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儿完还怕他死性不改,又拿出迷信的一套来忽悠:“我说最近怎么连面相都跟着变,合着是天天搁外头见血。”
这还不算,当晚睡觉也不跟他大勺兜小勺了,面朝墙贴了一长条。说心里头害怕,像搂了个不动明王。
这左一句右一句的狠嗑儿,可把段二爷给刺激坏了。虽说他有自知之明,不太可能像粤圈的四大天王。但哪怕你说像什么龙王阎王狮子王,再不济说个双汇王中王呢。不动明王,那还有人样了吗?
可一看镜子里的大浓眉和小虎牙,还有狰狞一笑时候的狠辣,他逐渐地开始不自信了。
为了睡前背上那一点热乎气儿,还有醒来后蹭挡把的亲密感,段二爷没出息地妥协了。瞎子消失不见,他又变成了陈大夫的小甜甜。去唐人街搞了张年画娃娃贴床头,势必要扳回自己的面相。白天也不出去秒NPC了,一个人窝家里养伤打游戏,间隔在群里吹水扯屁。陈大夫要有时间,俩人就结伴出去。陈大夫要开始学习,他就在旁边安静地玩手机,像个听话的小蜜。
只不过小蜜有大房子,二爷只有个鸽子笼。侍寝完也没有老妈子端热水进来伺候,只能自己扶着水箱撅腚冲。当然如果他愿意忍受亿点点变态,也可以放任乐乐牌卫生纸做善后。
总之在这里,他褪去了段二爷的光芒和责任,变成了个普通人。不,甚至比普通人还不如,文盲到近乎半个残废。
但很奇怪,他并不觉得委屈,反而每天都过得很快乐。那是一种年轻的、纯粹的、沉浸式的快乐。
某些角度来说,巴黎是不堪的。另外一些角度,巴黎也是浪漫的。这里社会包容度高、街景文艺古老、还有美味的甜品和面包。
他俩可以手拉手地逛街。可以在公园的长椅上深吻。可以在塞纳河游船上,脸对脸地吃午餐。随便怎么亲热,没人稀得盯着瞧。俩男人?多新鲜呢,这可是巴黎。
段立轩甚至打算延长签证,陪陈熙南到回国。但俗话说,不如意事常八九,蜜月总有度完的那天。
那是他准备去更新签证的头一天,傍晚照常去接陈乐乐下班。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四下卖着呆儿。没一会儿路过个西装男,皱着眉打量他。段立轩从墨镜上瞪回去,警告地指了指:“牙缝子大得进苍蝇,少他妈臭装B。”
那西装男冷笑着走了,但段立轩心情不美丽了。在脑子里骂骂咧咧,疯狂地搞种族歧视。看到个大肚腩,骂他尿尿看不见吊。看到个大老黑,骂他嘴唇子够切三盘菜。看到另外一个西装男,又骂他鬓角子秃到莫斯科。
在脑子里埋汰了一大圈,看到了从医院出来的陈乐乐。穿着休闲灰西服,茶色小皮鞋。细瘦修长,秀隽得像杂志模特。半长发随意后拢着,额角耷拉下来一绺柔软的鬈儿。落尾眉下一副细边眼镜,沾点法式的罗曼蒂克。
他噌地站起身,像在一泡牛粪里看到了钻。刚想上前,一个男人顺着医院门追出来,和陈熙南搭起话。
那是个相当英俊的白种人。金棕发,蔚蓝眼,雕塑脸,没有秃鬓角子。和陈熙南一边高,穿着雪丽的白大褂。
两人在原地交谈了会儿,哈哈地笑起来。笑得高贵矜持,像两个王子。
段立轩又不高兴了,比刚才还不高兴。但他没有上前,沉着脸坐回长椅。和那个雕塑脸比,他隐隐觉得自己上不得台面。半句鸟语不会的,不想凑上去给陈乐乐丢脸。
好没影儿的,他憎恨起巴黎来。溪原给了他段二爷的光芒,而巴黎则把他打回成没文化的流氓。他坐到看不见吊的大肚腩后边,希望不被陈乐乐看见。
但没想到陈熙南属雷达的,仅瞟到一只脚便能认出他来。挥舞起手臂,歪着脖子招呼道:“二哥!”
