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静水。
那个时候,李静水还是他哥的“朋友”。
车里响着空调吹出暖风的一点点噪音,袁淮身上的汗却逐渐冷了。
第80章 无罪释放
有人说,全世界十数亿人,个体渺如一粟,在时间的洪流里就像在做布朗运动的灰尘微粒,彼此相识的概率是千万分之五,彼此相爱的概率是五亿分之一。
哪怕只是在街头巷口擦肩而过,也需要累积足够的缘分,用掉十万分之四的运气。
比如袁淮和李静水,无论性格,年纪,本来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可因为袁伟,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蔓延出了与相识前完全不同的生命轨迹。
袁淮不清楚自己怎么就对李静水产生了那样凌驾于性别之上的冲动?是觉得他当时扭了脚又淋了一身水样子可怜?还是当时撞开卫生间的门,看见李静水赤/身/裸/体的模样?又或是在那年寒假,放任自己走进了乡下寒酸的小卖铺,吃了一盘不太正宗的蛋包饭……
袁淮仔细回想,发现竟然有那么多被刻意忽视的细枝末节,他有无数次差临门一脚勘破事实,可本能让他退缩了。
他那会儿是为了吴宇的旧羊绒衫发火吗?他就是吃醋,气李静水贴身穿着别人的东西,更气自己屁用不顶,还要让人吃这种苦。
很多莫名其妙的脾气跟个色,全都有了答案。
他再也没法继续装鸵鸟了。
要是他哥没出意外,这些年少时期暧昧懵懂的回忆,可能将以另一种姿态出现,会是他接受李静水是他哥另一半的很自然的过程。
现在全变味儿了。
袁淮看着那张他跟袁伟的合影,羞愧,赧然,伸手反扣下相框,怕看见他哥的脸。
不光为喜欢上男人,还为他竟然喜欢得那么早。
他这算什么?他哥的“情敌”吗?
口口声声嫌弃他哥搞朋友,结果自己青出于蓝。
袁淮往后仰倒在宽大的双人床上,手遮着眼,脑子里对李静水的担忧和对自己的迷茫互相较劲儿,又是辗转难眠。
可到底是忧虑占了上风。
这家里太空了,也太静了,让他特别特别思念李静水。
第三天又是周一,袁淮请过假,但卢老师还是打来电话,关心他家里的情况,也想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去上课。
卢老师不知道袁淮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更不可能猜出袁淮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心思,他就是单纯不理解,“你一个学生、未成年,上学上课才是正经事,是你这个年纪最应该做的,竞赛不去了,又请假缺课,袁淮你到底想干什么?”
卢老师是真的惜才,心急如焚,学校里好几年不出的清北苗子,正值高三关键的冲刺期,你不前进就是在后退,要被别人后来居上。
袁淮沉默听训,因为他没法做保证,他要等着命运最终的裁决,哪怕是最坏的情况,也要等到答案才甘心。
到时候再说到时候的话。
大不了李静水关个五年十年,大龄无业,那就换他来养着李静水。
所幸袁淮没有等太久,也可能是老天爷给过他们太多的苦难,这回终于网开一面。
看守所先联系了吴斐这个代理律师,然后才给袁淮打电话,是那位警队队长亲自打的,通知“家属”去医院领人。
“你也别太着急,就是有点儿脱水,输液留观,不是大问题……对,不批捕就不需要再取保候审了,既然是施工方为了偷工减料更改设计引起的事故,他的设计图没问题,嫌疑自然解除了……“
袁淮一边接着电话就出发了,跟做梦一样,人到了医院门口还是恍惚的,吴斐和吴宇还在路上,四个轮子都没跑过他。
他外套忘了穿,浑身热汗,根本不觉得冷,工作日的下午,医院里熙熙攘攘,鼎沸的人声猛地灌进耳朵,才把袁淮给叫醒了。
他一路跑到病房,那个叫刘儿的景察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就长出口气,“可算到了,我们那儿还一堆事儿等着。”
袁淮伸头看了一眼病房里头,李静水在最靠窗的床位躺着,瘦了些,挺憔悴,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刘儿喊了他好几声都没反应,烦了,把释放证明书往袁淮怀里一塞,正要走,又被袁淮扯住了问,“他怎么就脱水了?”
