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景南轩将自己从夏卿漓身边隔开,夏郁浙愤愤不平的瞪了他半晌。
夏卿漓满腹心事,自是没看到身边的暗潮涌动。
眼刀嗖嗖生风,景南轩好脾气的笑着为两人斟茶。
“皇兄,我做错了事。”夏郁浙小心斟酌着夏卿漓的脸色。
抿了口茶,“什么事?”
“就是,洛国的小王爷在宁洛两国宣布议和的那日不见了。”
“这件事南轩已经告诉我了。”夏卿漓道,“君莫问也不见了是不是?”
“恩。不过洛国并没有探问关于淳于少然的消息,想来洛国早就知道。”
景南轩手指磕在桌子上轻敲,“这个小王爷不简单,只是不知莫问处境如何。”
“昨日收到探子的消息,说是在边陲小镇见到个酷似淳于少然的男人,不过与他随行的那个人病怏怏的倒不似君莫问。”夏郁浙烦躁的揉了揉把脸。
夏卿漓沉思半晌,“派人严密监视。淳于少然既然能逃出去,那么君莫问自然不是他的对手,眼下他应该不会对君莫问如何。毕竟,未出宁国之前君莫问于他而言还是有些用处的。”
灯火层层推叠到视线尽头,三人絮叨半晌,等回府时已是深夜。
当然,被夏卿漓断言无恙的君莫问此刻正在鬼门关徘徊,而罪魁祸首难得一脸焦躁的在狭小的客栈里跳脚。
床上躺着男人眉头深锁,高烧不退的额头满是虚汗。
淳于少然拧紧了眉,将浸了冷水的布巾覆在君莫问的额上。
“莫问。”淳于少然嗓子嘶哑,慢慢将君莫问消瘦下去的手指捏在掌心,“你快些醒过来,就算你不原谅我也没什么关系,只要你醒过来就好。”
昏迷中的人悄无声息,如果不是掌心里滚烫的温度,会让人疑心他已经……
该死!淳于少然狠狠攥紧拳头,为什么,如果恨我,为什么还要替我挡下那一箭?
还是说,你已经,原谅我?
房门轻敲,“客官,您的药熬好了。”
淳于少然接过涌动着热气的药碗,闷不作声点了点头。
店小二被这冷冰冰的感谢弄得诚惶诚恐,战战兢兢下楼去了。
药顺着紧阖的嘴角滑落,淳于少然将药含在口中,覆在君莫问干裂的唇上喂服。
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勉强将一碗药喂完,这其间不排除淳于少然除却喂药之外的私心。
几个字在心底反反复复的念,快些好起来,莫问。
等到第七日,床上的人睁开了眼。君莫问想动一动,这一动牵扯到左胸一阵疼。借由这疼痛此前的记忆铺天盖地的袭来。
冰凉的箭矢没入胸口的刹那,想着的是那人千万不要有事。
费力扭转骨骼僵硬麻木的脖子,惊动匍匐在床榻的那人。满脸半长不短的胡子,只有一双朦朦胧胧的眼漆黑晶莹。
“你是谁?”君莫问嗓音像摩擦的两块火石。
那人先是满脸的惊喜,继而一愣,半晌竟扑簌簌的流了泪。
“莫问,你,你不认得我了?”喜极痛极。
“淳于少然?”极为不确定的开口,眼前的人原本白皙光滑的腮上长满胡子,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分明就是个落拓的旅者。
淳于少然觉得一颗心飘飘悠悠浮起又落下,“莫问,你难不难受。”
君莫问见淳于少然安好无碍的在自己面前,不明所以叹了口气,断断续续答,“口渴,想喝水。”
淳于少然小心扶起他将水给他喂下去,当然看着君莫问淡色的双唇有种莫名的不甘。
君莫问醒来后两人相处的分外静谧融洽,没了之前的剑拔弩张,甚至自己对于他的侵犯都不曾提起。只是,这不像君莫问的性格,淳于少然怪自己的庸人自扰,深陷在这安稳的表象中不可自拔。
等君莫问慢慢地能下床走路,面上渐渐有些血色,隆冬寒雪压在视野里,眼眶生疼。
这日淳于少然去割了五条街的糕点铺子里买了糕点,君莫问一身玄色的装束,包袱搁在桌子上,瘦削身形靠在被风吹得哐当作响的窗前。
“你当自己身子好了?”淳于少然恼怒的将窗子关上,将君莫问拉到火炉旁。
“我买了茶点,你尝尝。”
“淳于王爷。”君莫问淡淡的道,“前面不出两百里便能到洛国了,莫问与王爷,就此拜别。”
说罢君莫问拎起包袱往外走。
“君莫问!”淳于少然扣住了他的手腕,“你什么意思?”