段立轩没办法,只得起来点了个头。那俩人继续笑着交谈,肩并肩地向他走。
说着听不懂的天书,哐哐嚓嚓。又都是西装革履,巍巍峨峨。两个大高个儿,简直像两辆大火车。迎着夕阳,朝他轰轰地开着。
段立轩有点想逃,但后背是阳光滚烫的手掌。推着色厉内荏的自己,强撑着装相。
“这是我的临床带教,Fernand…”陈熙南怕段立轩听不懂,直接音译道,“费尔南医生。”说罢又对费尔南介绍:“My better half.(我的另一半)”
费尔南热情开朗地伸出手,笑眯眯地打招呼:“Pleased to meet you.(你好)”
段立轩伸手回握。吭哧了两秒,挤出唯二会的法语:“崩丝袜。(bonsoir,晚上好)”
第82章 风雨同舟-82
即便这是一句简单到不行的法语,还是赢得了费尔南的好感。一双温柔的蓝眼睛,洪流似的要把人淹没。摁着胸口微微摇头,一脸‘我心都要化了’的损出。
他非常健谈,屁嗑儿多得不要钱。一会儿夸段立轩东方美,一会儿说陈熙南有品位,后边又说自己喜欢熊猫和宫保鸡丁,还有明年打算去爬长城。
段二爷虽说文化程度不高,但装逼技术不错。背剪着手,站得挺胸抬头。陈熙南给他翻译,他就大大方方地笑。直视对方的眼,不闪躲也不露怯。穿着一件米白的斜襟衫,盘扣上挂条翠青的压襟十八子。在晚风里微微摇曳,像一串神秘的东方古谣。
费尔南对段立轩大加称赞,陈熙南一开始是引以为傲的。但逐渐,他有点发起烦──关于段立轩,他既不许别人不放眼里,更不许别人太放眼里。虽说仍旧耐着性子应付,但不怎么翻译了。
俩人说着没营养的废话,段立轩在旁边当吉祥物。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陈乐乐不让他泡大池子吹水。听别人扯淡却无法参与,确实是某种难耐的酷刑。
听不懂鸟语,他开始神游。由于对白人还有点新奇,便偷摸地上下打量起费尔南。一会儿觉得眼睛像哈士奇,一会儿觉得鼻子像埃及壁画。瞅了一大圈,最后盯上了对方的豁牙。
法国人以豁牙为美,他们管这个叫‘幸运牙齿’。随处可见牙缝美人、牙缝模特、牙缝球星、牙缝播音、牙缝总统…
费尔南是个高质量的法国男人。英俊、绅士、是个医生,还有牙缝。他似乎有魅力且自知,不停地散发着荷尔蒙。
可惜段二爷不看好莱坞电影,也不看各路美剧。完全是亚洲审美,对黑白种人都不辨美丑。接收不到半点荷尔蒙,只当他是个逼逼叨叨的豁牙子。出神地盯着对方的门牙缝,思考幸运到底从何谈起。想来想去,觉得应该是睡觉时能多摄入点蛋白质。如果这个理论正确,那费尔南或许还不够幸运——这缝除了啃羊腿塞牙,骑电动车灌风,大概是进不去什么高蛋白生物。
七想八想间,费尔南冲他嫣然一笑,小跑着撤了。他这才回过神,打着哈欠准备走:“á~à~!可真能叭叭。今儿去哪儿吃啊?”
陈熙南郁闷地跺了下脚:“他说要请我们喝一杯,回去换个衣服。”
段立轩没什么反应,无所谓地点头:“那喝吧。不用他请,我请。”说罢一屁股坐到长椅上,掏出手机滑。
他是没做多想,寻思豁牙子要去,那就等会儿吧。可陈熙南心思细,把他坐下玩手机误会成一种疏远。
“你为什么要请他?刚才你一直盯着他瞧,是不是觉得他比我帅气?”陈熙南抱起胳膊,大小姐似的拧过身去,“左右我就是长得一小般。我这个南,就是比不上他那个南。”
“啧,又咋了啊。我他妈属潘金莲儿的?你天天这么怀疑我。”段立轩起身搂过他脖子,顺毛摸着哄,“内不你老师吗。请他吃顿饭,后边儿多照顾你点。再说我也没长成天仙,你配我,那不绰绰有余了。”
他本意是陈熙南够好看,但这话说得不达心坎。果然陈熙南斜睨了他一眼,丝毫没买账:“二哥是遗憾自己没再周正点,要不然就能找更俊的了?余远洲够不够俊?”
