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天蓝————纯白阴影

必然不悔。亲爱。小满听见自己的心音，那是如此坚定而执著。还有苏城的喘息，混乱而炽热。

关了灯，在她碰触到他的手指的时候，他把它们紧紧握住。

这样就够了，这样就够了。

但终究是做爱了。

男人可以性而不爱。可是像小满这样的女人，却，只能爱而性。她深知道这一天的。但当苏城起身去拿安全套的时刻，她还是知道自己在破碎。有一点悲凉。

“告诉我，你竟是有预谋的？”

苏城笑：“我告诉过你我很坏的。”

“你是算准了吃定我，还是无论在你出差的哪个城市，这，都是有备无患？”

“小满。后者。”

“苏城，你真的和当年是不一样了。在我这次见你之前，你都信誓旦旦不想我们之间有任何状况。可是……”

“小满，你害怕了？”

“害怕？不。我不怕。”小满笑一笑。对于情欲，她并没有苏城所认为的那般保守。将自己的最初，给予自己的深爱，再放手成全自己去过另外一种安详宁静的生活，做个这个城市里普通的女人。和条件相当的人，正常地恋爱，结婚，生子，再然后，回想起来，会觉得满足。

让自己，毕竟，对得起曾经最干净最青春的年华。

而苏城，是她的青春。一场梦。

她做过这样甜美的梦想，醒来了，面对现实，走好以后的人生。

在多年以前，他就是她的梦想，此刻，她能和自己的梦想，在一起有过美好的时刻，就是完满。

一如绝顶武林高手，雷霆一击，留下传奇，便归隐山林，永不再涉足江湖。

惊艳一枪，刹那芳华。

苏城之于小满的意义，就是如此。

“小满，我说过很多次，我是个大坏蛋。你并不了解我的生活。”

“这重要吗。”

“男人都是丑陋的。他可以在跟你上床的时候，脑中想着另外一个女人。”

“这我知道，可是，苏城，你此刻在想着别人？”

“没有。”

“你疼吗。疼我们就不做了。”苏城望着小满，还是那样甜蜜邪气的笑容，以及，缠绵的亲吻。

小满感觉到心里恻然的柔情。这个体贴的男人。他在做爱时非常沉寂，一双很黑很安静的眼睛，笑容里有浅浅的羞涩，藏着无法捉摸的情绪，像个初谙欢情的惨绿少年，惊怯轻欢。

那么多的汗。

彼此年轻的身体，搂抱着。耳语着。仿若爱情。

仿若爱情。

仿若。

纵然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而长相守是奢侈的字眼，心，是来不及恢复了。

两个人闹哄一场，一个人地老天荒，灯火阑珊的彼岸，原来他并非答案。

知道告别之后不会再见，因此只要这么一次痛快燃烧。不顾疼痛的纠缠。他终究会是别人的。

洁白身体陡然尖锐地疼痛，雪白床单上一小滩鲜红如玫瑰般妖艳盛开。

“苏城，我很没技巧哦，是不是没让你得到满足？”

苏城大笑。他拍拍她的脸，反问她：“傻瓜，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得到满足？”

小满张口结舌了：“这个……”

苏城拍拍她: “小满，走，我们去吃饭。”

“哪里去？”

“找个酒店。你不是爱吃饺子吗。”

“好。”

“我邀上我们公司在成都办事处的同事。”

“苏城，那样我会怯场的。”

“你怕什么？”

还是和苏城出了宾馆的门。

去了一间饺子馆。很著名的店铺，全国很多地方都有分店。学生时代，苏城偶尔会和杨懿一起去的。

想起杨懿的那一刻，苏城感到窒息。曾经在夜里，校园对面的马路上，街边的小摊子上，吃烧烤喝啤酒说说笑笑着度过快乐的年轻时光。现在吃饭的地方是渐上档次了，可是，已在慢慢地变老。

他对杨懿的思念，无处不在。

和苏城的同事见了面。5个人喝了很多酒。笑着谈天。介绍小满的时候， 他只简单地一句：“我的亲人。”

小满朝他的同事微笑。

苏城坐在小满的对面。他身后的墙壁上是一幅《将进酒》的书法，狂放的字体舒展开来，酣畅蓬勃。

苏城是极善于活跃气氛的人，在酒桌上，他讲起出差去过的城市，讲述谈判桌上的拼酒，讲述一些见闻，以及，对同事、对下属提出忠告。在俗雅之间收放自如。

晚上十点，两个人打车回到宾馆。车外夜风温柔，恍惚得感觉是在水中穿行。

“小满，我累了呢。”

“我知道的。”

这个男人，他如此之辛劳，但是，他依然抽出整个下午的时间来陪伴小满。

“我明天上午还得有事情要做。”

“好，你睡觉吧。”

“你也早点睡。要么你在自己的床上睡。要么你来我这儿。”

