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颜看得皱眉,想上前时被?方知闲拉住了。
“如果?他们不愿意,醒来后他们会报警。”
“但是这样……所?有人都不管吗?”闻颜还想说话?,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打电话?来的是江昊,闻颜平复了一瞬,才接起他的电话?。
“怎么了?”
“闻颜,你在哪里?”江昊的声音很不平稳。
“在横店,怎么了?”闻颜正色道。
“刚才妈妈给我打电话?,说我爸查出肺癌晚期……”
“好,我让助订票,我马上回来,我陪你飞回去。”
第45章 P.45 “求你了闻颜,求求你……”……
从?闻颜的三?言两语里, 方知闲大概能猜到是很紧急的事情。
他和任呈文交换一个眼神?,便说:“剧组有司机,如果你很着急回上海, 我马上把他叫过来。”
闻颜点头, 说麻烦你了。
这个时间, 最后?一班高铁已经赶不上, 闻颜只能坐车。
在车上, 闻颜给周文芳打电话,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大概是前段时间江平德就已经查出肺上有问题, 但因为乡镇医院技术不行?, 医生仅仅认为是小?毛病。
没想到江平德的咳嗽越来越严重, 甚至经常咳血,去省医院检查, 才发现他患有肺癌。
周文芳已经在机场准备起飞, 闻颜和她通话的时候, 她语气很淡很淡, 像是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只会机械地回答闻颜的问题。
走高速连夜回上海, 至少?也需要?四个小?时。
在这四个小?时里,闻颜一分钟也没有睡着。
他先安排好去四川之?后?的事情,本来准备睡一会儿,却完全停不下思考。
廖维明,那个躺在地板上的男生……突然发现患有恶性疾病的江平德……
还有将要?十八岁的江昊。
回到上海已经凌晨三?点,小?区里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还亮着。
闻颜走到楼栋外?,浓郁的夜色里,他看见一小?团蹲在门边的黑影。
听见闻颜的脚步声,那黑影站起来, 转过身。灯光给他的轮廓勾上一圈毛边,闻颜认出他是江昊。
江昊背了一只又大又鼓的书包,穿着薄卫衣和牛仔裤,帽子拉起来兜着脑袋,一副格外?疲惫的样?子。
“闻颜……”江昊嗓子都哑了。
“你来多久了?”闻颜抓着他手腕,把他拉进楼道里。
恒温的楼栋让江昊好受了一点。
灯光亮起来,他眼睛不太适应,所以一直垂着头。
“没多久,来等你。”
他一个人在家实在受不了,想到闻颜说他晚上会回来,就提前过来等。
“外?面那么冷。”
电梯到了,闻颜抬手把江昊推进去。
“机票买了明天早上最早的,等会儿好好睡一觉,到时间我会叫你。”闻颜说。
江昊在他身后?大概一步的位置,他没往上走,只是借着这个姿势在闻颜身后?靠了一下,说:“好。”
今天得知江平德在医院情况紧急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飞回去的机票只能买到一张,所以周文芳先走了。
闻颜知道这个时候和江昊说什么都没用,当务之?急是带他回去。
客房没有来得及收拾,闻颜让江昊和自己睡一张床。
他先去洗了个澡,从?浴室出来时,江昊已经脱掉外?衣外?裤,躺在自己的那一半床,眼睛闭着,似乎是睡着了。
闻颜轻手轻脚地也躺下来,刚盖好被子,身后?的床垫微微下沉,江昊朝他挪了一些?,皮肤上的滚烫温度缓慢地蔓延到闻颜身上。
似乎这样?他才会觉得安全一些?。
闻颜想了想,翻过身面对着江昊,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江昊后?背。
很快,江昊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他无?意?识地把脸往闻颜锁骨上埋,额头和鼻尖都贴在他的胸膛。
受到江昊的影响,闻颜也很快变困。那些?纷杂的念头在困意?里什么也不算,他手上的动作渐渐变缓,最终慢慢停下。
早班飞机时间是七点,从?闻颜的公寓到机场还要?一两个小?时。
总共也没睡多久,手机上的闹钟便响了。