段立轩觉得他犯蛇精病,扭头就走:“你就der吧,我他妈回国。签证不几把更了。”
陈熙南追上去,双手扯住他臂弯。拉着眉毛,吭吭唧唧地撒娇:“诶!你倒是再多哄我两句呀!”
就像好女人容易栽渣男手里,好男人也惯吃绿茶那套。高冷和贤惠是辛苦且吃亏的,而厚脸皮和会撒娇则是百试百灵的。
尽管段二爷总说陈乐乐油嘴滑舌,但乐乐牌龙井他一天能灌十壶。瞄着臂弯上的小白手,挑着眉毛宠笑:“咋哄啊?你想听啥?”
“这样吧,我教你。”陈熙南拉着他坐回长椅,跟他掌心相对地颠手,“我说一句,你跟着说一句。”
“行吧。”
“你说,我好爱好爱你,我的脑里只装着你。我是你的人,生生世世都是你的人。”
段立轩没想到第一句就这么咬耳朵。简直一斤花椒炒二两肉,花椒不麻,肉麻。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斩钉截铁地否决:“这要说完,我他妈能麻成截瘫。你换一句。”
“那你说,我想你,做梦都想你,睡醒也想你。我要是小蜜蜂,往后就只采你的蜜…”
段立轩恶心地打了个寒战,龇牙咧嘴地推搡他:“滚滚滚,再换一句。”
“那你说,我从未如此爱过一个人。早知道会如此爱你,我一定会对你一见钟情。”
“…再换一个吧。”
陈熙南来回地换,段立轩不停地切。就像握着遥控器换台,不是新闻就是京剧,要不然就是假药广告,总之没一个能看进去。换了一大圈回来,电视机不高兴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有没有诚意?”
“草,你内是人话啊?你整个短点儿的,我咬咬牙就能秃噜的。”
陈熙南想了想,叹着气妥协道:“那就说「我爱你」吧。你还没对我说过呢。”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段立轩不好意思再否决。他搓了搓发红的脸,在喉咙里反复酝酿。
「我爱你」这三个字,非常有魔力。它简短、直白、有力量。难度系数比任何表白都高。
要是说「我喜欢你」,总像是留了点自尊上的余地。
毕竟喜欢什么,是自己的权利。你今天讨我高兴,我喜欢你。明天你让我厌烦,我不再喜欢。一来一去,我的心还是完整的,面子也是完整的。
但「我爱你」,则像是一场献祭。我今天爱上你,明天也很难不继续。喜欢是肤浅的,会存在真相与理想的冲突。而爱是深入的,没有自我觉知、看不见好恶。一切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自我便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哪怕有一天不再爱了,献出的那块心也空了。我将不再完整。
所以就连对余远洲,段立轩都没说过爱。告白了四次,连「我喜欢你」都没憋利索过。
他确实深爱着陈熙南,这是毋庸置疑的,他也用行动证明了。但要将这份爱宣之于口,确实还需要一点脸皮。
他酝酿了会儿,伸手抠了把陈熙南的脸颊。
陈熙南捂住脸,惊讶地笑道:“这是干嘛?”
“你脸皮厚,贴补我点儿。”
“好啊。”陈熙南扳住他肩膀,扑上去跟他蹭起脸来,“这些够不够?嗯?够不够你说爱我?”
