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着暗卫轮岗,他潜入了他的屋子。
屋子里安安静静,那人侧卧在床上,蜷缩在被子里,四周空荡简单,透着说不出的苍凉凄冷。
他走上前,借着月光,却看不清他被乌发挡着、面朝着床里的脸。
心底微微失望,却也不愿惊扰了那人,转身欲走,却听到床上低低地呻吟。
“唔……”那低低的闷哼,满是痛苦,想是身子又有不适。
他耐不住担心,转身复又回到床边,却见那人疼得厉害,换了姿势,仍是侧卧蜷缩,不过这回面朝着床外,再也掩不住的苍白和虚弱。
深邃的眸子一沉,他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后背心口,暖暖的内力流入,带走了寒冷,驱散了疼痛。
床上的人眉眼渐渐舒展,抿着的唇角松开,勾起好看的弧度。
“莫……无……”
轻轻地,若有似无,却狠狠地撞在他的心上,让他差点岔了气,毁了修行。
再去细听,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那人轻轻浅浅的呼吸,他微微发愣,有些窘迫,心思纷乱,有些不受控制,赶紧收了手,调整着内息。
“好好顾着自己。”他看着他,在心底轻轻地说,然后转身离去。
床上的人未醒,却像感到了什么,身子微微颤抖,不是疼,而是微冷。
没有获得过温暖,又怎会知道冷?
若是获得过温暖,又怎能耐得住冷?
“唔……”身子蜷得更紧了些,像是那人的离开触动了不好的梦。
梦中鲜血淋漓,因他而死的人里,多了那人,依旧穿着黑衣,却是躺在血泊里,了无生息!他慌张无措、六神无主,拼了命地向那人奔去,却无端从黑暗中伸出许许多多的手臂,牢牢抓住他,不让他前进分毫!
梦境冥灭,他奋力挣扎,痛苦辗转,竟是从床上落到了地上,震荡撞击、刺骨冰寒,让他在剧烈的痛楚中猛然醒来,茫然地看着熟悉的屋子,这才隐没了眸子里的慌乱。
他按着剧烈绞痛的小腹,努力隐忍,忽然神情一变,错愕地按向心口,这才发现……
心口不疼,熟悉的暖,盈盈缠绕。
他几乎立刻要从地上弹起来,奈何小腹狠命一绞,直起的身子颓然地窝起,再次跌回冰冷的地面,他咬着下唇,死命忍着,跌跌爬爬万分吃力地冲到了屋门口,伸出手来想要开门,却是愣在了当场……
推开了,便推开了,如今这般造作惦念,又是为了哪般?
转身靠着门,慢慢滑落到地面,按着心口,唇角边是嘲讽,眸子里却有着淡淡的欣慰。
原来,那人留了东西给他啊……
这么温暖的东西。
第二十四回:隐隐而痛
鬼狼山,并不是高山,不伟岸,不峻秀,终年缠绕着阴沉沉的死气。
原因有三。
一是,方位过于偏僻。
二是,树木过于茂密。
三是,野兽过于繁多。
有胆大者、迷途者、走投无路者……进入鬼狼山,上得了,却下不来。
据说山上最多的便是狼。
据说山上的狼都是鲜红发光的眼睛,速度比闪电还快。
据说那些狼不吃肉专喝血,山间遍地干尸骷髅。
据说……
不吃肉专喝血,眼睛发光,速度飞快的狼,自然不是普通寻常的狼。
鬼狼山,因此得名。
本来出城骑马约莫两个时辰便能到达鬼狼山,但他浪费了不少时辰在路上。
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如今想他第一杀手不但人出名,连这张脸也出了名。
官府的人周旋起来尚算容易,可江湖中人手段层出不穷,倒是让他微微头疼。
从马上下来,寻了一棵大树边坐下,拿出随身带着的食盒。
精致的食盒,精致的桂花糕。
修长的手指挑了一块出来,不似刚蒸出来时那般雪白软糯,香气甜腻,如今拿在手上也是冰冷拔凉。
美食,自是挑剔,最考究的便是这时辰,做时每一步骤的时辰,吃时最佳品尝的时辰。
若是冷青翼在这里,定是毫不留情地将这些个桂花糕扔进水沟里,然后捋了袖子替他重做。
不过对于莫无来说,风餐露宿根本是家常便饭,饥一顿饱一顿有的吃便是不错,更何况,无论如何,这是那人亲手所做。
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口感微变,但香甜还在。
他的唇角不觉上扬了些许,却是忽然身子一震,锋眉一蹙,手中的桂花糕上瞬间沾染了鲜红。
又发作了。
