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森:“艹!”
练功厅里,绿色的软垫上,一群人饭后闲来无事正在比赛翻跟头。一边的垫子上众星捧月般盘腿坐着大虎,大虎脸上挂着看猴戏一样的表情。
这个居高临下的表情从唐沉走进来开始就变了味, 带上了阴险的味道。
身边的人没有立马发现大虎表情的变化,一个肥头大耳的高个子还在继续之前的话:“……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 想当初咱们那一届,别说侧空翻, 就是后空翻,谁不能一口气来几个!”
前方的比赛场地上, 连续做了三个侧空翻的弟子正在洋洋得意,双手抱拳,嘴里说着“承让”, 眼神里却没有一点点谦逊的意思。
一个进馆不久, 不了解大虎脾性的兄弟听了肥头大耳高个子那话,不知死活地凑过来说:“大虎哥, 大家都说你很厉害, 能不能让兄弟们开开眼界?”
完了完了, 肥头大耳怜悯地看向说话的这位兄弟, 眼睛在说, 仁兄好胆色,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同时,不着痕迹地往后退,想退出火力圈,以免大虎出手时遭池鱼之灾。
大虎哥岂是一个没名没姓脸都没有混熟的人说请就请的!出拳太麻烦,大虎哥多半会出腿,这一腿扫下来,这位兄弟得被扫出去几米远,撞上那边的墙。
可是……
大虎站起来,却走向前方的比赛场地,没有揍人。
这是准备露两手的节奏!
不只肥头大耳,了解大虎的兄弟都愣了,难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可外面明明下着冷雨!
大虎站在绿色的软垫上,不需要助跑,直接原地开始,来了十个连续后空翻,就像飘荡的绸带一样,最后稳稳落地。惊艳一瞬,叫好声炸了练功厅。
施森的眼睛都看直了,妈的,还是晚了,他应该三岁开始学武的,现在筋骨都硬了。
有个狗腿的殷勤地送过来一个毛巾,大虎接过来,边擦手边貌似随意地走向唐沉。
来者不善!
施森在身边猛使眼色,唐美人,好汉不吃眼前亏。
可惜眼色使给了瞎子,唐沉目视前方,稳稳站着,姿态从容。
大虎:“服吗?”
唐沉:“服,大虎哥名不虚传。”
大虎指着身后的绿色软垫:“你要不要来一下?”
“不敢,昨天晚上我还在上入门理论课,不比大虎哥三岁习武。”
大虎擦干净了手,把毛巾隔空扔给一边的人,抬起右手,拍在唐沉左边的肩膀上,落在其他人眼里是友好加认可的肢体语言。
本来赛车那件事,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愿赌服输,没什么可说的,大虎要是借题发挥欺负一个新人,就太没逼格了。
大虎:“知道就好,好好练,七楼格斗场,到时擂台上哥再好好教你,就是浪费了这张脸,要放在夜场里,一晚上出台费就能买半辆奔驰。”
唐沉身上红色的衣服让人想起红色的奔驰。
唐沉只感觉到痛,很痛,头上立马冒了层湿汗,肩膀要被捏碎了一样,一直蔓延到手指尖。
大虎的手还放在他的肩膀上。
“虎哥想要奔驰?改天我送你一辆,省得那么麻烦。”
唐沉面上没表现出来,心里早他妈火了,妈的一看就是个下三滥的垃圾,怪不得康老爷子不念亲孙子的情面也给放弃了,妈的就是个垃圾,身手再好也只会为祸社会,早晚他妈进监狱,判无期。
是真疼,疼得唐沉脑子都开始发晕,长而密的睫毛下面,眼睛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密集,妈的找机会一定给丫十倍百倍还回去!
很快疼痛突然减轻了,反而头晕更重了,眼前模模糊糊看到血,涌满了视野的血......
突然,“碰”一声响。
大虎松了手,唐沉的意识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了回来,他抬起右手揉了揉眼睛,刚才模糊不清的画面像一缕轻烟被风吹散了,现在他清晰地看到比赛场地中央,绿色的软垫上面,一个人正在做后空翻,连续翻了四个,翻第五个时明显力竭了,脚下打滑,脸朝下摔在垫子上。
幸亏有软垫,要是坚硬的地面,准能摔个鼻梁骨骨折。
之前的声响就是他突然蹦到垫子上发出的。
大家都懵/逼了,这傻/逼是哪里冒出来的,突然冒出来就开始翻,意思是想挑衅大虎哥!!!