两人闹的噼哩噗隆,最后双双倒在椅面上。陈熙南咬着下嘴唇,撅着下巴颏到处蹭他。腮颊,鼻头,眉毛,脖颈…早上刮的胡子,已经长出了小茬子。一点轻微的疼,是最难耐的痒。
太阳落了,天光像半掀的床帐。帐外一盏残霞,是镶着金线的红纱灯。帐内一片巴洛克的尖楼,是红木框里的西洋油画。
闹着闹着,头上那盏路灯啪地亮起来。直直罩下,像一只凝视的眼。
“哎哎哎停!”段立轩不好意思了,推着陈熙南坐起身,“他妈光天化日的,你要搁这儿干起来啊?”
“那你倒是说呀。”
“明摆着的事儿,说啥啊说。”
“明摆着的事儿,你不说我心里头就没底。像一幅字画,不盖最后那个印,总像留点缺憾。”陈熙南抬起手,食指肚顺着他鼻梁缓缓滑下,“你倒是猜猜,这仨字能让我多高兴。”
他越是期待,段立轩就越是说不出。磕巴半天,看到费尔南小跑过来。他一拍陈熙南大腿,把这个话题暂时揭过:“豁牙子来了。等晚上回家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损出:调侃对方神态可笑。类似‘熊样儿’。下面这三句话,表达的都是一个意思:
大碴子:瞅你内损出吧。
京片子:瞧您这幅德行。
胡辣汤:看你那鳖样儿。
第83章 风雨同舟-83
因为费尔南坚持吃中餐,三人就近前往13区。坐上能看到街景的电动大巴,在伊夫黑门站下。
13区,是巴黎最有名的一处唐人街。虽然叫唐人街,但更准确的形容是‘东南亚街’。这里不仅有华人,还有大批越南人、柬埔寨人、老挝人、泰国人等等。但部分法国人并不区分来自东南亚的各国人,将其统称为les chinois(华人)。
昏暗的天光里,是一片巍峨的灰色大楼,似巨大的冰块格子。走进小巷,是鳞次栉比的招牌。白底红字、黄底红字、绿底黄字…各种饱和犯冲的色彩,一个咬着一个排,像旧时的香港。
对于看惯奥斯曼街区的法国人来说,这里楼高得粗蠢,招牌亮得庸俗。为了达到‘美化’的效果,随处可见一整面墙的艺术涂鸦。
三人进了个老旧大厦,坐上破烂的手扶梯。商场里四处发着黄,像一件洗了又洗的旧背心。
这里的店铺老板,大多是几十年前的移民。他们长期蜗居在这里,已经和外边脱节,并不清楚国内现在流行什么。而他们的孩子,从小生长在法国,比他们更好地融入了当地社会。大多已经走出唐人街,并不想回来接手这些小生意。于是这里就变成了一卷九十年代的录像带,日日播放着那个年代。
费尔南一路都在表达着自己对中华文化的喜爱,结果领俩人进了个叫做‘茉莉花’的泰越混合餐馆,并兴奋地介绍说这里的三明治很好吃。
段立轩听不懂,陈熙南懒得解释,三人稀里糊涂地落了座。门外的四人位,红漆的木头椅。桌面扣着高脚杯,椅子上绑着红丝绒坐垫。
陈熙南和段立轩并排而坐,背靠商场步行道。费尔南一人一排,和段立轩脸对脸。
翻开陈旧的菜单,餐品照片颜色灰暗,像是用傻瓜相机拍的。种类倒是挺多,什么米粉春卷绿咖喱。可惜没特色,一看照片就能想象出味道。
段立轩把菜单推给费尔南,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点。自己则摘掉茶晶眼镜,别上斜襟。食指搓着下嘴唇,转着脖子打量周围。看到玻璃上贴的新菜品,眯起眼睛仔细瞧。
那是一盘炒面似的东西,上面还摞着俩炸春卷。用马克笔写着四个汉字:干炒牛河。
段立轩觉得那道菜丑得可笑,抬了下嘴角。费尔南本就在偷瞄他,见他笑了,也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而后取消了三明治,改点了两盘炒牛河——一盘点给自己,一盘点给他。点完还摊开手笑,好像他俩多心有灵犀。
陈熙南从菜单上抬起脸,鬼森森地斜睨他。嘴角一抽一抽,眼睑一缩一缩。段立轩看他醋鬼附身,赶忙又给他要了一盘,把这‘情侣菜’给破了。
四不像的炒牛河,哐哐撂了三盘子。味道一小般,芽菜炒得太水。段立轩还是溪原人,嫌这玩意抠搜,又要了几个菜。
费尔南还在叭叭,热情洋溢的。陈熙南仍保持着涵养,但却传递着冷淡和不以为然。有时候甚至都不接话,只是无声地笑笑。
段立轩看他不爱吱声,还以为他累了。接过待客的接力棒,主动和费尔南攀谈。语言不通,只能点手机的线上翻译。
费尔南也不嫌麻烦,跟他点着谷歌聊。一个汉译法,一个法译汉。互相看着屏幕,聊得磕磕绊绊。
话题也没什么营养,无非是什么小笼包李小龙。都是很粗浅的了解,随口说说的喜欢。另外夹杂几句智障提问,比如‘你家里养大熊猫了吗?’,‘你吃狗肉吗?’,‘你会打算盘吗?’
