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华坊————独步

喔，好漂亮的娃娃啊。

我内心由衷的赞叹，刚要伸手触碰眼前少年粉白的肌肤时，一个男人掀起黑色布廉从像是店铺的门内走了出来。

「喜欢吗？」留著一头办长不短、半边脸被黑发遮盖住的男人双手插在和服袖里问道。

「你是老板？」我问，像这样皮肤这麽白细的男人还是第一次看到。

「算是吧。」男人心不在焉地回答，抬头望了望冷清的街道。春天的微风中夹带著冬季遗留下来的冷冽气息。

眼前的少年仍然紧闭著双眼，修长的睫毛前端微微卷起，朱润的嘴唇抿成一道怪异的弧度，双颊似乎因寒冷而冻的发白。然而，不管再怎麽冷，他都不会有感觉吧。

只是一个娃娃罢了。我想。

「真是好天气哪。」那老板模样的瘦弱男人慵懒地说道。

一点都不好。我在心理唠叨著。

天空是无云的蓝天，若是站在太阳照得到的地方身体应该马上就会温暖起来，就算如此，我还是觉得冷的要命。

拉了拉大衣。「你们是家什麽店啊？」有点好奇的问，既没挂招牌从外表又看不见里头，真不知到这样的商店做得是什麽生意？

「做人的店。」男人无所谓地笑著将手中的烟杆放入嘴里，缓缓吐出一道漩涡状的烟雾，白色的透明雾气朝四周奔散，带著一股菸草未冲入我鼻里。

「做人？」我皱眉，似乎受到牵连，连鼻子也皱了起来。

「你不也看到了吗？」男人半睁著的眼好像没睡醒似的，瞥了瞥旁边靠著窗棂、保持站姿一动也不动的少年。

「这应该叫做娃娃吧？」我纠正道。

「不只是娃娃而已喔。」男人有气无力的声音传入耳里，语气有那麽一丝嘲讽的味道。

「不就是娃娃嘛，不过做得的确和真人挺像的。」我再次审视了眼前的少年一遍，身高和我差不多，穿著一件有著瞿麦花图腾的藏青色和服，外头披著淡蓝色外挂，柔顺的黑色短发将粉白的脸庞包围起来，一瞬间我竟有种错觉以为那双闭著的眼睛似乎就要睁开。

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一步。

真是一家诡异的店。

心里感觉不太舒服，还是别在这里待太久吧！

正要转身继续踏上我的路程，身後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蔽店看看呢？」

 

手脚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牵引，自动地跟随男人的步伐穿过了门帘。

等我醒悟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在这间店里。

店内唯一的光源是坐落於角落及墙壁上挂著的方形灯笼，绘於灯笼纸壁上的蝴蝶图案透过光线放大映在墙壁上，随著烛火一闪一灭的好似在舞动翅膀。

咚、咚、咚

木板发出敲击的响声，有什麽东西从我身後窜了过去。

我吓了跳往後一望，却什麽也没看见，只感觉到方才眼角似乎残留著一抹红色影子。

那是............？

「请坐。」直到男人那慵懒令人昏昏欲睡的嗓音传入耳里，我才回过神来。

屋子有著一个火炉，挂勾高高地延伸至木梁搭成的天花板，铁锅底下的薪柴正噼哩啪啦地燃著，顽皮的红色火星不时地往四周蹦窜。

我盘腿坐了下来，环视四周，只见四周靠著墙壁摆著许多木柜木箱，有的上了锁的、有的贴著封条，铁梨木的、紫檀木的、黑檀红木的........，有些上头还用朱漆金泥绘著精细图腾。

