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鹏和大腚也没招了,各自沉默着。
“坦白从宽吧。”段立轩回头看着死蛇,叹了口气,“蛇是冷血的,人是热血的。这条蛇陪了陈乐乐16年,说是兄弟都不为过。如今死我手里了,就是个大错。于情于理,都不能糊弄过去。”
“那开个视频吧。”大鹏说道,“我俩作证,咱二哥不是故意的。”
“不能开视频。这么大事儿得当面说。”段立轩握紧拳头,掷地有声地道,“办签证起票。我去艾佛儿铁塔。”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很快就要降落在巴黎戴高乐机场…”
乘着气流忽悠悠地下降,窗外已能俯瞰到城市。长这么大,别说出国,段立轩连飞机都是头回坐。
上来前觉得吓人,上来后还是吓人。尤其遇到强气流,行李架都跟着嘎吱。失重、封闭、狭窄,每分钟都像是酷刑。活活熬了14个小时,终于见到了土地。虽是陌生的土地,却也因熟悉的人而变得可亲。
段立轩怕自己语言不通,本打算勾搭个留学生一起出关。没想到从廊桥到取行李,一路都有中文标识。没费什么事,顺顺当当地就出去了。
国航降落在1号航站楼。四月份是旅游淡季,接机的人不多。他一眼就看到了陈乐乐,站在他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米白的宽松休闲裤,烟蓝的拉链连帽衫。怀里夹着捧粉玫瑰,拴了个明黄气球。气球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陈乐乐(下箭头)。斜挎着相机包,手里不停地按着快门。捕捉到段立轩看过来的一刹那,他高高地挥舞起手臂:“二哥!二哥!!”
就这么一个照面,心头呼地就着了火。
段立轩扯着笨重的行李箱,一路风驰电掣地跑过去。像是磁铁的南北极,迫不及待地要吸到彼此身上。等跑到跟前,他一个大跳扯下气球。夹在两人胸前,搂着脖狠劲儿一撞。
啪的一声响,引得周围纷纷侧目。就连陈熙南也没反应过来,哦呦了一大声。往后连绊两步,差点没坐地上。
要是在以前,段立轩决计不会干这虎B事儿。也许是在这谁也不认识的异乡,不必顾忌周围人的眼光。也许是见到陈乐乐太激动,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宣泄。
爱啥啥吧,他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在看到陈乐乐的一瞬间,通身都流淌着一股欣快感,像是跑步跑嗨了。
看这甜净的小方脸,轻盈的小卷毛。多可爱的模样,像刚脱模的双皮奶布丁。就为了这实打实的一眼,他愿意再坐14个小时的飞机。
他一把扯过陈熙南的胳膊,笑骂道:“小瘪犊子,敢跑这老远!”
陈熙南捡起掉落的花束,郑重地送到他手上。滑过他的行李箱,温柔地笑道:“不跑远一点,怎么能体会到你奔我而来的喜悦。”
两人手拉着手,互相拿胯骨撞着走。挂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路牵绊着嬉闹。
灯火辉煌的大厅,四下摇曳着雪亮的灯点。鞋底蹭在大理石地砖上,吱吱作响。两人把注意力全部倾注到彼此身上,只顾着在一起说话。分不出心规划路线,到处胡乱迷着路。
迷路就迷路,走错就走错,左右互为彼此的终点站。至于物理上的目的地,天涯海角也无所谓。
俩人在机场里左转又转,终于坐上了通往市区的巴士。白绿相间的双节大巴,没有经停站的直达,票价贵一点。一人12欧,大概90块钱。两人坐到倒数第二排,不用跟别人脸对脸。
座椅还算干净,就是空气不太干净。能隐约闻到旁边大姐的香水,以及前座大哥的狐臭。
转悠了十来分钟,终于驶出机场。段立轩睁着新奇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外面。大片的空地和小楼,远空一望无垠。灰蓝掺着淡紫的傍晚,一片片橘红的方块房顶。没有摩天大楼,也没有鳞次栉比的店铺。别说行人,耗子都看不着大个儿的。
“是不是和想象的不一样?”陈熙南问。
“和国内一线差远去了。”
“我倒觉得比国内一线好些。”陈熙南抓住他的手,在大腿上亲热地来回蹭着,“只是还比不上溪原。”
“扯淡。溪原拢共有几个高楼。”
“诶,繁华不是衡量地方的标准。”
“那啥是标准?”
