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的什么差?”我问。
“小人奉命纠察夷族奸细。”
什么夷族奸细?我瞥了他一眼,“哪儿来那么多奸细?你奉了谁的命?”
那人又是一脸堆笑,“自是奉了皇命。”
啊?
“公子有所不知……”护卫的头头这一句‘有所不知’,开始给我补这一年落下的功课。我这才知道边关的战事。和南方夷族的战火早已经烧到南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一年前行刺圣上的刺客,便是南夷派来的。”
我没心情逛街了。豆子买了烧鸡,抱在怀里跟着我。我回到卓府,爹正坐在院子里喝汤。见我回来,张罗着让豆子给我盛上一碗。
“爹,那日射中我的箭,可有特别?”
爹想了想,“木钉一枚,有剧毒。”然后接着喝汤,就像那箭射中的是只兔子而不是他儿子……
“爹,和南夷的战事你可知道?”
“知道。”
“可是与那冷箭有关?”
爹抬起头,“我不知道那冷箭是和南夷有关还是和北莽有关……我就知道跟你没关!”
“我……”
“少废话,喝汤!”
顽劣的爹。
“越儿,爹累了。”
我喝了一大口汤,又看了爹一眼,“玩儿累了?”
他就笑,纤细的手指戳着我的头,“别都喝了,给你大爹留一碗。”说完,他就回厢房去看书。过了一阵,豆子的烧鸡吃完了半只,清和跟我大爹回来了。
“大爹,爹给你留的汤。”
他只微微笑,并不合身的官服拖拉在地上,看起来格外的憔悴。
“大爹,哥,皇上可是说了什么?”
“越儿。”大爹的手放到我的肩膀上,他一定想对我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径直进了厢房。留下清和还在我面前站着。
“哥?”
“越儿,你可还记得宫中的席嫔?”
我三姐,“大爹见到三姐了?”
清和点头。
“我三姐可好?”
“席嫔早已经疯了。”
我怎么忘记了,大爹有三位夫人和一子二女。这过去的一年,我只当他是我大爹,疼着我爹,宠着我的那个人。却忘了,他那一家子人,早在那场浩劫里一个不剩。连他这条命,都是爹捡回来的。大爹靠在爹身上,爹把帕子沾湿了给他擦脸,我坐在床边上一句话不敢说。
爹让我打水来,我就打水。
爹让我去倒茶来,我就倒茶。
爹小声的念着,‘不怨你,都不怨你’,然后把大爹脸上的泪一点点擦干净,把茶水一口口喂到他嘴里。
再然后大爹就睡着了,嗯,茶水里有爹的蒙汗药。
“爹。”
“小点声儿。”
“你能原谅他么?”我问。
“你懂什么。”爹说,“过去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你说给我,我不就知道了?”
爹用力的掐了一下我的脸,“过去的事,休要再提。”
我痛得不行,又不敢叫出声,连连点头,爹才松手。
“是非纷争本就是理不清的,与其拿一辈子去想该与不该,还不如只想一个爱与不爱。”
我点点头,其实还是不甚明白。
“既是两情相悦,能厮守一天便厮守一天。”爹的手握紧了大爹的,我觉得有泪在眼眶里打转,爹看着睡着的大爹,说,“你欠我那许多,下辈子我要加倍讨回来。”
我站起来,出了厢房,看到清和坐在院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豆子嘴快,喊了一句,‘少爷出来了。’清和看向我,他是憔悴了,没了那许久之前在卓府上的淡定洒脱,没了之后在席府上的释然忧愁……
连一年前的无奈都没了。
他变得像一只受惊了的小动物,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害怕。
“哥,和南夷的战事,你给我说些吧。”
“听他说不如听朕亲自讲给越儿。”
我慌得抬头,延洛涵站在门口,护卫们纷纷跪下,清和口呼万岁拜倒在地。我还站着,看着他。
“越儿为何不跪?”
