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渔房间的床头上,放着个圆乎乎的木头娃娃,做这娃娃的人被刻刀划过两次手,一滴血也没粘在上面。
这一日,天气不冷不热,赵景决定去揍冯万龙。
第34章 青梅蜜饯
其实, 赵景本是打算这一日离开的。
他满心欢喜的辞了师父,揣着两个木头娃娃来找他的小竹马,却得到了人家定亲的消息。
起先, 他觉着冯万龙人还不错,在村里打听了一番, 也都说他是个能干的汉子, 估计会待子渔很好。
他问了立夏这一日的船,准备再去外面漂上几年, 谁知,这个冯万龙倒是很争气,定亲宴席上就做出那些事来, 让赵景也不放心走了。
小月知道他哥心里的人是周子渔,被一大包松子糖堵了嘴,却从那以后,日日盼着周子渔能当他哥的小夫郎。
正好, 那日傍晚,她遵了娘亲的旨, 来给严先生送立夏蛋,遇到了在这里吃乌米饭团子的周子渔。
见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小月便赖着不走了,殷勤地给这些哥哥们剥好了鸡蛋,又坐下来吃起了严鹤仪盛来的另一盘乌米饭团子。
元溪三两口便吃掉了一颗立夏蛋, 不解地问:“为何好多节气都要吃蛋?春分蛋、清明蛋、谷雨蛋、立夏蛋。”
他把头一歪,自顾自地道:“怎么不吃烤鸡腿呢?”
严鹤仪知道他在说胡话, 其实也没指望别人回答, 便使劲儿揉了揉他的脑袋, 又把一枚剥好的立夏蛋放到了他面前的盘子里。
元溪似乎很想让赵景知道方才的事, 颇有些刻意的道:“子渔,退亲的事,你可想好了?”
果不其然,小月登时便是一惊,顾不上满嘴的蛋黄,脱口道:“子渔哥,你要退亲了?”
“太好了,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我哥觉得你很好,在我看来,你们两个简直是太配了。”
周子渔被问懵了,在他心里,赵景一直是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干瘦小子,前几日他回来,倒是觉得与想象之中的很不一样,但是自己正在忙定亲的事,也没心思去想这些。
元溪知道小月说的有些多了,急忙拽了拽她的袖子,找补道:“小孩子懂什么,子渔现在心里烦着呢,咱们别给他添乱了。”
倒是严鹤仪,俨然没有往日那般知道分寸,故意似的点着头道:“嗯,你哥是很不错。”
——
周子渔回到家时,家里已经点上灯了,他把白日里的事情跟爹娘一说,周婶当时便坐不住了,要不是周叔眼疾手快地拦下,一桌子刚买的瓷盘杯盏就要全碎了。
“我可去他妈的吧!”
“呸!什么东西!”
“今日要是不扬了他的骨灰,老娘就不姓周!”
心里一激动,嘴上便说错了句话,周婶不姓周,姓吴。
这位吴姓的妇人一旦生起气来,周叔跟子渔两个人是决计拉不住的。
拉扯之间,院中的小黑狗又摇着尾巴蹿了出去,进来了一男一女拿着包裹的两个人。
那女子一进院门,就听到屋内的争执之声,急急地小跑进来,一把拉住了周婶——为了好记姑且仍称她为周婶,颇为焦急地道:
“娘啊,这是怎么了,谁又惹着您了,生这么大气?”
周婶一见这女子,瞬间消了气焰,皱着眉头道:“玉珍啊,你可来了!”
她拉着拉着玉珍的手坐下,把这几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玉珍是周子渔的嫂子,周家老大的媳妇。
周家老大——周子岭,似乎对娘跟媳妇这种情形习以为常,自顾打开包裹,拿出几个果子来在衣服上蹭了蹭,递给周子渔:“这么多日,可有想我?”
“你的定亲宴我没...退亲?”