不知道里头放的是些什麽东西？

老板看见我疑惑的目光却不打算解释，叼著烟杆悠哉地吐著烟圈。

「这里只有老板你一人？」店内过於安静气份让我忍不住提出疑问。

「我一个就够了，不过要说其实也有很多人啦。」男人以手撑著头部斜躺在地板上回答。

这是什麽模拟两可的回答？什麽叫「一个人就够了」可是「其实有很多人」？

「师傅呢？怎麽没看见做娃娃的师傅？」对於老板草率的回答我有些不满。

明明说是做娃娃的店铺，店里却连个娃娃有？就连该有的工具之类的东西也没看见，颤去大半空间反而是一堆奇奇怪怪的木箱木柜。

「不需要师傅啊。」男人面露微笑，似乎在嘲笑我提出这种无聊问题。

「不需要师傅？」我重复他的话，口气变得像是在责问「那谁负责做娃娃？」

「这是商业机密。」男人吸了口菸，从他嘴里吐出一道绵延细长的白烟，烟雾缭绕让他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

 

咚、咚、咚...............

木板上又响起敲击声。

一个红色影子从右边眼角处滚到视线正中央。

是一颗球。

一颗环绑著彩色丝带、红色的球。

我转头往球滚来的方向望去，漆黑的长廊上却什麽也没有。彷佛这颗球是从黑暗中自己滚出来的。

一股凉意窜上背脊，我认不住打了个冷战。

「又在顽皮了.........」老板喃喃自语道。

顽皮？是在说谁呢？

「芥弥，端茶来~~」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老板用懒懒的嗓音对空无一人的店铺里唤道。

「果然还是有其他人在的嘛！」我挑了挑眉，不知为何心理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嗯~~~~~~~」男人发出长长的吟声，好像在考虑什麽，神情飘忽地望著前方「.........算是吧？」

对於老板矛盾不通的回答我决定随他去，这个人好像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没一次认真地回答别人的问题。

这时我听到有人的脚步声从长廊的一端逐渐往这里靠近。

大概是那名叫做"芥弥"的店员吧？刚刚那颗球大概是他丢的。

「这位先生，请用茶。」脚步来到身边，清涩的少年声音窜入耳里。

「嗯，谢.........」我伸出手准备接过茶杯时抬起头，眼前的景象却让下一个「谢」字卡在喉咙里，久久发不出来。

一双透彻的黑眼珠瞧著我。

喔，他总算睁开眼睛了，呃、不对，他应该是闭著眼睛的吧？可是他现在的眼睛是张开的？

唔，好漂亮的眼睛，像玻璃珠一样.................

