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上了战场别被吓尿裤子便是好样的,也不指望他们能多做什么,以五万兵力对上狄戎最少十五万强兵,三倍的兵力差,哪怕是镇国将军只怕也凶多吉少。
其中最致命的一点,主将罗青山并未亲自操练过兵卒,如何与狄戎日日操练,默契十足的狼群抗衡?
宋凌以为罗锦年这话和往日里那些想做大侠,想做飞贼的话一样,都是大少爷为了吹擂自己随口胡咧咧的,也就没多在意,敷衍了句:“那你为何还不走?大军都快见不着影儿了。”
“我想亲口告诉你。”一道郑重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宋凌猛地收回追随大军的视线,转身直勾勾盯着罗锦年:“你为何突然想上战场。战场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没人会因为你大少爷的身份让着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刀剑不长眼一不小心就丢了小命。还没有丫鬟伺候你用膳穿衣,也没有熏香,你想清楚了?”宋凌意识到罗锦年是认真的,真的想去送死,他失了分寸,捡着苦难处说想吓退娇生惯养的小郎君,他恨不得将罗锦年天灵盖掀开,把不合时宜的雄心壮志掏出来,重新灌满风花雪月。
但这次罗锦年没退缩,他长到二十年就认真了这么一次,一次要把二十载的劲儿全用上,他不闪不避地与宋凌对视:“我清楚战场凶险,也知道罗……父亲此行凶多吉少,但宋凌,这上京是昌同帝为我罗家量身定制的鸟笼,笼子里困着罗家所有人,困住了你,也困住了我。”
“我等翎翅都被剪断,我等利喙都被束缚,这次是唯一长出翎翅的,挣脱鸟笼振翅高飞的机会。”
“凯旋而归,你与芊玉,我们全家都能重获自由。若失败了,不过埋尸故土,与地下千万柳州军民做伴,也不算孤独。”
“父亲独向死地,我身为长子岂能躲藏安乐乡。”
“宋凌,将来大军若凯旋我要你第一个站在征胜门替我喝彩,如果我不幸捐躯,你身为罗家唯一的儿子也理应迎英魂回府。”罗锦年两手成拱,深深一揖,“家里就拜托你了。”
宋凌轻掀眼皮看着晃到跟前的白玉冠有些出神,不经意间草包里也装上了家国二字,为小家计,想借战争让罗家重新掌权,跳出樊笼。为大国计,狄戎铁蹄踏国土,吾辈男儿自当挺身而出。他也信了先生那句,罗锦年并不生来就是纨绔。
瞧瞧想得多周到啊,连替他自己收敛尸骨的人都想好了,兄长既然展现出如此大义,他这做弟弟的自该行对礼,承诺会照顾好亲朋,让兄长安心践行大义,书上话本子里都这样写,唯有这般才能称得上一段佳话。
宋凌踮着脚后退,弯腰勾手抄起放在楼角的陶瓷花瓶,趁着罗锦年还在行礼,狠狠砸向他后脑勺。
“嘭!”
花瓶应声而碎,罗锦年捂着汨汨流血不断的伤口,不敢置信地看向宋凌,白眼一翻痛快地晕了过去。
宋凌躬身替罗锦年止血。
只可惜,我从小愚钝认字认不全,家国都得拆开了看,只认得那个家,认不得那个国。我宁愿你当一辈子烂人,烂在上京夜夜笙歌的糜土中,也不会让你去柳州以性命相搏。
作者有话说:
去医院吊水了。
第123章 诀别(二)
王军北征,上京城门大开,击钟罄相送。
一声接一声,上古之音厚重朴着,尽添萧瑟之感。天子下垂堂,立于城头之上,一辑到底,“祝君旗开得胜!”
身后文武百官一齐作揖,呼声与钟罄声缠绕,“祝君旗开得胜!”
宋凌趁着所有人目光都被出城门的大军吸引,招呼一声同羽一起使力将在地上躺得四仰八叉的大少架了起来。同羽托着罗锦年脑袋,像喝多酒手抖个不停。宋凌倒是气定神闲,幽幽的抽冷刀子:“可别把脑浆子抖散了。”
正下着楼,同羽听了这句腿一软若不是宋凌眼疾手快的拉了一把,怕是要三人作滚地葫芦一齐被连累。同羽手不敢抖了,声音哆嗦个不停:“主子,大少爷怕不是被砸傻了?”