小满只犹豫了两秒钟。然后她看到苏城伸出手来。

她笑一笑。在他身边，躺下了。

苏城在小满怀里，安静睡去。小满不时偷偷地睁开眼睛，看一看他。好多甜蜜。

这个在谈判桌上意气风发的男人，这个指挥下属气定神闲的男人，这个气宇轩昂决策千里的男人，这个镇定自若的男人，这个冷酷清醒的男人，这个看似风光其实并不快乐的男人，他令对手感觉压力，他令下属敬畏，可是，此刻他只是小满的男人。他在她的怀里，稚嫩而丝毫不设防，一如婴孩，天真的表情，值得被宠爱和珍惜。

值得一生追随。

但是他不会给予她这样的机会。

她只能轻轻地，亲吻他的面颊，眼睁睁地看到自己的心，已经残废。

从此再难有一个，可以如此深得她心的男人了吧。

睿智，锐利，生动，温存，英俊。

只是他总是那么不快乐。并不够幸福。

一整夜，小满睡得并不好。苏城也是。房间里空调的温度开得并不低，两个人还是盖了被子的，但小满始终手脚冰凉。而苏城的身体，火一样烫人。他常常不自觉地醒来，让小满枕着自己的手臂，他把头埋在她的发里，拥她入怀。无比温存和体贴。也会亲吻。然后，再睡去。

所有的艰辛都只为了此刻，让你抱着我，从此安闲梦去吧。不再去了解这漫漫冰雪的人间究竟有多锋利。

远远地那首歌，是谁在唱——

“让我拥抱你入梦

在我温暖的怀抱中

虽然明天要说再见

今夜为你守候……”

这一夜，他是她的半臂河山，而她，是他的枕边芙蓉。

十指交握，淡笑不语。

睡眠支离破碎。到了早晨8点，再次做爱。苏城始终是那么温存体贴的样子。也一直在照顾小满的感受。

他的生命长河里，红白玫瑰接踵而至，她也只是其中一朵吧。可他却是她能安然生长的唯一的池，是她一生中最初的情爱。

黯然。销魂。蚀骨。而她所能给予他的，不过只是身体。在他身下，绽放。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小满，的确是这样的女子。

不要说值得或者不值得啊，她只是在爱。即使受伤，也是心甘情愿。

对视着。他的笑容。他的话语。

他的亲吻。

小楼一夜听春雨。一丝风都能催得泪下。

“小满，我得出外办事了。你就在宾馆里，好好睡觉吧。”苏城起床来，洗漱，刮胡须，换衣服，出门。

“记得哦，小满，美女是睡出来的。”他再笑一笑，摸一摸小满的头发，“美女也是做出来的。”还是那样坏坏邪邪的笑，蛊惑着小满。

“别走。等我回来。”他说。

他说，等我回来。

于是，她等。一直一直等。并将等下去。因为他说过的，别走。等我回来。

苏城走后，小满躺在床上，让眼泪无声地、肆意地，淌了满脸。她是这样爱他。然而她更清楚的是，他不爱。

他从来都是她的梦想。这么些年来，她默默地关注他，知道他的挣扎，知道他的思念，心疼他寂寞的生活，心疼他奔波的状态，可他终于从来不曾属于她。也不会属于她。

他心底的那个世界，永远无法让她企及。

苏城说过：“我现在想一想，我们是不该见面的。”

但见面了也好吧。有些事情，必须学会放弃。在经历之后。

那么多眼泪，汹涌的。蔓延。

她终于让自己睡去。而窗外，天很白。贪恋被窝的温暖。这样的气息，近似于爱人的怀抱。可在苏城的怀中，她只有激烈的疼痛和颤栗的幸福。铺天盖地。

“小满，我回来了。”

小满起床来，看到苏城，心动如斯。她是真的不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怎么会令到她爱得如此不可理喻。

她站在他面前。他还是那样甜蜜邪气地笑着看着她，抱住她，忽然就低下头来，亲吻。霸道的温存的吻。小满心里，顿时有股心酸的味道。

“你像过去那样走来，用双手将我环绕。你的温柔其实如刀，要我还你怎样的笑。我明明都知道，这将是最后的拥抱。你给我一个圈套，我不能跳不能遁逃。我拿什么和你计较，我想留的你想忘掉。曾经幸福的痛苦的该你的该我的，到此一笔勾销。我拿什么和你计较，不痛的人不受煎熬。原来牵着手走的路，只有我一个人相信天荒地老。”这个男人。以后，再也不会爱上哪个人可以如爱他般了吧。

“我明明都知道，这将是最后的拥抱。”

在一起的时候，小满感觉自己幸福得无法无天，那样遗憾啊，这样堪称完美的时刻，她并无能力让生命从此暂停。

从前看王家卫的《东邪西毒》时，小满喜欢梁朝伟的盲剑客，穷一生之力追寻风刀之声，听到了，却是自己的血划破夕阳。人生有时若是。苍莽悲凉，痛到洪荒，既有坚持，死亦不败，所以，梁的脸上有欣然的笑。

苏城抱小满放到腿上，说：“小满，以后，我们不要再有联系，好不好。”

“好。”

“我并不是个好人，以后也不要想我了，好不好。”

“好。”

“你说话怎么这么简略。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我希望你能够幸福。苏城，生命也许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长，你心中的遗憾，抓紧时间去填补吧。”