两个人同时被吵醒,江昊先动了动,伸长手臂去按掉闻颜放在枕边的手机。他半撑起身体,整个人在闻颜上面,闻颜只是睁开眼,想起床,鼻子就和江昊的下巴狠狠撞了下。
江昊比他先反应过来,用手捧起闻颜的脸,拇指轻轻给他揉了揉,才让他从?巨大的疼痛里缓过来。
“司机应该快要?过来了,我们洗漱好就走吧。”闻颜说。
“还疼吗?”江昊问。
他半跪在床上,眼神?懊悔,时不时碰一碰闻颜的鼻子。
“我没事。”闻颜笑了笑。
两个人很快就洗漱完,几分钟后?便下楼上了车。
到机场的路上他们又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江昊还记得自己上一次在浦东机场的情景。
那时他第一次来上海,对这座城市的一切都充满好奇。现在想来,尽管周围的一切都那么不同,此刻的情绪却和当初有微妙的相似。
两个江昊都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未来会面对什么,也不知道哪里才是这趟旅程的终点。
从?上飞机,到飞机落地,时间过得那样快。江昊还什么都没想清楚,就已经站在故乡的土地上。
闻颜安排的人来接他们,带他们前往省里最好的一家医院。据说江平德也是连夜转院,才有机会在昨晚抢救回来一条命。
一直到病房前,江昊才显得有些?犹豫。
闻颜拍拍他的肩膀,帮他推开门。
仪器安静运作的机械音掩盖了周文芳在病床前削苹果的声音。江平德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许多仪器接在他的身体,身型比闻颜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消瘦了许多,几乎有些?脱相,让他认不出来了。
但幸运的是,江平德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见到江昊和闻颜的第一眼,他是笑着的。
“闻总您怎么也来了。”江平德说话时仍然带着一些?方言口音,闻颜走上前,说:“我带江昊回来。”
很久没见,他们一家三?口肯定有话想说,闻颜借口去和医生聊聊,先离开病房。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坐在身边的江昊抓了一下他垂着的手。闻颜知道他可能有点怕,这种情况下太多的事情江昊想不到,只是会很茫然,没有支点。
闻颜捏捏他手,起身后?用手臂抱了下江昊,低声说:“有事联系我。”
昨夜回上海的路上,闻颜就已经拜托朋友去为江平德找来更好的医生,但具体的情况,闻颜还想亲自去和医生聊聊。
他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待了四十几分钟,得到的答案非常不乐观。
“已经扩散了,不适合手术。现在在等基因检测出结果,如果没有合适的靶向药,建议选择化疗。肺癌恶化起来速度很快,家属要?尽早做好心准备。”
闻颜无?法说什么,他相信尽管此时此刻的自己也体验到了世事无?常,但他获得的悲痛不可能比得过江平德真正的家属。
从?办公室里出来,闻颜下楼去了住院部外?的花园。
他真的很想抽烟,昨天到今天只睡了两三?个小?时,又累又困,闻颜几乎无?法思考,但他知道这里不是一个合适的地方,他应该表现得再有精力一些?,因为江昊可能会很需要?他。
但不论怎么想,闻颜都太困了。
十点多的秋天,阳光温暖地照下来,闻颜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他醒来时,意?外?发现自己没有显得特别狼狈,因为他正靠着一个人的肩膀。
闻颜只微微抬头,就知道这个人是江昊。
“怎么下来了?”
“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就来找你。”江昊说。
“不和你爸多待一会儿吗?”闻颜问。
江昊停了片刻,才说:“我和我妈去跟主治聊过了,我们知道现在的情况。”
“我爸……他应该也知道。”
“嗯,”闻颜坐直了,“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和我爸商量了一下,他说想回家,”江昊垂下头,声音挺轻地问闻颜,“我应该同意?吗?”