不自觉有些看呆了。

少年见我伸出的手好像没要接过茶杯的样子，便自动地将冒著蒸气的茶杯置於我膝盖前端。

等等！

这个少年..........不就是刚刚在门前的那个娃娃吗？

淡蓝色的罩衫、黑色的头发、纤细的脸型，都和那个娃娃一模一样。

但眼前这为少年确实是活生生的人？

「主人，请用茶。」少年在老板面前蹲下身来，态度恭敬地将手中拖盘递到男人面前，不太像男人口中所说的"顽皮"模样，难道这间店里还有其他人？

「喔，谢啦。」老板用那看似纤弱无力的手指夹起茶杯，放置唇边啜了口。

「喂！请等一下！」

我猛然叫住了转身正要离去的少年。

叫做"芥弥"的少年向我投以奇怪的目光，老板原本半睁的眼好像睁大了那麽一点点，好奇地瞧著我。

「门口那个娃娃是照著你的样子做的吧？」

芥弥显然对我突然提出的问题感到有些愕然，他转而将视线移向自己的老板。

「啊哈哈~~~~不行啦！那个不卖的！」老板笑著向我挥挥手。

「我又没有说要买！」

「喔，那就好，芥弥是店里唯一的服务生，万一被买走我就头大了。」

「我怎麽可能买一个人啊？」瞪了老板一眼，这家伙把我当白痴吗？以为我连人和娃娃都分不清楚？

「"人"？」老板眉间微蹙「可是芥弥不是"人"啊...........」

「不是人？」我指著少年，感到十分可笑「他不是人？那他是什麽？」

「是娃娃啊。」

「喂！你别乱开这种无聊玩笑！」

「是真的啊。」男人无所谓地吐了口烟「你刚刚在门口也看过了嘛，那个就是芥弥啊。」

这个人怎麽老是说些莫名奇妙的话！？

「你这个老板就喜欢这样愚弄顾客吗？」我生气地站了起来。看来这间店根本就不是什麽做娃娃的店铺，只不过是个无赖男子耍弄人的地方罢了。

「对不起，我没兴趣陪你玩这种无聊游戏！」

在这里简直是浪费时间！我决定离开。

见我怒气冲冲的男人还是一脸无动於衷的模样，继续悠悠哉哉地吞云吐雾著，似乎就算天花板从头顶上塌下来他也是那麽副表情。

「不相信的话就去门口看一看。」

我大力踏著步伐来到进来时曾经经过的大门，一把掀起黑色布廉。

冰冷的新鲜空气迎面扑来，我有些不适应地缩了缩脖子，接著想起我抛下暖和火炉冲出来的目的。

 

没有。

 

我不敢置信地往四周张望。

刚刚还在这里的啊。

那个娃娃...................

 

 

原本应该摆放著那副和芥弥一模一样娃娃的地方此时空荡荡的，就像那里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什麽。

不见了！

虽然惊讶，但我立即想到另一个可能性。

也有可能是有人把它搬走了吧？

对啊，像芥弥那样少年的力气应该足以独自搬动一个娃娃。

也许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将娃娃搬走了，这也不是不无可能。

 

我回到了火炉边，虽然曾经冲动地想一走了之，但是一股无形的引力将我又拉回了店里。

「怎麽？」老板用那看似好像随时都会睡著的目光瞅著我，嘴角两端微微弯起，露出像猫一样傲慢奸诈的笑容。

「你叫人把它搬走了吧？」我质问。

「没有人搬它啊。」

「难道娃娃还会自己走路不成？」

老板用同情的眼神看著我，口气无奈的道：「看来你还是不了解啊！」

「我了解的很清楚！」不了解的经该是这家伙自己吧！还想继续耍弄我吗？好吧，我就看看这家伙还想出什麽花招。

「算了，难得才有一次客人，算你幸运啦！」

这什麽话！？颠三倒四的！心里嘀咕著。既然是难得一次的客人，幸运的应该是你才对吧？

「芥弥，帮这位客人准备一下！」男人说道，用持著烟杆的那手朝站在一旁的芥弥挥了挥，芥弥立即转身退下。

「准备什麽？」

「准备选商品啊。」

「为什麽要选？我又没说要买。」这家伙打算强迫推销吗？我板起脸。

「唔，」老板皱了皱眉头「可是每个来到店里的客人都很想要的说。」

「我不想要！」

「咦~~~~很多人花大笔钱想要还买不到呢~~~~」

「很可惜，我。一。点。都。不。想。要！」这麽八股的推销词也敢拿出来说？当我是白痴冤大头？

「呵！我挺欣赏你的，算你便宜点好了！」

「我说过我不要！」这人到底有没有在听别人说话啊！

「哎呀~别急嘛！看过之後再决定也不迟啊，啊，来了！」

芥弥重新回到火炉边时手上多了个拖盘，不过因为我坐著的角度看不见托盘里放的是什麽。

「让这位先生慢慢挑吧。」老板吩咐，芥弥在我面前蹲下身子，这下我总算能看见那托盘，不过放在拖盘里的东西却用布盖著。

芥弥修长的手指捻起那块绒布的一端，然後慢慢将之掀开....................

钥匙？

 

铺垫著丝绢的拖盘上，整齐地摆放著几支不同形状外观的钥匙。

我数了一下，一共是七支。

「选一个吧！选你最喜欢的。」老板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芥弥将拖盘置於我面前，在一旁等著。

