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岑于非确确实实被传染了,事实无法改变,余森森再不满意也不能要求他搬出去。
可整个病房就这么大,十来平米的地方,吃饭喝水上厕所,低头不见抬头见,避也避不开,岑于非又总是跃跃欲试想说话,每到这时候,岑于非嘴还没张开,余森森就赶紧跳上自己的床,刷地一下把帘子拉上。
岑于非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有点急了。
这样下去,估计一辈子都没希望了。
他心里烦,又无计可施,只能一天天在余森森跟前晃悠,看看什么时候能搭上话。
但却一直没什么进展。
直到这天,护士照例查房,看完他俩的情况,没立刻走,而是站了一会儿,一把拉开了隔档在两张床中间的布帘。
“总这么围着不利于通风,多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对肺部恢复也有好处。”护士走到窗边,给窗户开了半大不小的一条缝。
等护士走了,余森森又想下床拉帘子,手却被岑于非一把按住,“人家都说了,多通风有利于恢复,你不想好我还想呢。”
余森森很不满意地看了他一眼,把他那只抓得紧紧的爪子扒拉开,竟也没有再去弄帘子。
岑于非有些得意,心想这多通风确实是好,他神清气爽了许多。
得意过头了,他躺上床,翘着二郎腿,登上微信看平板。
界面显示,汪行远几分钟之前给他发了个链接,是一串乱码,他看不太懂,以为是购物软件助力之类的东西,想也没想,随手就点开了。
然后……
静悄悄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一阵嗯嗯啊啊的怪异叫声,配合着断断续续且声音极大的暧昧喘息,只要不聋的人都不可能忽视。
余森森当然听见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一步做出行动,眼睛自动锁定了声音来源。
高清画质的屏幕上,两片白花花的肉体叠在一起,正以某种难以言喻的姿势高速蛄蛹,而且上面的那个似乎还有某种特殊癖好,动作的同时,突然在另一人身上抽两下。
“爽\不\爽……叫我爸爸。”
“呜呜……呃,嗯……”
如果没听错的话,这是两个男的,正儿八经的老爷们。
G\V就算了,为什么是国产,国产就算了,为什么要说话,说话就算了,为什么声音会这么大?
岑于非震惊了半晌才忙不迭想起来要关掉,可不管怎么按,音量键没有一点反应,他又疯狂息屏,但屏幕上的两人依旧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余森森神色不明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开口,但欲言又止。
“不是……这不是我看的,别人发来的,我不是……”
平板声音巨大,把床板震得嗡嗡直响,一切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偏偏余森森的眼神里还带着点不理解但尊重的意思。
“你以后能不能戴耳机。”
“我真不是——”
岑于非没功夫再解释了,拿上平板跑向卫生间,把门一关隔绝声音,猛按关机键。
不知道按了多长时间,声音戛然而止,岑于非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劫后余生般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又想起来跟汪行远兴师问罪,对边刚接通电话,兜头就是一句亲切问候:
“你有病是不是,给我发G\V干什么?!”
汪行远没缓过神来,“什么G\V?”
“你说呢……”岑于非咬牙切齿。
“……”
“哦,哦哦,那个啊,竟然是G\V?我真不知道,就是有个人发给我的,说要三天之内转发给十个人,要不就会倒大霉。”
“这种话你也信!”岑于非恨不得把他的头拧下来,“那玩意儿有病毒,把我平板给入侵了。”
“没事儿吧,要不我给你买个新的?”汪行远挺有诚意。
岑于非用一种死尸般平静且毫无生气的语气说:“它没事,但是我有。”
“我以后要跟脸面这种东西彻底告别了……”
第30章 朋友?朋友……
岑于非一进卫生间很久都没有出来,余森森没有去问,但心里怀疑他是不是真在里面看那种东西。
半个多小时以后,卫生间门把手转了一下,咔哒一声,随后里面有人出来,踉跄着摔出来。
岑于非手上紧紧攥着心口那块的衣服,张着嘴巴,出气多进气少,脸上表情接近扭曲,他似乎想努力站稳,但没走到洗手台前还是倒下了。
余森森只愣了一秒,等大脑反应过来时,他自己已经在岑于非眼前了。
岑于非嘴角沾了点血沫,余森森好像已经看见了,岑于非压着声音说:“没事儿,你忙你的。”
“什么没事,怎么会没事!”余森森喊道。
那点血看着挺唬人的,岑于非伸手擦掉了,还没说话,喉咙一阵刺痒,他又呛出一大口血沫,比刚才更多。
身上实在没劲了,他的头无力地垂着,靠在余森森的肩膀上。
余森森似乎不能保持惯常的冷静,“你不是比我严重吗,你干嘛不说?”