人捂着鼻子敏捷地爬起来,叽里呱啦说了一串鸟语,明显是一外国友人。
唐沉一眼看出,这是个美非混血。
Adrian(艾德里安)今年二十五岁,从小就仰慕中国武术,前不久因为公司人事变动他被调来了中国z市分公司任职,待安顿下来,工作理顺之后,他就来了精诚武馆学中国武术,圆自己打小的武术梦,漂洋过海来一趟中国,不能白来。
虽然血统不纯,但 Adrian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他一点也不懂汉语,更不懂中国文化,所以他一直坚信他们公司的大boss是老年痴呆了才会派他来中国常驻。
当然他之前是带着个翻译的,这个翻译是秘书给他临时找的,一个中国女孩子,刚才这个女孩子跟他说要去幼儿园接儿子放学,就撇下他走了。
他从楼上下来,见这里一堆人很热闹,走过来恰巧看到大虎在表演后空翻。这个他会,大学时跟一个室友学的,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出大家的情绪很高涨,他原地做了两个热身运动,就蹦到垫子上开始翻。
说一堆听不懂的鸟语,这个人让大虎很不爽,他觉得这个厚嘴唇蓝眼睛的傻/逼是在质疑他的实力。
周围人指指点点都在看笑话,想看大虎哥要怎样收拾这个不自量力冒出来的外国人。
Adrian还在说,时而露出洁白的牙齿,肤色偏深,衬得牙齿更白。
只是鸡同鸭讲,他越说,大家的敌意越重。
“他说,他是武馆新来的学徒,觉得大虎哥很厉害,他很敬佩,他刚才那两下子是大学时跟一个来自西班牙的室友学的,整整练了两年,他很喜欢中国,最喜欢中国武术。”
唐沉主动出声做了翻译,这是提取了中心思想之后的意译,因为这哥们语速飞快地至少说了两篇阅读理解。
看在人不管有意无意总归帮了他的份上。
唐沉动了动左手手指,总算恢复点知觉。
大虎不信唐沉的话,他认为唐沉跟这外国人是一伙的,之前还打算看在国际友人的份上手下留情,这下,他觉得没必要了。
唐沉扭头对Adrian说:“(英语)这个人认为你冒犯了他,要揍你,你现在最好有多快跑多快。”
可是Adrian 没有跑,他很高兴这里有人懂英语,懂英语就可以沟通,沟通就可以解开误会。
可惜大虎不会有兴趣站着跟他沟通,一腿就扫过来了,带着劲风。
这一腿没有扫到Adrian 身上,中途被人一拳接住,一拳对上一脚,大虎被看不见的力量震得后退了至少五步才站稳。
康老爷子收拳站在那里,目光不善看着大虎,暗含威胁,你要这样子以后就不用回来了。
Adrian一直跟着唐沉,因为其他人都没法交流。
“(英语)我很喜欢中国武术,来这里学跆拳道,你呢?”
唐沉:“(英语)跆拳道起源于韩国,不属于中国武术。”
“Ohmygod! 这不是真的,你真幽默。”
“真的。”
晚上,唐沉跟康老爷子学了形意拳的基本功,持桩的要领。
从武馆出来,雨还在下,喧哗的雨声中,剪不断的雨丝塞满了看不到尽头的夜幕,星星点点的灯光让夜色更浓。
“妈的这雨没完没了了!”走在唐沉身边的施森抱怨道。
夜深了,走出来有点冷。唐沉用撑着伞的右手把背后的衣服帽子兜到头上,他没有用左手,左手臂目前抬不起来。
“前面的小吃街,去吃点东西。”
施森:“我妈给我留了饭。”
唐沉:“滚!”
武馆的斜对面是一家理发店,临街这边的墙和门都是玻璃的,里面明亮的灯光透过玻璃照出来,可以看到几个顾客正在理发,理发店外面屋檐下背光处站着一个人。
陈清晏在这里等了有一小会了,他的脚边靠墙放着一把雨伞,雨水从伞底下一路蜿蜒流到台阶下面。
他一眼就看到了唐沉,撑开雨伞走过去。
第43章
唐沉本来想去小吃街吃东西, 上次的黄焖螃蟹还不错, 他想去看看有没有别的还不错的美食, 可是施森不去,他一个人就懒得去了, 算了,夜黑雨冷的,回家。
雨夜总是让人轻易地想起温暖的家。
出租车要到街对面拦,还没有走到街对面, 唐沉就看到了陈清晏,身上的校服换掉了, 隐隐约约穿着牛仔裤和看不清颜色的衬衫,光线有些暗, 黑伞下的光线更暗,看不清脸, 可唐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陈清晏。
走到街对面,拦了辆出租车,施森收起雨伞坐进后座, 转头没见唐沉坐进来, 以为他要坐副驾驶,却听见唐沉隔着车窗对司机说:“师傅, 走吧。”
伞上的雨水哗啦啦倾到车顶上, 眼看要顺着车窗往里灌, 司机快速升起车窗, 一脚油门走了。
车里的施森老半天才用力眨了下眼睛, 嘴里骂道:“见鬼了!”