宋凌斜乜一眼罗锦年,见他嘴角勾着不知想到了坊间酒,又或者花间月,晕着也颠颠的乐,“本就是个傻的。”宋凌不闲不淡的下了个评语。
了望楼下有牛车等着,三人很快回了罗府。
府上随处可以拾捡破碎芳心,罗将军在府中本和吉祥物一样,也就起个挂件作用。府上从主子到下人都知道,真正做主的是夫人,但罗将军这一走,却仿若失了顶梁柱,将军府颇有风雨飘摇之感。老夫人与大夫人昨夜便进了祠堂吃斋,供奉菩萨,不知这临时抱上的佛脚,管不管用。将军夫人也闭门不出,王氏要与兄长们商议此次出征的军费,早早便回了娘家。
是的,此次大军开拨,朝廷只拿的出纹银二十万两,国库比进过贼老鼠都干净。
这也方便了宋凌行事,架着不省人事的大少爷一路穿花过草,居然没一人发现。东北角有处少有人至的小院,虽有婆子丫鬟日日更换用具,仍然显得磕碜,宋凌看着只铺了层薄薄褥子的床直拧眉,这可不行,以罗锦年的细嫩皮肉,放下去出不了半柱香就得醒。他撑着罗锦年,指使同羽再去寻几床褥子,铺好后,将人放在床上,又细致替他处理好后脑勺上的伤口。
随后出门,亲自给小院落了锁,钥匙也没留,一骨碌扔天边去。在同羽第一百次用欲言又止的目光灼烧他后背衣裳时,宋凌终于停下脚步转身,“你有什么想说的便说,我能吃了你?”
得了准,同羽总算能直抒胸臆,近几月主子总安排他与五言那小妮子一处办事,他也近墨者黑的染上点话多的臭毛病。
“属下觉得,依大少爷的性子,他的心不在府上,咱们又如何关得住他?”
这小小的问题里仿佛藏了天大的机密,宋凌半点也不肯透露,转身加快脚步往栖竹院里赶。宋凌不想说的,给同羽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再接着问,兜着颗被猫抓烂的心,闷闷地跟在身后,腹诽不止:你让我问,问了又不肯说,非要折磨人。
一入院,宋凌才卸下防备,松垮靠在椅背上,透过窗屉望向北边灰朴朴的天,呼出一口长气,气一散,难得一见的疲惫也散了。宋凌挺着腰,开始高深莫测地给同羽解惑。
他先是问:“你可知府中藏着只大虫?”
你可知,又是这句式。同羽跟了宋凌快十年,很清楚他的脾性,这位主不止爱故弄玄虚,还爱蠢人。他问你可知时,你就只剩了一个回答。
同羽木着脸:“不知。”
宋凌扶额,“真真是蠢,府中一直藏着只大虫,暗中给狄戎传递消息,皇觉寺遇刺与杜少伤失踪,都有大虫手笔,然后此虫甚是老谋深算,又在府中经营多年,根本寻不到他马脚。直到前次祖母中毒,我才略微有了头绪。”
“那和关住大少爷有什么关系?”同羽这下脑子是真木了。
“观大虫以往手笔,除了狄戎命令外,还有个明显的倾向……”说到此处宋凌顿了顿,又抬头看天。
同羽会意,忙不迭捧场,给宋凌搭好台子:”什么倾向?”
“对罗府的恶意,”宋凌眸色渐深,“当年遇刺,狄戎目标是五婶,大虫本该集中人手对付五婶,但他却将人手分散,一度妄图将罗府众人一网打尽。他想要的是罗府所有人的命!”
“如今父亲出征,要攘外必先安内,定不能再让大虫在后方兴风作浪,此次一举拿下!”宋凌霍然起身,“同羽你放出消息,说大少爷意图随大军前往柳州,被我关在伊人院。”
“让五言带人把守伊人院,防止大少爷逃脱,外紧内松即可。”
同羽会意,这是要引蛇出洞,要说谁是罗府所有人的心尖尖,那必定是罗锦年。大虫若真如主子所说的对罗家恨之入骨,那他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谁都知道,柳州行,有去无回。
大虫说不得要做一回好心人,放罗锦年去柳州。
同羽惊叹于宋凌对人心的把控,罗锦年少年意气冲动之下想随军远征,很符合他的脾性。宋凌不许罗锦年去柳州,将人关了起来,也符合他的一惯的性子。但这看似合理的表象下,却是为有心人布下的天罗地网。
府上真正了解二位少爷都心里有数,真正天真好说话的是看起来霸道的大少爷,而真正霸道又狠绝的却是看起来柔和的二少爷。能真正了解这二位主的,又只剩下寥寥数个。各自的贴心得力人,还有……几位夫人。
同羽突然不敢再想。
安排完,宋凌胸有成竹道:“我们确实关不住岁安,但等他收了心,自己也就不想去了。待边关战报一回来,他自己就被相隔万里的酷烈吓破了胆。”
入夜,罗锦年睁开眼,他揉着酸疼的后脑勺起身,看着周围黑灯瞎火的一片,懵了懵。很快断断续续的回忆碎片串联起,他脸一黑,“草了!”
翻身下榻,绕着屋里走一圈,借着月色来回打量,又止不住的抱怨:“也不找个好地方关人!”