他有些无奈惋惜地将不过只咬了一口的桂花糕放在食盒的盖子上,左手按压着腹部,身子靠在大树上,默默忍耐。
“呃……”毒素比之前几次发作得更加猛烈,他压着撕绞般剧痛的胃腹,不住喘息,额际渗出大片汗珠,脸色煞白,透着青灰,几番忍耐下来,终是抵不过毒素翻搅,张口呕出几口污血来。
看着地上那些污血,他不禁自嘲,怎地这般狼狈,想他也算曾在江湖滚打十余年的杀手,如今这般,说出去还不笑死人了。
他着了道,就像被鬼迷了心窍。
那宵小的伎俩,其实没什么,大约聪明一些的孩童都能识破,但他看不破。
专为他设的局,自是戳着他的弱点去的。
破庙,他不过打算稍作休息,却看到破庙里颓然卧着的一团白影。
那人的脸朝着他,不过微微被凌乱的发遮住,但整张精致美丽的脸和那颗眼角悲伤的泪痣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白衣染血,双眸紧闭,不知生死。
他站在原地,不过一秒,便走了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不会是那人,那人此刻在王府里,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一边想着,却也还是一边走着,很快便走到了那人的身边。
蹲下了身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那人恰在此时身子一抖,呕出一口血来,他几乎想都没想就将手按在那人心口位置,缓缓输入内力。
他是第一杀手莫无,游走于生死之间,不是生便是死,怎能多出许多牵挂。
变故发生得很快,他的内力刚刚释放,那人便睁开了眼。
易容再像,眸子却无法遮掩,因为那里面透着的,是心。
他已用最快的速度应变,但奈何距离太近,他又太过分心,利器刺入身体,虽不深,但有毒。
“哈哈哈,没想到第一杀手这般容易便栽在我的手里!”那人从地上爬起来,身形当真也是差不多,眼前的人像极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人,只不过那笑,委实让他听着烦躁。
他已没有弯月刀,不过从芸娘手中买下的一柄普通长剑。
“哼哼,我就不信你会对着这样的我下狠手!”
真是难听的声音。
“你,你……你已中毒,如此运气毒素侵入更快!”
真是难看的眸子。
“为,为什么……”
那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脖子里喷涌出来的血花,不甘心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不信什么?不信他会下得了手?若不说话不睁眼,倒还真是说不定。
“真吵。”他吐出口中一口残血,长剑一甩入鞘,竟未沾到半点血渍,然后转身离开,看都没看一眼。
简单处理了腹间的外伤,他运功逼毒,却未想那毒并不简单,沉淀在胃腹里,纠缠在肠脏之上,竟是逼不出的。
逼不出,便只好用内力压着,芸娘给的一些药物,也无法解毒,只好忍着。
毒素发作渐渐又被内力压下,胃腹里的灼痛也渐渐好了些。
他又直起了身子,看了眼食盒盖子上沾染着血迹的桂花糕,狠了狠心还是扔了。
那人的东西,洁白就好,沾不得污秽。
这一闹腾,哪里还有食欲,收拾好食盒,他又翻身上马,左手依旧按压在腹间,右手一拉缰绳,双腿一夹,便继续向鬼狼山前行。
行将不过半个时辰,便又遇上了麻烦。
对方一共三人,一个老人,一个女人,一个孩童,倒像是一家三口,祖孙三代,其乐融融。
“江湖败类,人人得而诛之!”那孩童第一个说话,奶声奶气,却带着说不出的阴狠。
“……”莫无无言,眼前三人还是有些名气的,江湖上称“鬼三代”。
有鬼三代,遇之则败,若想不败,破其三代。
如此,自不是什么名门正派,江湖“好类”。
不过,现在他们站在“正义”的一方,凛然一股正气,自也不会把自个儿当做邪门歪道。
莫无下马,撤去了按着腹间的左手,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破三代,便说的是要破了三人的默契,关键从哪里下手。
老人、女人、孩童各有弱点,看起来都不强大。
但他们在江湖中存活,他也是。
能存活,自是要有点本事的!