刘儿摸摸鼻子,有些尴尬,“就不想上厕所呗……那地方,就一个大通间,上厕所全都看得见,那屋还有几个小流氓,老朝他吹哨起哄的……”
他越说声音就越小,“人家没动粗没骂人,里面的管教就没干涉,刚通知他可以走了,可能是那根神经松了吧,人就晕了……我们头儿把医疗费都垫了。”
意思就是,情义尽到了,家属也别追究了。
袁淮心里发涩,别人不明白李静水为什么被起哄了就要忍着不上厕所,可他明白,他给刘儿郑重道了谢,也让他带了声谢给队长,疾步走进了病房。
李静水还睡着,睡得不安稳,梦里也在挣扎咕哝,皱着眉,睫毛颤巍巍的。
袁淮就站在床边,轻轻握上了他那只因为输液而冰凉的手,李静水呼吸一滞,人跟着瑟缩一下,又像一片缓缓回绿的枯叶,眉头和身体都一起舒展开了。
吴宇他们很快到了,还在楼下买了水果和牛奶,全拎在吴斐手里。
吴斐自觉已经英雄无用武之地,怕吴宇给他一脚踹开,一路都在留心观察吴宇的表情。
袁淮来了人也不知道,自顾自顾握着李静水的手,仿佛眼里心里只装得下这个人,吴宇心下就是一咯噔,扭头招呼吴斐,“你去灌个热水袋。”
吴斐磨蹭着,不想让吴宇离开自己的视线。
吴宇啧他一声,转身就要自己去,吴斐哪儿舍得他那条伤腿再折腾,一把拉住他,“我去。”
其实第一次在李静水家里做客那回,吴宇就品出了袁淮对他的一丝敌意,那会儿还能骗骗自己是多想了,可这两天观察下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旁观者清,袁淮经历这一趟也什么都懂了,现在就剩下李静水一个人当了傻瓜,压根没想过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狼崽子已经长大了,琢磨着要吃人咬人了。
吴宇知道李静水的性子,也设身处地遭遇了这样难堪的处境……李静水肯定受不了。
到吴斐拿着热水袋回来,吴宇才拍了拍木头一样的袁淮,“垫这个吧,当心针跑了。”
袁淮点点头,拿了一件李静水的换洗衣服缠了几圈,试过不算烫手,才放到了李静水胳膊底下,又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袁淮似乎费了点劲儿,终于把眼神从李静水脸上挪开了,他呼了口气,“吴宇哥,这次多谢你们了。”
“其实没帮上什么……也幸好没帮上。”吴宇笑笑,叮嘱袁淮收好桌上随便撇着的释放证明书,“这东西很重要,静水还要拿回单位做解释,可一定收好了。”
吴斐没事干,就在病房里到处踅摸凳子,好不容易等一个家属走了,他赶紧就拿过来要让吴宇坐。
吴宇瞥了一眼,“你自己坐吧,我跟袁淮出去说几句。”
吴斐立刻急了,他也不说话,眯眼盯着吴宇,有点儿略带威胁的意味。
吴宇嘴角就扯出一个冷笑,对嘛,这才是他熟悉的吴斐。
他把兜里的钥匙、钱包、手机、证件一股脑儿全掏出来,“不然我把衣服也脱了?”
吴斐老实坐在了椅子上。
病房外头就有排椅,可吴宇脚步不停,带着袁淮一路走到走廊的尽头,那里没什么人。
吴宇开门见山,“那天晚上在服务区,你就在旁边吧?”
袁淮惊异地看向吴宇,眼神晃动,好半天才偏开脸,盯着窗户外头黑秃的树枝,“……我不会说出去的,也不会告诉李静水。”
“觉得恶心吗?”吴宇问得毫无波澜,好像这事儿跟他没一丁点关系似的。
袁淮忍不住看过去,吴宇原本生的浓眉大眼,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人也挺结实,整个人透出一种充满生命力的朝气,可这次见到的吴宇,白了,瘦了,也不再那么大剌剌地憨笑了,仿佛丢了灵魂,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吴宇没有等他回答,又说,“同性恋没有什么,但是我和吴斐这样,挺恶心人的。其实我俩也没有血缘关系,但名义上讲,他就是我弟弟。”
袁淮的心让扎了一下,他嗓子发干,想解释,可一句话都讲不出来,狠狠咽了口唾沫,咽下去的却像是刀片,要把他从嗓子给剖成两半。
“袁淮,”吴宇最后看了他一眼,“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李静水,别把事情做绝了。”
再多的话,吴宇没有说,但袁淮全明白了,明白吴宇看透了他龌龊的念头,也明白如果把事情做绝,伤得最深的一定是李静水。
李静水习惯了自责,遇上什么事都会咬牙一个人受着,到时候肯定也会这样,觉得全是自己的错,把一切责任揽在身上,舍不得怪袁淮一句。
可李静水有什么错?
就算为了袁伟,这么多年,早也还清了,他还要绊住李静水一辈子吗?
