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儒笑 下——小斋

“那是，我萧琼宝做什么都是顶棒的。”他叉着腰大言不惭。

“唔，嗯嗯。”我点头应和。

他愈发高兴，笑了几声后突然道，“不是让你在房间里等么，怎么跑出来了？我本来还打算给你个惊喜呢，准备了好多话，这下都说不上了，怎么办？”

我想了想建议：“那我现在回去？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好啊好啊！”他将我出去叮嘱，“记得要把门也关上！”

好吧，进房间，关门，我回到椅子上，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过了许久，他才端着托盘慢悠悠走进来，还在上面加了块纱布掩盖。

“猜一下这是什么？”他眨着眼睛故作神秘。

我点着额头故作为难道：“猜不出，给点提示吧。”

他得意道：“好吧，是吃的。”

“牛肉干？”

“不对。”

“千层酥？”

“不对。”

“那是……哦，我知道了，云腿饼？”

他郁闷道：“哥你认真点好不好？”

“好吧……”，我深吸一口气，“糯米香混着蜜桂花特有的清甜气息，浮在外层的浓香一定是翻炒过的芝麻，我敢断定此纱下面的一定是……洁白如玉的程记桂花糕！”

他惊讶的佩服道：“这样都能被你猜出来了，厉害……不过！”

他将话锋一转，嘴角浮上一丝邪笑，“公子你猜错了一部分，这非程记所制，而是在下根据宫廷密方亲手做出来的萧氏桂花糕，江湖仅此一家别无分号，这位公子你有眼福了。”

他说罢将纱布慢慢掀开，我顿时愣住了。

盘子里的是，两个惟妙妙肖的面人，一个贴伏在另一个背上，胖嘟嘟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笑。而背人的那个，侧着脸似在讲述着什么，脸上也带着笑。

那时……我们还都年少。

“大哥，我累，你背我。”

“好，宝宝你好重……”

“呜呜，润玉嫌弃我，大哥也嫌弃我……”

“没，我怎么会嫌弃你呢，别乱动，要掉下来了。”

“我要听故事！”

“我想想啊，从前有个进京赶考的书生……”

“我不喜欢听狐狸精！换一个，换一个！”

“好吧，从前呢，在一个很大的森林里，里面住了三只小猪。大的呢，叫哼哼，小的呢，一只叫宝宝，一只叫润玉，他们快乐的生活在一起，突然有一天……”

……

“大哥？”琼宝将我从记忆中唤醒，舒展着乌黑的眉眼笑道：“哥喜不喜欢？”

我点头，将面人拿起来放在掌心细细打量，暖流在胸口不停的流窜。

正感动的不知该说什么时，他却道：“这个不但可以看，还可以吃哦，不信大哥你尝尝。”

我尚未回神，他已将手伸过来，利索的将小人脑袋扭下来递给我，“喏。”

我对着他诚挚的眼神无语，再看看手中凄惨无比的面人，唯有悠悠长叹，大脑缺根筋儿的宝宝哎……

“哥不吃么，味道还蛮好的……”他又揪一条胳膊递给我，也不知是‘雅言’的还是‘琼宝’的，我连看都觉得不忍，连忙摇头拒绝。

“那，我们出去逛逛？总在家里挺闷的。”

“出去？你不是答应润玉了么？”

他笑眯眯道：“我现在反悔了。”

这天下能出尔反尔至此的，怕还真找不出几个。

最终……还是未能顺利出去，琼宝气的冲守卫跳脚，“该死的润玉，人走了居然还派人将门守的这样紧，以前也没这么讨人厌！让开，让开，我偏要出去，哪个敢拦我？我杀了他！”

黑面男子低头道：“大宫主有令，二宫主如果强行出去的话也可以，但是只能一个人。大宫主还说……”

琼宝怒道：“他还说什么？”

“说您要真出去了，回来就给您再立规矩。”

“啪！”琼宝一个耳光甩了出去，“又拿这个吓我，你以为我怕么？”

我揽腰将他扯回来，“不出去就不出去么，在家里呆着也是一样，白乐宫这么大，还愁没有地方玩么。”

他委屈道：“哥，你替我教训润玉么，他老仗着自己年纪大欺负我。”

我默了片刻，轻声道：“其实……他也是为你好，如今你已长大，便不能再如幼时放纵了。在宫中自然是没人敢招惹你，如果到了外面，这样的性子会招人恨的，很危险，懂么？”

他咬唇不语，任由我拽着走。

晚上我正和神卷闲聊，突听有人敲门道：“打扰大公子了，敢问二宫主可在此处？”

我怔住，推开门对那红衣少年道：“他难道不在西院？”