“说了……你嫌我烦吗……”说话的声音几乎被喘气声覆盖。
余森森费了很大劲把他架起来,岑于非哐当一下倒在床上,余森森叫了医生来。
岑于非的嘴就好像一刻都闲不住,这种时候还在喋喋不休。
“……其实一开始……我没觉得,咳,严重……我没打算住院的,但是……”他喘了长长的一口气,“但是你……自己,在医院……没有,照应,所以我觉得我还是……还是应该——”
余森森眼睛发酸,他吸了吸鼻子,背对岑于非,伸手把他的嘴盖住了。
“你睡觉吧。”
当晚还是进了急诊,医生检查过后告诉余森森,是并发症,问题不算太严重,但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需要家属签字。
“你们是什么关系?”医生问他。
余森森想了片刻,“朋……同学。”
“那就麻烦你联系他的亲属过来一趟。”医生交代完后又离开,留给余森森打电话的时间。
岑于非跟他一样,都没让父母知道住院的事,想来是怕他们担心,余森森想到了岑景舒,估计她前几天就已经回来了。
但陪着忙活了半天,他自己的手机忘了充电,现在已经关机,要回去充上电重启估计还要好一会儿。
最后他拿了岑于非的手机,借着他的脸解锁,给岑景舒打了一通电话。
岑景舒先是惊奇余森森怎么会大半夜给她打电话,而且用的还是自己弟弟的手机。不过等余森森说完,她什么也没问,说了一句“等我”。
医院走廊空荡到吓人,只有偶尔来往的几个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或者时不时咳嗽两下,余森森心里也空空荡荡,他想,这是诅咒再次应验了,用另一种方式来说,叫做报应。
报应他一次又一次犹豫不决,心存侥幸,报应他掩耳盗铃一般欺骗自己。
从以前到现在,他的承诺,每一次违背,结果都会更加严重。
明明一早跟他完全划清界限就能皆大欢喜,但为什么从来做不到。
为什么……
“菲菲是大人,他就不讨厌你。”
“菲菲不喜欢和讨厌的人说话,也不会对他笑。”
“……我看见他手机里面的录像。”
毛毛某天的话此刻一闪而过。
……什么录像?
余森森的手好像被蛊惑,他点开了岑于非手机的相册,往下翻了翻,看见了一个标注了收藏的视频,场景很熟悉。
当时天色已经很暗了,视频画面有点晃,模糊不清,放旋转木马的圆盘上霓虹灯全部亮了起来,视角跟着木马一上一下,岑于非的声音响起来:“余——森森,你别生气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拉长声音。
叫了有一会儿,前面的人转过头,说了一句:“我没生气。”
岑于非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就行,吓死我了。”
这是余森森当时没有听见的。
其实视频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又过了一会,整个画面突然翻转过来,岑于非的脸突然出现在屏幕里,他回头看了一眼,笑着用气音说:“就是小气鬼。”
他侧开半边身体,自己的脸和另一个人的背影同时入镜,之后视频戛然而止。
余森森关掉了手机,低着头,瓷砖地板光可鉴人,他看见自己的脸。
他想问的问题,其实自己早就知道答案。
岑于非这样的人,谁会想远离他,谁会想只和他做朋友。
岑景舒赶来得很快,女人身形高挑,身上只套了件素净的大衣,连头发都是披散着没来得及扎,但隔着很远,仍旧无法忽视她卓然不凡的气质。
余森森站起来叫了声:“景舒姐。”
她后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余森森顿了顿,叫了句姐夫。
“没事吧,你跟我说实话,我能承受得住。”岑景舒脸上的紧张难以掩饰。
“医生说没有太大危险,只是这种特殊检查需要家属确认。”余森森说。
“真的?”岑景舒还不太相信。
身后的男人揽着她的肩膀坐下,安慰道:“小问题,你放宽心好了。”
他对余森森温和一笑:“她看多了电视剧,就容易这样。”
余森森站着,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对不起,是我的错。”
“其实一开始生病的是我,他是送我来医院的时候被传染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像现在这样。”
岑景舒稳下心,反而来安慰他:“森森,别这么想,生病这种事谁都避不开,不关你的事。”
“对了,你身体还好吧,病快好了吗?”她又问。
余森森点点头。
岑景舒签了字,又在这里待了一会儿,讲起从前的事,她不免感叹:“时间过得真快,之前你们和小豆丁一样呢,现在都比我高这么多了。”
