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羽的车门还没有拉上,他的胳膊就被抓住了。
宁玖拧了黄羽的胳膊在他身后,把他压在方向盘上:“你一定知道,告诉我萧离在哪里,要不我废了你的胳膊。”
黄羽忽然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他回头看着宁玖,已经发红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恨意:“你这么想知道么?好啊,我告诉你,为了救你,他答应去金山角救一个人出来。宁组长,现在可以放开我了么?”
25.
宁玖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久才把这句话确切的消化了,并通过理性来判断这是个事实:“把他的位置告诉我,我去找他。”
当宁玖听到黄羽说,昨晚就已经跟萧离失去联系的时候,宁玖只觉眼前一阵发黑。
“失去联系之前的位置告诉我。我去找他。”
黄羽嗤笑:“你还是别去送死了。”
宁玖看着黄羽:“你只要告诉我。我去找他。我找得到他。我知道。”
黄羽看着宁玖的眼神和表情,他连耻笑都耻笑不出来了。他从来没有在哪一个人的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既笃定,又认真。又绝望。
直升机悬停在一片森林的上空。从空中看来,这片森林简直没有边际。当你看到它的时候,你会想到一个词:原始。密密交织的树冠被直升机卷起的气流扭曲撕扯,看起来阴森狰狞。
“昨天晚上我们就是在这里把我大哥接回去。萧离把我大哥放在这里发了联络信息以后就再也联系不上。”黄羽的声音静的好像都已经冻住:“这次行动出了意外,有人偷偷泄密。”
宁玖看着下面的暗绿色的无边无际:“放我下去吧。”
黄羽终于还是忍不住抓了宁玖的手臂:“现在我们还可以返航。”
宁玖忽然笑起来,他的眼睛亮亮的:“黄羽,我宁可死在这下面,也不会什么都不做。”
宁玖动作迅捷的从软梯上爬下。
黄羽一动不动的看着宁玖,旁边的一个人也忍不住:“少爷,这……”
黄羽轻声说:“拦不住的。”
该来的总要来。
人活着,总有些事是一定要做的。并不是活着就可以。
生命之所以复杂,是因为它的底线不止死亡那么简单。
宁玖背着24公斤的装备在森林里艰难的前行。各种灌木藤枝密密交织,他拿着一把半长的锋利窄刀一边砍着开路一边前行。仔细的观察任何可能是人留下的痕迹。萧离果然是厉害。基本上都没有留下什么可供追踪的痕迹。
当宁玖遇到一条河后,他遇到了难题,他的难题并不是选择过河,或者选择沿着河岸寻找。他的难题是,他发现河的流向是靠近敌人的方向。而只有往河的上游走,才是应该的逃离方向。
于是宁玖选择过河。往上走,很可能是死路。
宁玖刚过了河,天上就飘起雨。
周围转眼已是一片昏暗,到处的泥泞和青苔让宁玖的速度慢下来。
他已经走了十个小时。他的腿都已经酸痛麻木。
他也许走死在这片森林里也无法找到萧离。
想到也许可能再也见不到萧离,宁玖缓缓咬紧了牙,鲜血从嘴里涌出。他又把那鲜血一点点咽下。
他一定找得到萧离。他这一生,也许只是为了遇到萧离。
雨变大了,噼里啪啦的打在身上,森林在大雨中发出尖锐而闷乱的声响。
宁玖忽然脚下被什么绊倒,一个趔趄就摔在地上。泥水盖了他的脸。
宁玖抬头,天上没有月亮。
记得有一次,萧离抱着宁玖坐在窗边看月亮。
萧离软软的亲吻宁玖,温柔的说:“只要你叫我,我就会在你身边。”
宁玖问:“真的吗?”
萧离笑着点头:“真的。我能感觉到你。我的感觉很厉害的。”
“萧离!”宁玖向着天空嘶吼:“你在哪儿?!——”
大雨淹没了宁玖的吼声。
萧离并没有出现。
萧离也许永远不会再次出现。
宁玖翻身爬起。可刚走了没几步,又被绊倒了。
宁玖大概就在这样的跌跌撞撞中又累又昏的靠在一棵地势较高的树下睡着了。
他临睡着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现在还不能死。不到时候。
宁玖确实再次醒了过来。
他的身体都已经僵硬了。
他挣扎着抬头,月亮挂在天际。柔柔的光像纱烟一般洒下。
忽然一道黑影闪过!在宁玖还没有看清的时候,那人已经到了他的近前,一同过来的还有刺眼的武器。
宁玖知道已经躲不了。要死在这里么。宁玖冷笑,闭了眼睛。
并没有预想中的痛楚。
一只手拢着他,把他抱起。
宁玖还没等睁开眼,呼吸就停滞。
这个怀抱太熟悉了。
宁玖伸手死死抱了对方。
“来这边。”那人在宁玖耳边轻声说。
伪装用的枝叶树皮将树洞的入口遮得严严实实。
树洞的内部大概是一个躺着的T型。雨水聚集在直通的底部。
宁玖跟另一个人挤在侧壁上的洞里。洞难得的挺宽敞。
一个不大的火堆温暖的跳动。
“这里从前一定有动物栖息过。熊之类的也说不定。”
宁玖着迷的看着身边的人:“那如果熊回来怎么办?”