君莫问没有回头,“宁洛两国已经议和,宁国的人不会再对王爷怎样,莫问对王爷而言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岂有此理!淳于少然快要被君莫问气疯了,“你说要走本王就会放你走么?”
“莫问的命是王爷救的,如果王爷后悔了大可收回去。”
“好,好,你好……”淳于少然松开他的手,“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王爷不必挂怀。”君莫问低垂了头,“王爷救莫问一命,王爷对莫问的折辱 ,莫问不会纠缠,我与王爷你自此两不相欠。”
“为什么?”淳于少然紧紧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替我挡那一箭呢?”
明明当时你,不该是对我恨之入骨么?
“王爷!”君莫问有些急促的打断他,“莫问告辞。”
“君莫问!”淳于少然倏然从身后揽住他。
“王爷,唔……”
未尽的话,力不从心的抗拒沉沦在焚心蚀骨的吻里。
“我是疯了才对你讲这么多的话。明明你,并不抗拒本王,不是么?”亲吻的间隙,淳于少然霸道的声音擦过君莫问红的几近透明的耳垂。
怀里的人死死闭了双眼,只是汹涌的心跳泄露了他的内心。
“淳于少然,你,你放开我。”
“我不。”
手臂收紧,紧靠着的两人逐渐从彼此的心跳声中,听到令人不可救药的甜蜜的蛊惑。
22、帝王说
让人眉开眼笑的大晴天,来福靠在勤政殿的廊柱上微微眯眼打起了瞌睡。
靴子落地,来福打个激灵朝来人咧嘴笑道,“七王爷。”
夏郁浙朝他勾了勾手指,来福听话的凑过去。
“皇兄他,进去多久了?”
来福眼点了下日头,“快两个时辰了。”
夏郁浙暗自嘀咕,是不是皇上难为皇兄了?
暖阁里仅两人。夏卿漓跪在地上,胸腹之间窒闷的感觉越发浓重,暗暗咬紧了牙关。
宁国之主夏且闲终于将手中的黑子缓缓落在棋盘上。
被白子重重锁困的黑子,显然已成定局。
“你赢了。”
夏卿漓不语。
夏且闲起身扶起他,“漓儿。”
夏卿漓浑身一震,抬头时眼眶已经泛红。
“父皇?”
