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还有什么人?应该不是妈妈一人吧?是之前的侦探先生及刑事先生吗?”
母亲睁大眼呆看着统一郎。统一郎点了头,扬声叫唤。
“是啊。对不起啦,律君。不过,时候已经来了。你必须回家。请你开门吧。”
“……”
在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细小的声音怯生生地说道。
“要是开门的话,你们就会对透先生不利吧?”
“不会啊。”
“绝对不会吗?”
“绝对不会。我答应你。”
终于,听得里面的人开始动身。
“咔”的一声,门锁打开了。正要从开启的大门冲进去的母亲,却突然站住。
“律——”
一如之前说过“成了半个货仓”,房子最里面混杂地堆积起瓦楞纸箱及旧家俱。不过门前的空间倒是收拾得很整齐,放着折叠式的床及矮身的桌子。亦附有洗手盆,短时间居住应该没甚么不便。
可以看到水田透的身影在屋子里。他背着包包,脚旁放有大大的手提袋,以及收藏画具用的木制箱子,跟摺叠画架捆在一块。一如平常地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似乎行李原本就不多,而且房间中看来也没有其他私人物品了,这就是他全部行李吧。看样子,似乎正准备走人。
比他细小很多的身体伫立在男人的跟前,像是要保护对方。
身穿T裇及深蓝色绵质裙子,长长的头发,不管怎么看都是女孩子。戴上假发的少年,细小可爱的脸庞紧张地僵硬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
手上拿着美工刀,露出刀片。
“妈妈及侦探先生都不要动。要是对透先生出手的话,我就在这儿割脉。”
刀刃抵向白晢的手腕。
“律!你──你说什么啊?不要做傻事!”
统一郎倏地眯起左目。心想,发展成难缠的事态哪。虽然有想过水田透该不会拿出刀子来吧,可是没猜到竟是由小孩子做到这地步。真是的,小孩与动物的行动实在是太难测了。
“……喂。”
雪人静静地来到他身后。手放在他背部。大概带来了警棍及手铐吧。统一郎小声说。
“小心不要刺激到对方。”
“律,求求你了,不要啊。把那东西放下,请你来妈妈这儿吧。”
看到儿子手握美工刀,母亲不断哭泣。
“要是我回家的话,可以放过透先生吗?”
“律……”
“要是我回去之后,不要追捕透先生。你要答应我。否则我就死。”
他使力把美工刀压在手腕上。大概情绪激动,刀刃及手腕都在细细颤抖,好像随时要失手割下去的样子。母亲尖叫道。
“不要!好吧。妈妈只要律回来,其他都不再追究了。”
“这之后也不再追捕透先生,能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所以请你立刻放下那东西吧。求求你啊,律……”
“等透先生安全离开之后,我就会放下刀子的。所以直到透先生离开之前,妈妈及侦探先生都不要动。”
少年以认真的眼神瞪着大人们。顺序的看了三人后,看着水田透。透一脸复杂、无地自容似的表情,拿起行李。二人视线交缠。
“……永别了,透先生。”
“永别了……谢谢你。”
两人的对话就只有这些。
在一瞬间,统一郎看到二人相视而笑。
身材高大的男人在门前立正半晌,向统一郎及母亲深深一鞠躬。大伙儿默默目送他慢慢走出组合小屋。当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门后,雪人想着也差不多了,便向那边动身。
“不行,不要动!”
在那时候,仍旧把美工刀抵住手腕的少年叫道,雪人便停下动作。
“妈妈也是,还不要动啊。直到透先生逃脱之前,谁也不可以动。”
母亲双膝着地,哭泣起来。统一郎叹息,以姆指指向背后的铁丝网。
四目交投。他扬了扬眉,对方一脸困窘的表情,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统一郎走到天台的边缘,隔着铁丝网看地面。能看到住宅大厦的大门前的道路。刚好看到计程车驶近,在大厦前停下。
雪人也走到他身旁,一起看着下面。
“就这样看着水田逃跑吗?”
“没办法啦。”
“嘛~不过,反正律也回来了……”
“不,已经不行了。失败了。”
“咦?”
看到水田透从大门出来。高大的身影,匆匆的往头上一瞥。
“律!”
把视线转回组合小屋,少年似乎觉得已经行了,看到他放下美工刀。母亲跑到他跟前抱住他。
“律──”
“……妈妈。”
单膝跪地的母亲的手,焦急地抚着少年的脸。手伸入头发中,统一郎越过母亲的背部看到碍事的假发落在地上。滑溜溜地落下的长发,在地上卷成小旋涡。她双手捧着儿子的脸颊,靠近去看个清楚。
母亲的背部倏地僵硬起来,就是在统一郎的位置也知道。
“……你。”
“对不起呢。妈妈。”
“为什么……奏──”
垂头看着崩倒在地的母亲,奏再一次说着:“对不起呢。”
看看下面的道路。在计程车里有一个细小的身影探出头来。在七楼的高度没能看得很清楚,不过应该跟这儿的少年有着同一张脸。
“黑泽。”
雪人只手抓住铁丝网,发出“咔擦”的声响。水田透坐上了计程车,车子开走了。很快地拐了弯再也看不见了。
“那就是律吧。惨败了。”
“不如现在去追?”
