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大账,段二爷积极得空前绝后。天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翻账,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否决的。
要是没有更新,还会去催陈大夫:“哎,你今儿咋不写了?”
陈熙南正对着镜子剃须,哀哀地叹了口气:“写什么啊。左右你也不同意。”
“那你不好写点儿我乐意的?”段立轩敲着门,亮起嗓门提醒他,“比如说明儿去吃铁板大鱿鱼。”
陈熙南噗嗤一声笑了,低头洗着脸上的剃须泡:“二哥想就写上吧。”
“我写?你肯定不答应。”
“诶,那可不一定啊。”
陈熙南擦干净脸,清清爽爽地走出来。看见段立轩正拿着笔,趴在门上认真地写。穿着条扎染的阔腿裤,耷拉下两道长飘带。两腿交换着重心,两条带子也跟着一晃一晃。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下巴撂在段立轩肩膀上:“二哥这字真好看。像甲骨文。”
“你也没好哪儿去嗷,像他妈的鬼画符。”段立轩写了一半,偏过脸问他,“哎,你下周有时间不?跟我去个地方。”
陈熙南扯着裤子上的飘带,啵啵地亲着他耳后:“去约会啊?”
“算吧。”
“好啊。去哪儿?”
“我新盘了个店,搁金门湾斜对个儿。他妈找人看,说风水不太好,是‘四鬼抬轿’之地。你跟我去住一宿,破一破。”
“为什么?我长得辟邪吗?”
“你不姓陈么?姓陈,腚也沉。往哪儿一坐,踹都踹不起来。”段立轩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搁屋里一躺,八个鬼都抬不走。”
陈熙南呵呵地笑起来:“倒是头一回听这种破法儿。”
“你到底去不去?”
“当然去。咱家小地主又盘了个什么店啊?”
段立轩手里有四家店。高档火锅城‘蜀九香’,水疗按摩馆‘和养轩’。挣平事费的‘慈怀素斋’,还有倒腾玉石的‘珍珑八宝’。五大金刚平时在各个店里坐镇点卯,段立轩没事去转悠一圈儿。
“水疗馆不咋挣钱,正好兑了,换个茶楼送你。”段立轩拍了拍肩上的小白脸,“你爹妈岁数大了,往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给你现钱呢,我怕你心里头不好受。给你个门脸儿,挣多挣少的,都算你个人的进账。往后有用钱地方,你也不用跟我开口。哎,正好这两天我想了个名儿,你看看好不好。”
他说着,在大账的边角写下歪歪斜斜的三个字:悠南山。
陈熙南呆看着那三个字,没能说出话。照着段立轩的脖颈咬了一口,又把脸拱了进去。隔着一层软绒绒的毛线衣,窸窸窣窣地哭了。
“破烂儿别带了。出去给咱国丢脸。”
“巴黎现在还冷着,湿度也高。要得了关节炎,以后没法抱二哥上伦敦。”
段立轩脸一红,踢了他屁股一脚:“滚你妈的。”
陈熙南差点被踹进箱,手上还紧紧捏着小黄人秋裤。从裤脚卷起来,一点点塞进行李的空隙。
段立轩嫌弃地撇撇嘴,妥协道:“行,带吧。起码搞不了破鞋。”
“为什么?”
“还为什么,谁看着能不萎啊?我他妈也纳闷儿,你都从哪儿买的这些B玩意儿?”
“二院旁边的超市。”陈熙南推了下眼镜,语气里有点奇妙的骄傲,“关店甩卖。十块一条,二十五块三条。”
“草,就卖这邪破烂儿,活该它黄。”段立轩歪嘴笑了下,笑得有点茫然。看着陈熙南扣上箱盖,滋滋滋地扯上拉链。
“去四个月啊?”他问道。
其实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很多次了。好像多问一次,陈乐乐就能早回来一天似的。
“这就开始想了?”陈熙南站起身熊抱住他,带着左右晃,“我说不去吧,你不准。去,又舍不得。”
这话倒是真的。当初陈熙南打算放弃这个机会,给应教授发了条短信。应教授看到后当即回拨电话,准备大骂一场。也该着这机会就是给他准备的,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好在洗澡。段立轩在床上打游戏,瞟了眼来电,没稀罕搭理。
不想这电话嗡嗡起来没完。应教授倔,陈熙南慢。久而久之,两人之间倒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应教授是只要你不接,我就一直打。陈熙南是随你一直打,我自慢慢接。
但段二爷受不了啊。电话响得发烦,啥也干不了。忍无可忍了,抓起来就开骂:干哈啊?催命啊?几点了啊?你家不睡觉啊?