他其实不是在征求闻颜的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他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和周文芳或者和江平德在一起,江昊都没办法说出他的想法,他只能抓住闻颜。
“学校我帮你请假,你可以安心陪你爸爸,”闻颜说,“能做化疗的医院很多,如果你们想回去,那我来安排。”
江昊点点头,从?接到周文芳的电话开始到现在,他不止一刻陷入四处漆黑的茫然。
傍晚,闻颜和他们一起在病房里吃了晚饭。
几个人里,江平德反而是看起来更轻松的那个,他在努力聊天,闻颜实在看得难受,连带着话也少?了。
晚上,周文芳留下来陪床,闻颜在旁边的酒店开了一间双人房,和江昊一起去住。
走到房间,闻颜脱掉风衣,先去洗了个澡。
来的时候他就料到可能会在这边多待几天,所以带了一只行?李箱。
闻颜洗完之?后?江昊又去,浴室里响起水声后?,他才拿出手机给秦羽打电话,把接下来两个星期的工作都推掉,也让她找人去帮忙打包江昊和周文芳留在上海的行?李。
他说这些?的时候都压着声音,因为不想让江昊听到。听到以后?他可能就要?赶闻颜走了,闻颜知道江昊是什么性格。
等江昊从?浴室出来,闻颜的电话已经打完。他挑了一张靠窗的床,在手机上找朋友问转院的事情。
明明有两张床,江昊穿着睡衣,看也没看另外?一张,径直在闻颜的床边坐下来,很快又掀开他被子的一角,躺进去。
“要?跟我挤啊?”闻颜碰了碰他头发。他半靠在床头,江昊却躺在枕头上,一条手臂横过闻颜的小?腹,脸贴在他的腰侧。
“嗯,你不让吗?”江昊问。
“没不让,你要?早说想这么睡,我就要?个大床房了。”闻颜关掉手机,顺手也按灭了房间里的灯。
江昊已经超过一米八了,两个个子这么高的人挤在一张这么小?的床上并不好受,但江昊就是不想放手。
“明天我再去和他们商量,如果决定好了,我们就转院。”江昊说。
“好,我也问过朋友了,他可以帮忙,不会有事的。”
闻颜说完,江昊又把他抱得更紧。
黑夜里,闻颜睁着眼,他怕江昊哭,因为即使他像现在这样?什么表达情绪的话也没说,闻颜就已经够心疼了。
明明一整天那么累,到这个时候闻颜却睡不着。
他忽然也意?识到,尽管他比江昊大了这么多岁,人生中却从?未面对过至亲的重病和离世。
失眠持续了很久很久,闻颜凭经验察觉到时间应该已经很晚了,他以为江昊睡沉了有一会儿,没想到江昊动了动,小?声问他:“你在上海是不是还有很多工作?”
这个问题他迟早要?问,闻颜说:“没事,我都安排好了。”
江昊沉默片刻,大概是想劝闻颜回去,但开口时,他却说:“你能不能先不要?回去。”
闻颜愣住了,他感到江昊又收紧手臂,快把他勒得不能动弹。
“求你了闻颜,求求你……”江昊带着一些?压抑的哭腔,很轻很轻地说,“你别走,在这里陪我一会儿。”
“好,好。”闻颜摸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感受到一串滚烫的眼泪滑进颈窝。
江昊小?幅度地颤抖着,此刻除了害怕不知何时会降临在江平德身上的死亡,还有对自己应该做的一切的未知。
这些?责任一夜之?间就压在江昊肩膀上,而如果走错一步,他可能就要?面临最残忍的惩罚。
就算江昊不说,闻颜也没办法留下他独自面对。
江昊不想哭,其实他从?知道这些?开始也一直没有想过掉眼泪,但洗澡时他听见闻颜推工作的电话,心里那些?情绪就再也忍不住。
他控制不住自己,因为太想压抑哭声,他在闻颜的锁骨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牙印。
闻颜什么都没说,也不怪他。
基因检测出结果需要?大约一个星期,不是所有人都是幸运儿,而江平德或许就是不那么幸运的那个。
没有对应的靶向药可以吃,最终江昊还是决定遵循江平德的心意?转院,这样?至少?可以让他回家。
周文芳和江平德打算先坐高铁回泸城当地医院,他们拜托亲戚帮忙,在市里租了一个小?房子。但更多的行?李不好搬,闻颜干脆在本地租了一辆越野,帮他们装行?李。
他和江昊一起自驾回去,出发那天天气不好,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温度也低,只穿一件短袖会冷。好在来的时候闻颜就想到这段时间可能会降温,所以提前准备了外?套。
闻颜坐在驾驶座开车,从?省会回泸城走高速大概要?三?个多小?时,他让江昊睡一会儿,但江昊显然睡不着。
因为今天不仅仅是他们回泸城的日?子,也是江平德第一次化疗的日?子。
车里放着闻颜喜欢的歌,江昊听了一会儿,才觉得安定下来。
但不久后?,他就接到了周文芳的电话。
他接电话的动作很快,语气也沉重,闻颜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周文芳打来的。