忽然间,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罗锦年耳尖一动,摸到边上贴着门板,压低声音问道:“谁?”
“年儿饿了吧?我来送些吃的与你。”
第124章 春生
这些天上京北边的总是涂抹着浅浅的红,罗锦年觑了眼,眼眶都刺生生的疼。一路飞檐走壁,到田氏院外时,摸黑磕了个头。磕没磕准不知道,反正心意是到了。田氏院里还没熄灯,他忍不住对着空气一顿絮叨,好似面前找站了个人:“白日里说得比唱得好听,说什么罗青山就算烂外面,你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夜间又夙夜难寐,唉。你这头风的毛病就怪这心口不一的脾气,老子都讨不了你好,我也不到你跟前来惹你平白生气。”
“你要也赏我句最好死外面,真死在了柳州我也不能瞑目。”
“娘啊,你少喝些酒,心里边少些事。”罗锦年声音越来越小,他从小到大就惧亲娘,隔了老远也怕被亲娘听见他的逆子言论。说了半晌,嘴皮子都干了,罗锦年犹嫌不够,总觉着心里头蓄满的一腔愁思没抒发干净,挠了挠头又拿起放在树下的扫帚,把院前扫整一遍。
紫苏听见动静,披着外衣推开门探头往外看,没人,只有角落里堆了叠落叶。风一刮,一片叶子打着旋糊她脸,紫苏没好气的撸下叶片,合上门,愤愤道:“哪来的不懂事小丫鬟,大半夜不睡觉来夫人门口挣表现!”
不懂事的小丫鬟早一气跑出老远,挨着在长辈门外磕头。罗锦年本计划着,拜别祖母后就出府,但腿却不听指挥,生了自己想法。一路拐着往栖竹院跑,等他回过神已经在院门口站了好半晌。
脚像钉进土里,挪不动。他惯不是纠结人,眨眼睛已经替自己找好了借口,宋凌白日里把他砸晕了,还没找宋凌算账呢!
院里熄了灯,罗锦年摸着墙熟门熟路地晃进正屋。
清浅的呼吸声由一道变成两道,宋凌缓缓睁开眼,隔着帷幔偏头看突然出现的朦胧人影,他心中轻叹:“果然关不住,果然是她。”
突然他毫无征兆的开了口,声音同呼吸一样微不可闻:“你当真非去不可?”
帷幔外的人被吓了一跳,脊背似受惊的狸奴突了起来,呼吸都重了几分,随时准备夺门而出。
“啪!”
宋凌掀开帷幔起身,与罗锦年隔着月色对视,他极力压住不安与彷徨,冷声道:“院里都是我的人,今日你走不出栖竹院半步。”
往日里,若有谁敢威胁罗锦年,他早该一蹦三尺高,哪怕捅破了天去也不肯受人钳制,此时罗锦年却沉默了,好半晌才道:“凌儿你该知道,我想去柳州,你哪怕让人打断了我的腿,日日派人守着,我也要爬着去。”
知道,他怎么不知道!宋凌冷笑出声,他清楚罗锦年天生倔脾气,决定了的事非去做不可,打不怕,骂不怕,如今更是连死都不怕了!决绝与纨绔,从不般配!
宋凌发了狠的想,爬过去,那就把胳膊腿全卸了,要去就滚着去!他生性凉薄,唯一稚嫩的善念在宋娘子一声又一声如附骨之蛆般的诅咒中,被消弭干净。是罗府,是先生,是父亲,是祖母,是罗锦年,让他做了徘徊于阳世的孤魂。
哪怕寂寞与孤独无法排遣,但总有一缕的光亮点在心间,让他不至于毫无留恋的踏入鬼门。罗锦年于他,罗府于他,不止是亲人,更是他奢求的不肯放手的仁善心。不让罗锦年去柳州,不止是为了罗府,更是为了自己。
“理由,我要你非去不可的三个理由,若能说服我,那今日我就放你走。”宋凌随意扯了个话头子让罗锦年分神,手垂放在身侧,给匍匐在房梁上的五言放信号——时刻准备动手!
五言精神一振,摩拳擦掌地紧盯着罗锦年。
“第一,那是柳州。”
“第二,那有父亲。”
“第三,我心悦你。”
宋凌心里突然腾起一个强烈的念头——疯了,都疯了,荒谬绝伦!他害了眼疾,对面站着的不是罗锦年,是花朝节上羞答答揉着衣带子,要把花送给他的小娘子。罗锦年也看差了人,将他当成了湘水边舫船里的花娘。否则天底下,怎会有如此悖逆之事?
罗锦年却像卸下千斤重担,不管不顾的将压在阴暗角落里最明媚的情衷吐露——管他娘的!柳州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得个囫囵人,难道要憋着,憋到死?难道要让他到死都做个憋屈鬼?凭什么他日日受折磨,而宋凌却能稳坐钓鱼台,衣角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