“自从搬了家,咱们联系就少了,我到现在都觉得还是以前好,什么都不用想,每天都开心。”
她说着说着,突然顿了顿,噗嗤一声笑了,余森森抬起头,有些不解。
“哎呀,我又想起来,那天搬家的时候,于非那小子别扭着不肯走,后来终于上车了,他又抱着我的胳膊哭起来,别提多丑了。”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特别大声说,我真讨厌余森森!那时候我就猜到了,他是生气你没跟他说再见吧。”
余森森耷拉着眼,怎么也笑不出来。
岑景舒拍拍他的手,“干嘛,不会以为我在怪你吧。”
“我是想说,他就是那样,有时候暴脾气,但是没有真生过谁的气……有些事我说不清,但是还想多嘴一句,不管你们以前到底闹了什么矛盾,我还是希望你能真心把他当朋友,好吧。”
余森森点头又摇头,到底没说出一个好与不好。
那个男人又过来,告诉岑景舒毛毛醒了,哭着要找她,二人只好匆匆告辞,又留下余森森一个人在这里。
第31章 新年
岑于非睡了很长的一觉,厚厚的挡光窗帘拉得严实,再一睁眼分不清白天黑夜,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感觉浑身都有点发麻。
不过其余感官很快被忽略,他听见有一抽一抽吸鼻子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这种声音就像被放大,让他很轻易找到了来源所在。
岑于非转了转脖子,把头拧到另一边,有点艰难地把手抬起来,拍了拍背对他坐在床边的人。
那个人,他下一刻就回头了,嘴巴张着,睫毛打缕,脸上还站着未干的斑驳的水痕。
岑于非一愣,这下他看清楚了,是真哭,绝不是装的。
余森森匆忙把脸上的痕迹擦干净,又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地:“你想喝水吗?”
岑于非摇摇头。
为什么会哭?岑于非到底也没问,但心里大概了解。
他现在有点后悔了,昨天,在两眼一黑之前,他跟余森森耍了心眼儿,他拼命说那一堆话,说我是被传染上的,说我留在医院都是为了你,他当时只想着余森森能不能感动点,念着他点好,却忘了余森森有多死心眼,什么话都当真,都往心里去。
余森森还是给他倒了杯水,烫的,放在桌上晾着。
他倒没有把床中间的帘子再拉上,而是搬了张椅子在岑于非床边坐着,垂着头,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拇指来回绕圈。
“其实我也没什么大事,我说什么,你就当开玩笑吧。”岑于非试探着开口,他觉得余森森应该能听懂。
“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明天就出院了。”余森森说。
他说完,起身去收拾行李,岑于非失去了跟他说话的机会,于是只能悻悻地钻回自己的被窝里。
余森森出院回到家,赵仪琳只简单唠叨了两句,没有过问他这么多天究竟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毕竟一个乖孩子,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就像他天生不会撒谎,不会叛逆,不会偏离人生轨迹,哪怕一毫米。
余森森回家的两天后,岑于非也出院了,这天是大年三十。
余森森家拢共只有三个人,但赵仪琳却喜欢热闹,于是和姜丽娅一合计,干脆两家一起吃年夜饭过除夕。
一段时间没见,再看到余森森,毛毛显得格外兴奋,整个下午都待在余森森的房间里,给他展示自己过年的新玩具、新衣服以及各式各样的烟花。
“哥哥,你在外面玩的时候为什么不带着我呢?”毛毛摆弄着手底下的玩具,忽然抬头问。
余森森无奈道:“在外面不好玩的。”
毛毛扁着嘴,看样子有点委屈,咕哝着,“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想去嘛,但是你为什么又带菲菲去,还不告诉我。”
“我知道,其实你最好的朋友不是我,是菲菲,对不对。”
没想到她还会胡思乱想这些,余森森只能安慰:“不是的,你忘了吗,我只把秘密告诉你了,你才是我的好朋友呢。”
毛毛一愣,没有想起来余森森说的秘密是什么,直到余森森用手在头顶上比划成尖尖的耳朵,还动了动,毛毛才算想起来了。
“啊!对了,你是小猫妖怪。”
她认真考量了一下,觉得余森森的解释有点说服力,勉为其难地点头,“好吧,我相信你了。”
岑于非带着药回来,趁着下午家里没人偷偷吃了点,结果没过一会儿就犯困,倒头睡着了,一直睡到天黑,外面鞭炮齐鸣,他被吵醒。
家里空空荡荡,只留了几盏壁灯,隔壁倒是灯火通明,他知道家里人都到那边过年去了。