段二爷和应教授虽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但有两个共同人脉,其中之一就是陈大夫。
陈大夫跟段二爷的‘那种关系’,是整个二院心照不宣的八卦。嫉妒陈大夫的,多了个嘲讽的理由。暗恋陈大夫的,多了个伤心的理由。
应教授为此还专程给陈熙南他爹打了个电话,本意是让他管管。不想陈正祺没惊讶、没愤怒,还高高兴兴地显摆起来:别听外面瞎说,小轩是个顶好的孩儿。看我这老寒腿,上周还去给我配了几套膏药。贴上就管用,浑身都暖和…
得,人家里头的事,他一外人管不着。但陈熙南是他最中意的崽,万不能做牺牲前途的傻事。所以一听是段立轩接电话,也没什么没好气,单刀直入地撂下一句:让陈熙南去培训。这机会不是年年有,也不是谁都有。孰轻孰重,好好掂量掂量!说罢干脆地挂了电话。
段立轩骂了句:老棺材瓤子,跟谁俩装B。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传了话,并表示这四个月他一定恪守男道,绝不乱搞。让陈乐乐安心去艾佛儿铁塔,看看洋人的脑瓜怎么噶。
陈熙南的法国之行,到底成了板上钉钉。
相思在离别前已经蔓延,眼巴巴地互相舍不得。直到进了机场,也还是难离难舍。
“你去吧。家里我都给你看住。”段立轩来回重复着这一句。他不高的身板站在机场大厅里,小得像饭锅上的一粒米。
陈熙南扯了下他的脸皮,强颜欢笑地哄:“是去培训,又不是上战场。”
“谁知道你还乐不乐意回来。”段立轩撇着嘴,用鼻子哼哼,“花花世界迷人眼,月亮还是外边儿圆。”
“外边儿的月亮再圆,也不抵二哥屁股圆。”陈熙南和他脸贴脸,恋恋不舍地说着,“花花世界迷人眼,哪儿都不如咱溪原。老家小家都在这儿,犯不上在外头当野鬼。你明知道我恋家,别说出去四个月,就值完夜班,都是要跑着回…唉!再说下去,可要惹我掉眼泪了。”话刚说完,眼睛还真就跟着潮了。
“行行行,别整景儿了,赶紧进去得了。下学记得早点儿回家,别搁大街上瞎晃荡。告你嗷,那边儿人好滥胶,酒吧夜店的少去,保不准谁给你杯子里下药。要跟同事去玩儿,记得穿傻B秋裤。别他妈我撅腰瓦腚护着的东西,到头让洋鬼子占便宜。”
他胡乱地推着陈熙南。肩膀,胳膊,后腰,像要把他打包起来。陈熙南一步三回头,四处都是他的手。直到进了门,还回头直直地瞅。像是要把他的模样深深印在心头,一并带走。
“去吧!”段立轩朝他挥手。
陈熙南也挥挥手。想要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摘了眼镜,别过脸揩眼睛。段立轩不忍再留,率先掉过头,疾步往外走。
等出了机场,还是能感到陈乐乐那留恋的目光,皮搋子似的呼在背上。不敢回头,怕一回头这感觉就散了。
头顶传来隆隆的一阵响。扬脖一望,一匹雪白的铁鸟掠过头顶,斜着翅膀滑向远方。
肩膀忽地就垮了,步子也跟着沉。一懒一蹭,彷徨无依。
坐进驾驶,关上了车门。呆看着副驾门槽里,陈乐乐喝剩的半瓶矿泉水。正失神着,手包炸起了荷塘月色。
“陈大夫飞走了?”孙二丫问。
“嗯,飞走了。”段立轩话一出口,竟带了鼻音。两人都吓了一跳,对着沉默两秒。
“什么死动静儿!裤兜里耍大刀,你够JB呛了?”一个大叔音穿过听筒,嗡嗡地震过来。孙二丫恨铁不成钢,急得都忘了夹嗓。
“咳!咳嗯!”他清了清嗓,重新夹好。不给段立轩插嘴的空子,一阵嘁哩喀喳地数落,“花花世界迷人眼,社会复杂人心险。别说出国了,就考进关里的大学生,你看剩几个回来?不让你放他走,偏不听!纯是耗子舔猫哔,没事找刺激。钱钱攒不住,人人留不住,二虎吧唧的就知道哭!”