难道继续用亏欠袁伟、亏欠他的混账话继续折磨李静水,逼着人妥协、就范,接受他吗?
只有让李静水离开这个临时拼凑的所谓的“家”,李静水才能真正放下一切,让他自己的时间再度往前走。
李静水已经停留了太久。
但想到这里,袁淮就开始难受,胃疼,空落落地抽着疼,一直抽到后脑勺,让他没办法再去思考。
吴宇早就走了,袁淮一个人站在那儿,手指紧紧抠着窗户上的铝合金边框,蜷着身体,用力喘着,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到傍晚那会儿,李静水醒了。
他睁眼时还在恍惚,看/守所逼仄的墙裙变成了医院雪亮的天花板,耳畔是家属们照顾病人吃饭的嘈杂动静,消毒水味儿搀着各种饭菜香气,像是骤然回到了人间。
他真的让放出来了……
李静水着急坐起来,却被一只手轻轻摁下去,“躺着,大夫说醒来还得测一次血压。”
李静水扭头看见袁淮,眼泪就顺着太阳穴一直滑到耳朵里,让袁淮扯着被子角粗鲁地抹了一下,说话还带着气,“好不容易补回来一点水,你又往外倒腾……大夫说再严重有可能会急性肾损伤。”
“袁淮……”李静水喊人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旱久了声音劈叉,有点儿像唐老鸭,本来这么悲伤感动的时候,袁淮没憋住,带头给笑了。
他瞧着也没比李静水好多少,胡子拉碴的,黑眼圈快挂到下巴去,虽然努力压抑,眼底也有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李静水心里酸酸软软的,有些话说不出口,就只能去找袁淮的手,紧紧拉着他。
袁淮一开始有些抗拒,他还被吴宇那些话刺着,心绪难宁,可那只手拉上他,他就再也没法挣扎了,全部的意志力也只够控制着自己不要露出太明显的情绪波动。
李静水拿眼神望着他,袁淮就知道他想问什么说什么,“竞赛没去就没去吧,本身我也没把握拿国奖,更没想过读数学系……当时从你的旧书里翻出来一张律师名片,死马当活马医了,吴宇哥他们刚才待了挺久,看你一直睡就走了。”
他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这几日天塌地陷般困境给带过去,不想给李静水那么大的压力,更不想让李静水心存愧疚。
袁淮好久没有跟李静水说过这么多,李静水都受宠若惊了,他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变故丛生以后,袁淮难得又露出了孩子气。
这里头最让他挂心的,就是袁淮的竞赛,他小心翼翼观察袁淮的反应,看他在那里忙来忙去地倒水收拾,好像真的无所谓。
可袁淮复习的时候有多拼命,去省队集训那会儿藏不住的兴奋劲儿……李静水不相信他真能毫不在乎。
袁淮为了他,放弃了高三这最后一次宝贵的机会。
还有吴宇……肯定也为他这一摊破事,做出了很大的牺牲。
李静水心里又感激又难过,感激有这么多人真心实意地在乎他,又难过他拖累了这么多真心实意在乎他的人。
护士来得很快,测过血压叮嘱了几句,就让退床位了,初冬是各种疾病夏潜秋伏之后的集中爆发期,一床难求,楼道里都加了不少临时床位,要不是看/守所亲自把人送过来,轻易不会给他们插这个床。
袁淮让李静水在大厅里等着,又跑了一趟取过药,一把就拎起李静水的行李。
那些东西基本怎么去又怎么回来,也没太用得上,袁淮不放心撂下人回家一趟,这会儿没穿外套冷得不行,随手套了件李静水的抓绒外套,一件便宜的地摊货,身上肥大袖子又短,袁淮索性把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肌肉紧实又修长的一截小臂。
外面天擦黑,又飘起了蒙蒙细雨,雨水漂在自行车的车座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袁淮拿手搓开,又擦了半天,触手还是渗人的凉,他听见李静水有点儿咳嗽,转头劝道,“打个车吧?我明天再来取车子。”
李静水却说,“也不远,咱们走回去,透透气。”