余家的门大敞着,正中央摆了一张长桌,父母女儿新女婿,男男女女几个人围在一起擀皮儿包饺子,电视里正放着春晚,声音穿堂而过,隔着很远传到岑于非耳朵里。
还没有毛毛的笑声响。
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炮仗烟花,多到让人以为她把超市搬过来了。
岑于非还没走到门口,听见砰砰两声脆响,有人把摔炮丢在地上,随后有人咯咯咯地笑,笑声分成两半,一半是毛毛,一半是余森森。
“好玩吗。”岑于非倚在门栏边上,抱着胸口问。
听见声音,院子里的两个人同时回头,余森森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敛,黑色瞳孔里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
岑于非走过来,拿起一根仙女棒,四下却没找到打火机,他又把东西放回去,起身对毛毛说:“这种东西太幼稚了,你不要总是缠着大人玩这些。”
毛毛却把眼睛一眯,好像洞悉了他的全部想法。
“你太嫉妒我啦。”
“我怎么嫉妒你?”
毛毛说:“我的仙女棒会开花。”她把燃起来的火焰叫做开花。
她又小声说:“你嫉妒我,因为哥哥只当我一个人的好朋友。”
她说完,抬头挺胸,得意洋洋,吧嗒吧嗒跑回客厅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岑于非和余森森两个人,岑于非走近了一点,想问打火机在哪里。
“你都好了?”余森森忽然问。
他手里的仙女棒烧得噼里啪啦响,隔着金色的花火,他的脸颊被照亮,橙黄一片,显现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温和缱绻。
岑于非怔怔地说:“嗯,好很多了。”
他以为余森森是准备和他聊天的意思,但余森森只是把手里那一截没燃尽的烟花塞给他,后退了两步,也走向客厅。
岑于非脑子像裹了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清楚,只觉得全身被一种怪异的感觉席卷,让他昏昏沉沉,辨不清方向。
等到剩下那半截仙女棒彻底烧光了,岑于非也进屋了。
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岑于非脱下外套挂在墙上,上身只留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
他看见余森森坐在沙发上,外套也已经脱掉,身上的毛衣看起来非常眼熟,贴身,高领,只不过是白色的。
他身上这件是他妈妈昨天给的,说是和赵仪琳逛街买的,至于余森森的,可想而知。
人常说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但岑于非却没感觉到这种尴尬,他反而煞有介事地坐在了一个离余森森比较近的位置,坐直坐正,好让其他所有人看见这两件衣服的版型是完全一致的。
余森森挨着茶几剥瓜子,剥完就放进提前准备好的小瓷碗里,毛毛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看他手上忙忙碌碌的动作,嘴里跟着数:
“一个。”
“一个。”
“一个。”
“又一个。”
数了大半天也没弄清楚到底有多少。
过了一会儿,厨房有人招呼余森森进去端饺子,毛毛自己在沙发上落了单,她偷偷看了岑于非几眼,岑于非也看她,但没出声。
毛毛手脚并用爬过去,悄悄地又把头靠在岑于非的肩膀上。
岑于非失笑,又故作愠怒道:“你想起我了?”
毛毛脸蛋冻得通红,她吸了吸鼻子,并没有理会岑于非的调侃,郑重其事地说:“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
“我以后跟哥哥结婚好不好。”
岑于非:“你说什么?”他诧异道:“他这么跟你说的?你知道什么叫结婚吗。”
“不是。”毛毛摇头说:“我看电视上面这么演的。”
“女生很喜欢男生,男生也很喜欢女生,然后男生说,我们结婚吧,女生说,好,所以他们就永远都在一起了。”
毛毛似乎开始了某种美好的幻想,眯着眼睛说:“等我和哥哥结婚,我们就可以每天在一起看故事书,还能玩橡皮泥。”
岑于非笑了,“你怎么知道人家也喜欢你。”
毛毛说:“当然了,我们是好朋友。”
“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当然可以结婚了。”
岑于非问:“你怎么知道人家只喜欢你一个?世界上这么多人,万一他还喜欢别的小朋友呢,万一他喜欢街上卖糖人的呢,万一还喜欢我呢?”
