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怔。
白天时,对方几乎没几句话,看起来情绪并不算太好,此刻却露出一点真实的笑意,问:“不去领奖吗?”
“不想去。”魏邈顿了顿,才走进去,“和你不想上班的心情一样。”
利亚笑了笑。
“第一个获奖的游戏是《曙光》。”魏邈说,“平庸的设计。”
利亚侧头,问:“您不觉得《帝国3》更无聊吗?”
“发售时间拯救了它。”
“……很难想象。”利亚不赞同地说,“它还能靠新鲜感取胜。”
“好吧。”魏邈失笑,说,“也许我太俗了。”
《帝国3》俗得老少皆宜,所以评分略低,利亚显然也不太喜欢这种比较流水线的游戏。
利亚目视着颁奖席:“他们的制作团队一直在轮换。”
“有一些耳闻。”魏邈冷不丁想起来,“我记得你是他们的股东之一?”
利亚点了点头,又沉默片刻:“最终效果没有达到我的预期,我严正警告过,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会选择评估这部分股份,退出这家公司。”
魏邈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不忘推介道:“刚好空出资金,来投资《胡闹厨房》吧。”
利亚想了想,直白地说:“有点无聊。”
魏邈心道废话。
还是吃了智商太高的亏。
他委婉地说:“可以玩的轻松一点。”
利亚点点头。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利亚问:“您离婚了吗?”
魏邈侧过脸。
颁奖舞台的灯影落在利亚的眼间,将对方黑色的眼瞳映得淡而微妙,像是覆盖一层新雪,又像是冷泉,眉骨瓷白,神情却极专注。
处在这样的视线之中,魏邈收起光脑,无形中也感受到压力,他说不出此时是什么情绪,只是按部就班地道:“是。”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既然离婚了。”利亚问,“介意我追求您吗?”
他极度冷静,也极度清楚这不是理智的问句,说出口的时候,便把这段友谊逼进死角。
这不是该涉入的河流。
但为什么不试试?
……他早该意识到的。
魏邈眼眸里划过鲜明的愕然。
只是最近千头万绪,哪怕清楚,在对方没有表明的情况下,也没有办法给出飘忽不定的含糊拒绝,倒显得自作多情。
他声线平稳地说:“利亚,我不该是你的选择。”
“没有该不该。”利亚说,“只有愿意和不愿意。”
《曙光》团队下了台,台下响起轰鸣的掌声,音乐声阵阵,旋律如在耳畔,利亚的语气几乎有些失声,魏邈能鲜明地感受到他暗藏的紧张。
他能理解这种心情,但无法回应。
魏邈组织措辞,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便听见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啪嗒”一声,钢化玻璃弹出刺耳的声响,混在音乐声里,奥兰德神情莫测地站在门口,瞳仁藏着浓墨重彩的晦暗和暴虐。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来的时候,他特意穿得居家、朴素,浑身全无装饰,手里提着一只饭盒,看上去浑然无害,笑吟吟地大步走来,额头青筋蹦出,杀意毕现,“科维奇军团长,我一向很欣赏你,这是你对我的容忍和好意的回馈?”
还从没有虫敢不识好歹到这个地步,当面对他的雄主表白。
这个贱虫是头一个。
下一瞬,属于雌虫的、具有穿透性质的精神力覆盖开来,咔嚓一声,骨骼碎裂的声响响起,利亚视线垂落,眉心微微皱起,不避不闪,说:“抱歉。”
空气凝滞。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魏邈慢了一拍,拽住奥兰德的胳膊,飞快地说:“没这么复杂, 奥兰德, 别冲动。”
利亚面容平静,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和防备,他右臂弯折起,退后到玻璃栏杆处, 因为巨大的撞击力而闷哼一声,见奥兰德尤在气头上, 直截了当地说:“有一部分出于我的私心, 您有表达怒火的权力, 我不会反抗。”
雌虫之间的自由竞争而已,总要付诸行动, 同类之间的愧疚是最无用的情绪。
就如同议员长派他执行处决反叛军首领赫尔诺的任务时,他亦曾心怀愧疚, 认为赫尔诺罪不至此。
但那又如何?
他愿意后退一步,是担心场面走到了最不堪的地步。
身后引路的侍者顾不及礼仪, 面色骇然, 腿软得大气不敢出, 差点儿直接跪在地上,浑身因为劫后余生而细微发抖, 为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一幕,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早在三分钟前, 他就想跑了,但不敢,议员长在露台的死角静静站立, 连呼吸都如同静止,他知道他敢呼吸一声,发出任何响动,让露台里的科维奇军团长察觉,身体立刻就能化成灰烬,连尸体都没有收殓的余地。
没有原因,单纯清楚自己会死。
——为什么没有提前通知莱尔阁下一声?