“狗戴嚼子胡B勒,你懂个狒狒!”段立轩嘴也不钝,大声地给自己讲道理,“好翡翠不见光,慢慢就没了水。高材生窝小地方,慢慢的也得废!那讲话了,一般人想飞还飞不了呢。像咱俩似的,他妈的井底之蛙,飞出去也看不明白啥…”段立轩说着,忽然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脊背一坍,趴上了方向盘。
空落,却又不愿软弱。憋得满脸通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叹得轰轰隆隆,像一声恻然的低吼。
陈大夫留给段二爷的,不仅是寂寞,还有一屋子蛇。
原本想让楼下的韩伟来打个零工。但韩伟严肃表示,钱是极好的东西,可惜止不了麻咧。
无奈之下,段二爷只得光荣继承他的衣钵。喂食,擦缸,换水,拿大镊子夹奥利给。而来自蛇王的远程指示,依旧是冰冷地让人绝望:“小小喂鹌鹑,白娘子喂粉皮。聂小倩喂白霜,雨师妾和黑玛丽喂大白。”
“你等会儿的!我他妈认识谁是谁。”段立轩拉开小冰柜,哗啦哗啦地翻着塑料袋。看到成堆的死鸟死耗子,顺着后背起了一溜的鸡皮疙瘩。
“跟你俩过日子,我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但凡有第二个能使唤的人儿,我都不遭这罪。”
“五大金刚呢?让大亮给你喂。”
“还大亮,进你这雷峰塔就得变大灭。耗子冻梆硬啊,这么喂不拉稀?”
“得解冻的。隔着袋子冷水解。”
“解到啥样算行?”
“你尝一个,不冰牙就行了。”
“再犯der不给你喂了嗷,都拿来泡酒。”段立轩用镊子夹着耗子,呲牙咧嘴地扔进塑料袋。本来想放厨房的水池里,犹豫一下还是放洗脸池了,“搁哪边儿咋样啊?有没有啥朋友?”
“我不交朋友。和陌生人做浅层的闲聊,是浪费时间的事。二哥,我看不到你脸了。”
“这不给你解冻耗子呢吗!”段立轩摁上防水塞,抬开水龙头,“净他妈装相,交朋友叫浪费时间。六个裤衩子搓半天,不叫浪费时间。”
“手搓宝贝儿的裤衩叫生活。”陈熙南又往镜头前凑了凑,好像要从屏幕里钻出来,“再者说,谁让全世界我只想听你叭叭。对账工整,平仄有度。单就那么一句话啊,三个字母两个叉,还有一声去他妈。”
段立轩和他对视一眼,没绷住笑了:“草,你好。说六个字加八个句号,命短的都不敢跟你唠。”
陈熙南也笑。两人对着傻乎乎地乐了会儿,又默契地同时沉寂。
“不来好了。”陈熙南闷声道。
段立轩心里一酸,嘴上却还硬着:“扯淡。艾佛儿铁塔不比溪原好。”
“没有地方比溪原好。我今儿早上做梦,还以为在家来着。转过来要抱你,捞了个空。”
段立轩关上水龙头,端着手机往客厅走。镜头对着下巴,故意不跟他对视:“就四个月。”
“那可是四个月呀。”法国已经是凌晨一点,陈熙南依旧不肯挂电话。缩在冷白的被窝里,留恋地喋喋不休,“假如我能活到88,就只剩下60年的余命。刨除最后没杏能力的20年,还剩40年。再刨除三分之一睡觉,三分之一工作,还剩13年。再来点头痛脑热,应酬琐事,也就剩下个10年好光景。再刨除大病、意外…”
未来禁不住想,命长也禁不住算。稍微往前探探脖子,都短得让人心惊。
