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之二 流年——卫风无月

门口嘈杂的要命，那个老板嗓门很亮的回答：“好咧──7号桌一份茄子，马上好！”

我笑笑，他也笑笑，向我伸过手：“小朋友，你才多大就喝啤酒啊？”

我犹豫了一下，和他握了一下手。

因为外表的关系，所以我还没有这样和人打过交道。

“我叫孙悦朋，你可以叫我小朋哥哥啊。”他眼睛笑的眯起来，弯弯的象两条月牙儿。

哥哥？

开玩笑。

就算我叫，你当得起吗？

“你好。”我这么说。

烤茄子很快送来，卖相实在不怎么样，蔫蔫的茄子瓤泡在酱油色的汤汁里，看起来……

“很好吃的。”那个想做别人哥哥的小朋在一边鼓动我：“真的，你尝尝就知道了，我没骗你哦。”

汝默看看他，拿筷子夹了一点，送到我嘴边。

我看看他：“你自己不先吃呢？”

“真的好吃的话，你独享不好吗？”

这人。

我把茄子咬进嘴里。

嗯，虽然看起来很蔫，但是茄子很新鲜清香。酱汁微微有点咸，但是又有点甜味。

“怎么样？”

我笑笑，向他点点头，然后也夹了一块递到汝默嘴边：“确实比看起来好多了。”

那边桌上，叫做小朋的家伙……其实我真的很想把小朋友三个字还给他，我想更是实至名归。他正张着嘴，冲着坐他对

面的男子说：“耗子，我也要你喂我……啊──”

耗子？

那个男子看起来气质也满不错的样子，可是绰号取的真让人发噱。

第六十四章

偶遇的四个人结伴再去吃第二摊，是个卖海鲜的排档。

“唉呀，外地人一说起吃海鲜河鲜的就认定那种动辄上万块的馆子，其实我觉得这里才是最好吃的。”娃娃脸小朋坐下

来一口气要了七八样菜：“我最喜欢这一家的海鲜炒面，还有什锦粥也很好。虽然都是便宜材料，有的还是下角料，但

是不要觉得味道就比大饭店里的海鲜粥海鲜面差哪里去了……”

菜一样样的端上来，装在并不讲究的碟子和碗里，无一例外都是红通通油亮亮的，只是看就觉得舌尖有点发麻，不知道

这东西吃到嘴里究竟有多辣。然后又要了啤酒。

汝默的神色还是那样淡然，嘴角有点笑意，菜上来就尝一点，辣或不辣好象也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啤酒他喝了不少。

汝默喝酒的样子很好看，侧面在明暗不定的灯光下看起来美的几乎凌厉摄人。他似乎喜欢一味醉蟹，小朋拦他：“吃这

个不要喝啤酒，就这么吃最好。”

汝默只是一笑。那个绰号叫耗子的青年和汝默互相交换姓名，他叫秦浩，汝默还是用李默这个名字来用。

“你们不象本地人。”秦浩说。

“嗯，是来旅游。”汝默说：“经过很多地方，感觉这里是真的很特别。”

“那当然。”小朋嘴里塞满菊花鱼片：“来来，小朋友，吃这个。”

我郁闷中，汝默看我一眼，温和的说：“他不喜欢人这么叫他，你叫他名字吧。怀歌。”

“唔，名字很好听啊。”小朋在灯光下仔细看我：“你看起来不大象……唔，是不是混血儿？”

我点点头。

“怪不得这么漂亮。”他点头说：“唉，我要有个这么漂亮的弟弟就好了。”

还好他没说我是汝默的孩子。

最后上的是砂锅全鱼，汤汁浓稠喷香，还有一人一碗米饭，秦浩劝他：“你不要再吃了，已经吃了不少了。”

“没关系，我吃得下。”小朋用筷尖指指我：“喏，怀歌这么小都能吃下这么多东西，难道我还不如他？”

这个比方打的是有道理，但是……我并不是普通人啊。就算是我极小的时候也可以吞下无论体积和重量都数倍于自己身

体的东西，即使变成人的模样，但是吃东西的时候还是可以随意的。

他怎么能和我相比？

刚才我们就一起吃了不少烤肉，而且看他们的样子，烤肉之前肯定也吃了别的，又吃了这么多海鲜。我相信就算他是胃

口很好的那种人，如果再把这全鱼，还有拌了汤汁的米饭吃下去，也非撑坏了不可。

但是看不出娃娃脸的脾气还是挺硬挣的，虽然三个人都用不赞同的目光看着他，可是他还是拨了一大条黄花鱼的肉，就

着汤汁把整碗米饭全吃了下去。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的从他的脸庞往下滑。

这个家伙全身放松的瘫在椅子上，肚子鼓鼓的凸了出来，活象一只胀腹的青蛙。

我忍不住笑，他有气无力的伸过手来在我肚子上摸摸：“奇怪……你吃的东西都哪儿去了？”