“已经太迟了吧。”
统一郎干脆的转过身,把背靠在铁丝网。旁边的雪人手指还抓住铁丝网,低声说道。
“……如果是我负责的案子,就要交报告了。”
“幸好没跟上头报告啦。”
雪人形状美好的眉头一扬,狠狠瞪住统一郎。统一郎耸了耸肩。组合小屋之中,奏拼命地安慰哭个不停的母亲。
“对不起呢,妈妈。不要哭吧……”
统一郎大大呼了一口气垂下肩。少年再次逃去别地了。这边伸出手去想保护他,然而对方却有如小鸟般飞走。
画家想看的东西,他觉得自己还是能理解的。可是逃跑的天使到底想看些什么呢──
(结果,我所能做到的,只有这种程度吗?)
他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七星。拿出最后一枝烟,把空盒抓在手中攥成一团。
点了火吸了一口烟吹出。身旁的雪人也跟他一样背靠着铁丝网,就在统一郎一脸怃然发呆的时候,从他手指间把烟夺去。
“你不是讨厌烟草吗?”
“讨厌啊。不过,现在正是想把苦东西放入口的心情啊。”
他以姆指及食指夹住烟,放到薄唇边。明明是端整的成年男性,却不可思议地跟烟草不合衬。吸了一口,立即活像虫子入口似的,脸孔紧紧皱成一团。可是却不甘心地再吸一次,终于细细地咳嗽起来。统一郎忍不住面露笑容。
“别笑!”
被泛着薄薄泪水的双目瞪视。虽然心想这位洁癖又自尊心强的前同僚真是可爱得不得了,当然这不能说出口。说出口的话,自己就有危险了。
这是最后一枝烟了。统一郎从仍旧被呛得咳个不停的雪人手上,夺回了七星。
深深吸入肺部,他抬起头来。东京的上空从远处看去总是被一层烟霞覆盖,虽然如此,五月的涉谷天空还是蔚蓝的。在广阔的室外空间吸烟,感觉也挺不错的。
上升的紫烟,与母亲的哭声,随风缓缓飘散。
“侦探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呢?”
手拿着橘子果汁罐,有点狂妄的少年问道。罐装果汁,是因为奏说要来,才在附近的自助售卖机买来的。
“在你拿美工手抵在自己手腕上,说『不要动』的时候吧。”
在统一郎的事务所。律与水田透再次失踪后,经过了三天。奏刚放学,跟他初次来这里作委托时同样身穿附校徽的制服,坐在待客的沙发上。坐在统一郎身旁的雪人,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高高地绕起腿。
“那么早吗?连妈妈都没看出来呢……不过妈妈她,从律失踪以来,时不时都会把我跟律搞乱的。”
“那时候,你看着我的脸叫我做『侦探先生』吧?在公园见面的时候,因为奏把我们二人一起说明是『侦探及刑事』,我想他应该不知道谁是侦探的。要是当天有那个时间去慢慢说明的话,说不定那二人很快就逃跑了吧。而且水田透也已收拾好行装,随时可以起行。于是我就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了。”
“这样啊。”
奏很干脆的点头,雪人在口中低声埋怨了几句,统一郎装作没听到。
“情况真是很危急啊。在晚上根本没办法上街,在学校,要是早会时逃走的话,老师就会联络到家里,于是只有在开始上课后一小时装肚子痛,假借去保健而逃学。那个大厦,我只看过记事纸上写的地址,所以花了好些时间才找到。而且我又没办法联络律呢。当我到达天台时,向下一望就见到黑泽先生的黑色车子正在转角处。我问律想不想逃,他说想逃,于是我便说替他拖延时间,借来假发及律的衣服,匆匆换了。”
“是你向他提议的吗?你不是想律回家吗?”
“嗯……”
对于雪人的问题,奏一脸困惑的抿着嘴。
“不过,我知道律是想跟透先生一起的……透先生不久就要死了,律他是知道的。虽然櫂谷先生说,跟将死的人在一起会很难过,可是重要的人要死了,而自己却不能在他身边,那不是更加的难受吗?”
“……”
雪人默不作声,感觉不舒服地换了腿交叉。
“在危急关头,那可是很迫真的演技哪。”
奏嘻嘻的笑了。
“完全变成了律呢。当时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自己跟律同化了。”
“真不愧是双胞胎。”
“还好啦。……侦探先生,生气吗?”