“我亏欠你良多,等有闲余时,把墨儿抱来让爹瞧瞧。”
“您是?”夏卿漓倏然微微抬眼。
“傻孩子,你当爹爹真真糊涂了不成?”夏且闲扶起他来,“他走了,我却是痛不欲生,也委屈了你这么些年。我原本怨你,但后来想,无论怎样,他终究是走了,再不回来。我果真自私,你是他留给我最后的牵念,我却……但我不忍负了他临终前的托付,如今看你平安喜乐,这桩心事便了了。”
“爹爹……”声音梗在喉咙里,像是无路可走的云雾。
夏且闲抬手抚着这阔别多年的儿子柔软的发,“别怨爹爹。”
“漓儿,我知道皇位于他人而言高贵尊崇,我只是想问你……”
“我不愿。”
夏卿漓跪下去,双目却坦然看着眼前已见苍老的男子,“爹爹,我不愿。”
我不愿如您这般,得了天下,却要不回至爱。
这宝座固然人人得羡,却是一重重解不开的枷锁,若失所爱,空守寂寥江山。
夏且闲寡淡的脸上透出笑来,“很好,只要你平安喜乐,就好。”
苏竹,你听见了么?你看见了么?咱们的孩儿,他,喜乐平安。
夏卿漓看到一行泪从男子的眼中跌落。
半晌夏且闲道,“我累了。”
夏卿漓叩了头起身,关门的刹那心底忽然冲撞着不安,他开口道,“爹爹,你说过要见墨儿的,墨儿他,一直记挂着祖父。”
夏且闲似是极累了,他勉强笑了笑,“好。”
夏卿漓关门走了几步便撞见在殿前踱步的夏郁浙,夏郁浙见他出来,匆匆迎过来。
“皇兄,你没事罢?”
“我能有什么事。”夏卿漓甩不开他挽着的手,便由他去。
“今日,丞相遣人递了帖子,说是为皇兄压惊洗尘。”
“林相么。”夏卿漓眯了眯眼,“好,我去。”
五日后,取润楼。
雅致的房间,林相看起来并不似这个年纪般苍老,眉眼间可看出年轻时的俊朗模样。
房中只夏卿漓和林相两相而对,旁边立着斟酒的小童。
林相露出儒雅温和的笑意,若是不明底细的人,如何也不会料到眼前之人手握大半个宁国的命脉。
“殿下。”林相举杯,“这一杯,谢谢殿下。”
夏卿漓眉头微皱,眼见林相仰头将酒饮下,旋即举杯,不经意间将酒倾在袖中。
“林相何事谢我?”
林相笑笑,“这一杯,再谢。”
夏卿漓手按着酒杯,不动。
林相脸皮微微泛红,自顾饮下第三杯酒。
豁然摔了杯盏,叮当落地的脆响。夏卿漓暗暗握紧腰间的剑。
并无异常。
林相遣退了小童,微微眯眼。
“谢谢殿下。”他顿了顿,“你与他,很像。”
“谁?”
“眼睛很像,皱眉的样子很像,说话时,也很想……”
夏卿漓不明白林相莫名的话语,只暗暗提防。
“不,有一点不像。竹儿他,从不会这么谨小慎微,从来都是,没心没肺。”
林相似是醉了,豁然握住夏卿漓的手,“竹儿,你,回来了。”
“放肆!”夏卿漓豁然站起身来。
林相被甩脱,跌撞出几步远。
他团在一处不动,半晌吐出半声压抑不住的悲泣。
许久他站起来,将一枚黑色的东西压在桌上。
夏卿漓紧紧盯着那枚东西。
“虎符。”
林相替他答了,“这是微臣的谢礼,还望殿下赏脸。”
夏卿漓有些拿捏不住他的意思。
“微臣年迈,恐不能为宁国效力了。还望殿下允许微臣,告老还乡。”
林相一个人跌跌撞撞出去,夏卿漓看着桌上的虎符,那擒拿林相的讯息终究是没能发出。
微凉的风从景南轩踢开的窗子里透进来,夏卿漓接过景南轩递过的虎符。
冰凉的触感,握紧,硌在掌心。
“这是?”景南轩吃了一惊,“要不要?”