他惊讶道：“不曾看到，暮云山庄送来邀请贴，要亲自交送宫主，我已寻遍宫都未曾看到人影，这才敢来叨扰公子。”

难道又溜出去了？倒是不像，我将他拉回来时虽然有些生气，吃过饭后却已哄好了啊，说是去换件衣服便来找我的，竟然没有回去？

我将衣衫整好，对他道：“暮云山庄的人可还在？先收拾了房间让他住下。调派些人手再去仔细查找一遍，我能感觉到宝宝仍在白乐宫内。”

“回大公子……小的身份低微，怕不足以使唤别人。”他低垂着头，露出楚楚可怜的一截玉颈。

这是在对我示威么？我笑，“那好，我自己去找。区区一个白乐宫而已，我不出两个时辰我便能将人带回来，你信么？”

他震惊的看向我，随即柔弱道：“不敢劳烦大公子，我和几个哥哥去找便好，天色已晚，公子早些歇了吧。”

待他人走远了，我才唤神卷道：“你悄悄跟上去，别被他发现了。我倒要看看，这平静的白乐宫中，究竟隐藏着多少食人鲳……”

32.深藏不露

天黑时神卷仍未回来，我心头多少涌上些浮躁来，便打算四处去寻，顺着吵闹声向琼宝院子走去。

“安息文，我劝你快些将宫主请出来！”这个冰冷清脆的女声让我猛然忆起琼宝的婢女花晴，走近些看，果不出所料。

此刻她正手持长剑，冲一个斯文的青衣少年怒目而视。

少年恐慌的摇头，“姑娘此言何意？”

花晴怒急，杏眼圆瞪将虐气展览无遗，“你少装蒜，已经有人将你今日行踪禀告于我，你还想狡辩么？我数三声，你若不肯将人交出来，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没有！我已两日未曾见过二宫主，这是千真万确的事，请姑娘明察。”

花晴冷笑，“事到如今，你竟然还不肯讲实话么？我来问你，正午众公子一起用饭时，你人在何处？”

“我身体不适，在房间……”

“胡说！明明有人在华清池看到你和二宫主在一起有说有笑！”

青衣少年脸刷的白了下来，“没有，我没有……”

花晴哼一声，一旁走出个黑衣守卫来，仔细看了那公子的脸后道：“回花姐，小的虽然远远看了不敢接近。这张脸却是绝不敢错认的，正是四公子。”

那少年面如死灰，颤抖着唇低声道，“我，我虽然去了华清池，却绝对没有看到二宫主！你们，你们难道都不肯相信我么？”

周围几位公子顿时退出几步，将那四公子孤立出来，唯有赤衣少衣小六迈前了一步，怜悯的望着他道：“息文，我们相信你不是故意做出这种事情的，你告诉我二宫主在哪里，我们保证向他求情可好？”

青衣少年沉默良久，终是惨淡一笑道：“虽然处的日子不长，大家却都彼此心知肚明。出这样的事，我本不指望你们来帮我，怪只怪我自己蠢先一步做了别人的棋子。”

他神色蓦然轻松起来，目光讥诮的将身边诸人一一打量过，方才幽幽笑道：“你们都别庆幸，今日我先走一步，说不定明日大家就在黄泉相聚了。”

花晴皱眉，“安息文，你……安息文！该死，你居然敢自尽，二宫主究竟现在何处？”

少年身体如柳叶轻轻坠地，周围一片寂静。几人衣衫或浅或淡，面色多少有些诚恐，唯有一醒目红衣少年淡定自若，看着周围战战兢兢的众人，嘴角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公子？奴婢花晴见过大公子！”冷丫头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几个少年也依次过来拜见，赤衣少年慢慢吞吞跟在后面。

自从知道我的身份后，花晴见我的表情便只有紧张，“地上这人是五公子，有人看到他和他和二宫主曾在一起过，可惜问了一半便嗑药自尽了。奴婢翻遍整个白乐宫至今未有二宫主下落，要不要奴婢连夜去找告知大宫主？”

我阻止她，“不用，你现在去调集人手，严守白乐宫各个出口。”

“严守出口？”

“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入。”

“这……还需要派人继续查找二宫主么？”她犹豫道。

见我点头才松口气道：“奴婢这就去吩咐，天色已晚，大公子早些休息。”

此处是琼宝的院子，几个男侍均不敢私自告退，除了那小六外均无比紧张。

我淡淡道：“你们也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坐坐。”

几人连忙退了，一个雪白皮肤的少年见我手里拿着坏掉的风车，吞吞吐吐道：“大公子，二宫主不喜欢别人碰这房间的东西，您小心……”话未说完便被人用手肘击了一下，再不敢看我。

“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露出一个羞涩干净的笑容，“不，不用。”

房间只剩下我两两相对。

我倒了杯茶问他，“你有话和我说么？”