“福利保障,以及能否让多数人有尊严地活。”陈熙南探过身,手指点着窗外的郊区,“大城市就好比一个巨大的王府,外面看着歌舞升平、繁花夺目。但多数人,不过是府邸里的奴仆。进去就会变成一滴燃料,被无情地消耗掉。”
段立轩觉的陈乐乐这话很悲观,像在大城市里挨了打。看着他长长了的小卷毛,忍不住吹了一口气。两人对上眼睛,又情不自禁地傻笑。
段立轩捋过他的一撮刘海,轻轻地别到耳朵后:“那溪原哪儿好啊?”
“可太多了。比如冬天会下雪,没有梅雨季。物价低,实惠。最重要的有人情味儿,民风淳朴。”
“淳朴个der。来艾佛儿铁塔呆一个月,又不是被人追着砍、搁科室被熊成小菜儿的你了。”
“被排挤不是溪原的错,是我的性格。”陈熙南倒在他肩膀上,可怜兮兮地道,“我是个不擅谋生的人。”
“草,有才的都不擅谋生。杜甫有才,小儿子他妈活活饿死的。”段立轩搂过他肩膀,跟他头靠头地耳鬓厮磨,“我是瞅你可惜了。一线是人情薄,但机会多,能相对公平点儿。搁小地方混,你得有背景、会搞人情世故。那有点啥好机会,都是艾滋病传播。”
“艾滋病传播?”
段立轩折着手指,一本正经地说道:“母婴传播,血缘传播,性传播。”
陈熙南拉着眉毛大笑起来。又不敢笑出声,一个劲儿地往他颈窝里钻:“…唉,只要二哥在,我连印度都能呆。”
“拉倒吧,印度我可不呆。拉屎都拿手揩,揩完上厨房揣。”
感觉还没聊几句,巴士就晃悠到了终点站。从市区歌剧院广场下车,又转乘了一段地铁。出站后走了六七分钟,到了陈熙南的临时住处。
别墅里的一个单间,加上独卫也就15平。当地管这种出租房叫「思丢丢欧」(studio)。但在段二爷看来,这就是「窝草泥马」的好朋友,「法克鱿欧」。
阁楼上的房间,像一块被斜刀切的豆腐。拉抬式的小窗户,一米二的破铁床。一盏上世纪的老壁灯,一个80年代的抽屉桌。
“艾佛儿铁塔就这条件啊?像他妈的降罪发配。”他把行李戳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掏,“就这小破棺材,租一个月多少钱?”
“四千五百块。”
“多少?!”段立轩从纸袋里捞出个飞机盒,哐当一声撂在地上,“四千五都够搁栖鹤园儿埋十年的了!”
陈熙南蹲过去,欢欢喜喜地拆着礼物:“就这还得面试过了才租到,第一周我都住酒店来着。”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双正装牛津皮鞋。深茶色,半雕花,锃亮锃亮的。陈熙南不懂品牌,但也看得出是好东西。鉴宝似的举起来,在灯光下打量:“这好贵的吧。”
“贵不贵,你也得有一双像样的。搁外头别总穿得像小孩儿,容易让人看不起。”段立轩坐到床上,又嫌弃地翻了翻被子,“都啥B玩意儿,哗啦哗啦的。里边儿夹的报纸啊?”
“化纤的被罩,直接烘干就这样。”陈熙南提溜着休闲裤的肥裤腿,露出两截小黄人的秋裤。穿着锃亮的新皮鞋,在小屋里走来走去,又走来走去。
挺秀气一人,挺贵气一鞋。他妈奇了怪,组合起来就邪门儿。段立轩支在床上看了会儿,忽然说道:“你给我拿两百块钱。”
“为什么是两百?”
“送鞋不吉利。你拿一百块钱,就当是从我这儿买的。把这个事儿破了。”
“那另一百呢?”