“皇上可否放我三姐回家?”
他一笑,“席嫔是朕的妃子,皇宫就是她家。”
“皇上知道我所指何事。”
他又是一笑,“席丞相若是答应官复原职,丞相府自然是席嫔的娘家,想回随时可以回。”
他用三姐逼我大爹。
“我替他应了。”爹从厢房走出来,“不知圣上给沈岚留了什么官职没有?”
延洛涵眼神一变,“恩师与席丞相情深意重,自然是协助左右。徒儿定要张榜公布天下为恩师和席丞相正名。恩师与丞相佳偶天成,日后再有人非议,与欺君同罪。”
爹笑了,“好,好,那我今日就随皇上回宫,见见我那没见过的面的女儿~”
我忽然明白了。
边疆战乱,那位靖王大概也是个趁火打劫的角色,延洛涵需要我大爹这样的权臣……他早就知道大爹活着?
再难道……他早就知道沈岚活着?
我怕了,我忍不住地发抖。
“今日还不忙,等席丞相身体好些,入了朝,朕的皇榜张出去,恩师再去给席嫔医病也来的及。”延洛涵又转向我,“倒是越儿,朕与越儿久未相叙,越儿想必有很多话问朕。”
他倒是知我。
“可愿进宫一叙?”
“草民求之不得。”
我注意到爹的神情,他没有多说。延洛涵牵起我的手,我下意识的看向清和,他低着头,不发一言。我听到恭送圣上的声音……延洛涵一直握着我的手,力道很大。我看到他额角的汗,和些许白发……白发?他还不到三十岁。
“越儿。”
“嗯?”
“你当信我。”
“你什么知道我爹没死?”
“那日你一个人出了京,我竟找不到你,派了人守在安葬席丞相的地方,本想守你。却没想到守来了沈岚。”
这我知道,大爹是爹从坟里挖出来的。
“越儿。”
我看着他,他笑了,“你可还恋着我?”
一句话,似有千斤重量。
我不答他,只看着他。其实我也不想看他,只是没办法,眼神挪不开,就只好看着。车架走的很快,停下的时候,宫人请他下车……
他还是紧紧的抓着我的手,仿佛松开一点儿,就怕我丢了。
我随他下车,他就一直拉着我进了书房。书房还是原先的样子。宫人恭敬的退出去,关好门,我看到墙壁上那副画像,那不再是沈岚,而是我。
“越儿,那日见你,我就当知道会有今日。”
“你知道什么?”
他转身看我,眼睛里有那么多我不明白的,我从来都看不懂他……“我派十万大军讨伐南夷……”
“这仗打了多久。”
“半年有余。”
我竟丝毫不知,“做你的百姓又当如何。”
“朕就要胜了!”
“延洛涵,你是疯了……”
他的嘴角扬起笑容,随后就忽的像猛兽一样紧紧的拥住我,我喘不过气来,他吻我的脸和嘴唇。桌子上的茶杯还是酒具摔在地上,门外的侍卫们拿着兵器冲进来……
他还是不肯松手。
公公把侍卫们赶出书房,慌张的关上书房门。我听到延洛涵对我说,“越儿,你当信我,留下。”
我的眼睛湿着,“好。”
第二天我是在延洛涵的寝宫醒过来的,侍女们纷纷捧来干净的绸缎衣裳,我觉得很累,很累,头也很痛。
“沈公子,皇上说了,让您歇好就去朝上。”
“去朝上干吗?”我把衣裳穿好,宫里的绸缎就是舒服。
“奴才不知。”
“那便不去。”
“越儿脾气倒是长了……”延洛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宫女侍人们惊得跪下。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一把把我横抱起来,我吓得大叫,“朕知道你不会乖乖听话。”
我被直接抱到朝堂之上,真是好笑,自己终于仿佛成了宫中哀怨的妃子……被那至上的王宠爱着,就该心满意足。我看到朝堂上分列两旁的百官,看到我爹和那位靖王面对面站在那离玉座最近的位置。看到清和低着头……
“朕今日大喜,与众爱卿同乐。”
那些昏官们便纷纷跪下道贺,清和还怔在那里,不发一言。延洛涵抱我做在玉座上,淡淡一笑,说了句,“卓爱卿可是身体不适?”