“我以为你没看见我。”陈清晏走过来说。
唐沉:“我认识这把伞。”
陈清晏抬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伞,这把伞是他问刘叔要的,普普通通的黑伞,和唐沉手里的没多大区别。
马路中间的雨水不断地流向两边,在两边汇聚成不小的水流,哗啦啦流向下水道。
唐沉:“专程来接我?”
这肯定是会被否认的,他就是想听听借口。
“不是,来前燕村陪昊昊写作业,他不好好写作业,顺道过来的。”陈清晏说道。
只是,如果唐沉不在精诚武馆,他今天可能就不会来了。
突然就不急着回家了,也不急着去吃东西了,两个人慢悠悠地走在路边,如丝的夜雨中。
走到一个高高竖起的路灯底下时,唐沉不经意看过去一眼,漫不经心的语气立马变了:“你的脸怎么了?”
陈清晏抬手摸了下脸,低头看着路面,避开脚前的一滩水。
唐沉知道这呆子又要给他编故事了。
陈清晏:“我奶奶杂货铺的门上有颗钉子松了,我刚才没留意刮了下。”
陈清晏脸颊上有一道两指宽的血口子,伤口不深,已经止血了。
唐沉不信,但他没有追问。
这道血口子自然不是钉子刮的,是王安的酒瓶子砸到墙上后,飞射过来的玻璃碎片划的。
陈清晏把唐芙送回家后,跟刘妈交代了下,给唐芙煮点生姜葱白汤,最好再加点红糖,之后就来了前燕村,为了避开王安他没有去家里,他去了他奶奶的杂货铺。
王安没有回家,昊昊也在杂货铺了,雨天没几个顾客。
王奶奶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织毛衣,陈清晏陪昊昊在里头的小桌子上写作业。写完作业,他去不远处的店里买了两根排骨,用杂货铺里的电饭锅炖了一锅海带排骨汤。
汤还没炖好,王安回来了,手里拎着酒瓶子来了杂货铺,没看见里头的昊昊,一眼就只看见陈清晏,手里的酒瓶子就抡了过来,幸亏陈清晏躲得快,酒瓶子没有砸到他头上,砸到了他身后的墙上四分五裂了,反弹回来的玻璃碎片划到了他的脸,不重,就破了皮。
昊昊被吓坏了,陈清晏擦了擦脸上的血,蹲下去哄孩子。王安没有再动手,自从昊昊懂事起,他从不当着昊昊的面打陈清晏,即便现在有点醉了。他一直想当个好爸爸,给自己的孩子。
“滚!”王奶奶从门后面拿出扫把,扔到王安身上,骂道。
唐沉:“前面的小吃街,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好吃的吗?”
“知道,我带你去,保管好吃。”陈清晏说着笑了下。
唐沉把头上的衣服帽子拽下来,也笑了:“不好吃你赔我吗?”
陈清晏:“赔。”
唐沉:“赔什么?”
“你说什么就什么。”说完,陈清晏探究地看着唐沉:“你的左手怎么了?”
唐沉特意低头看了下自己的左手,抬头冷幽默:“我以为它不在了!”
陈清晏刚刚看到唐沉用拿着伞的右手拽头上的帽子,一般人不会这样,一般人肯定会用空着的另一只手。
陈清晏没有被唐沉的冷幽默逗笑,他仍然看着唐沉不说话,他不知道是不是大虎对唐沉下手了,到底伤得重不重。
唐沉勾唇笑了,他向陈清晏那边靠过去两步,目光像探照灯,眼尾上挑,莫名就染了几分桃色,“怎么,关心我?”
陈清晏有些慌乱地别开视线,不着痕迹向边上退开半步,耳根悄悄红起来,“是不是大虎......”
“练功的时候用力过度扯到筋了,没多大问题,不信你摸摸?”唐沉说着左手臂向陈清晏那边伸了个不大的幅度。
吓得陈清晏先一步走了,只留了句:“快走吧,有点晚了。”
这个点,还下着雨,小吃街上依然很热闹,也只有小吃街上依然很热闹,别的地方都逐渐冷清下来。
看来民以食为天不只是说着玩儿的。
这里是小吃街上的一家小店,门面很小,店名叫酸辣粉。
“吃辣吗?”陈清晏问唐沉。
“吃。”
“两碗砂锅米线,微辣。”陈清晏对忙碌的老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