两个人出去吃午餐。出门的时候，正赶上狂风巨沙大作。

苏城笑：“好一阵妖风。”

小满也笑。迷离的风沙，让掉泪变得自然。

两个人并肩地走着，苏城不时侧过脸去看小满：“你看看你，眼泪在打转呢。”

路过一家火车票代售点，苏城进去订了票。下午5点47分，他就得离开成都。

去的餐馆叫做“湘巴佬”。一家做湘菜和川菜的店铺。很地道的辣味。

“还是喜欢吃辣菜些。”

“我也是。大辛大辣的鲜香滋味。”

席间苏城兴致不错。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吃了一顿饭。

说到自己收藏的碟片。苏城说：“《春逝》不错呢。我最近很喜欢韩国的片子。感觉亚洲的影片真不错。”

小满点点头。她自己知道，对于影片，她并无苏城想象中的那般少有接触，《春逝》她是看过的。但她不愿意发表自己的见解，时间短促，苏城和自己在一起的时间，只有这么短，她更深知，这就是最后了，因此想多听他说说话，看看他的笑容。那般令她无可抗拒。

“还有哪，《韩国情人》也拍得很好的。是部三级片。但是韩国的影片就有这点好，他们的情色在电影中处理得非常干净。”苏城对小满讲起这部他才看过的片子，不时被手机铃声打断。他那么忙，太多事务要亲力而为。他总是那么决断沉着的样子。

其实，她也是看过的。但她更愿意听他说。

小满最喜欢的是那段：两个主人公在街上散步。却走在马路两端。隔着街，能感到情绪的流动。而此刻，她和苏城，走在高温的夏日午后，听他讲电影，听他讲电话，她在苏城身边安静地走，很紧张。太多太多在乎，因此无法从容。

跟所爱的人一起，即使走很久的路，都会觉得至为幸福甜蜜。是这样吧？

然后，苏城一边讲着电话，一边静静地伸手过来，轻轻地，牵起她的手。

手心里，有那么多汗，却舍不得放开。

她以为，他是那个情深意重的男人，他是光明磊落的，他始终真诚，但是，为什么，他令她觉得迷惑和不安。为什么，他身上竟全是她所陌生的疏离气息呢。

曾经在网络上，有过最真的沟通，彼此明白。为什么到现实中来，她却不得不承认，她是真的不懂他。然而她始终愿意真心待他。她学不会克制对他的情意。

苏城，这个男人，一直苦等他远走日本的恋人，但是为什么，他对自己也会有如许的柔情蜜意呢。如果这些并非是出自内心，那么，他又该是多么老练地周旋于各色女人之中？一个情场高手？一些看似完美的行为言语，莫非只是他的手段？他真的已经逐渐成为冷酷的大众情人，即使不爱，对他身边的女人，也能极尽温柔？

原本，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是属于暧昧不清的，在她所理解的范围之外。

男人的心里隐藏着些什么，永远都无法得知。他们总是不愿意对方知道自己的内心。即使十指紧紧纠缠，灵魂只是疏远。

多年了。在小满心中，苏城总是完美无缺的，可是，这一次……

但是她没有任何办法。知道自己是在爱着，只能妥协。并非不懂，只是无法抱怨。还能去探询什么呢，很多事情没有必要知道，自己觉得好就够了。如果真相让人难堪，那么还是选择活在虚妄里。

她对他，是这样的眷念。将自己淹没。可是她只有两天。一天用来经过，另一天还是用来经过。

这么些年过去了。除了苏城，从来没有人牵她的手在阳光下走。从来没有。

除了苏城。

她陪他去理发，之后，苏城就要离开了。临行前，小满和他去超市购物。带一些吃食和饮料上火车。超市很大，环境不错。两个人推着车，像人间最平凡最普通的烟火夫妻。幸福无边。虽然，那么短暂。却充满温情。到了巧克力专柜，他执意给小满买了两盒金帝。广告词是令人心动的一行话：金帝巧克力，只给最爱的人。

“苏城，一盒就够了。”

“两盒。要买两盒。”

“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帅吗，因为我一直用这个呀。”苏城拿起东洋之花，朝小满笑笑。

小满也笑。这个男人啊。在高兴的时候，他甚至在超市得意地摇晃起来，俨然一个大男孩，让人想要宠爱和怜惜。是这样地可爱。

她就觉得他是个可爱的人。任何时候，想起他，总会觉得他可爱。于是嘴角忍不住就微微笑了。

他又替小满买了一瓶饮料。小满不肯再要他为自己买任何了。因此最后拎出超市的东西并不多。

也就这么告别了。最后的时刻，小满注视着苏城，一如那一年，他毕业的时候，她的眼神。但她终于清晰地知道，这一次，真的就是永别了。

这个男人。告别之后不会再见。因此要用最大的力量铭记。容颜，气息，一切。留下线索，在来生，沿着痕迹，将他找到。

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以正确的方式，开展一段洁白无暇的爱情。彼此之间，不要隔着任何现实任何人。是的，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