我看到清和隐忍的样子。
“罢了,众爱卿平身。”他的手搂上我的腰,我不敢动。
那天的圣旨说,文渊阁大学士沈岚独子沈越,深得皇心,遂留居宫中。我大爹和爹终于把宫里的席嫔接回了府上……
“越儿,你要信我。”
我留在了宫中,延洛涵的身边,他没有给我安排寝宫,就让我住在他的寝宫里,每夜拥我入眠。他总是说些奇怪的话。他说,有越儿便足矣。他说,换今后千百个良宵共度,江山亦无可留恋。他说,朕赢定了。
有的我明白,有的不。
“越儿,再给我一些时间。”
“我什么都没有逼你。”
他把我的头拥进自己怀里,我听到他笑的声音,“靖王是奸,但不至通敌。”
“怎么,有奸细?”
“越儿有所不知。”他的声音压低,“那满朝文武中,是有几个他们的人。”
我的心轻轻的颤抖。
“越儿莫怕。”我感觉到他亲吻我的头发,冰凉的手放在我的背上,“再给我一些时间。”
京城应是一如既往的萧瑟,我身在宫中,宫外的一切茫然不知。即便战事再紧急,也和宫廷的歌舞升平无关……就算那位皇帝是延洛涵,也绝无例外。
他命人每日送不叠样的点心水果,遣乐师来给我弹琴……他说要看我笑。
我真想笑给他看,但怎么都笑不出来。
豆子被送来的那天早上,我正对着书房的纸墨发呆。他轻轻的唤我,“少爷,怎么你来了宫里,反到瘦了?”
“你怎么来了?”
“皇上说少爷一个人在宫里寂寞,让我来给少爷跑个腿儿也方便使唤。”
我的嘴角刚刚翘起,就听到门外洪亮的声音,“越儿终是笑了。”
我刚想让豆子行礼,就看到他知礼的后退两步,跪下连呼万岁……豆子也不是原来的豆子……我怎么忘了。
“免礼,先退下。”
我看着豆子快步的离开书房,延洛涵扶过我的肩膀,让我看着他,“你还想要什么?”
“皇上给微臣的已经够多。”
他沉默,手扶过我的脸,他的手比以前粗糙太多,我都快辨认不出来……我快认不出他了。
“你可信我?”
这个问句,太熟悉。
我迟疑,想起爹说过,若是爱着,能厮守一日便……但这样的厮守反倒不如分别。
“越儿,你思虑太多,还像之前那样就好。”
“延洛涵,你爱恋我比我爱恋你更多。”
他笑,手指轻轻捏着我的脸颊,轻微的疼痛,让我觉得安稳,“你是信我,我知道。”
这话刚说完,他哈哈大笑,转身迈步走出书房,我听到他吩咐宫人说,伺候好沈公子,有一丝疏忽要你们抵命……
很多的时候,我认不出他究竟是谁。
边疆的战事吃紧,百姓怨声载道,朝堂之上的大臣分成两派,主战的以靖王为首,主和的以卓大人为首……这些都是爹进宫看我的时候说起的。
清和已经强势至此,我万万想不到。
“你大爹摇摆不定,一会儿说应当一鼓作气,一会儿又说应当休养生息……”爹摆弄着桌上的杨梅,看着我,“你这样子越发像了那些宫中怨妇。”
“爹,我不懂。”
“我也不懂。”他看着窗外拿着兵器的侍卫来来往往,把一颗杨梅放进嘴里,“当今圣上幼年之时,就已见老成。”爹忽然看向我,微微的笑,“他的一言一语,一哭一笑,都有心思。”
我的心止不住的发抖。
延洛涵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知道吗?不,我当然不知道。君心难测,何况他又不是普通的君王。爹说,延洛涵是平民出身的宫妃所生,母亲产后不久就体弱而亡。他就被交给宫里的嬷嬷照看,那时候爹闲的发慌,经常领他来玩。
“他是先帝唯一的子嗣,要害他的人颇多……唯有他的娘舅延大人,为人宽厚,又顶着一个不高不低的闲职……正是寄身的好去处。他才不到六岁,竟然明白这样的道理。”
“宫中长大的孩子,自是不同。”
爹就笑,“越儿你可信他?”