他宁愿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他跌跌撞撞地爬出去几步,便撞见听到异响、从贵宾室出来的拜伦·西斯,眼里瞬间迸发出劫后余生的庆幸:“西斯先生。”
拜伦吓了一跳。
“你疯了?”他换了新的戒指,一只手提着咖啡,露出被装饰得精巧的指节,问,“怎么了?”
经过大价钱培训的佣虫,礼仪周到是基本要求,大多数场面都要应对自如,像这样魂不附体的并不常见。
一副逃命的架势。
他心里升起疑窦,同时谨慎地阖上了贵宾室的门。
侍者吓得魂不附体,磕磕绊绊地说:“科维奇军团长和柏布斯议员长打起来了。”
“和谁?”
“议、议员长。”
如果继续,整个场馆都得夷为平地。
“……”拜伦手抖了抖,来不及验证真假,立刻搂住侍者朝外跑,同时掏出光脑,给秘书发消息,“暂停颁奖仪式,立刻通知霍尔停止星网直播。”
这么惊世骇俗的新闻,绝对不能被放在论坛上大书特书,最好就不出现!
军部哪怕立刻完蛋,这事儿也不能从西斯家族的地盘上传出去,否则完蛋的只能是他。
靠,柏布斯议员长怎么在这里?
谁知道他们为什么打起来,但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这两位谁对上都没好处,跑过去凑热闹才是死路一条。
拜伦·西斯突然觉得自己忘了什么:“莱尔呢?”敬称来不及添上。
“莱尔阁下也在旁边。”
拜伦刹住车,下意识放松了些,莱尔阁下在,灭火器就在,心缓缓落回原位,语气急促地问:“因为什么原因打起来的?”
侍者突然不出声了。
拜伦冷静下来:“说话。”
却见这位平时工作积极、笑容周到的亚雌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您不会想知道的。”
什么样的私心?
奥兰德深吸一口气,不怒反笑,他只觉得这张伪善的面孔如此让虫生厌,让他恨不得把这张脸完完整整地割下来,一刀一刀戳破。
原来怎么没有看出利亚有当第三者的天赋!
顶着这张脸,竟然还有表白的勇气,他要是这只贱虫,直接抹刀自杀算了。
这句话用心险恶,将自己撇得一清二楚,想要把他置于什么境地!
“你不该受吗?”他一步步走过去,浑身颤抖,语气却镇定,“何必说得大义凛然,有什么事让你这样应激?”
仿佛笃定了他的暴虐,来为自己增加筹码。
魏邈面色沉凝,将奥兰德拽回身边,奥兰德立刻挣脱开他的手,神色阴沉、狠厉:“你以为你不反抗,我就不敢杀你?”
他做了无数个噩梦,总有年轻的雌虫会代替他的位置,还有三年,他就会步入三十岁,即使仍在生长期,但对婚姻来说,这已经不再是一个有竞争力的年龄。
就连处理掉一些碍眼的雌虫,他都要一再小心、抹除痕迹,生怕被雄虫发现。
拜利亚所赐,他的本性又一次彻彻底底地展现在了他的雄主面前。
“停。” 庞大的精神力掌控下,魏邈的内心也升起不由自主的恐惧,这是对某种不可预知的后果的警觉,仿佛有一只枪抵在他的额头,他不清楚奥兰德的情绪为何爆发得如此剧烈,一字一句地问,“你想让我成为公众的笑柄吗,奥兰德?”
科维奇上将当众表白,两位军团长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莱尔阁下红颜祸水?甚至不需要思考,他就能拟好第二日报纸的头条。
陈述事实经过和情感偏向已经无益,用后果威胁,是最简洁的中止方式。
奥兰德眼睛抖了抖,骤然清醒了过来。
“我——”他张了张口,被淹没的理智才骤然拉回,语调急促地说,“不是的,我没有!”
“外面就是直播的镜头。”他的雄主放开他,没有看利亚,也没有看他,随意地弯下腰,将玻璃碎片递到他手里,“尽情施展你的才华,奥兰德,需要我为你拍特写吗?没有谁关心真相,他们只会认为是你在单方面殴打你的同事,并试图将他置于死地。”
语调略带鼓励,仿佛要和他一起狼狈为奸。
灯光变化之后,一楼的主持音调突然升高,到了将近刺耳的地步。
坐在第一排的楚越捂住耳朵,吓了一跳。
奥兰德眼睛通红一片,控制不住自己,阴狠地盯着魏邈,为什么能和一个雌虫这么亲近?
