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晶亮亮的夜明珠散发着奢华又迷乱的光泽。
一楼酒坊『流香苑』的一桌边,靠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凌乱半系的长发飞扬着不羁,宽松的墨灰衣袍微微敞开前襟,
露出浅浅起伏的胸膛,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称在桌上,另一只随意的上下抛着一只酒杯,丰润的嘴角挂着一丝张扬狂放的
笑意,仿佛丝毫未曾把周围一圈面色不善的打手放在眼里。
“臭小子!”其中有人吼道,“敢上这儿来吃霸王餐?!活的不耐烦了是吧!”
“呵呵,非也非也,”男人眯起眼睛,摇着食指大笑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吃霸王餐了?我明明在喝酒。而且也不是
霸王酒,我有带钱的,只不过被人偷了,喂喂,我看怎么也是你们负责才对罢,难不成这是一家黑店?”
“你!!”那人气结,喝道,“抓住他!”
其他打手应声而上,作势就要围上去。
墨衣男人轻笑一声,一把操过桌上的酒壶,两手一翻,俐落地滑过圆桌,落到另一边,顺势拍过圆桌直朝那些人压去。
他一条腿踢在桌沿上,正好将几名打手卡在桌与墙的夹缝中间。
一把将长发撩到身后,那人仰头灌酒,连声啧道:“好酒,好酒,不愧是‘暝薰’,此香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呐!哈哈!”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公子七初见秦舒桓,脑中只想到这十四字。
趁着空档又有两人冲上来!
涵墨尘长眉一扬,几乎看不清是如何出手的,“哎呀”两声大叫两人便被打飞了去。
男人眯眼吹了声口哨:“好身手!”
涵墨尘闻言回首,责备又无奈地抚额道:“你就不能少惹一点事,秦大师兄。”
秦舒桓挑眉:“我哪有惹事?明明是他们诬蔑我吃霸王餐!”
“……那你给钱不就得了。”叶君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惹二师兄生气就是不对。
秦舒桓双手一摊,理直气壮道:“我没钱。”
“……”
“……”
公子七十分不给面子地轻笑出声:“这不叫霸王餐,难道叫天王餐?”
沐子瑄挥扇笑道:“这‘天王餐’三字实在佳妙,难怪连霸王都要让三分。”
“喂,喂,喂,你们这两个臭小子从哪儿冒出来的?!”秦舒桓斜着眼睛望过来。
公子七这才看清他的相貌,脸线刀削般刚毅分明,眼角微微上挑,流出一股狂傲不羁之态,眼睫不长却衬得双眸更加幽
深。实在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实在是个让人过目不忘的人。
“简直不把『醉卧红尘阁』放在眼里!居然有帮手!多叫些兄弟来!”
转眼又冲上来一批人,黑衣劲装,显然跟刚才那些人不只高了一个级别,眨眼便将五人团团围住了。
“慢着。”涵墨尘朝那领头之人拱手道,“他欠你们多少钱?在下替他付。”
“哼,就凭你?”那人上下打量衣着朴素的涵墨尘,伸出五指道,“那好,五百两银子,放人。”
涵墨尘一愣,五百两……卖了他没那多钱啊……
“什么?五百两?就一杯酒?打劫啊!”秦舒桓剑眉一竖,啪的将酒杯搁在桌上。
“哼!还没算你打伤我兄弟的赔呢!你当『醉卧红尘阁』是什么地方!”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之时,一声娇喝突然响起。
长长的珠链被两旁的侍女撩起,款款走出一位红装妇人,明艳的脸上似乎并未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反倒更添风韵媚态
。火红的百摺裙上,凤鸾飞天。
见她到来,那群打手纷纷垂首,恭敬道:“凤姐。”
“这是怎么回事?”凤瑶微笑着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公子七略带笑意的脸上,微微一愣,“七少爷?”
“凤姐。”公子七笑地眼睛弯弯的,温文尔雅的惇厚样子,“几日不见,凤姐似乎又年轻了几岁。”
众人皆愣。
只有凤瑶连连嗤笑起来,道:“就你嘴甜,呵呵。迷魂汤也灌够了,说吧,有什么需要凤姐帮忙的?要人要钱要车要马
,七少爷尽管开口。”
众人再愣。
公子七微微一笑道:“凤姐客气了,不过,我确实想向你要个人。”
“谁?”
“他。”公子七仰了仰下巴,不是别人,正是秦舒桓。
“你要我?”秦舒桓下意识接口,完全没发现其中的歧意。
“你要他?”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凤瑶端详着他,奇道:“咦?我怎么不记得阁中有这么个美男子?”