老者拿出了笛子,女人脱了衣物,孩童举起了弓弩。
不过一瞬间,三人同时动了,你会先看到什么?
女人。
正常的人都会看到女人,白花花的身子,丰盈的乳房,饱满柔软的小腹,勾人心魄的红唇。
耳边传来笛子的声音,带着深厚的内力,直直压迫着你的身子,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连呼吸都变得不畅起来。
而与此同时,与你心猿意马、身子被禁锢的同时,小童的弩箭已经射到了面前!
如此,遇之则败。
叮——
弩箭碰上了长剑,应声落地。
破三代,是抉择,选错了,就算有挣扎,也是徒劳。
选女人者,为意志不坚者。
选老人者,为内力不强者。
选小童者,为……正确者!
为何?
因为只有小童发了话,场合中能说话的,通常是有地位之人。
三人中最厉害的应为老者,最坏事的应为女人,不过最动一发而牵全身的,定然是这个小童!
比快斗狠,谁也赢不了第一杀手莫无,更何况眼前三人,不过下三滥的借着人的弱点有些手段罢了。
他瞬间栖身到了小童的跟前,那股子狠厉的杀气铺头盖面,小童一个激灵,尿了。
笛声一下子暴涨,女人也不顾一切地跑过来要抱住他。
但,晚了。
小童倒下,睁着恐惧的眸子,喉管断了。
空中的笛声乱了,冲过来的女人呆了,莫无的唇边勾起嗜血的笑意。
三代破,因为他们不该招惹真正的鬼。
死人一地,鲜血横流,会如此在意的,应当是真的祖孙三代,死于一日,也算幸事。
莫无的剑上依旧没血,因为剑快,沾不上。
但他的口角边有血,他的左手又按住了腹部,微微弯下了腰,疼得有些受不住。
他用内力扛住了老者的内力,于是便压不住毒,如今腹内宛如战场厮杀,柔嫩的内腑仿若遭到铁蹄践踏,金戈戳戮,一阵赛过一阵,手下的痉挛抽搐清晰可感,就好像若不是他用力压着,定然是要冲破肌肉皮肤,冲将到身子外面来!
“呃……”污血随着痉挛的节奏从口中呕出,这毒应当是可以致使肠穿肚烂的毒,也不知这样捱着,能不能捱到鬼狼山。
不过这种受伤捱痛的日子他也早就习惯了。
踉踉跄跄地走到马儿边上,他看了看食盒,笑了笑,按了按胸口,那里面怀揣着什么。
这便是现实。
他游走于刀尖血口,那人拥坐着锦衣玉食。
黑与白,本就不是一个世界。
何以这般贪恋,这般宵想?