段立轩霎时间心慌意乱,装作不耐烦地道:“行行行行,再刨都别他妈活了。我晚上还有个饭局,你赶紧死觉得了。”说罢匆匆挂了电话。
扔了手机往沙发里一歪,呆望着墙上的大电视。黑屏映得房间像个螺钿盒,钉着天鹅绒的里布。而他自己像一张糯米纸,虚虚地贴在这片繁花外。
段立轩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脸上出皱纹了,也不是腰上堆肥肉了。而是这颗心,对亲昵的渴望愈发强烈了。
半大小子的时候,总以为成熟是冷酷和自由。喜欢是狂猛热烈的,奔着得到手;
如今过了而立,才发现成熟是牵挂和留恋。喜欢是欲语还休的,想着给交代。
原来遗憾陈乐乐来得晚,如今又觉得晚也好。还是得老一点,才能爱得温柔点。说到底,人为什么怕老、怕死呀?不就是因为有那么两个舍不得的人吗。
从糖罐里扒拉一块‘不老林牛轧糖’,拧开袋子嚼了。巧克力和花生的浓香,是陈乐乐得意的滋味儿。
段立轩摊开双臂,自嘲地笑了笑。
草。四个月可真长。像他妈的四十年。
作者有话说:
撅腰瓦腚:弯着腰,撅着屁股。形容卖力气,辛辛苦苦。二爷是双关用法。
二虎吧唧:傻了吧唧。
狗戴嚼子胡B勒:胡说八道。
得意:偏爱。
第78章 铿锵和鸣-78
陈熙南扔了手机,又扯过书本预习。在这里他是学生,等回去他就是老师。不仅要在二院内部开汇报会,还得去医科大上公开课。这一趟培训花费不菲,不能辜负用在自己身上的公费……
他用力地看着,可怎么都看不进。那些艰涩的英文词在纸上蹦来蹦去,不知不觉中,全变成了小轩的俏皮话。
他转了转脖颈,顺便环视一周。白墙面,白衣柜。深棕的地板,一张小铁床。这异乡的小房,简陋得像航空箱。
夜晚竟是这么安静的吗?一抬腿,都能听到被罩的响。像一片思念的火苗,在胸口窸窸窣窣地灼烧。
想他。不由自主地。想他黑亮亮的刀眉,豪迈随性的声音。糖稀色的皮肤,小豹一样流畅的身体。
想写信给他,用最甜腻的词称呼他。二哥哥,宝贝儿,祖宗,心肝儿,小糖屁股。称呼下面,写满大胆的情话。最禁忌、最矫情、最涩情的句子,洋洋洒洒到落款都挤不下。再把信叠成心的形状,让风送到他手上。等他打开,彼此都羞得火烧火燎。
天!公费啊,原谅他吧。他的心本是稳定的稀有气体,可被小轩搅成了叠氮化铅。风吹会炸,见光会炸,轻触会炸,遇水会炸。那富含脂肪的大脑,见天儿在漆黑的颅骨里放烟花。
可又不能再打给他,显得自己像个痴情的傻瓜。陈熙南犹豫了会儿,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刘大腚,劳烦您去喂下小小。二哥怕呢。
果然没两秒,段立轩就冒了出来:放罗圈儿屁!我怕鸡毛。
陈熙南把那条语音反复播放了五遍,啃着嘴唇傻乐。没一会儿,刘大腚也回复了他:二哥不怕,我怕。
三哥:你不怕。你胳膊上纹了条巨蟒呢。
刘大腚真是无语死了。什么叫‘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陈三哥表现得淋漓尽致。用不着他的时候,说他纹的是咸带鱼。这回用上他了,又变成了巨蟒。
刘大腚:我纹的是青龙绕柱。
三哥:去就是青龙绕柱。不去默认带鱼缠手。
