挡在眼前,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适应这过分明朗的太阳。
他听到了脚步声接近,他微微眯着眼,还没有完全适应的眼睛微眯着,朦胧之间看到了一身鲜艳的骑马装。
“……额吉?”大皇子呢喃着,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用的南疆话。
“小石头,”德妃问他,“你想明白了吗?”
“什么?我应该想明白什么?”大皇子觉得今天的太阳真的太烈了,晒得他头晕眼花,都开始说胡话了,他听到像个疯子一样地喃喃自语说,“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我不可以?母妃,我不明白,我要怎么明白?明明我也是父皇的孩子,明明我为父皇做了那么多,为什么被放弃的始终是我?为什么我不行?”
大皇子是有过期待的,他以为自己做了这么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能得到一些青眼的,可原来事情爆发的时候,所有人包括父皇都毫不犹豫的抛弃了他,放弃了他。
真失败啊,太失败了。原来他引以为豪的一切不过是个笑话。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可笑,明明是利益牵绊的情感,他竟然真的当了真。
大皇子很短促地笑了一声,有些尖锐,带着癫狂,他说:“蠢啊,我真的好蠢。”
“……”德妃看着这样的大皇子,心痛得无以复加,可是她没有办法去安慰,也不能安慰。
从今往后她不在了,小石头身边便连个劝他两句的人都没有了,她什么也不要,只求小石头好好活着。
只有和夺嫡划清道儿,小石头才有继续苟延残喘的可能,要不然就算她现在救了他一命,很快他就会下去陪自己。
德妃闭了闭眼,沉了声音冷冷道,“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我说过你从来都没有机会。”
大皇子为这话怔楞了好一会儿,脑中天旋地转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只是一息,又或许过去了一个时辰。
他终于再次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平静而绝望地接上了德妃的话,说,“是啊,我早就知道了,所有人的名字里有的都是玉,只有我是石头。”
不欲碌碌如玉,珞珞如石。珞可以是璎珞,也可以是砂砾。
“你也叫我小石头,不是吗?”大皇子笑得很轻,听在德妃耳中却是格外尖锐。
德妃心揪了起来,她很想说不是的,她叫小石头,是觉得玉太容易碎了,她希望她的孩子能同磐石一样坚不可摧。
可是她不能说,不仅不能说,应该还要肯定他的说法,彻底绝了他的那颗夺嫡之心。
然而德妃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唯有沉默。
德妃颤抖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金灿灿的圆球。
“是我送的那块吗?打磨得很好,完全看不出它原本的样子了。”大皇子眼前清楚了很多,但他没有抬头去看德妃的面容。
他看着那金球想:粗粝的金块可以打磨成漂亮的金球,可石头就是石头,怎么打磨也变不成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