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儿时的梦魇,也曾是最痛苦的回忆。
他叹息、自嘲,用手抹去渗出额际的汗水。
轻声下床,他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做恶梦了?”
姚景韩清冷的声音划破一室的沉寂,在这梦魇缠绕的夜晚如同温润甘甜的泉水,柔和而细腻,沁人心脾。
“对不起,吵醒你了?”
他呷了一口茶,顿觉那种空洞的恐惧平复了许多。
借由明晰的月色,景韩俊美的脸庞细致的如同一件玉器,绝美精致。
他坐起身,妖娆却纯净的眼里闪着怜惜。
“你刚才说了梦话,闹得厉害,我猜你作了恶梦。”
“嗯,一个折磨了我十几年的恶梦。不过上了高中之后这个梦就消失了,不知今天怎么,会再梦见它。”
姚景韩的声音似乎有着治愈的魔力,韩之傲原本被恶梦干扰的有些心烦,但现在那种感觉似乎不那么强烈了。
“愿意说说么?”景韩安静地问。
没有探究的意味,也没带给他任何不悦的感觉。
韩之傲扬起唇角回以感激的微笑,“既是恶梦,就是可怕的事,我不想把我讨厌的东西和我的朋友分享。”
“朋友?”
景韩也笑,笑得很轻。
“不是么?”他握着温热的茶杯,由心底升起温暖。
“那么,你愿意做一回听众,倾听故事么?”
景韩蜷起双腿靠坐在墙边,墨色的发丝安静地垂落在他精致的前额,唯美得不可思议。
“你的?”韩之傲有些惊讶。
孤傲如景韩,竟也懂得分享心事?
姚景韩默许,之傲放下手中的茶杯,躺回床上。
“乐意之极!”
他闭上双眼,听见景韩在笑。
和煦的声音如小溪般静谧流淌,触动了他心底某一处柔软的地方。
这是入学几个月来景韩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微笑,声音很小、很短暂,却很动听。
姚景韩的故事,由此开始……
景韩生在一个完整的家庭,有母亲无微不至的呵护,有父亲细致入微的疼爱。
然而他却说,他是一个私生子。
景韩姓姚,是因为她的母亲也姓姚。那个成为他父亲的男人名字,却不存在于那本小小的户籍里。
他的父亲有另一个家,却在他记事起就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景韩的父亲是一个美术馆的馆长,年轻时曾是轰动一时的出色画家。
听着景韩的描述,之傲猜想那一定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
他说他父亲每年都会收到从一个地方寄来的画,画上没有署名。他几次悄悄闯进父亲的书房,却看见父亲望着那些不知名的画偷偷地流泪。母亲告诉他,画这些画的人是他的哥哥,是他父亲不得不抛弃的儿子。
景韩的故事还在继续……
当睡意袭向毫无防备的人,一杯热茶,一个动人的故事则成为最好的催眠良药。
昏昏沉沉间,韩之傲听见姚景韩温和而细腻的声音。
他说:“你知道么之傲,我见到了我的哥哥。而且我发现,我不可救药的爱上了他……”
那一晚的事韩之傲很快便忘记了,只是依稀记得景韩有一个引以为傲的父亲。
姚景韩不愿再提起那个夜晚,当他追问时,景韩也只是回以平淡的微笑。
“一个听众,不应对一个故事抱有太多期待。既是故事,听过就忘了吧!”
那之后,景韩变得有点奇怪。
有意无意地避开他,同在寝室时也不再深入的交谈。
韩之傲的确记得,景韩曾那样真心的笑过。
在他重回恶梦的夜,那个叫姚景韩的少年曾经那样动人专注地讲述自己的故事。
可是又为了什么,让他回到了彼此初识的状态,沉默的一如陌生人?
“你对同性恋有什么看法?”
许久之后的一天,姚景韩这样问。
他的问题让韩之傲有些怔楞,“怎么想起问这个?”
“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景韩俯视之傲的脸,玩弄着手中的玻璃杯。
韩之傲试图从那双清澈而妖娆的眼里读懂什么。
“我爱上了一个人。”景韩简单的回答打消了韩之傲的顾虑,然而又一个疑问悄然升起。
景韩,也是Gay?
那个如梦一般的记忆融汇于韩之傲的脑海中……
那是景韩柔和的声音,温润却异常清晰,“你知道么之傲,我见到了我的哥哥!而且我发现,我不可救药的爱上了他……”
“是你上次说的哥哥?”
“你都记得?”景韩有片刻的沉默,“我以为你睡着了。”
“只……遗忘了一部分!”
是这样吗?
也许并不。
“那么,你的看法呢?”他清澈的眸光在闪烁。
“我……不排斥。”
韩之傲投以一个坚定的眼神,“在我眼里,同性恋和异性恋都是一样的,既然爱上了,那就放手去追吧!”
景韩深沉一笑,“如果我说我爱上的那个人是你呢?”