一边汝默说：“他还在长身体呢，消化的快。倒是……你要不要买点消化药来吃？”

秦浩苦笑着从包里掏出一板药来：“我随身带着呢，让老板倒点水来就行。”

我们看着他吞了药丸，一脸痛苦表情站起来，看样子走路也很费难。

“啊，那个……”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咱们虽然是头次见，不过真是挺投缘的。互相留下手机号吧，下次有机会再约

出一起吃好吃的。”

汝默和我互相看了一眼。

这个东西……我们还真的没有。而且这样东西在人群中真是很普及，现在的人有几个没有手机？

汝默一笑：“我的新号码还没有办，旧的正好停了。我记下你们的，回来我的号码出来之后给你发信息。”

唔，真是滴水不漏。

秦浩在记事本上写了一串号码，把那页纸撕下来递给汝默：“嗯。你们要还在这里游览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们，当个

导游是没问题的。”

“那我就先谢过了。”汝默笑着说：“时间不早了，咱们也各归各路吧。”

回去的车上，汝默半晌一句话也没说。

“怎么了？”

汝默微笑着揽住我的肩：“没什么，想起一点别的事。”

我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来回划圈：“那两个人……看起来可比好朋友的关系还亲近。”

汝默说：“你是说他们和我们一样吧？”

我点头：“是，我就是这样觉得。”

“我看也是的。”汝默笑着说：“秦浩的手时不时的就会搭在那个小朋的腰上，好朋友也不会这样不避嫌隙的。”

是么？我倒没留意这些细节。

“不过……”

我疑惑的抬起头看他。

“什么？”

“如果我没看错，那个秦浩……有点不妥。”

不妥？

汝默摸了一下我的头：“我不是说这个人有问题。唔，用东方人过去爱用的说法，就是他的面相不太对，大概不久……

会有非常厉害的厄运。”

“什么厄运？”

汝默轻轻的吐出一个字：“死。”

我觉得背上有点发寒：“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本领了？”

“以前隐约就有一点。”汝默把我抱紧了一点：“冷吗？”

“不。那么……”

“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两个人？”

“嗯……很可爱。”我想起他肚子鼓鼓的样子：“他们两个人看得出也很要好。”

汝默缓缓的抚摸我的背：“既然你喜欢他们，那……我们顺手帮他们一下吧。”

第六十五章

他用的什么办法我并没有去问，不过事后汝默曾经说：“这个办法能不能成功，要看那两个是不是真的相爱至深，如果

彼此心中没有一样的爱，我的办法也不会有作用。”

是吗？

他做一件事总喜欢设置无数的曲折，似乎让一件事在他的手中简单完成是一件侮辱他的事。

或许聪明人总喜欢总是喜欢走弯路的，用现代的话说，直的那路没挑战性，魔王殿下不屑一走。

我们在这个小城待了差不多一个星期，然后起程向回走。

“也许你喜欢多水的地方？”毕竟汝默从前住的地方是多雨多水的。

“我喜欢有你的地方。”

我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你是不是这两天韩剧看多了啊？”

“咦？”他笑：“这都被你发现了。”

看来都中了肥皂剧的毒。

没办法，电视这样东西，除了广告太多之外，其实是满吸引人的。

而且有的时候广告也非常娱乐。

比如那天在酒店里偶然看一个叫做电视直销的节目，一个猥琐男加一个浓妆美女一唱一合卖钻戒，声称30000块只卖1999

，还倒贴几百块的金耳钉。我忽然想起以前我游旅的途中，常有人说自己是顶级魔药师，可以将铁炼成黄金，这个方子

卖的不贵，只要100个金币就可以了，如果再商量一下，30个也是可以卖的……

哪里都是一样。

虽然一路上游历见的风物繁华，但是我还是喜欢我们最初落脚的小镇。屋子很小还处处漏风，喝的水总有点咸涩的味道

，吃的东西来来去去也只有那么几样，但是我待在那里觉得最熟悉最踏实。

我是在沙漠中出生长大的，无论何时，我都愿意留在那里。

而汝默……似乎在什么地方对他来说都是一样，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似乎从我们到了这个地方，交谈的时候不象从前那样必得言之有物，或是优雅回旋。这个……或许与我们一开始相识的