陈熙南沉默地吃炒牛河,间隔回着谁的信息。装得挺忙,好像不在乎两人的互动。惨白的灯光挂在他脸上,像一层粗糙的珍珠粉。
他希望二哥能注意到自己在吃醋,但无奈二哥有时很直男。跟费尔南聊得火热不说,还扭头跟他来了句:“忙你的嗷,我跟他聊。”
在段立轩眼里,费尔南的态度没有问题。开朗大方,彬彬有礼。拿手机时不小心碰到手,还过电般缩回去。举在耳朵两旁,摇头晃脑地整景儿:“巴哈冻!(pardon,法语,抱歉)”
段立轩对他并不反感,聊得也耐心。探身落座之间,胸前的坠子频繁磕到桌面,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费尔南看着新奇,段立轩便摘了给他把玩。见他喜欢,再加上不是值钱玩意,也就随手送了。
这可给费尔南高兴坏了,当即套上手腕,美美地看。末了又觉得不好意思,浑身上下摸找一圈。没找见像样的回礼,便摘了领子里的丝巾。不仅教段立轩怎么打,还他妈讲起了品牌故事。
他俩这边,是国际友人交流文化。但看在陈熙南眼里,那就是交换定情信物。别说维持教养,他恨不得拿这丝巾给费尔南勒死。
他哐当一声撂了叉子,半站起身。胳膊伸过两人当间,唰唰地扯了好几张面巾纸。
段立轩这才看出来他不高兴,拿眼神询问。陈熙南却不肯回应,垂着眼皮擦嘴。
费尔南也愣了,惴惴不安地看着两人。一双湖蓝的大眼睛,游着两尾受惊的小鱼。
段立轩泛起急来,生怕把人给得罪了。陈乐乐在二院挨欺负,他还能插两杠子。要是在巴黎被穿小鞋,那他可真是爱莫能助。
于是在桌底下偷摸踢他两脚,示意他别犯小孩脾气。陈熙南把脚缩回去,置气般沉默着。
段立轩看他那后娘脸,也不敢多呆了。随口编个瞎话,说他晚上九点要诵经礼佛,这就得走。
费尔南当即表示尊重,抬手叫服务生结账。
在法国,朋友间AA太正常。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两不相欠引导可持续发展。
但凡事也有例外。如果一个法国佬没跟你AA制,那背后必定有目的。
要是谈生意,那是有求于你。法国佬开口请客,华人老板切忌抢单。讨不到好不说,反而还会被误会:到底是我找你办事,还是你找我办事?