他听到周婶话里的「退亲」二字,顿觉事情不简单,坐下来静静地听着。
周婶跟玉珍格外亲厚,周子岭常说,家里只有自己媳妇能治得了他娘。
倒不是玉珍脾气暴,相反,她是个顶顶温柔的人,成亲这么几年了,也没见跟谁红过脸,周婶这个一点就着的泼辣性子,一见着玉珍,竟会乖乖地熄了火。
家里有什么事,玉珍虽不主动掺和,但周婶都会来问她的意见,往往玉珍一句话,能顶上这一屋子人劝上半天的功夫。
玉珍家在回首山之外的村子,离这里挺远的,回一次娘家要山路水路换着走,一年也就能回一次。
成亲之时,她紧着周子岭,选了来相公家里过日子。
周婶常说,玉珍选择住在咱们家,那是咱们的福气。
一个小姑娘辞了自己的亲爹娘,跋山涉水地过来,咱们得加倍对人家好,比亲爹娘还亲才行。
周婶跟玉珍说这事时,也是越说越激动,最后索性拍了桌子,执意现在便要去冯家理论清楚。
玉珍给周婶倒了杯水,抚着背给她顺顺气,脸上倒是罕见地有了些愠色:“娘啊,天晚了,咱要去也是明天去。”
“冯家那个确实不是东西,但冯家大伯大娘跟咱们家关系还成,都在一个村里住着,闹的太僵了不好。”
“明日让子岭去寻媒婆,把这事商量商量,咱们再上冯家的门。”
周子岭也附和着媳妇的话:“是啊,娘,明日我去,一定把这亲事给退了。”
周叔不敢说话,轻轻握住了周子渔的手。
周婶喝了口茶,坐回凳子上,叹了口气道:“这一大家子,真是没一个像我的!”
她看了一眼玉珍,又道:“玉珍说的也有道理,一个村住着,成,明日再说吧。”
周子渔默默地坐着,紧咬着嘴唇,倒是没有哭。
第二日一大早,周子岭就把媒婆找来,把这事一说,带着冯万龙的生辰帖便去了冯家。
冯家院子里,冯万龙跟陆云正在挨着肩洗脸。
周婶看到了这景象,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到冯万龙肩上,翻着白眼道:“这是过起日子来了?真是好不要脸!”
冯万龙似乎是很怕周婶,说话都结巴了,冯万龙的爹娘从屋子里迎出来,见院子里这阵势,大概也明白了七七八八,赔着笑把人请进了屋。
瞧这意思,冯万龙爹娘也是知道陆云这档子事情的,说不定也劝过,但认为没什么大不了,便由着他们去了。
平安村虽然民风比较开化,但毕竟是个小地方,相互之间总有个七拐八拐的联系,因此退亲这种事,算是很下脸面的大事了,这么多年也没几乎发生过。
冯家应是笃定了周家不敢退亲,这才有些肆无忌惮,谁料人家不看重所谓的什么面子,第二日就带着媒人上门了。
冯万龙自知理亏,一进屋就跪到了周子渔面前,眼泪涟涟地道:“子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小云是我表弟,那日是鬼迷了心窍,才做出这种事情,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陆云眼泪早就下来了,跟着跪在了冯万龙旁边,一口一个「子渔哥」地叫着。
冯大伯也劝了一会儿,见周子渔不说话,则又换了副面孔:“这哥儿退了亲,那便是没人要的烂木头,以后就在家里呆一辈子吧,羞都羞死了。”
“万龙都给你跪下了,这个台阶你若是接着,咱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还是依着日子成亲,怎么样?”
周婶一口啐到冯大伯脸上:“你才是没人要的烂木头,我呸!什么玩意儿!”
说完,她抄起地上的木凳子就往冯大伯头上砸了过去,要不是周子岭反应快,一把拦住了他娘,冯大伯这脑袋今日怕是就要开花了。
冯大伯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主,登时就还手了。
两家人打作一团,媒婆挤在中间,头上油光发亮的发髻都散得不成样子了。
陆云则缩在地上,悲悲切切地流着眼泪。
突然,站在一旁久未开口的周子渔皱了皱眉,使劲拍了下桌子:“够了!”
没想到周子渔会发脾气,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把冯万龙的生辰帖拍到了他怀里,一字一句地道:“其实,定亲那日,我就该与你断了,何必非要等到有了表弟这种不可原谅的事之后才能下决心?”
“我想着,我们之前那么好,分开了可惜,现在看来,是我胆子太小,又懦弱,又天真,这才信了你的话。”
冯万龙往前跪行了一步,抱住周子渔的小腿,抬着头道:“我心里有你,子渔,你心里也有我,对吧?我们重新来过。”
周子渔冷哼一声,一脚把他踹开了,“你有没有的,我又如何知道?你做出这种事,就算我心里有你,也绝不会再同你成亲了。”
“生辰帖还我,咱们好聚好散。”
一听来真的,冯家人周旋着就是不给,冯大娘一个后仰,闭着眼睛晕了过去。
周家人也不愿意闹出人命来,只好先离开了。
然后,周子渔去私塾找元溪,就遇到了来送东西的赵景。
赵景不敢直接找周子渔,带了一大包的甜蜜饯来,托元溪给他。
青梅子做的,周子渔最爱吃。
从私塾回来,赵景满村子找冯万龙,终于在地头的小路上找着了他。
赵景一把抓住他的腕子,就把人拽走了。
冯万龙那么大的个字,在赵景手里跟小鸡仔似的。
赵景拽着人来到村子外面的一座山坡上,手里一使劲,就把他扔在了地上。
冯万龙身子向后躲,嘴里却不饶人,瞪着眼睛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周子渔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赵景也不说话,蹲下身去,揪住了冯万龙的衣领,照着脸上就是一拳。
冯万龙跟专门讨打似的,又道:“他的生辰帖还在我手里,你有什么立场在这里教训我?”