情景有些关系。那时候他在神庙里做闲职，天知道魔王在神庙里做闲职是不是一件特别刺激的事情，而我和他初相遇就

是去听他讲学，教雅韵诗歌，所以后来我们交往起来，谈话总是有点绕弯的感觉，唔，这样说似乎粗俗，说的斯文一些

，就是讲究雅韵和格调。

那样的话常常是意在话外，总之两个人都活了很久，时间大把，这种精力完全耗得起。

但是从来到这个世界，似乎我和他都变了。

我们不象过去那样只有两个人在一起生活，距离其他人都遥远而又隔膜。就在人群之中，七情六欲，家长里短，学校里

每天都有许多孩子，说话天真坦率，想法和问题出奇的多，就算汝默不是平常人，精力也可以被磨得差不多。我们身边

没有象从前一样有人服侍，有人照料，除了洗衣是包给一个住在学校附近的住家来洗，每月付钱，其他的事全都是他一

手来做。当然，我也想象不出来魔王殿下……拖只大盆，架上搓板，在一堆糜白的洗衣泡沫里搓揉衣服的情形……

我伏在他背上微笑，拿发梢搔他的耳朵：“喂，我该上中学了吧？小学的东西已经没什么可学了。”

“唔，小孩子就是心急……”

我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吃吃笑。

“啊，别闹。快开学了，我还要备课来着。”

“好吧，你慢慢备。”我打开了电脑的电源开关，上面蓝灯莹莹的亮起来。

在几个网页上点过来，也没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一开始上网的时候兴奋异常，但是现在觉得也不过如此。当然在网上

大多数资料和疑难都能找到解答，不过我和汝默不聊天……也没有玩过电脑游戏，所以对电脑也只当成一本资料书来用

。

点开一个网页，上面有两条滚动播放的广告。

一条是名牌化妆品，一条是某游戏公测。

我没有在乎，想点新闻资讯的时候手鼠标滑了一点，点在那条游戏公测的信息上。

本来很快就可以把那个弹出网页关上的，但鼠标指针还没移到关闭按键，那个页面的背景音乐已经流泄出来。

只听了一个调子我就怔住了。

鲁高因管笛的音乐殊为特别，和别的笛子绝对不一样。

而且那曲调宛转苍凉，吹的是我非常熟悉的，鲁高因的沙陀调。

音乐再过一小段，汝默也回过头来。

我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与我们来的世界不相同。风土，人物，魔法，剑……这些东西在这里只是古旧传说中的东西。

鲁高因也是一个没有存在过的地方。

可是，却在这样偶然的情形下，听到我所熟悉的，鲁高因的沙陀调子。

是巧合？

还是？

第六十六章

从没想过可以用这种方式来重温旧梦。

一片茫然的站在沙海中，甚至可以感觉到风吹在脸上那样清晰而真实的感觉，风里带着沙的苦涩，脸庞似乎在微微作痛

。

茫茫沙漠，向前望，可以看到一片浅灰的前方。

那是……鲁高因。

汝默站在我的身旁，手轻轻按在我的肩膀上。

“象吗？”

“很象。”我淡然的说：“几乎是一模一样。”

是的，这里和我曾经生活过的鲁高因一模一样。不是那百年沧桑之后扩建过的城，而是……我曾经在这里居住的时候的

城。

“不过去看吗？”

我微微摇头：“这又不是真实的。”

“真假之间的界限没有那么分明。”他拉起我的手：“就算它是海市蜃楼，难道你会害怕吗？”

害怕？

不，不是害怕。

不过这个梦幻般的存在，真的是我期待的吗？

这里当然不是我的故乡，这是一个虚幻的世界。可是为什么会如此的相象呢？

从一边的水中窜出两只怪模怪样的猫精，汝默抬手就将它们点的翻晕过去。

然后汝默愣了一下，说：“经验值六十？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总之应该是这游戏世界中才有的东西吧。

然后扑的一响，那只猫精落下的地方，掉出两个钱币来。

这？

汝默弯腰把钱捡了起来：“看起来，是杀掉猫精给的奖赏啊。”

我们相对无言。

一路走向鲁高因，至少得了十来次这样的奖赏。这里真的不是我的故乡，至少我知道，鲁高因附近的豹女猫女妖身上都

是不带现钱的。

等我们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我和汝默已经每个人升了一级，在悦耳的音乐声中，变成了二级法师。

汝默看着那升级的提示文字无语。刚才进入游戏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心思去看什么设定或是人物改动。汝默现在发

现他是个光明系英雄法师，我则是妖精系灵系法师。

一个魔王充任光明英雄之职，无论如何都很有娱乐效果。

城就象我记忆中一样，沙黄色的石墙，里面的房舍稀稀疏疏。

虽然明知道这里不过是个映像……或许，还是一个试探，又或是一个陷阱，我还是忍不住泪盈于睫。

我一生中最单纯的时光是在一切发生之前，我在沙漠里，只是一条小蛇。最快乐的日子是初遇培西拉的时候，那一段新

奇而快乐的旅程。

最安定的生活，却是在这里。

几十年风沙，即使厌倦也是熟悉而亲切的厌倦。

“进去吧。”

我摇摇头。

“还是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