“你……”之傲怔然,下一秒才反应过来他可能是在开玩笑。
“我有喜欢的人了!放心吧,以你无穷的魅力,说喜欢谁对方都会欣然答应,然后义无反顾的爱上你的。”
姚景韩刻意忽略他后面的话,直截了当道:“你拒绝我,是因为你喜欢江臣!对吗?”
“喂!”韩之傲一阵心惊,眉峰高扬,“你别乱说!”
“不用瞒我。”
景韩走到桌前,将剩下的半杯水放到桌上,以平静无疑的声音继续道:“江臣的反应那么露骨,我怎么会看不出?”
“我们没什么……”
韩之傲被景韩的话堵得一时语塞,神色慌张地想要辩解,却不知该如何让景韩相信这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虚假的事实。
“何必那么激动?你认为我会说出去?”
姚景韩漠然一笑,笑得竟有些悲楚。
“不!”
韩之傲否定地摇头,无法再去正视那双妖娆却又锐利无比的眼。
“我和你们一样。”
他望向窗外的暮色,表情有些陌生,“遇见他之后,我才发现我也喜欢男人,所以……我们是同一种人。”
那悲凉的语气,令之傲的心有些酸涩。
那种只能隐晦在黑暗中,永远不能见光的爱,他比谁都清楚。
分离是痛!
相爱也是痛!
既要饱受相思,还要忍受着世俗的偏见,担心着某一天会被谁发现,被人所不耻。
同性相恋,其中的悲苦滋味他比谁都了解!
“他知道么?”
景韩倏然回过头,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接着拿起床尾的舞蹈鞋朝门外走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韩之傲听到他淡漠如水的声音。
“我说过了,可惜他不信。”
【学园风云】
16.同居生活
初冬,南方的温度实在让人感觉不到冬的气息。
虽少了冬雪的浪漫情怀,但那些偶尔飘零着凉雨的日子,却也隐含浪漫意味。
夜,华灯初上。
各家商店的霓虹灯在这被雨水浸湿的城市里渲染开来,简单而高雅,落寞却不失温柔。
韩之傲和江臣都没有带伞,见到一家哈根达斯小店便兴冲冲地跑进去躲雨。
两人选了个靠窗视野极佳的位置,点了两杯咖啡和一杯香草冰激凌。
外面的雨渐渐大了,雨滴落在地上的水洼处,泛起轻微的涟漪。
窗外的行人匆匆而行,遭受着寒雨的洗礼。
两人相视而笑,彼此庆幸这个英明的决定。
韩之傲呷着咖啡暗自窃喜,时过境迁,他们却依然相爱。
“这家店的味道不错,以后我们常来吧!”韩之傲提议。
对他异于平日的欣喜,江臣只是懒懒一笑,点头应允。
“这个位置,以后就属于我们。”
宁静惬意的小店里放着南拳妈妈的《下雨天》,令人舒服的嗓音伴随着音乐流泻在小店的每一个角落。
韩之傲跟着节奏小声哼唱:“沉默的场景,做你的代替,陪我听雨滴……期待让人越来越沉迷……”
在这暖人心扉的冬季,有人陪他听雨滴。
这感觉,真的让人越来越沉迷……
那个下雨天之后,江臣便经常翘课带之傲游走在这所美丽的南方城市。
他说唯美如江南,不踏遍美景实在虚度光阴。
江臣拥有学生会长和国政系学生导生的双重身份,这样一个即便翘课却仍能完全保持各科成绩第一的完美优势的天才学生,对于他的翘课出游,系主任和各科老师也只好睁一眼闭一眼。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杭州不愧享有世界上最美丽华贵之城的美誉,锦色繁华,无论冬夏,皆是一片唯美。
虽没有北方萧索的冬雪,却美得令人流连忘返。
江臣喜欢摄影,用他的话说,他希望真实的去记录眼睛所能看到的每一个时刻。
他喜欢拍下他认为美丽的、特别的事物,喜欢用相机去追逐时间、生命和感动。他常说要记录下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用胶片来为他记忆之傲每一刻动人的专注。
韩之傲和江臣不同,他喜欢纸和笔相会的美好触觉,喜欢用笔描绘自己所见证的美景,以纸墨去留住奇迹,哪怕要用尽一生。
他们默默坐在清澈的河岸,从日出坐到日落。
韩之傲认真地描绘着早已印入他脑海中的景色,固执地不愿离去。
任南方的天气再温暖,但冬毕竟摆脱不了寒意。
两人裹着足够厚实的衣物静静的席地而坐,一坐就是一天。
江臣由之傲去画,自己则坐在他身边默默地看。
他偶尔会拍下四周的风景,会拍韩之傲,抑或是找一个舒服的角落小憩,等待之傲意犹未尽地收起画板。
这样冷的天气,很多时候之傲再回过头时江臣已经躺在草地上睡着了。
江臣就是这样,永远不会厌倦、不会厌烦、不懂得抱怨,任由他做一切不合实际的梦。
对于这样的爱人,韩之傲逐渐依赖和习惯。
江臣可以翘课陪他做所有他想却一直无法付诸行动的事情。
有时他会想,若是这样画一辈子,该有多好……
淡然幸福的十二月在岁月长河中流逝而过。
韩之傲和江臣彼此牵手,在新学院悄然度过了属于两人的第一个平安夜、圣诞夜、以及元旦,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寒假。
正月前夕,学生会有很多事情需要江臣处理,身为学生会长,又是连越三级的大一新生,江臣自然要做出榜样。
江臣无法赶回家过年,韩之傲也只好留下陪他。
于是第一个春节,两人留在了杭州。
学院的宿舍楼在年末封闭,学生和宿管都不允许留在学院。
年二十八,两人给家中报过平安后,开始寻找可以暂时居住的房子。
他们选定了一间离市区比较近的二层小楼,很老式的那种。
进屋里看了环境,装修家具方面还是比较满意的,主要房租比较便宜。
“只租一个月啊?”房东阿姨有些不快,眼光在他们身上打量,“你们是大学生吧?现在好多像你们一样的学生一租就是一年半载的,像我家这种价格低廉环境又不错的房子可真的不好找了,你们真的不考虑多租几个月啊?”