“不必了。”
“殿下不怕放虎归山。”
“不必。”夏卿漓握紧了手中的兵符,统御宁国兵力的兵符,走出这幢压抑的小楼。
林相的归去让朝中怀有异心的大臣辗转难眠,一时间朝堂上不动声色换血。
朝廷选拔人才,任贤用能,一时间河山清鉴。
宁国在颓靡了十几年的时间后渐渐缓过气来,百姓的脸上也渐渐有了喜色生气。
朝中人却还是不明,为何当朝皇子颇为才干,但看他兵不血刃收回兵权便让人钦佩,自不必说朝中推行的新政也有他的荐举。
缘何,太子之位传给了裕亲王的儿子夏郁浙。
他们不明,也只是疑惑。夏郁浙小小年纪征战沙场自然也是战功赫赫。若要立为太子亦不唐突。
皇家的事,又有几个说得准呢。
这些个事很快被新的谈资取代,百姓的话,很快被谁家小姐嫁了个好人家,隔壁李家出了个状元儿子占满。只要眼下日子越过越和美,谁当朝,又有何重要。
夏卿漓将墨儿交到景南轩怀中,连日来胸口的憋闷让他辛苦非常。
景南轩看他匆匆只吃了几口的饭碗,担忧道,“卿漓,你怎么了?不然请太医瞧瞧。”
夏卿漓摆摆手,一阵熟悉的烦恶涌上胸口,他冲出门去,扶着廊柱干呕。
其实,心内渐渐豁朗。这情形,跟怀有墨儿时,何其相似。
近日来腹中微胀,想让景南轩诊脉却颇为难为情。
左右思量间景南轩已经在他身后,神态严肃的执起他的手。
甩不脱。夏卿漓横下心来,静静看着景南轩的神色。
指下隔着皮肤跳动的脉搏沉缓有力,还有夹杂其间的细微跳动,景南轩看着脸色苍白的人,一时间万般滋味袭上心头。
是苦,是酸,涩涩的味道几乎让他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人是有些紧张罢,但眼里是掩盖不住的期待。
“卿漓,恭喜。”
景南轩良久松开他的手,“已经快四个月了,好在近些日子无甚奔波,我写方子着人将药给你送来。”
“告辞。”
“南轩。”夏卿漓叫住匆匆离去的人。
景南轩停在原处,却没有回头。
“多谢。”
景南轩转侧过脸,微微笑了,“你倒是越发客气了。”旋即转身离开。
直到景南轩的脚步声再寻不见,夏卿漓方才硬撑着的身子软了下来,他眯眼打量四月芳菲的天。
桃花早已谢尽,草木青翠的庭院晒满暖融融的阳光。
忍不住抬手压在腹上。
那里,有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他和溟夜的孩子。
房里传出墨儿寻不着爹爹的哭闹声,露出几丝忧恼却慈爱的笑,夏卿漓兜了一袖子温柔的暖意,从许澈怀里接过眼含泪光甚是委屈的墨儿。
“小傻瓜。”他用袖子为墨儿擦干了泪。
墨儿抽噎着,将粉团团的小脸,埋进爹爹的怀里去。
许澈扔了大包袱般叹了口气,“你这个小魔王啊……”
23、情之一味
弥散浅白水汽的药碗被挥袖打翻在地上,药碗沿着光滑的地面滴溜溜滚出很远,直到门边才停下来。
很好,知道瓷碗容易碎所以换成木碗了啊。
开门进来的人脚步微顿,继而越过药碗关门,靠近。
“怎么,又不肯好好吃药。”
月白色的衣袖沾了些褐色的药汁,像是凝固的血,有些回忆恍惚而至。
花离愁挑高了眉,“我没病,为何要吃药!”
林涧寒将他冰凉的手握在掌心,“有病没病不是你说了算的。你现在不比寻常,要好好调养才是。”
是么?所以现在你给的温情,都是拜腹中这块肉所赐?
“太医说你早前身子虚亏,现下如何也要好好将养。”林涧寒没能觉察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你想要孩子,宫里那么多的妃嫔,你与她们去生就是,为何扒着我不放呢?”声音低若幽鬼。
“离愁。”听闻有异,林涧寒神色微恼。
“你知道,除了你,我不……”
花离愁打断他,缓缓开口,“你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么?在被你离弃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