“辣眼费。回国别再让我再瞅着你这条B秋裤。往后瞅着一回,罚款一百。”
陈熙南又蹲在地上笑了半天,扯出了钱包里的所有纸钞:“你换的票子太大了,柜台基本不收100往上的。这些散钞你拿着用,我明天再去ATM取。”
段立轩也没客气,哼哼着接过来:“这还差不多。可算能花着你点儿了,搁家里天天就张个大嘴啃我的。”
“那以后我墓地不另买,跟二哥装一个盒儿吧。给你省四千五百块。”
“别他妈狗皮膏药嗷。活着蹭我的房儿,死了还蹭我的盒儿。”
陈熙南笑着脱掉皮鞋,珍惜地放回鞋盒。段立轩坐在床边,低头点着那一沓欧元。
明明彼此都知道要发生什么,却又在互相矜持。一个不想显得掉价,一个不想显得急色。东扯西扯了半天,双双陷入了火热的沉默。
“去伦敦不?”段立轩冷不丁地说了句,随即又连忙转移了话题,“这欧洲的钱是挺有意思啊,花花绿绿的。”
第80章 和鸣铿锵-80
他手里还在点着钱,就像这句邀请是什么顺便的事。但耳朵却烧红了,连眼皮都不好意思抬。
“我想带你出去吃法国菜。”陈熙南蹲在地上,揪着自己的帆布鞋带,“等回来…”
“哦,好。”段立轩挠了挠腮颊,又轻咳了一声,“那走吧,出去吃饭。”
“先歇…歇一会儿吧。”
“行,那你歇吧。”段立轩走到窗边,猫着腰往外看。温柔的美丽世界,一股脑地扑进眼:院墙上盖着厚厚一层黄茉莉,喷泉似的。飞溅到了窗前,炸出一捧金灿灿的小星星。墙外是市区的街道。路灯、车灯、信号灯,五彩斑斓,像装在玻璃罐里的老式水果糖。
段立轩看得有点糊涂。分不清这到底是简陋还是朴素,是复古还是穷苦。
也可能世间本就不存在美景。所谓美景,不过是心境的倒影。
即便没回头,他也知道陈熙南在看他。他能想象出镜片后那灼灼的目光,还有啃嘴笑的傻样。
陈熙南的确在看他,也的确咬着下嘴唇。段立轩赏美景,陈熙南赏佳人。
炭灰色的九分裤,珊瑚红的唐装衫。轻飘飘的料子被风鼓起,像一柄撑开的油纸伞。沐浴在明黄的花簇间,温情又烂漫。
陈熙南走上前,把手伸到伞底下去。摸到一对儿软乎乎的小文鸟,仰着硬硬的喙。
段立轩扯住他的手腕,又开始装正经人:“不说出去吃饭吗?”
“嗯,去。”细狗爪仍旧死皮赖脸地往里钻,“等一下就去。”
陈大夫的话是可信的,但陈乐乐的话是不可信的。尤其是‘小小’和‘一下’,基本等同于一般人的反义词。
俩人在窗户边黏来黏去,啃上啃下。直到天全黑透了,才终于分开。临出门,段立轩来了点尿儿。把手包往桌上一撂,钻进了洗手间:“等会儿,我先嘘一个。”
一进去才发现,洗手间比卧室还寒酸。巴掌大的水池子,马桶旁挤着淋浴头。想两人在溪原的家,厕所大得能烧芭比Q。这回来了巴黎,没了芭比只剩Q。
他一边解着裤腰,一边大声跟陈熙南说话:“条件是真次,不怪你说赶不上溪原。培训完赶紧回家吧,咱可不遭这洋罪了。”
没有回答。段立轩以为陈乐乐出去了,有几分着急。哗哗地使劲抖了完,还没等塞回去,就听耳边一声笑:“真有劲儿。”
段立轩吓得一个激灵,篮子差点没缩进小肚子。偏头一看,陈熙南近得几乎贴到他后背上。抻着脖子,直勾勾地盯着他挡把。
“滚一边儿闪着去!”段立轩连忙抬钮冲了,胳膊肘往后怼了两下,“一天到晚像他妈的活鬼。”
陈熙南被怼了两杵子,疼得直不起腰。但脸上还是色眯眯的,堵在门口不肯让:“我想了想啊。这个时间,应该是没什么店铺营业了。”
段立轩瞪着眼惊讶:“才八点来钟!这搁蜀九香,那正热闹时候。”
“嗯,这边不太一样。”陈乐乐那点可怜的自制力,已被这泡阳刚之袅给击穿了。胡话顺口就来,恨不得把巴黎说成索马里,“八点基本就last order。”
“啥der?”