他呼出来的一团团白气慢慢消融在车棚昏黄的灯光里,一双大眼睛显得尤其清亮。
在里头抬眼窗、低头床得关久了,实在很想念自由。
袁淮没反对,两个人踩着湿漉漉的街道回家,这时间并不算晚,但天冷,路上的人不多,各个行色匆匆,只有他们慢慢走着,在路灯底下投出一高一低两道并肩而行的影子,袁淮看得有点儿出神。
再往前就是一家熟悉的店面,他把车子靠在路边,扯着李静水进去,李静水茫然地站在那一排排架子跟前,搞不明白袁淮要干什么。
“有唇膏吗?”袁淮瞥了一眼李静水,“要男生用的,别有乱七八糟的香味儿。”
快到下班时间了,店员懒洋洋地给他随便挑了一只,袁淮过去结账,李静水在原地摸摸自己干涩起皮的嘴唇,耳朵就有些烧起来。
两个人走出店里的时候,雨渐渐大了,袁淮招呼李静水上车,他把行李跨在车头,让李静水紧紧抓着自己,两个人一路飞驰。
雨点迎面打来,袁淮就刻意挺直了身体,让初冬的冷雨拍在自己脸上身上,给后面的李静水护出了一片干爽又挡风的位置。
“李静水——”
前面就是上坡路,袁淮知道会很难走。
于是他站起来,用力踩着车蹬子,“坐稳了啊,我们回家——”
车身剧烈的抖动让李静水吓了一跳,他慌忙搂住了袁淮的腰,少年的背已经很宽厚,好像能替他挡住所有的风雨。
路灯的光从头顶流泻而过,像连绵的金色海浪。
李静水仰头看着,忍不住红了眼眶。
真好,要回家了。
第81章 冰雪消融
袁淮几天没有睡好,这天晚上就睡得特别沉,闹钟都没能吵醒他,李静水过来喊他好几次,他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再躺就来不及了,我买了包子豆浆,快洗漱了吃几口。”
李静水开了小太阳,屋里暖融融的,苹果正腻在他身上撒娇,几天不见,叫声已经嗲出了新高度。
外面的水壶起了哨声,李静水又连忙放下猫出去灌水,袁淮哼了哼,眯眼轻轻踢了下胖乎乎的苹果,苹果不满地呼噜一声,让电暖器烤得正舒服,舍不得挪窝。
袁淮仰面翻了个身,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那几天的经历就跟做梦一样,可惜是场噩梦,他再也不想重来一遍了。
袁淮抬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做贼似的,鼻子贴近李静水的枕头闻了闻,果然又沾上了李静水身上那种很淡很干净的香气,袁淮压抑不住有些澎湃的心潮,又为这样暧昧的举动心虚,飞快地爬起来换了衣服、叠好被子。
天色将明未明,雨虽然停了,但天空瞧着依旧阴沉,空气又凉又湿润,一下就有了冬天的模样。
李静水正给暖水瓶灌水,看到袁淮往水龙头跟前凑,赶紧就叫住他,“都什么天气了还用凉水,脸盆呢?拿来我给你兑了热水再洗。”
他休息一晚,嗓音基本恢复了,还跟以前一样温柔轻润,袁淮听着就很高兴,嘴巴却硬,“困,冷水洗了精神。”
李静水拗不过他,灌好水也不走,就静静在旁边看着,果然看到他还想用冷水冲头,一把就从背后扯住他的衣服,咕哝着唠叨他,“这样要感冒了……就知道不盯着你不行,走走走,吃早饭去……”
袁淮抹了把脸,心情莫名地特别愉快,他没接李静水递过来的毛巾,故意像只大金毛似的乱甩水珠子,看李静水一边低声喊他一边蹦着躲开的样子,忍不住就笑了,随手拎起灌满的暖水瓶先回了房间。
家里明明什么都没变,可李静水回来了,一切就显得那么与众不同、充满生机了。
包子有荤有素,袁淮的那份豆浆也没放糖,李静水习惯性地记着这些小细节,袁淮的视线不经意落在了那个他扣下的相框上。
相框不知道什么时候让李静水扶起来了,摆放端正,下面压着那张来之不易的释放证明书——
那是他俩告诉袁伟重要消息的默认方式。
袁淮垂下眸子,嘴里的包子没了滋味,有些咽不下去了。
李静水依旧是和袁淮一起出门,袁淮上学,他得回一趟单位。
袁淮磨着想陪李静水一起去,怕他让人给“欺负”了,可李静水不肯,催着他去上学,俩人在地铁站外头默默对峙了一会儿,袁淮看李静水冻得直哆嗦,率先败下阵来,骑着车还要扭头喊,“有事就打电话啊,一定要打电话!”