有过什么交集,就能一起默契的谈论游戏,一起在宴会上走到死角,聊了十分钟,能够让利亚不惜违背他的雌父的禁令,继续和他接触?
他突然惶恐起来,觉得自己不合格,他为什么对他们谈论的这些什么都不知道?
又为什么听信了约瑟夫的鬼话,突然跑过来营造贤良雌君的形象,撞破了利亚的表白现场,情绪失控,会不会让他的雄主觉得丢脸,反倒让利亚坐实了受害者的地位?
哈,受害者。
一想到雄虫厌恶的眼神,他就觉得没办法呼吸,甚至开始恨自己,有些事为什么要知道的这么清楚?
装作不知道,不哭、不闹,也许才是最好的办法。
魏邈把利亚扶起来,掏出光脑,联络约瑟夫,淡淡地说:“带两名医生过来,地址我发给你。”
外面无声无息,但该清楚的,也都清楚了。
第133章 圆舞(七)
利亚擦拭过嘴角的血迹, 站起身,礼貌地冲魏邈笑了笑,说:“给你添麻烦了。”
有些话说出口, 便没有收回的余地, 如果他知道议员长要来,也许会挑一个更合适的时间和方式,而不是一头撞上,最后留下这样一地鸡毛的印象。
但谁能预料得这样清楚。
魏邈眼眸沉沉地望着他, 复杂一闪而逝,许久才说:“该抱歉的是我, 利亚, 我对你没有除友谊之外的感情。”何必压上这样的重注?
声音不大不小, 却足够让奥兰德听到。
利亚沉默良久,半晌, 才轻轻笑开。
“好吧。”他没有多问,胸腔起伏几瞬, 尽量轻松地说,“这其实也是我预想中的回答。”
奥兰德退回到刚刚走进来时的位置, 神色苍白地看着他, 神色怔松, 唇被抿出血色,魏邈看向他的时候, 他睫毛抖了抖,下意识挪开眼。
“……”魏邈收回视线, 想起奥兰德刚刚盯着他的眼神,凶狠、恣睢,仿佛择人而噬的野兽, 但凡他有意要逃出铺设好的圈套,就要紧扼住他的喉咙。
实则外强中干。
假若他当真踏出去,迎来毁灭的,会是谁?
奥兰德自己。
没有一刻再让他如此笃定,奥兰德于他而言,是安全和可控的。
他给楚越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有事,先走一步,原本观看颁奖仪式的浓厚兴味逐渐淡去,事情发展到这个份儿上,也甭提欣赏了,没戒网瘾也算是一件奇事。
“约瑟夫在楼下。”魏邈问,“你要先下去吗?”
情绪猛烈波动对孕夫来说是大忌。
“……不要。”奥兰德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地说,“您和我一起好不好?”
他的手刻意地承托在小腹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感受到利亚的目光无声地落在他的手上,神色才逐渐落定。
对,他还有一个孩子。
无论如何,这个幼崽在未出生前,会成为雄虫实打实的牵绊和纽带。
魏邈向后退了一步,不咸不淡地避开他的亲昵,对利亚说:“我让一名医生来馆内为你治疗……需要吗?”
利亚注意到了议员长这个多余的动作。
一个猜测不由得呼之欲出,他眼眸黯了黯,说:“不用,这对我来说是小伤。”
魏邈把奥兰德扔在一边的饭盒提起,保温袋摸起来质感柔软,还有一层热意,嗓音淡淡:“已经来了。”
这道玻璃门阻隔不了多少声音,推开门之后,便见拜伦额间覆有冷汗,努力挤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夸张得如同某宇宙飞船“哐当”一声降临:“柏布斯上将,您怎么来了?”
——演技稀烂。
奥兰德径直越过他,没有寒暄的打算:“替科维奇先生处理一下伤口。”
布列卡星一月份的天气冷得彻骨,劈头盖脸朝着身上砸。
魏邈懒洋洋地靠在飞行器身边,银丝的碎发被吹得蓬乱,拽住奥兰德的手腕:“站好,谁让你上星舰的?”
吹点儿冷空气,冷静冷静。
彼此脸对着脸,他挑起奥兰德的下巴,仔细地观察他嘴上的伤口,血印挺明显,咬破了皮,原本淡淡的唇色瞬间变得殷红,魏邈用拇指擦过,一点儿新鲜的血落在他的手上。
这回不咬他了,改咬自己。
“长本事了?”他抬抬眼皮,似笑非笑地建议道,“下次接个巡回演出,去我的工作单位闹吧,那地儿虫更多,我也甭上班了,把脸一丢,赚那仨瓜俩枣哪有整天围着您转舒服,何必自讨苦吃呢,是不是?”