“……”
最先反应过来的沐子瑄华丽丽的喷了。
“凤姐……那家伙不是阁里的人,他就是刚刚吃霸王餐的那个叫秦什么舒桓的家伙。”旁边有手下小声道。
“都说了有人偷了我的钱!你们怎么这么不讲理啊!”
公子七转头好笑的望他一眼,心想,到底是谁不讲理啊。
“凤姐,他的是我的朋友,看在我的面上,小事化了罢,他欠的钱记在我的帐上。”
秦舒桓先是一愣,又爽朗笑道:“哈哈,这位公子真是宅心仁厚!讲义气!我秦舒桓交你这个朋友!”
涵墨尘抿嘴望着他,心中暗暗摇头,又转头默然看着公子七,眼眸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凤瑶笑道:“七少爷说算了那便算了,还算什么帐。”
“呵呵,多谢凤姐。”
凤瑶暧昧的留了个最华贵的“蜜月套房”给公子七,然后带着手下走了个干净。边走边喃喃道:“一下就四个,都快赶
上他师父了……”
第十四章 醉呓
艳红色的轻纱丝帐悠悠飘起,红彤彤的凤烛火焰在一旁燃亮,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床,帐幔从顶上罩下来,实在是奢
华的无可言说。
涵墨尘僵硬地坐在椅上,实在不知该怎么办。
叶君则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东张西望。
秦舒桓依旧大剌剌的喝酒,似乎其他一切都与他无关。
沐子瑄也一小口一小口的抿酒,笑眯眯地望着靠在床头的公子七。
公子七终于打破沉默,道:“怎么都不说话?”
秦舒桓忽然放下酒杯,转头意味不明地看着他道:“让我们说话之前,你是不是应该说说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帮我?”
公子七心中叹气,心道这人可没叶君好糊弄。
“在下公子七,是这里的常客,所以跟凤姐很熟。”
“哦……”秦舒桓暧昧的吹了声口哨。
涵墨尘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沐子瑄始终低头抿酒,不曾说话。
“那么你呢?”
“秦舒桓,一个爱美酒如命的道士,不,是更胜于命,呵呵。”
涵墨尘蹙眉道:“师兄怎会让人偷了钱?”他这师兄虽然玩世不恭,嗜酒如命,但武功卓绝,怎会如此大意……
秦舒桓脸色一变,哼道:“我好心好意扶一个被撞倒的小姑娘起来,没想到好人没好报,竟然被她耍了,把钱袋给摸走
了!不过,那小妮子也着实厉害,我竟然完全没察觉……哼,要让那丫头撞在我手里,非狠狠教训一顿不可!”
“哦?你可知她是谁?”
“不知道,穿着一身浅红衣裳,长得倒挺标致,竟然是个贼……”
红衣……不会是怀袖罢……公子七心中腾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秦舒桓瞄了眼沐子瑄,扬眉道:“那这位呢?”
沐子瑄合扇拱手道:“小弟塑山青叶沐子瑄。”
“哦?听说清叶派新上任的掌派,年纪轻轻,而且也姓沐。”
沐子瑄微微一笑道:“正是区区。”
秦舒桓意料之中点点头,忽然长叹一声:“真是英雄出少年。”
公子七移到桌边,给自己斟一杯酒,道:“秦兄年纪也不大,怎么说话这般老气横秋?”
“呵呵,我今年二十有七,长你们不只一两岁罢。”
“未过而立,也不算老。”
“那……”
涵墨尘清咳一声,道:“大师兄何时跟我回山上?”
“……”秦舒桓神色一僵,随即道,“对了,墨尘,剑池的事办的如何?”
涵墨尘瞥他一眼,扬眉道:“我若没办完又怎会来玄耀?明日先去云曦阁,之后回去与否,师兄自己看着办罢。”
秦舒桓讪笑,心中暗道,不知谁才是师兄……
淡淡的沉默,充斥着房间。
公子七忽道:“这里有秘密的酒窖,秦兄可要一试?”
“真的?”秦舒桓双眼一亮,“可我没带银子。”
公子七低低笑道:“我请客。沐兄也要一道么?”
“当然。”
公子七又转头道:“墨尘,你们累的话便去休息罢,我叫人多准备几间房便是。”
涵墨尘一愣,微笑颔首,似乎并未留意这个细小的称呼变化。
公子七熟门熟路将两人带到地下酒窖。形态各异的酒柜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坛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陈年佳酿。
秦舒桓扫了一圈,靠在门边道:“普通的‘常客’可以随便进来这里?”
公子七摇首,但笑不语。随手拿出一坛蜜制竹叶青抛过去。
秦舒桓操在手中打开,醇厚的酒香立即浸满了整个酒室。
“好酒!”