手机的隔音并没有那么好,车窗全都关上了,闻颜能听清楚屏幕另一侧的周文芳在说什么。
大意?是第一次化疗一切顺利,结果比医生想象得还要?好。
虽然江昊的语气仍然没有什么起伏,但他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我妈说我爸化疗结束了,暂时没什么问题。”
“我听到了,”闻颜说,“再过一个多小?时我们就能到了。”
后?半程江昊终于?睡着。
进入泸城市区后?,闻颜跟着导航,把车开进一条并不宽的路。两边的楼房并不高,从?外?表看起来很旧,街道也不算干净。
导航显示已经到了,然而闻颜面前却是一个看不出算不算小?区大门的巷口。
他不知道该把车停在哪里,雨又变得很大,只好找了一个附近的路边的车位停好。
熄火后?,江昊似乎还是没有醒。他的脸微微歪向驾驶座,眼睛下有一圈淡淡青色。
这些?天江昊一直睡得不好,谁和他说话他都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好不容易能睡得这么沉,闻颜不忍心把他叫醒。
他解掉安全带,坐在座位里,打开手机开始回复工作邮件。
快把邮箱的未读邮件清空掉时,江昊终于?动了动。
他的衣服在皮质的座椅上摩擦出微小?的声音,鼻腔里带着一点烦躁的轻哼。
醒着的时候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睡着了反而乖顺,连那种不耐烦也是有点可爱的。闻颜看得想笑,没过半秒,江昊慢慢睁开眼,和他带着笑意?的眼睛对视。
大概是刚刚醒来还有些?懵,江昊直视了闻颜很长时间。
窗外?天色昏暗,灰蒙蒙的云雾如同一片薄被遮挡天空,雨声清脆地拍打车窗。
江昊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他的眼睛里仿佛装着此刻连绵的雨,瞳孔映照着灰暗的光。
“睡够没?”闻颜不自觉压低声音。
这样?的闻颜好温柔,像一片很深的湖水,让江昊忍不住下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有些?僵硬地点点头。
“睡够了我们就上楼?你妈妈和你爸爸应该已经从?医院回来了。”闻颜说。
江昊又点点头。
雨没有停,但后?备箱里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搬。
闻颜打伞下车,江昊只是从?书包里翻出鸭舌帽戴上,把后?座一个简单的包递给闻颜,说让他先上去,剩下的自己来。
但闻颜怎么可能看着他一个人搬,于?是他收掉伞,没管雨下得那么大,弯腰和江昊一起从?后?备箱把行?李拿出来。
第46章 P.46 不多不少,他恰好带着一点遗……
江平德和周文芳已经从医院回了出租屋。江平德还?坐在轮椅上, 没办法帮忙,周文芳看见淋湿的?闻颜和江昊,立刻就不顾阻拦地跟着他们?下楼。
好在东西不多, 三个人搬两趟就足够。
周文芳给他们?一人拿了一条干净毛巾, 两个人都让她先去洗澡。
出租屋简陋, 只有两个卧室一个浴室。
江平德和周文芳住一个卧室, 闻颜只能?和江昊住一个。
其?实闻颜自己?并?不在乎, 他相信江昊也不会介意一直和他住在一起,但江平德非常不好意思, 觉得实在是?麻烦了闻颜。
“闻总, 您已经帮了我们?太多, 明天您就先回去吧。”江平德说。
江平德还?躺在病床上时,闻颜对他的?消瘦尚且没有那么多的?感受, 此?刻他又重?新?坐在轮椅上, 像一棵干瘪的?老树, 闻颜才发现这位中年男人的?确憔悴了太多。
“不用叫我闻总, 叫我闻颜就可以, 不要这么客气。”闻颜又用毛巾擦了擦头发, 就随手?丢给江昊,让他先拿进去。
江昊知道?闻颜是?想和江平德单独聊聊,他从塑料椅上站起来,和闻颜对视了一眼,才转身进了卧室。
“化疗完感觉还?好吗?”闻颜问。
江平德点点头,甚至笑了笑:“比我想得好多了。”
尽管结果已经比想象中好很多,但在这样正式且将要长期的?治疗开始后?,江平德才完全意识到,他真的?已经患上肺癌了, 生?命还?有多长,或许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
“以后?也只能?先这样……”江平德轻轻叹气。
“我没有什?么其?他事情,您别赶我走。”闻颜说。
“闻颜,能?遇到你是?我们?一家人的?福气,真的?,”江平德逐渐变得有些激动,浑浊的?双眼落在闻颜身上,忍不住抬手?捂了捂嘴,“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一直就不太会说,也没有办法为你做什?么。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们?的?,一定一定要告诉我们?。你一定会一生?平安的?。”