为什麽是钥匙呢？

虽然心里存著疑问，不过暂时也懒再问这麽多。况且就算问了，这男人的回答肯定又是牛头不对马嘴。

我拿起第一把。可爱的钥匙。这是我心里的第一个想法。钥匙顶端有个向心形的雕饰物，把柄处坠著银杏形状的图腾，十分女孩子气。

我放下第一把，拿起第二把。华丽。这把钥匙把柄底端镶满各式各样闪亮亮的彩色宝石，耀眼光芒刺的让人争不开眼，如果是那些喜爱珠宝的贵妇肯定会选这把，可惜我不是。

我放下第二把，拿起第三把。平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钥匙，我也不知道该怎麽形容，大概就是随处可见每户人家都有的那种钥匙吧。

第四把，精致。钥匙柄身处刻著细致的纹路，缀上一两颗极小的类似水晶的石头，样式有梦幻的味道，底端极细的篓空雕花让我很怕一不小心就把它给弄断了。

小心翼翼地放下第四把，我拿起第五把。相较之前，这把显得比第三把还糟，外表十分粗操布满颗粒状物体，柄端像被乱刀给砍过一样，糟透了，我看了眼就将之放回了去。

第六把，骷髅。钥匙柄上浮刻著一个人头骨，两个大而空的黑洞瞪著前方，彷佛在嘲笑什麽似地咧开的嘴，露出狰狞的牙齿，柄身故易雕成由骨头连结起来的形状，怪异。

放下第六把拿起第七把，嗯，这把算是最顺眼的，怎麽形容呢？朴实而又细致的图腾，柔顺圆滑的线条，让我看了觉得很舒服，握在手里触感觉融合，彷佛为我特别订做的，并且有种熟悉的感觉。

好了，七把钥匙都已经一一看过。

该选哪一把呢？

将视线来回扫视著七把钥匙。

老板虽说叫我选一把最喜欢的，但是如果我随意选择一把结果又会如何呢？

「决定好了？」老板提高声调。

「就这把吧。」我随手一抓，然後才发现我手中握的是做後一把。

唔。

虽然没有刻意要选这把，不过既然拿了这把就它了吧！

「喔，果然是那把呢。」老板若有所思地一挑眉，向芥弥道：「带这位客人去吧。」

「先生，请跟我来。」芥弥对我说，领在前头往长廊走去。

 

我跟在芥弥身後，穿过黑暗冗长的长廊，两侧围绕著紧闭的纸门，里头昏暗的烛光映在发黄的门纸上摇曳著。

说不出的诡异气份。

总觉得会有什麽从那看起来年代有些久远的暗色木窗门框细缝里跑出来似的。

昏暗的光线令我头脑发胀，脑袋里一片昏昏沉沉。

嘻嘻嘻..................

又个遥远又亲近的小女孩声音回盪在四面墙壁之间。想寻找声音的来源，却又说不出笑声到底是从哪一方传来的，彷佛从四面八方发出来的。

来玩吧................陪我玩啊.................

生嫩的嗓音诱惑似地低喃著，间或咯咯的笑声。

好无聊啊...........陪我玩嘛...............

玩？玩什麽？

那麽..........就来玩球吧...........

球？

咚、咚、咚...................

一个东西滚了出来，正好停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去，是那颗红色的球，绑著彩色丝带的。

这颗球..........和那颗出现再火炉边的不是同一颗吗？

正在狐疑，一个细长的白色物体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

我本来没有注意到，因为我一直盯著那颗球，这时我微微抬起头，才发现那个细长物体。

是一只手指。

视线继续往上移动。

一只裹在鲜红色和服袖子里的白皙的手，正指著我脚下的那颗球。

一个女孩站在我面前。

两眸眯起，画成两道深不见底的线，嘴角弯弯地，却不像是在笑，色泽浓重的黑发覆盖住额头，毫无血色的面孔苍白的像棉帛一样，浮著好似凝结注的笑容。

全身包覆在红色而华丽的和服里，曳著长长的袖子，就像一尊精致的娃娃。

我完全没有感觉到这位少女的脚步，就像是空气一样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来嘛...........陪我玩球啊..................

女孩的嘴巴没有动，但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我耳里。

白皙的脸上仍是那副令人感觉不到温度的笑脸，我注意到女孩的身体连呼吸应有的起伏都没有，就像一副里面什麽都没有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