“……”
嘴比脑子快,嘴瓢了,岑于非立马闭上了嘴,愣愣地低头,眼神闪烁。
“我乱说的,他肯定最喜欢你……”
第32章 早就喜欢
晚饭时候,家里难得热闹,饭吃到下半场,岑于非他爸招呼他们喝点酒,连一向严肃的余展宏也跟着附和。
盛情难却,除了毛毛是小孩,岑景舒酒精过敏之外,每个人多多少少都灌了点。
酒过三巡,满桌杯盘狼藉,已经过了十二点,众人困意寥寥,聚在客厅守岁。
电视上春晚回放着,岑于非斜靠着椅子心猿意马地刷手机,时不时往侧旁斜睨一眼,余森森又坐在原来的沙发上,还是那个位置,低着头一个接一个剥着瓜子,也不吃,剥出一个就放回瓷碗里,毛毛时不时伸手抓一把往嘴里塞,还没等嘴里的嚼完,碗里又满了。
余森森年前剪完的头发又长长了,低头的时候他的脸被垂下的大片黑发覆盖住,别人只能看见下面一截白皙的脖颈,此刻已经浮上一层淡淡的如同雾气一样的红色。
随着那片红愈发加深、显眼,余森森手上剥瓜子的速度渐渐慢下来,直到毛毛吃完瓜子又随手向碗里抓去,却摸了个空时,她迷茫地看向余森森,他已经完全不动了。
毛毛奇怪地摇了摇他的手臂,“哥哥?”
余森森突然向前倒去,头磕在面前的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毛毛吓呆了,愣了一下差点哭出来:“……你不要死。”
“没有死。”岑于非说。
余森森被他翻了个面,头发散开,脸露了出来,通红一片。
岑于非对毛毛说:“他喝醉了,要睡觉,我们让他去睡觉好么?”
毛毛半信半疑地点头。
岑于非摆弄了一会儿,终于顺利把余森森放在背上,他托住余森森的大腿站起来,颠了颠,感觉不轻不重,毛毛在下面提醒:“不要掉下来。”
岑于非笑了笑,“不会。”
余森森下巴垫在肩膀上,硌得有点难受,他往上凑了凑,换了个舒服的位置,浑然不觉他的下半张脸贴在了岑于非的脖子上。
浅浅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温热的、轻柔的,却让岑于非脸上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的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说:“走了!”
他一鼓作气上楼,毛毛跟在后面踩着小皮靴哒哒地走。走了一半,岑景舒在下面叫她,毛毛只好停下,不情不愿地回去。
岑于非打开房间的灯,环顾四周。房间布置比较简单,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以及一张上了年头的书桌。
桌上落下不少毛毛带来又忘记拿走的玩具,各种专业书籍占了书架上三分之二的位置,还有空出来的一小块,整齐地叠着一小打东西,捋得平整,压在一起,牛皮纸材质,好像都是些用过的小纸袋,岑于非心道奇怪,没想到余森森还有这么奇怪的收集癖。
早晨起床时掀开的被子还没有叠上,岑于非先把余森森放下来,他呈大字形仰躺在床上,这看上去和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有些大相径庭,岑于非站着看了片刻才准备去扯他身体下面被压住的被子。
刚才折腾一番把余森森弄下去,脚下的地毯早就被磋磨地不成样子,一边大喇喇地掀起来,岑于非没看脚下,抬腿上前,正正好卡在那块缝隙里。
“诶——”
床垫的弹性极好,岑于非砸上去,连带着上面的余森森跟着弹了三弹,最后一刻落下去,嘴角擦着嘴角,是不小心,是意外,但岑于非迟钝了很久才想起要起来。
他撑着手臂,起到一半,动不了了——余森森一只手在他的领子上,看似只堪堪扯住,实际上却抓得很牢。
岑于非呼吸不由沉重了几下,在余森森的手背上拍了拍,“你怎么了。”
漆黑的瞳眸近在咫尺,透出一种并未清醒的倦怠,原来严寒的冬天里也会有烟波渺渺。
余森森开始分辨不清眼前是什么,他只是下意识揪住面前好像要离开的物体,如同雾里看花,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会儿,看清面前的这张脸,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但语气类似妥协:“你好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