“好,”闻颜安抚地拍拍江平德后?背,“您先别激动。”
闻颜和江平德聊了一会儿,他推门进卧室时,江昊站在只关了一半的?窗边。
听到闻颜进来的?声?音,他也没有偏头。雨珠顺着风,一小部分飘进房间,闻颜怕他着凉,走过去关窗。
他的?手?刚碰到有些生?锈的?窗框,就被江昊转身抱住了腰。
虽然淋了雨,江昊身上仍是?温暖的?。他太瘦了,肌肉也很硬,手?臂一收紧,骨架就硌得闻颜有些痛。
他比闻颜高了一些,宽阔的?脊背挡住窗外的?风雨。
谁也没有说话,水珠连续落下,扑湿江昊的?肩膀。
出租屋的?床没有床垫,周文芳从小市场里淘来简单的?席子?铺在最下面,几乎和木板没有什?么差别。
那床也并?不宽,闻颜和江昊两个人睡,半夜就会很热,把闻颜弄醒。
江昊发现之后?,就给自己?拉了张席子?摆在床边打地铺,不和闻颜一起挤了。
这段时间闻颜也没有闲下来,他的?工作绝大部分可以在手?机上完成,如?果需要看文件和签名,那用平板也就足够。
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江昊几乎快要以为,闻颜其?实原本就是?这个家的?一员,他不会走。
但这只是?一个想象而已,每次闻颜夜里醒来,江昊几乎都能?听见床板吱呀的?声?音。他知道?他睡不好,因为这里不是?他应该长期生?活的?地方。
他太自私了,他知道?自己?自私,但又没办法真的?让闻颜离开。
江平德的?治疗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江昊是?不可能?独自回到上海的?。最好的?选择是?他留下来读书,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和闻颜还?能?有交集吗?
江昊一点都想不到这个问题的?解法,他困在自己?的?答案里,失魂落魄地发现,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那样远,而他也从未成功地跨越过什?么。
短暂的?几天小雨结束后?,闻颜开车带江昊回老房子?去拿剩下的?生?活用品。
从市里回村子?的?这条路,闻颜是?走过一次的?。
只是?那时他身体的?确很差,没认真看过两边的?景色。
秋天的?村庄看起来比夏天的?枯竭一些,或许是?因为收获的?季节已经过去,冬天快要来了。
驱车回到老房子?时天已经黑了,闻颜把车停在院子?里。
因为没人住,整栋楼都黑着,实在看不清,闻颜干脆没关车的?前灯。
江昊把钥匙找出来,摸到墙边的?灯,房间里骤然明亮起来。
和上次闻颜来时相比,这里没发生?什?么变化。一砖一瓦都在原来的?位置,似乎连生?活用品也没怎么动过。
闻颜放下手?里抱着的?硬纸壳,先蹲下来把它们?一个一个折成纸箱。江昊也来帮忙,两个人没弄多久,又把纸箱抱上楼,去装冬天的?厚衣服。
短短一个多星期,江昊就变得比从前更不爱讲话。他低头收拾东西,很快就把要用的?都装好。
这个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也不晚,江昊累得出了点汗,就坐在地板上,问闻颜开不开夜车。
“或者留在这里住一晚也可以。”江昊说。
“那就住一个晚上吧。”闻颜也在他身边坐下来。
他还?有很多事情想问问江昊的?想法。
比如?如果江平德确定要留下来治疗,那江昊还?要不要回上海读书。
把江昊从泸城带走的?时候,闻颜从未想过那么多事情。
在他眼里,“不确定”是?极少部分的?存在,他带走江昊,心里想的?期限是?江昊念高中的?这三年。
然而三年未到,时间仅仅过了一半,这场缘分好像就要到头了,而闻颜比自己?曾经想象得更加不舍。
可是?让江昊不得不离开的?,并?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闻颜没办法和他说,我希望你留下。其?实现在他更应该说,我希望你回泸城,陪在你爸爸身边。
可能?是?因为太累,他们?靠着床沿坐了一会儿。
白天天气晴朗,秋季的?夜晚月光格外明亮,皓白的?光线从窗棂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留下一片云雾样的?影子?。
“我还?想去看看梨树。”江昊忽然说。
于是?他们?在满是?月光的?夜晚,又爬了一次山。
和之前的?几次不同,他们?身边没有一群一群的?工作人员,树林也因此?显得更加幽暗。
梨树仍然被照顾得很好,到了山顶,能?看见田野间点缀着的?一座一座亮着温柔灯光的?房子?。
江昊坐下来,随手?摘了身边的?小豆荚,问闻颜:“你要不要再试试能?不能?吹响?”
时间过去这么久,按说闻颜应该不记得江昊曾经告诉过他的?那些细节。
但手?里拿着豆荚,一切却好像一种自然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