“就是不让点菜了。”
“那咋整?”
陈熙南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黏滋滋地亲着:“食色吧。”
夜风吹动窗外的花藤,碧波似的涌荡。满屋都是茉莉的香,甜腻得迷醉。靠墙挂着一排衣服,衣摆蠕蠕啰啰地扫着额头。那盏马玲花的旧壁灯晃得厉害,拖着一圈一圈的白光影。
段立轩下巴挨到肩膀上,死死叼着衣领。暖黄的光镀上他侧脸,像一层细腻的油彩。
风月里他内敛矜持,从不肯耍嘴上的浪。只从牙缝抽进去一点嘶,再挤出来一点哈。
虽说他的嘴不肯说话,但他浓黑的刀眉会说话。皱起,松下;他圆润的脚趾会说话,蜷缩,翘开;他温暖的手掌会说话,向前推,往里摁。
他踩着陈熙南的肩膀,像是骑着摇摇欲坠的脚踏车。车座被阳光晒得滚烫,随着路况颠簸冲撞,近似于一种鞭挞。
迎面开来一辆高高的货车,那是陈乐乐的胸膛。打着两束笔直的远灯,是陈乐乐的目光。扑面而来的热带风暴,是陈乐乐的亲吻和呼吸。
他想跳,想停。膝盖刚抬起来一点,又立马摁回去。只能往前蹬,再往前蹬,直到迎头撞上去。最后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一片雪茫茫的白。
吱嘎了一个小时,段立轩烂泥似的瘫着。大货车变成一柄软毛刷,在可丽露上刷着香草糖浆。
段立轩还无法习惯他这方面的变态,别扭地往下推他脑袋:“滚开,屁嘣你脸了嗷。”
“好啊。来。”
“哎我草了。你卫生纸托生的啊?”
“我想当二哥的卫生纸。”
“你他妈先擦擦脑子里的屎吧!”段立轩扯过被子盖上大腿,扭了两下压住边角,像贴封条一样盖好。
陈熙南还想亲他的耳朵,但又怕他嫌弃。只好先去漱口洗澡。站在镜子跟前,看到胸膛上一点牙印子。伸手摸了摸,陶醉地啊了两声。还没慡够,就听段立轩隔着墙骂他:“别整死动静儿!”
于是只好乖乖地正经洗澡,刚出来就听到段立轩肚子叫。他蹬上裤衩,满屋转着翻吃的。像深夜出动的小耗子,哗啦哗啦地搅着塑料袋。
段立轩被吵的发烦,又坐起来骂他:“你要钻里啊?”
“我找巴旦木酱,给你抹点面包片吃。”
“别鼓秋了。你明儿上班儿不?”
“明天周日。啊,找到了。”陈熙南终于掏出了一个塑封条,像个寻到宝的小朋友。举在脸前晃悠着,笑眯眯地道,“这个特别好吃。”
想段立轩来之前,那打算得可好了。什么先送礼再送腚,给陈乐乐哄到心生亏欠。等到放空的贤者时间,再顺嘴一秃噜。男人嘛,都好面儿,总不至于跟枕边人翻脸。
可到了关键时刻,又开始心生不忍。再豪气的礼物,跟陈乐乐的笑脸一比,都立马显得不值钱。要不是陈乐乐已经认识了孙二丫,他真恨不得把那金刚芭比薅过来,骗他说是陈巨巨化的形。
但逃避不会复活巨巨。趁着陈乐乐心情美丽,还是尽早交代的好。他撑着床板坐起身,郑重其事地道歉:“乐啊,二哥对不起你了。家没看住。”
陈熙南脸上的笑慢慢消失,变成了死一样的沉寂。
“我说你今儿怎么这么乖,让怎么摆就怎么摆。”他站起身斜睨着段立轩,冷冷地笑了下,“说罢。我这绿帽子是深绿还是浅绿?”