赵景一双眸子里爆出殷红的血丝,咬着牙道:“生辰帖拿来。”
“那只木头娃娃,拿来。”
第35章 糯米花
冯万龙的鼻子挺, 一拳下去,承的力气最多,登时便流下两行血来。
他那张嘴倒是硬得很, 抬手抹掉点血,接着道:“急眼了?小矬子?周子渔是我的, 你这辈子都别想得到他。”
赵景咬了咬牙, 抬手又是一拳,冯万龙眼底瞬间便起了一片乌青。
他狠啐了一口, 呲着牙笑了笑,牙缝里都是血,“有能耐你就打死我。”
“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当能有多厉害,没想到,还是那个没种的小矬子。”
没错,在许多年前, 他们还小的时候,赵景便揍过冯万龙一次。
其实也难说是谁揍谁, 因为确实是赵景去揍冯万龙的,但最后也是实实在在被冯万龙揍了一身伤的。
赵景个子长得晚,十好几岁了还是干瘦干瘦的一个,比周子渔都矮出许多,更别说年纪大一些的冯万龙了。
那时候, 周子渔矫情得很,村里的男孩都不愿意同他玩,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 陪着他的只有一个赵景。
冯万龙是孩子堆里年纪最大的, 又高又壮, 声音变得还早,俨然一副孩子王的姿态。
有一回,他领着那群男孩子摸鱼爬树,整天搞得身上脏兮兮的,在路上遇到周子渔,知道他爱干净,便故意往他身上贴,把泥水之类的都蹭到他衣服上。
周子渔咧着嘴哭,冯万龙就围着他笑。
也不知道周子渔为何这么能哭,都快半个时辰了,嗓子都哑了也没见停下。
冯万龙肉眼可见的慌了,从糊满油污都能滑着火石的口袋里,摸索出一颗黑乎乎的糖块来。
小时候日子没现在好,家里人不常给买糖吃,常常一块糖揣在口袋里,断断续续地能吃上一个月。
冯万龙咽了咽口水,狠狠心用牙咬下一半,递到了周子渔面前。
周子渔哭得稀里哗啦,还没看清冯万龙手里的东西,就有人来救他了。
赵景倒腾着步子,一个闪身就到了周子渔面前,似模似样地把人护在身后。
冯万龙认得他,老说他是那个好看的男娃娃身边的小矬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他收起糖块,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了周子渔几句,赵景不干了,当场就给了他一拳。
这一拳打得是挺准的,奈何冯万龙太高又太壮,一把就攥住了赵景的腕子,把他掀翻在地。
据围观的孩子们说,那一场架打得是惊天地泣鬼神,两个人都跟疯了似的。
后来,赵家人和冯家人互相上门赔了礼,又当着对方的面,把自家孩子揍了一顿,这事才算是了了。
彼时比现在娇气一万倍的周子渔,带着家里所有的药粉纱布,拉着赵景坐在村口的山坡上,给他从头到脚包了个严严实实。
边包扎边哭:“一定很疼吧。”
赵景笑得跟脑子被打坏了似的,直说一点也不疼,就是有点痒。
他身上痒痒肉多,尤其是周子渔一碰,就痒。
周子渔把人包扎好,皱着眉头盯着他:“你太瘦了,得多吃点饭。”
赵景倒不是嘴巴刁,只是家里实在太穷,哪里能顿顿吃饱。
周子渔又道:“以后可要找个厉害的相公保护你。”
听了这话,赵景把自己心里那个长大以后做周子渔相公的小苗苗又生生掐灭了。
自己还没人家高呢,小矬子一个,拿什么保护人家。
赵景还记得,周子渔把自己揽在怀里,跟哄孩子似的,软软地唱了首歌。
从那以后,赵景话就少了。
冯万龙又欺负了周子渔几回,每回都要跟赵景打上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