他不知道。
不知道内心念念不舍的、魂萦梦牵的、死心塌地的究竟是什么。
只知道……
于那人,无论如何,放不下。
再次上马前行,伏趴着着身子,用剑柄死死抵着剧痛难当的腹部,加快了行程。
那些扰人的事情暂且不想,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回鬼狼山是为了找他师父。
他找师父,为两件事。
一是他的弯月刀断了,他遇到了师父口中的爹。
当初寻觅爹娘不过想要知道个被抛弃的理由,如今理由已知,对于他来说,爹娘是谁也就无甚关系,眼下,他更关心他的师父和他是什么关系,为何知道他爹和他爹的剑。
另一件,是向师父讨要一本武功心法。
他的师父是个武痴,之所以疯疯癫癫浑浑噩噩,就是因为武功秘籍多,且贪练。相生也好,相克也罢,胡乱的内息纠结在他师父的身子里,走火入魔的事情几乎每年发生两到三次。他从不碰那些秘籍,即便是多么了不得的功夫,可这次,却有了例外……
“咳咳……”马背上的他轻咳,唇角落下一些殷红。
眼前又一字排开几人,他微微皱眉,觉得厌烦。
杀手,自然是有仇家的,不过彼时他的行踪不定,样貌不明,鲜有人敢来招惹,而如今赏金正义诱惑着人心,一茬茬跑来送死,倒像是赶不完的苍蝇。
他没有细数这一路杀了多少人,也没去管任何一个死在路边的横尸。
仇家越积越多,究竟是谁要杀谁已经不重要了,人们只看,最后死掉的是谁。
转瞬间又死了五人,五个拦路的人,五个蠢人。
名利不过过眼云烟,何必多管闲事,招来杀身之祸?
他再次骑上马,头也不回地向鬼狼山继续前进,只留一地血腥,一片骂名。
杀,或者被杀,其实没有那般复杂。
他离开鬼狼山已经十五年,但他每年都会回山里一次,带些常用的物什和酒水,看看师父状况。这次距上一次入山已经有六个多月,上次去时师父正在闭关练功,如今也不知练得如何。
鬼狼山上,自是有狼的,他在山下弃了马,拿了食盒包袱,徒步入山。
山间阴风阵阵,湿气极重,他按压着腹部,脸色煞白,略显吃力地走着,从未觉得山路如此难行。
狼群嗅到腥气一个个出现在视线范围内,他的唇角勾了勾,犹如没见着一般继续前行。
说来也怪,那些野狼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却没有任何该有的攻击,如此走着,倒有些护送的意味。
说怪也不怪,因为他是莫无,对于野狼来说,他不是猎物,他才是猎人,整座鬼狼山,其实唯有他一只鬼狼。
原本只要行将半个时辰的山路,他硬是走了近一个时辰,疼痛他可以忍耐,但忍耐消耗体力。
他在想,若是师父问起何以受伤,他该如何回答,若是那般荒唐可笑的答案,师父可会耻笑他一番?
第二十五回:师徒情谊
想着想着,他却先笑了,不知何故,分明是想着师父来着的,却忽然好像见到了那人又气又急牙尖嘴利豆腐心的模样。
如此这般想着,身子里的痛似乎也不是那么明显了。
等他终于熬到师父平日里住的一间木屋时,仿若归家的孩子松了心神,整个身子一软,便直直地栽倒在地上,食盒摔落地上,乳白色的糕点滚落出来,桂花的香味散开,淡淡的,甜甜的,他竭力伸了伸手,却是身子猛然一抽,双手死命地摁进翻搅剧痛的胃腹,双膝弯曲,蜷缩起来,咬牙拼命忍着。
他的师父,不在小木屋里。
小木屋里很安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昏昏沉沉间,唯有那桂花的香气带来一丝清明,忽然十分想念,想着那人在身侧喋喋不休,很吵也很温柔。
怎地,就生出这么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软弱来?
唇角带笑,他就这般缩着躺了一盏茶的功夫,强忍过那阵激烈的抽绞,又从地上爬了起来,将沾染了灰尘的桂花糕放回食盒,在药柜边上翻了翻,找到了可以解断肠毒药的药物,胡乱吞下,支撑着盘腿坐下,用内力帮助药物更快地起效。
“呃……”一大口污血从口中吐出,毒素排了大半,身子轻松了许多,剩下的痛只要不会殃及性命,他是从不放在心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