“知道了,你看着点儿路。”李静水目送袁淮过了十字路口,深深吸了口气,又摸了摸兜里的释放证明书,才跟着人流一起走进了地铁站。
他和袁淮之前莫名的隔阂,好像也随着这次的事自然而然地消融了,他们最亲近、最信赖、最能依靠的人还是彼此,李静水抓着扶手抿了抿嘴唇,不安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似乎生出了无限的勇气。
这会儿正是上班高峰期,李静水在门禁入口反复刷卡,卡机无法识别,滴滴报警,后面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龙,大家互相窃窃私语着李静水的身份,目光中带着打量和探究,无人催促。
李静水却如芒刺在背,涨红了一张脸,讪讪然往旁边退开,“我、我的卡可能有问题……你们先……”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给人事部打电话,猛地一下被人抓住了手腕。
“哥!”陆景喊了一声,眼神激动,“可担心死我跟师父了!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李静水抿着嘴,不好说昨晚才出院的事,陆景看出他的局促,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儿,二话不说拽着李静水上了车,顺顺利利开进了设计院。
地库车来车往,陆景停靠在一个角落,却没有开门的意思,李静水也在副驾驶安静坐着,手里死死捏着那张工牌卡,睫毛低垂,似乎在思考什么。
陆景不是个有耐性的人,早从他爸那儿打听了院里对李静水的处理结果,他求也求了,闹也闹了,把他爸气得高血压都犯了一趟,可无能为力,这是董事会的决定,不是他爸一个高管就能斡旋的,他坐在副驾驶搓着鼻子,如坐针毡,不知如何开口。
“院里是要开除我吗?就算知道了案子的结果也要开除我?”
陆景一震,尴尬地咽了口唾沫,“也不算开除……劝退,算辞职吧。”
李静水偏头看他,大眼睛湿漉漉的,带了点儿鼻音,情绪却异常地平和,“开除的话是不是有补偿金?”
“啊?”陆景对上那双十足清亮的眼睛,心头莫名颤了颤,紧跟着就愣了,“哥你可得想清楚啊,开除对你后续就业背调有影响的。”
就这个劝退,还是他们师父和陆景爸爸一起争取过的结果。
但李静水很明白,这件事情一出,他大概很难继续在央企国企这样的正规单位就业了,就算没有实际的犯/罪行为,可这圈子这行业就这么大,有心打听一下就能知道情况,背调这关是八成过不去的,现在与其要面子,还不如保住里子,两倍工资对他和袁淮来说,也不是一笔小钱了。
李静水深深吸了口气,“我先去见见师父,得亲口说声没事了,让他放心……”
“应该的,”陆景赞同道,“师父为你的事没少操心,嘴边都急得起了一个大火泡,成天唉声叹气的。”
李静水想到那个脾气倔强又和蔼的小老头儿,刚才还能憋住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人就是这样,一个人受到委屈的时候不会哭,可知道有人为自己焦心担忧,内心的防线就很容易溃破。
陆景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哎、哎——你别哭啊哥,哎哟我这——”
他翻箱倒柜地找纸巾,车上太乱了,翻了半天没翻着,急得就要拿手去抹,李静水下意识地侧身躲开,不习惯别人的肢体接触。
陆景也回过神,这才想起了李静水的性向问题,心里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他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袁伟了,李静水确实跟他那些粗枝大叶的哥们儿不一样,有种独立于性别之外的魅力。
老专家在洽谈室拉着李静水聊了很久,没有问事情的前因后果,只是一味地宽解他,长吁短叹了半天,老头儿是真喜欢李静水,话少踏实,又细心肯干,比同龄的男孩子成熟许多,一看就是吃过苦的人。
可命运弄人,顺的人如陆景,一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选了个不感兴趣的专业,到了李静水这里,再怎么努力挣扎求生,也只有接连不断、看不到头的磨难。
老专家还给了他一个联系方式,“这是我一个徒弟,算你大师兄了,你的情况我跟他讲过,他今年刚刚自立门户,缺人,很欢迎你过去。就是地方远,在G省,不过远点儿也好,你去了能安心工作,没这么多闹心的事。”
他们都很清楚,李静水怕是很难在同市,甚至邻近的几个城市找到合适的工作了。
李静水反复道谢,眼眶始终红着,陆景又跟着他一起去人事部,人事部的小姑娘请示过之后,很痛快地给办了手续,说离职补偿第二天就能到账,还悄悄跟陆景邀功,考勤她都给争取做成满月了。
陆景朝她眨眨眼,比划了个请咖啡的手势,尾巴一样又跟着李静水回去收拾东西,只要有人抻脖子好事就被他一眼刀给飞回去,李静水的东西不多,把规划书和一些用得上的东西都留给了陆景,入职的时候不过背了一个包,走的时候几乎两手空空。
陆景一路把人送到了大门口,李静水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眼皮红肿,“快回去上班吧,有空请你吃饭。”
“那我可当真了啊。”陆景笑眯眯地,故作轻松地开玩笑,“保持联系啊哥,别一离开这儿就不理人了,咱俩是一辈子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