“草!你他妈的有病啊!”段立轩刚扯起嗓子要开骂,又立马理亏地憋住火,“是你养的内大黄粑粑。它驾鹤西去…呃,盘鹤西去了。”
陈熙南的冷笑变成了呆愣:“…小小死了?”
“喂食儿那天就邦邦硬,我拿小太阳烤了一宿,又浇了点牛奶。也没活过来。”段立轩挠了挠小胡茬,臊眉耷眼地瞟着他,“眼瞅着要生蛆,我给冲干净冻小冰柜了。”
“…哦,好。我回去处理吧。”陈熙南拧过身,在面包上抹巴旦木酱。抹了足足一分钟,也没说一句话。
段立轩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拿着塑料刀的手肘,在腰间一撤一撤。
“乐啊…”
“等会儿水烧开了,再给你冲点豆奶。”陈熙南忽然转过身来,重新挂上温柔的浅笑,“先垫补一口吧,明儿带你去吃好的。”
段立轩看他没有第二片,便不太好意思吃,只是放手里捏着。
“你走后我也没上屋里看,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
“应该是老死的。”陈熙南摘掉他发丝里的一片茉莉花,放在掌心里瞧着,“野生王锦的平均寿命是5到10年。小小活了至少16年,算是老寿星了。或许不让我目睹它的死亡过程,是它留给我的最后一份温柔。”
“那你…不伤心啊?”
“生老病死,不可抗力。我尽最大努力精心饲养,它也尽最大努力陪我多年。彼此都做到了最好,没什么遗憾的了。”陈熙南掏出手机,看着自己的WX头像,“谈不上伤心难过,只是有一点寂寞和空落。”
段立轩悄悄松了口气,又凑上来扒拉他:“哎,真的假的?你别是说这话漂亮话臭装B,完后半夜搁被窝里偷摸哭。”
“我不会搁被窝里偷摸哭的,除非二哥不要我了。”水壶咔哒一声跳了闸,陈熙南下地冲奶粉,“说起来前天我还梦见你跟余远洲跑了。我去美国找你,你骂我‘破裤子缠腿’。这账我还没跟你算。”
“你自己瞎几把想,咋就成了我的账?”段立轩咬了口面包,又暗自嘟囔了句,“还别说,这台词儿倒真像我说的。”
陈熙南冲好豆奶,蹲在地上收拾东西。段立轩从杯沿上打量着他,想要从那张奶皮子底下看出脆弱来。但别说偷红的眼圈,颤抖的双手。就连一声惆怅的叹息都没有。恬淡地翻着礼物,拎出西服往身上比划。
段立轩自脚底生出一股寒意,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个人似的。究竟是怎样一颗冷静理性的心,才能这么轻易地放下感情?
想着想着,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个事——为什么陈乐乐对余远洲耿耿于怀。
对自己来说,只要喜欢过一个人,就留了一份责任。哪怕现在不喜欢了,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悲惨。放下和绝情,是两码事。
但陈乐乐这人,或许是没有残情的。他上头的时候,可能山盟海誓要活要死;但等放下的那天,或许默哀个一分钟也就结了。所以他无法理解自己对余远洲的怜悯和友情,而是当成一种藕断丝连。
“哎,陈乐乐。”段立轩放下马克杯,蔫嗒嗒地问,“要有一天,你不稀罕我了。你是不是扭头就能走,哪怕我搁大街上要饭?”