那向上望的双眼,大概知道只要作出这个表情,大人就不会认真的发怒吧。统一郎以只手缓缓抚着下巴。
“我就暂且不提吧,你妈妈就真是可怜啊。”
“嗯……”
奏突然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以后不再追究的约定,因为对象不是律而是奏,应该算是无效吧。”
“这也是呢。不过,律打电话回家来着。他跟妈妈说,他绝对会回家的,还道歉了。妈妈虽然哭了,可还是说这总好过什么也不知道。又说能听到他的声音真好。所以在律回来之前,我只有连着律的那份,对妈妈更加孝顺了。”
“是吗。”
他点了头,奏便一脸畅快地展开笑容。
他想起在最初的雨天,同样地坐在沙发上的奏。结果在这件案件中,自己还是什么都办不到哪,统一郎再次想着。一切只是回复原本的状态。
即使这样,对于担心失踪家人的奏及母亲来说,如果心情能因此得到少许安慰,他觉得这也是好的。接下来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了。
警察及侦探能办到的也是有限。既不能替事主整理情绪,也不能填补已失去了的东西。
“对了。律他说想跟侦探先生道歉,所以我把这儿的电话号码告诉他了。我说今天会来,叫他在那个时候打过来。”
奏在这时想起某事,笑了出来。
“那个呢,律说他刚在升降机前站立的时候,正巧门就要开了。律说,当时焦急得发慌。于是立刻跑落楼梯直到地下,去找计程车。真的很危急啊。”
奏高兴的笑着。统一郎与雪人只有苦笑着面面相觑。面对小孩子,有时实在恨得牙痒痒,却又教人难以真心去恨他。
就在这时,在桌上唯一的电话响起。
“是。黑泽调查侦探事务所。”
从沙发起来的统一郎接了电话,在电话对方响起一把与奏同一样的声音,以同一个调儿问道:“是侦探先生吗?”
“是的。是律君吧?奏也来了呢。现在我就让他听吧。”
统一郎按开了电话机的扩音器钮,让其他二人也听到律的声音。然后他身体依靠在柚木桌子边。
『侦探先生,在各方面都很抱歉。是奏他拜托你来找我的吧?我们二人都给你带来麻烦了。』
即使是双胞胎,看来他也有长子的自觉,声音虽是一样,听来却给人相当可靠的感觉。
“还好啦,你最终没有回来,对我来说既没损失也没好处就是了。反正我两边都没关系。……只要你觉得幸福就行了。”
电话对面的少年沉默了数秒。然后,以充满笑容的细小声音说道。
『奏为什么会委托你呢,现在我也开始明白了。』
『是。非常感谢你。』
“水田透他怎么样了?”
『他就在我附近。在我这儿可以看到他的背影。因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倒下,所以要好好看着呢。』
“是吗。你是知道的啊。……即使如此也?”
『是。』
律沉默下来,听到电话的背景嘈杂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有汽车的响号声。行人悠然往来的道路的声音。好像在更加远处听到海浪的声音,不过也许是他的错觉吧。
不管是哪处的街道,都已经不要紧了。
『侦探先生,还有奏,我希望你们只有这一点不要误会……不是透先生他虏走我的。是我自己要跟他走的。』
“为什么呢?”
『是为什么呢。那个时候,就是觉得那个非常重要。』
他想了一会儿,静下半晌。
『在那天,透先生正打算要从我身前离开。他说自己不久就要因病而死亡。说自己在等着那天。然后我不知为什么,不管是明天的功课、当天的晚饭、让奏担心、让母亲哭泣等等,全部都从脑袋中消失了。……就是自己也感惊讶。』
少年稍稍停顿。在鸦雀无声的空气中,透过扩音器传出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要是他死去的话,就由我来看守他直到最后。』
“……水田他说,你是来到自己身边的最后的天使呢。”
律微微地笑了。果然跟奏是不同的,那种笑法让他在刹那间似乎年长了很多岁。
『不是那样的。……那个呢,如果我这么说的话,也许奏会大吃一惊吧,我一直都很羡慕奏呢。因为大家,比起我,都更加喜欢奏。』
咦?奏叫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见他似乎有话要说,统一郎便把话筒交给他。
“没有那回事啊,律。从小时候,不管是公公、婆婆还是周围的大人,大家都不是最疼爱律吗?他们一直都叫我要向律学习的。律又温柔又乖巧,我就只有被骂的份儿啊。”
『是呢。大家都会称赞我。说什么,律真是好孩子,真是温柔的孩子等等。……不过,他们比较爱的是奏啊。』
奏手握电话筒,有如吞下石头似地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