大鹏:蘑菇头大笑。
三哥:@大鹏,你也一起去。
大鹏:蘑菇头大哭。
二哥:有一条在窜稀,缸要嘣裂了。(噗嗤噗嗤的视频)。
多亏段二爷的分享欲,五大金刚头回见识了蛇跑肚。尽管这玩意长得和人不挨边,不过窜稀的模样还挺像。大张着嘴叽里咕噜,看着十分痛苦。
当然痛苦的不止这条蛇,还有大鹏和刘大腚。三哥说话,二哥向来默认。既然钦点了他俩,那踩着电门也得上。
这对难兄难弟,到底是戴着胶皮手套去了雷峰塔。门一开,一阵湿润的鲜臭铺面而来,差点没给熏个趔趄。
虽说猫狗也臭,但好歹还是粑粑味儿。而蛇的奥利给是腐腥的,像臭鱼烂肉。
也幸好它们新陈代谢慢,一周只吃一回食。要不然那条吃蛤蟆的水蛇,段二爷高低找机会给它撅折——就属它最臭,像他妈谁死屋里了。
不过今天跑肚的不是这货,是他的邻居苏妲己。这条暴风雪体弱多病,经常吐食。消化了一半的小鼠,闻起来像陈年的腐乳。就因为它,段二爷的火锅蘸料配方,彻底永别王致和。
它倒是爱干净,翘着尾巴躲得老远,生怕沾到一点。段立轩用蛇勾把它捞出来,放进脚边的亚克力箱。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有几分可怜。
大鹏看着那臭粑粑缸,连忙脚底抹油:“我去开窗户,通通风。”
“别开!”段立轩叫住他,“本来就跑肚,再冻着直接嗝屁。”
“那我看着点吧。”大鹏捡起蛇勾,虚抵着箱盖。看二哥喂食,大腚擦缸。心里颇有几分得意,像打王者被人带着上分。
段立轩端着一盘死耗子,对照着蛇王的指示给。缸里的不认识谁是谁,盘里的也分不清啥是啥。心里烦得要死,也不敢瞎搞:这玩意对生存环境要求很高,远不如猫狗皮实。不仔细点伺候,分分钟死给你看。
对段二爷来说,这些长虫是造粪机器。但对陈大夫来说,这些全是精灵爱宠。
搭载炫酷的热传感器,能感知0.003°的温度变化。看起来威风凛凛,冷血残暴。实则温顺脆弱,呆萌可爱。你要是愿意摸摸它,它便把被摸的那块肉变软乎。你要是愿意了解它,它便在你掌心团成小彩球。有种微妙的反差萌,像他的二哥哥。
段立轩烧着CPU喂了一圈,碟里还剩下俩鹌鹑。这就好分了,整个屋里就一个货吃鹌鹑。他把盘子往缸上一撂,回头打量那俩怨种。
刘大腚当做没看见,埋头擦着缸。连扯卫生纸带喷酒精,擦得热火朝天。陈大夫搓裤衩用的枣木马扎,在他壮硕的屁股下摇撼,发出吱吱噶噶的惨叫。
大鹏四下看了一圈,想凑上去帮忙。刘大腚一挥胳膊,不高兴地骂道:“滚犊子去!孩子死了你来奶了,大鼻涕进嘴儿你知道甩了。这我都擦差不多了,早干啥来了!”
开玩笑,那缸上粘的是粑粑吗?那粘的都是借口啊。虽然迫于陈三哥的淫威来了,但能不见巨巨一面还是好的。
大鹏抢不到擦屎的活计,只能拼命找事做。一会儿抹桌子一会儿倒垃圾,显得自己很忙。就连地上扔的一个塑料袋,都要捡起来仔细叠好。
“啧,我他妈叫你来干保洁的?”段立轩招手道,“过来!跟我去喂里边儿的。”
大鹏哭丧起脸,尿急似的来回扭:“二哥,我害怕。”
大鹏害怕,段二爷也怕啊。除了陈三哥,没人看到巨巨能不怕。但独怕怕不如众怕怕,与其一人抗下所有,不如托个兄弟下水。段立轩拎出桶里的垃圾夹,给出极限二选一:“你是喂食儿还是夹粑粑?”