萧离笑:“那么就把熊烤来给你吃。”
宁玖看着萧离,眼睛缓缓酸痛:“萧离,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萧离轻轻吻在宁玖的脸上,把滚落的泪珠一点点吻干:“我听到你叫我。”
“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但我还是过去。然后真找到了你。”
宁玖并没有问萧离他们是否逃得出去。
萧离肩头处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脸颊。
宁玖拉开萧离的衣服。一个血洞在右边的肩上。暗黑色的伤口翻卷着。
宁玖把火上烤过的匕首转了个方向:“萧离,弟弟我已经找到了。”
萧离离开宁玖的身体,眉头缓缓皱起。
宁玖软软的笑:“我觉得你就是我弟弟。我第一眼看到弟弟的时候,我就决定用生命保护他。就像我第一眼见到你。我那会儿就希望能跟你死在一起。”
萧离怔在那里。
一把匕首闪电般刺入他的伤口,然后在萧离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颗子弹已经被挖出,宁玖几下切了周围坏掉的肉,拿了块沾了药的大纱布按死在上面,扯了长长的绷带几下子把萧离绑得严严实实。
所有的一切都太快太突然,萧离都不知道是该哭或者该笑。他一边痛得要死,又一边开心的要死。
萧离痛得声音有些嘶哑:“那个李柯呢?”
宁玖捧着萧离的脸狠狠亲了几口:“不管他了。我花了点钱后,发现心里痛快多了。也不纠结了。”
萧离缓缓笑开。
他赌赢了。
宁玖窝在萧离怀里睡去。萧离拿着一根木棍拨弄已经暗下去的火堆。
宁玖跟黄羽联络的设备已经损坏。
萧离并没有告诉宁玖,其实他们已经无路可逃。
他们所在的山,只有一条可以出去的路,就是通向敌人的那个方向。
其他三面,全是绝地。
萧离低头看着宁玖,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脸上又甜蜜又悲伤的神情。萧离忽然觉得冷。
他从来都不怕死。
可是宁玖怎么办。
天还没亮,萧离就叫醒宁玖:“出发吧。”
宁玖问:“我们往哪边走。”
萧离抱着宁玖在怀里:“往最高处走。”
宁玖点头,好。
“后面有人追,我们必须快点。”
宁玖点头,好。
如果被追上,只有死。金山角的恐怖从来不是儿戏。
当宁玖跟着萧离一路狂奔真的到了最高处的时候,宁玖四处看了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对于危险有着敏锐的直觉。
宁玖说:“追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萧离说:“如果我们在这里等着,大概几个小时,如果我们往回跑,时间大概减少一半。”
这样啊。
已经走不了了。
宁玖说:“够了。”
宁玖把外面的衣服脱掉,只剩一件白衬衫,他把衬衫解开,然后动手去解萧离的衣扣。
萧离抬头,天很高很蓝。蓝得又透明,又纯粹又悲伤。
宁玖把萧离的衣扣解开,露出漂亮的胸膛。
宁玖抬头冲着萧离笑:“我最喜欢你的身体了。”
萧离也看着宁玖暖暖的笑。
宁玖亲在萧离的胸口,然后把匕首刺入萧离心脏的地方,很浅,鲜血沿着萧离光洁的皮肤滑下。
宁玖把匕首转过来对着自己,刀尖的指向是心脏,然后向右划出一道血路。刹那鲜血淋漓。
宁玖抬头冲着萧离笑:“好了。”说着把胸膛跟萧离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
萧离的心忍不住抖了一下。
血从他的心头流出,流上宁玖用刀划出的通路,与宁玖心头的血汇聚。
融在一起。再也无法分离。
“你看,这就是仪式。”宁玖温柔的亲吻萧离:“小离,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我就是你的。我的灵魂都已经流到你的身体里。你的灵魂也在我的身体里。”
萧离托了宁玖漂亮精致的下颌,阖了眼眸吻下。宁玖也闭了眼睛。
阳光温柔的洒下。将他们包围在温暖光明里。风调皮的吹过,撩起宁玖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白衬衫,在他身后飘飞。
萧离你真好看。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喜欢的心都疼了。
忽然嘈杂声响起。
一些人乱七八糟的向山崖顶涌过来。
宁玖笑眯眯的抱着萧离不放,萧离的漂亮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透明。
萧离,我一直害怕你离开我,害怕失去你。
现在我再也不用怕了。
没想到,我会以这样的方式拥有你。
圆满了。
“小离,别怕。”
萧离笑:“嗯。”
宁玖抱着萧离转身,向着后面追上来的人笑,然后向后倒下去。
向着万丈深渊。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