“什么呀,你误会我了。”陈熙南起身拄到床边,抬起他的下巴。扣掉他腮上粘的一点酱,放嘴里嗦着,“我对小小的喜欢,和对你的喜欢,完全是两回事。”
段立轩没说话,看着手里的半片面包出神。
“我当然喜欢我的蛇,但不会在情感上依赖它们。但我对你的喜欢,是有强烈依赖的。”陈熙南抓起他空着的左手,摁到胸口上,“不单单是爱情那么简单。我已经把大半个灵魂,都靠到你身上了。你如果离开,我铁定是要倒的。”
段立轩又没出息的脸红起来,但还是装作不以为然地哼哼:“尿壶镶金边,你就嘴儿好。”
“是真的。在这世上,我心里拢共就揣了仨人。我爸我妈,还有二哥你。”陈熙南扶着段立轩的肩膀,吻了下他眉心,“你不用担心我会离开你,因为你无法想象我有多依赖你。也请你不要离开我。因为你离开我,就是等同于杀了我。”
作者有话说:
鼓秋:倒腾。
第81章 和鸣铿锵-81
海明威曾说,巴黎是一场流动的盛宴。但背包客却说,他们有点担心海明威。
巴黎的治安差劲,是方方面面的。说游行就游行,说罢工就罢工。垃圾堆到路中点燃,道边睡着灰黑的流浪汉。地铁站里一股尿骚味,服务员拽得你想骂街。
热心搭讪的也有,但基本是为了偷你钱。而传统的巴黎人,并不怎么好相处。往好里说,随性、直率、开朗、细腻。往坏里说,轻浮、傲慢、逼逼叨叨、嫌这嫌那。以抱怨为高贵,以批判为智慧。
有一回问个路,对方听陈熙南讲英语,直接甩了一句:Learn how to speak French before you came here(来之前学学法语吧)。
段二爷听不懂英语,但看得懂鄙夷。上去就要揍人,被陈熙南硬生生拦腰抱住,哄了一下午才阴转晴。
卢浮宫歌剧院之类的核心旅游区,还算立正稳当。但到了像车站、红灯区、多民族聚集区,暴力抢劫并不新鲜。
一开始陈熙南不放心段立轩自己,在网上找了个当地导游。没想到不到两天,这导游就骗光了段立轩所有现金。一看他二哥傻乎乎的愧疚样,陈熙南心里头就搓火儿。连辞退带起诉,天天在电话里叽里呱啦地吵架。
段立轩不想成为麻烦,索性就自己溜达。左手陈乐乐的换乘指南,右手谷歌地图配套线上翻译。虽然他人傻钱多不高个儿,但所幸非常地不好惹。
有一回中午吃饭,坐的是街边露台桌。段立轩手包刚往上一撂,就冲出来个黑影给挒走了。
有句话叫,遇上我是你的福气。这个劫匪能抢到段立轩,也算是他的福气。免费体验了一把重生之我是操场沙坑——有人在你背上三步跳远,到底是个什么狗草滋味。
段立轩抄起椅子百米冲刺,还剩三米的时候准确投掷。对方往前扑的瞬间,他助跑起跳。把人踹倒后,一阵狂风骤雨的毒打。连跺脸带踢der,顺带B-box了百十个妈。
KO完也不恋战,捡起包扭头就跑。生怕被对方给讹上,上升到国际问题——虽然段二爷对抢劫疏于防范,但对碰瓷警惕性很高。毕竟这是溪原农村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他也曾深受其害。
也许是他的衣着太显眼,也可能是他的手包太鼓囊。只要他稍微往偏僻地方走两步,那铁定要碰上麻烦。一开始他厌烦,但打着打着,他开始上瘾。
在溪原,事儿大了要去喝茶。但在巴黎,可谓不打白不打,打了也白打。
一开始他钓鱼执法,到后来开始打抱不平。有点事就上去参与,占点理就一顿胖揍。正义的部分肯定有,但更多是为暴力带来的快感。他心底那个毒辣残暴的瞎子,开始渐渐地脱离管束。
每天陈乐乐准点出去上班,他准点出去削NPC。
直到有一天,装大屁股一挑五。带着个血淋淋的胳膊回到家,陈熙南才知道他天天在外面找架打。又气又吓又心疼,掐着他腮帮子数落一大通。
“我的个活祖宗!你当巴黎是什么地方?全法只有6600万人,但民间有1000万支枪!仗着会两脚功夫,就偏得鼓捣点嘎七马八的事儿出来!今儿这是运气好,只是胳膊被攮。要是运气不好,我是不是还得找地儿给您埋上?您怎么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唉,单单操心就要催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