他将脸转向一边，极为冷淡道：“没有，怕是大公子有话和我说，就留下了。”

我欣赏道：“如此聪明，难怪宝宝会宠你。”

他扫我一眼，脸色愈发僵硬，“二宫主宠我的原因尽人皆知，大公子这是在嘲笑我么？”

我摇头，“你讨厌我？”

“大公子要听实话么？”

“当然。”

“是。”他极为干脆道，懒懒的半垂着头，似看我一眼也懒了。

“可我却喜欢你这爽利的性格，”我忍不住以袖掩口打个哈欠，“你若真的喜欢琼宝，便最好不要得罪于我，神卷呢？”

他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掏出一本古书递给我，“大公子记得将东西收好，倘若下次给人捡了去，怕再讨不回来了。”

我接过来轻轻抚摸，“属于我的东西，我在一日，谁都抢不走。”

他木然道：“是么。”

我笑，“你大可以试试。”

待他走了后，我才将神卷召唤出来，他捂着脸羞愧道：“主人，我对不起你，让你失了面子。”

“这些客套话以后再说，你怎么突然就现了原形，还被他捉了去？”

神卷正色，“主人，那小六绝对不简单，一出院子便发现我跟踪他，还回头对我诡笑……”

我问：“后来呢？”

他脸颊红通通的，低头瞅着脚尖道：“我就晕倒了。”

“晕倒了？”我诧异道，“难道他对你下了毒？”

“不是。”

“你被人从后面袭击？”

“也不是……”

“那是什么？”

神卷吱唔道，“就是他冲我笑，我就晕倒了。”

我震惊道，“竟是这样的原因？”

“呃，嗯。”他抬起头，双目又呈陶醉状，“很好看。”

我用手指狠狠弹他脑门，“清醒吧！”

神卷吃痛，捂住脑瓜郁闷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主人，我想起来了！主人，你有没有觉得他跟您越来越像了？”

经他这么一说，我也发现了，初见时他和我只有七分像，如今居然有八分像了。不仅如此，身上冰冷气质也大不如前，安静下来甚至可以称作温和！

神卷拉着自己脸比画道：“他回头的那一刻，我真以为是看到您了！他的表情很奇怪，眉毛这样挑，嘴角这样弯，整张脸就像罩了层金光。我当时明知道主人您不会那样笑，可是眼睛却移不开，脑海一片空白，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难怪当初小麒麟会乖乖跟着他走，一定是着了他的道儿！可怕，太可怕了……他见了我的原形也不觉得奇怪，定非凡人，可是我居然看不出他的来历，也感觉不到他身上有灵气。主人，他不会真的把我当阿其也给抢走吧？我可不喜欢他那样阴阳怪气的性子！主人，您要快点想办法救救我啊！”

我摇头，“不知道，我和你一样迷茫。”

小六？倘若不是神卷被捉，我现在还当他是个冷淡的稳重少年。

润玉离宫，琼宝失踪，诡异的红衣少年，还有今日下午华清池的谜团……这些事情会有联系吗？琼宝，我分明感觉到他平安的留在白乐宫，可又怎会倾尽人力都找不到？还有暮云山庄，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前来送拜贴？

指间无意识的撩拨着烛心，灯光一如此刻真相，忽明忽暗琢磨不透。

半夜时分，花晴敲门询问道：“大公子可曾歇下？”

我唤她进来，见她两眼通红却未露丝毫倦意，便道：“我有些事情问你。”

“奴婢知无不言。”

“那小六是何来历？”

花晴并不见怪，似已料到我会问起般从容道：“此人是一年前大宫主从外面带回来的书童，道是被朝廷迁怒的官宦遗子。二宫主一眼便看上了，便讨来做了侍宠。据说年方十六，姓名不知，家世来历更是无从问起。因人是大宫主带回来的，故颇受宫中人信赖。性子虽然冷淡，为人却还不错，二宫平日里极为宠爱。其它……奴婢便不得而知了。”

我盯着她继续问道，“近一年内，他可曾有什么变化？”

花晴顿了下，立刻低头道：“宫中事无巨细时时都在变化，请恕奴婢未曾留意过此事。”

这丫头倒是机灵，我也不为难她，便笑道：“罢了，我还有两件麻烦你……”

黎明时分，有人立于门前低声报道：“回大公子，宫中各处都已查过，未曾看到公子吩咐之物。”

神卷从桌子上爬起来道：“坏了，坏了，肯定是一起消失了。主人，您真的不担心小主人么？”

我抚他头，“不担心，反正不管是谁……他们都不会伤害琼宝的。你去洗把脸，我们一会儿便吃早饭。”

神卷错愕道：“为什么要吃这么早，一会儿出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