沐子瑄吸了吸鼻子道:“果然好酒。”
“悠着点,很烈的……”
无奈没人理他。
大半坛酒灌下,已经有些晕了,三人靠在桌脚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秦舒桓喝得很多,却越喝越来劲,越喝越豪爽,脸颊熏红,眸子依旧晶亮而飞扬。
沐子瑄依然优雅,即使醉酒也极有风度,绝少上脸,只是侧颈染上浅浅红晕。
秦舒桓凑过来,对公子七道:“你怎么不喝?不会?”
公子七笑着摇头道:“不是不会,是怕浪费。”
“浪费?”
他淡淡抬眼,抿了一口,道:“我喝酒就跟喝水似的,那不是浪费这好酒么?”
秦舒桓笑,他不信。
这酒入口辛辣,而且后劲极大,普通人几杯已不胜酒力,何况这斯文金贵的公子哥?
不过很快他就不得不信了。
公子七仰头,抱着坛子喝,喝得慢,却滴水不漏。眸光深幽,不氤不氲,当真像喝水一般。
也许是自小泡在药罐里的缘故,几乎任何外物刺激对他作用都不很大,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你……真不是人……”秦舒桓大笑。
公子七眯了眼睛笑:“有人喝酒是为了忘却,有人喝酒是为了怀念,你呢?你是为了什么?”
“……”秦舒桓闭上眼睛,沉默不语。
“为何不想回师门?”
公子七的声音沉静如远方飘落的羽毛,秦舒桓几以为是他幻听。
他半晌苦笑一下道:“山上是习剑修道的清幽之地,哪里是我这种俗人长呆的地方?”
沐子瑄忽然插话道:“既然是俗人一个,干嘛要做道士?”
秦舒桓摇了摇头,没有正面回答:“胸怀天下,感悯苍生于我太过沉重……说我胸无大志也好,不成气候也罢……这才
是我想过的生活……”他忽然站起来,抱着酒坛猛灌,仰天笑道,“对酒当歌,人生极矣!哈哈!”然后头一歪,醉得
不省人事。
公子七轻轻笑起来,道:“天池峰的人都这么有趣么?”
他挽起墨黑的长袖,以免蘸到酒,一段手臂露出来,精韧有力;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似乎保养得极好,指间几乎看不
出茧。
沐子瑄望着他的手,暗忖,不像拿剑的手……
目光不由顺着手移上去。
公子七仰头喝酒,前襟微微敞开,喉结轻轻滑动,尔雅俊朗的侧脸,细眯的眼缝,竟若有若无透着一丝诱惑。
酒气熏得沐子瑄热得厉害。
“看着我做什么?”公子七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清明的瞳仁淡淡望着他。
沐子瑄眼眸一转,道:“我觉得你很……神秘。”
“哦?”
“因为我几乎找不到你的弱点。”
公子七一愣,随即笑道:“呵呵,这么说可不大礼貌。”
沐子瑄凑过来,撩人的酒香呼出来,微醺。“你没有怕的东西么?”
“是人就会有怕的东西。”
“哦?是什么?”沐子瑄兴意昂然,双眸闪烁的像只狐狸。
“……”公子七想了想,低低道,“无法掌控的东西。”
沐子瑄敛目深思,又轻笑起来,饮了一口酒,道:“无法掌控的东西……去得到它,便可以掌控了,不是么?”
公子七微微一笑,道:“说得有理……那你呢?你最怕什么?”
沐子瑄缓缓合起双眼,又幽幽睁开,半晌,喃喃道:“我怕……流年似水匆,繁华幻如梦,惆怅怨东风,却嗟壮志成空
……”
公子七沉默片刻,低语道:“你怕平庸,碌碌无为?”
“对!”他侧过脸,迷离的黑眸骤然绽出光彩,“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白驹过隙,一晃即逝,百年之后……百年之
后,谁会记得我沐子瑄?所以我无法苟同秦兄,随遇而安……就算不能流芳百世,遗臭万年也好啊……”
“好个‘遗臭万年’……”公子七挑眉,举杯“叮”地碰了碰他的。
“好?你说好?”沐子瑄忽然扯起一丝嘲讽般的笑,“本来,义父……就是清叶的老掌派……他原来并不打算让我接位
……”
公子七转头,安静地望着他。
沐子瑄似乎已经醉得不轻,东倒西歪地靠在他肩上,眼帘懒懒地半闭着,却掩不住激动的神采:“义父收养过很多孩子
,而我并不是最出色的,被收养之前,我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小乞丐,没有人看好我……”
“那时我还不到五岁,却要为了一个臭水沟里的馒头,或是半碗残羹冷饭,跟人挣得头破血流,抑或是因为偷东西被人
吊起来打……”
“有一次,在乱葬岗,我饿得实在撑不下去,就偷了祭祀死人的供果吃,结果被人那家人追着打……后来我躲在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