独处时,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奥兰德的态度逐渐放松下来,身体也不再紧绷。
他的前雌君嘴比蚌壳硬,坚持地说:“他不怀好意。”
魏邈问:“谁?”
“利亚·科维奇。”
魏邈也是看明白了,这世界就奥兰德一个好人,丫白莲花稳稳当当做着,但凡有点儿风吹草动,就是总有刁民想害朕。
逻辑再通顺不过。
“就当他不怀好意。”魏邈眯起眼,依稀对奥兰德说过的话还有些印象,问,“谁最初说要给我娶雌侍的?”
奥兰德突然不说话了。
“之前玩三请三让呢?”魏邈偏不让他好过,他不是个喜欢旧事重提的性格,这会儿却掰开了、揉碎了问,“我当时感动得稀里哗啦,心说我们柏布斯先生太有格局了,原来都是假的?”
这话也是强词夺理,他那时压根儿没有个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奥兰德却心头一紧,慌乱地否认:“……不是。”
魏邈收回了些让他放松的笑意,说:“你再想想。”他只听真话。
“我——”奥兰德嘴唇蠕动了一下,“我不想让您娶。”
“又变了?”魏邈惊讶地挑起眉梢,说,“您这朝令夕改,我到底执行哪条程序?”
他故意挑刺,能把奥兰德挑成筛子。
眼睁睁看着奥兰德被逼入穷巷,魏邈才放开他的手,露出些真实的表情,神色沉沉地说:“奥兰德,五年时间,你是我唯一喜欢的雌虫,你也心疼心疼我,别让我觉得缘分已尽。”
他其实也觉得奥兰德倒霉。
长相、身份、权力都是顶尖,但凡遇到个正常的平民雄虫,愿意折个腰、吃个软饭,把自己当花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配合着生几个幼崽,这辈子能过得相当恣意。
——也许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也说不定,再忍几年,就能莫名其妙多个“虫后”的头衔,从此支脉也能仰着下巴、目不斜视地参加晚宴。
偏偏遇到了他。
吃软饭都吃不彻底,总能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给奥兰德添点儿堵。
哪有这么不合格的赘婿。
所以,何必硬要凑在一起?
这话说得重,奥兰德眼眸很快又弥漫起湿意,要哭不哭,听到“唯一喜欢”,眼眶红得可怕,神色复杂,眼看着又要咬住唇,魏邈一把把他捞到怀里。
他其实看不得奥兰德哭,就像维恩一哭,他就缴械投降,但次数多了,到底筑牢长城。
毕竟青霉素使用太频繁,照样对细菌不起作用。
他的手放在奥兰德被折磨许久的下唇上,说:“牙齿松开。”
奥兰德照做,把脑袋埋在他肩膀,眼眸里浮现出心悸后愉悦的迷恋,享受这难得的亲昵。
“那现在呢?”他攀住魏邈的手臂,小声的、笃定地说,“您还是选择了我。”
从利亚和他之间,选择了他。
——和梦境相反。
心脏的权限所有被更换到魏邈手里,他一度觉得呼吸要停滞下来,过了许久,才听到魏邈的声音:“为什么过来?”
奥兰德慢了一拍地回答:“来看看您。”
他的雄主今天换了装束,和往日的风格很不一样。
“不够凑巧的。”魏邈嗓音淡淡地点评,说,“我和利亚没有任何事,之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第134章 圆舞(八)
天已经黑透, 无数栈桥之上,能看见从玻璃透出来的光晕,停泊星舰的廊道漫长而昏黑, 灯火与灯火之外, 旷静无声。
约瑟夫站在星舰的门内等待了许久,严阵以待。
莱尔先生直接吩咐他的时候不多,若非有紧急的事情,一般不会联系他, 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这不是将他视为家仆的态度。
他还记得见到对方的第一面。
那时候这位雄虫甚至未必比老宅门口摆放的一块地毯值钱,简历单调、来自贫民窟的履历, 是贵族们最不屑一顾的下等贫民。
穷得连油水都榨不出来。
像这样的贫民没有渠道获得布列卡星的身份, 哪怕从贫民窟逃出来, 在下城区依然寸步难行,往往只能搭乘救援船, 冒着犯法被枪击的风险,去其他次一等的行星生存。
而雄虫则能生活得会相对轻松一些, 但想要获取工作,依然殊为不易, 有些情色场所提供的有限雄虫资源, 供饿急眼的雌虫解解馋, 就是从城区最底部进的货。
莱尔先生第一次进柏布斯家族的老宅时,未必有门外供虫踩踏的一块地毯值钱。
不止是外界, 就连作为家主左右手的他,当时也很难想到, 这位雄虫会成为他的雇主。
半晌都没有动静。
回应他的是一个绵长的吻,从脸颊游移到嘴唇,淡淡的血腥味渡到他的唇上, 魏邈不避不闪,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奥兰德的脊背,过了许久之后,听到奥兰德嗓音低哑的问:“真的吗?”