我看着爹的眼睛,他经历的所有沧桑和凄苦,都仿佛全部涌进我的心里……少年时的私定终身,青年时被逼入宫,孤单无助……步入中年,还能抛弃所有的猜疑和怨恨,义无反顾的回到爱人的身边……
他怎么能信呢?
“爹……”
“想清楚了?”
“我信他。”
门口有宫人问我午膳要用些什么,说是皇上要过来……爹兴高采烈的说要留下吃过饭再走,差人去传话让大爹上过朝也一同过来。
豆子蹲在门口,宫女们来来往往的,看着他偷笑。
我忽然觉得,如果能这样也是不错。大爹和爹,带着我,还有延洛涵……给豆子娶个媳妇。然后找一个什么地方,安稳的过日子。将来豆子生了儿子,我就像疼自己的儿子一样疼他……大爹可以耕田,爹可以开医馆。延洛涵那么有力气,又是爹的徒弟,种地开方都是一把好手。
那样就真好。
但是怎么仿佛少了什么……清和呢?
“沈公子……沈大人。”宫人立在门外,像是来传话的样子,“皇上说,边关有急报,晚些时候过来,让公子先用膳。”
“什么急报?”
“奴才不知。”
“退下吧。”爹又把一颗杨梅放进嘴里,然后连连喊酸,喝了一大杯菊花茶。宫人恭敬的退下,他才又开口,“南夷已经攻破边防四百里,不日即将攻到京城。”
我手上的杯子摔碎在地上,门外平静,谁也没有进来。
我终于见到延洛涵的时候,爹都回去好久了。我看着他略显疲乏的眉眼,心里满是那四个让人心惊胆战的字……
国之将亡。
倘若国真的就这样亡了,我可是成了亡国的祸水?想到这里……又觉得好笑。
“越儿晚膳用过什么?”
我摇摇头,他眉头轻轻皱起,大喝了一声,“朕让你们好生照顾沈公子……不想要脑袋了吗?”
宫人们吓得跪下,我赶紧开口,“是我不想吃东西。”
他的眉头没有丝毫的舒展,“你可是听说了什么?”
“我爹来过。”
各色精美菜肴被呈到桌上,延洛涵挥挥手,宫人们立刻退下,门被轻轻关住。他扯着我坐下,用银筷子挟菜放到我嘴里,“那不是你这小脑袋该想的。”
“国,可是要亡了?”
“凭你这句话,朕可以治你满门抄斩。”他又挟了水果放在我嘴里,甜的,很甜,“可惜,朕是个被迷惑的君王。”
他笑,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
忘记了是哪一天,只记得那时我还是相府最调皮的小少爷,他还是延府不可一世的神秘公子……他是为了我二姐而来。那时候,全家都盼着那锦绣良缘,天作之合……
却真的是那一天,清和劝我去见他,去见他……就此,定下了我们的命。
到底是他把我迷住,还是他被我迷住……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越儿,终有一日,你当明白,如今这些事事非非,都风轻云淡。”
“你为什么总是不告诉我实情。”
“越儿,朕在相府看到你的第一眼,便被你迷住了。”他搂住我的手臂渐渐的缩紧,我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小心的吻我的脸,“我爱你,所以不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