大鹏看看他右手的盘子,又看看左手的夹子。心想要选喂食,就得跟巨巨脸对脸。还是夹奥利给划算。两秒发现目标,两秒夹走,两秒撤退。总共六秒,一咬牙一跺脚的事儿。
他上去一把拿过夹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夹粑粑!”
定下分工,两人开始全副武装。穿上军大衣,蹬上胶皮靴。再戴上电焊手套,活像菜市场卖鱼的。
段立轩又从仓库拎出俩塑料桶和一袋木屑,低声嘱咐着大鹏:“等会儿进去,我往左你往右。墙根有俩盆,一个窝盆一个澡盆。我喂它吃食儿,你给盆换水换木渣。换完找粑粑,夹完拿酒精纸擦。它要是满地唰唰,别瞅,别跑,别咋呼。要不然一个屁嘣你身上,俩来月都散不掉。”说罢不等大鹏反悔,呼地拉开门,一脚把他踹了进去。
这是个朝南的书房,20平米左右。迎面通顶书柜,放着台式Imac。墙根俩实木大盆,盘着黑黄相间的一大坨。
进来之前说好,你往左我往右。可一进来,谁也不肯离开谁。胳膊挤着胳膊,半步半步地接近着。段立轩拿起桶里的喂养钳,夹起死鹌鹑伸过去。屏息凝神地等了半天,巨巨半点反应也没给。
段立轩也不敢上前,把鹌鹑在它身上转圈晃:“哎!吃饭了!哎!”
“是不是不乐意吃?”大鹏问。
“鹌鹑不乐意吃,那啥乐意吃?龙肉啊?咱家就这条件,不吃等饿死!”段立轩说着,把鹌鹑往蛇身上怼了怼。又怼了怼。
他眼睛忽地瞪大,直勾勾地看过来:“…哎我草了。”
大鹏也紧张了:“咋了?”
“梆硬了。”
“不是吧二哥!”大鹏秒变盯裆猫,不可置信地问,“你这么猛的?”
“滚你妈的!我说蛇!”段立轩说罢也顾不上害怕,拽着大鹏蹲到蛇边上。俩人围着仔细观察,拿钳子敲了敲。
“哎我,二哥你听,跟木鱼儿似的了。”
“别他妈敲了!让你上这儿消业来了?”段立轩打掉大鹏的胳膊,又琢磨了会儿,“哎,是不是冻僵了?”
“不能吧?都四月份了。”
“那是不是睡着了?冬眠。”
“不能吧?都四月份了。”
“那为啥硬?”
“死了吧。”
“不能。咱俩掰掰,给它掰开。”
“不是二哥,你瞅。”大鹏拿钳子来回撅着蛇,撞得木盆嘎嘎直响,“还掰啥,这都硬定型儿了。”
其实不用大鹏说,段立轩也看得明白。睁着眼睛翻着肚皮,硬得像雪地里的狗屎卷子。不是死是啥?
可他不想承认。不是不能死,是不能挑这个时候死呀!自己再三拍胸脯跟陈乐乐保证,把家看住。可这还没过上十天,就把人家的大闺女给养死了。
段立轩沉思了会儿,说道:“你听没听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就农夫捡了条蛇,放怀里捂,蛇醒了给他来一口。”
大鹏脸一白,来回摇着头:“不成!二哥,不成啊!别说塞怀里捂,就你让大腚光屁股孵,那也孵不匀呼。”
话音刚落,就听刘大腚在后边骂:“去你妈的!”
段立轩想了想,还是不死心:“要买个小太阳给它烤烤,能不能烤活?”
“能烤糊。”
“开低温档。”
“烤生蛆。”
段立轩不说话了,耷拉着脑袋。刘大腚打量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出主意:“二哥,要不咱去花鸟市场,给买条一样的?这就普通臭黄蟒,不是稀罕玩意儿。”
段立轩明显动摇了。想了好半天,还是否决道:“这是陈乐乐从小养的,认他。买个新的不认人,回来给咬了咋整?”
“要不说没看住跑了吧。总比死了好受点。”大鹏说。
“扯淡!12楼往哪儿跑?”
“那先放冰柜里冻上,等三哥回来再解冻放上,装不知道。”
“拉倒吧。越说越离谱了。”段立轩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个劲儿挠小胡茬,沁了满脑门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