他的雄主就像是一只风筝,线已经摇摇欲坠,用力去拽,只会适得其反。
魏邈“嗯”了一声。
他语调懒洋洋的:“吻技还得练。”
奥兰德咬了咬他的下巴,没用力,倒像是耳鬓厮磨的讨好。
“我讨厌您。”他终于泄露了些真实的情绪。
魏邈没见过这么爱倒打一耙的雌虫,问:“为什么?”
“……”奥兰德垂下眼,平铺直叙地说,“您什么都清楚,还这样对我。”
清楚他的痛楚,冷眼旁观他的狼狈失措,拿那张金属的结婚证作为要挟,看他东奔西顾、不得其解。
魏邈笑了声。
“太有道理了。”他赞叹地说。
灯光跳跃铺展,跳跃的光芒在他的眼眸里点染,魏邈停顿半晌后,才说:“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无所不知,奥兰德。”
不是刻意折磨。
他的心也一直在打转,未知胜过已知,游移超过笃信。
奥兰德靠在魏邈的肩膀,将整个身体朝他靠近,他的皮肤像是光滑的冰玉,一摸便滑下去,处在雄虫的保护范畴内,浑身沾满他的雄主的气息,原本焦躁不安的内心骤然安静下来。
雄虫偶尔透露出来的狎昵让他难以招架。
“那您呢?”他冷不丁问,“您恨我吗?”
这是他心底的恐惧,一点点上涌,哽在喉边,痛得食不下咽。
魏邈扫了他一眼。
他含着笑说:“原来你也清楚。”
这世界唯一的大好人,也有觉得自己理亏的一天。
奥兰德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儿说:“我对您不好,是不是?”
并非是无法察觉,从最初对雄虫的厌恶和漠视,到维恩出生之后,中间的很多事,他不是记不清的。
他的雄主最初的态度不是这样的,到第三年的时候,他已经警醒地感受到对方的爱在一步步流失,想要攥住、挽回,于是不断改变,裱糊了一个又一个墙面的漏洞。
可最后,墙破了。
他也无法再装睡下去。
魏邈没有回答。
他不太想提之前的事,显得自己太蠢,同一个坑踩下去七八次还不知道拐弯,懒得回应,吻了吻奥兰德的眉心。
“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他放开奥兰德,说,“医生被我抓过来了。”
奥兰德眼眸又划过惊惶的神色。
他下意识不让魏邈的手臂松开,但又不敢强留,胡乱地找了个借口:“腰酸。”
这是孕期正常的反应,魏邈道:“我一会儿报给医生。”
奥兰德垂眼,嗓音冰凉,如同无害的宠物蛇一般,缠绕在主人的手腕,收敛起色泽光鲜的花纹,在昏沉的夜色里低声蛊惑:“您揉揉就好了。”
揉一揉,就不疼了。
约瑟夫能明显地感受到家主的春风满面。
上星舰的时候,家主甚至神色柔和地冲他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这位履历丰富、见过不少大世面的老管家受宠若惊,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家庭医生站起身:“莱尔阁下,家主。”
魏邈脱掉外套,径直走进盥洗间:“帮你们家主检测下身体状态。”
联邦这些年的改革还算卓有成效,除非面临突发情况,雌虫的医疗许可不再需要雄虫点头,但柏布斯家族的保守体现在各方各面。
他在的时候,一定需要他来口头允准。
医生不敢怠慢。
做完诸多繁琐的检测,奥兰德都表现得颇为耐心,多年修成的养气功夫又从脑海中刨了出来,逐渐归了位。
“没有太大的风险。”医生说,“虫蛋正在成型,发育得非常健康,多补充一些营养配方便足够了。”
隔着一层金属门,奥兰德低声问:“还要等多久,才能侍奉雄虫?”
“保险起见。”医生擦了擦脸上的汗,说,“至少还要一个月。”
奥兰德微微蹙起眉。
“我知道了。”他没有再为难对方,已经是第二次怀孕,对时间节点和体验熟门熟路,早已清楚不能急于一时。
他咬了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