要是私生活,那是想追求你。哪怕只是一杯鸡尾、一杯咖啡,也不要轻易答应。国内男孩儿请一顿饭,基本没有当即上垒的意思。尽管也有直奔主题的傻几把,不过整体来讲更含蓄、也更耐心。
而法国佬不同。一杯咖啡请完,可能直接就问今晚去谁家浪漫。
费尔南不至于当着正主面挖墙脚,只说感谢他俩教自己东方文化,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瞧瞧这话说的,多么友善、多么客气、多么茶香四溢。
但段立轩哪肯让他请?就这么个小破饭店,也没吃什么好东西。陈熙南还拉拉个脸,怨气比鬼还重。于是拎过手包,站起身抢结。本以为得走个三五回合,没想到费尔南光速投降。睁着一双感恩的眼睛,柔情款款地目送他结账。
像是一拳打到了空气上,段立轩差点没闪了腰。又觉得这法国佬有意思,不自觉地笑了笑。
白亮亮的灯光下,他眉眼闪得像锦缎。两颗微凸的小虎牙,卡在薄薄的下唇上。像小蛇,也像小恶魔。戴着对金镶玉耳钉,玉石中央一道竖黑线。那是从亘古的空气中,悄然探出的一对猫儿眼。
当初段立轩在路灯下的一个笑,换来陈熙南的一见钟情。如今在这小饭店的一个笑,也惹来另一个南的长久注视。
性吸引这东西很奇妙。有人喜欢跟自己相像的,互相欣赏。有人喜欢跟自己两样的,追求新鲜。比如规矩的喜欢不羁的,内敛的喜欢活泼的,儒雅的喜欢率真的。心眼子密集的,就稀罕那傻乎乎好骗的。
等出了饭店,三人纵着排列下扶梯。段立轩走在最前,陈熙南紧贴上去,把费尔南隔到身后。但费尔南仍旧锲而不舍,隔着他递手机给段立轩,说自己一定要回请客。
钱钟书曾说过:吃饭和借书,都是极其暧昧的两件事。一借一还,一请一去,情份就这么结下了。
但段立轩没当回事,随口就OJBK。毕竟在国内,大家也都是这么客气的。下次一起吃饭啊。有机会再聚啊。没钱了跟兄弟吱声啊。
当不得真,做不了数。
但陈熙南看得明白,费尔南这是真要有下回。他在旁边忍了半天,实在是忍无可忍。回头扎了他一眼,火药味十足地警告:“Listen, pal,he 's mine.”(听着,伙计,他是我的。)
费尔南惊讶道:“Yes of course! You two make a great couple.”(当然!你们两个看起来很般配。)
他说得无比坦然,好像是陈熙南多心。段立轩即便没听懂,也猜得出说了啥。鉴于陈乐乐没醋硬酿的前科,回头打了下他手背。皱着眉毛,不甚高兴地教训道:“你立正儿的!就他妈四个月,不得罪俩人闹心啊?再这样我回国了,省着你他妈武大郎,瞅谁都西门庆!”
陈熙南钻研茶艺这么久,还是头回被反茶一壶。憋了一肚子邪火,但到底不想让二哥哥看轻。便勉强压下嫉妒,半开玩笑地打了两句圆场。
有句话说的好,怕啥来啥。人要闹起心,喝凉水都塞牙。刚出唐人街,就看到一群人在街头卖艺。
段立轩小腚飘轻,就喜欢凑热闹。这会儿也忘了要‘礼佛诵经’,抻着小脖往里瞧。
正巧那街头艺人在耍双节棍。棍两头呼呼燃着火,在黑夜里画着大光圈。脚边一个小音箱,放着《刀马旦》。四周围了不少人,打着呼哨鼓掌。
客观说,那人耍得不错。但很遗憾,不如段立轩。开玩笑,段二爷是什么人呀?纯高老庄出身,活到老装到老。
这送到门口的装B机会,不让上去嘚瑟两下,能活活痒死他。段立轩顺鼻子哼了一声,不服气地嘟囔:“一般。太一般了。”
陈熙南本来没仔细瞅,还以是什么篝火街舞。直到扭头看二哥,见到那双眼里已经跳动起金色火焰。
作者有话说:
抠搜:小气,不体面。
第84章 风雨同舟-84
段立轩是低调不住了。抽了张50欧揣兜里,把手包塞给陈熙南。挤进人群,抄手站到最前面。
那艺人刚耍完,他就小碎步倒腾上前。递过纸钞,说了几句话。
陈熙南没听清他说什么,但双节棍是到他手上了。街头艺人退居为捧哏,给他重新点了火,还放了个新BGM。伴随着《本草纲目》的前奏,段立轩大方开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