江臣看着韩之傲,似乎等他说什么。
之傲狠心不去看他,冲房东阿姨笑笑,“不了,我们只是暂时住在这,开学后还要回学院的。”
房东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一个月就一个月把,以后可不要后悔喔,你们是不知道现在的房子有多难找……”
收完租金签了收据后,房东又嘱咐他们水电之类的琐事,之后将钥匙交给他们就带上门走了。
韩之傲拿着钥匙,回身抬眸,撞上江臣若有所思的眼。
“怎么了?”他微笑。
“没什么。”
江臣摇头,狭长的眸弯起漠然的弧度,走过之傲身边拿出行李箱里的贴身衣服。
“我放水洗个澡,你先休息一下,晚上我们去附近的超市买年货。”
“好。”
韩之傲看着他走进浴室,开始整理两人的行李,将衣物摆进柜子。
他自然明白江臣的不悦,江臣希望两人真的搬出来,而不是暂住。
第一学年的住宿费入学时已经上交,现在只过了半个学期,院方自然不会因为个人原因退钱或返部分费用。韩之傲有些不忍心看着妈妈辛苦挣来的钱白白浪费,因此才说了江臣不乐意听见的答案。
站在超市的冷冻柜前,韩之傲一样一样对比着各类速冻食品的价格和品质,选好后放进手推车里。
江臣一言不发地在他身后,单手扶着车的推手,姿态慵懒地依靠着身后的柜子。
“你觉得白鲢和鲈鱼做水煮鱼的话哪个味道比较好?”他询问江臣。
“鲈鱼。”
“嗯,鲈鱼没有腥气,营养价值也很高,就选这个好了。”
韩之傲将选好的鱼放进车里,抬眸间恰巧遇上江臣趣味满满的双眼,那弧线完美的唇正牵起透明古怪的笑意。
“笑什么?”
“你!”江臣低声浅笑。
“我有什么好笑的!”
他瞪了江臣一眼,转过头向蔬菜区走。
江臣沉默地跟在身后,过了一会又忍不住开口,“之傲,你这样子,好像是我老婆。”
韩之傲一个怔楞,下一秒迅速回身,将手中的青椒朝他砸去。
江臣反应敏捷,一把接住青椒放入车里,狭长蛊惑的双眼望着他,绝美的俊脸春风得意。
“去——死——”
韩之傲恶狠狠地怒视他,江臣还是那样无所谓的笑。
被江臣那样说,韩之傲的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就算和江臣那样亲密过,可他终归是个男人,有几个男人愿意被人说自己像个女人?
之傲不再理他,江臣依旧跟在身后。
待他们大包小包拎回去的时候,已是深夜二十二点。
华丽的杭州街道被过年的浓郁气氛包围着,路上的行人车辆似乎都在为了除夕而奔波。
远处偶尔传来的爆竹声令他们沉醉,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在异乡。
韩之傲侧过头,望着走在身旁的江臣,他正对街边仍旧营业的小店出神。
那张神采飞扬的侧脸,正一点点地印入他的心肺。
这个高中时曾数次遥望的人,此刻竟成为他身畔最亲密的爱人,陪他度过这个本应寂寞却温暖如昔的冬天。
这个暖冬,韩之傲渐渐学会了感恩。
感谢他们活在这个令人幸福的世界,感谢美丽而自由的杭州,感谢他们年少轻狂的二十岁。
感谢他自己,能在最美的年华,遇见这个叫江臣的男人。
17.秒不可言的除夕
除夕一早,韩之傲便起床准备年夜饭,而天才江臣则给韩大厨打下手。
“韩之傲……”江臣小声喊着。
调好入味的汤汁,韩之傲正好抽空去看他。
这一看不要紧——
“天!你怎么了江臣?”
江臣红着一双漂亮的眼,眼角不住的淌着清泪。他一脸哀怒地看着韩之傲,模样像极了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好辣……”他幽幽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