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蝶——KIKI

看清楚白衣人露出的面容，铠甲武士暗自赞叹了一下，却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觉，是因为什么呢？思索的时候，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抬头，是青年眼中有点不耐烦的催促……他这才想起来，将军最喜欢的坐骑正牵在自己手里，忙把马拉过来，让马身侧对着阶梯后，固定了位置。

看到白马甩动着尾巴晃了下脑袋然后在地上跺了几下蹄子，只在小时候偶然见过这种庞然大物的人向后缩着身子，为着这匹马格外高大的身形而吃惊。

看到他瑟缩的模样，青年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不要害怕，光司，它不会咬你的。这是我的‘追日’，它可是很听话的。”

发现对方还在犹豫，青年二话不说，突然打横抱起纤瘦的人儿，不顾他的惊呼反抗让他侧坐到马鞍上，然后就着台阶的高度一跃上了马背跨坐到他的身后，接过了递上来的缰绳缓缓策动马匹前进。

等青年上了马，原来替他牵着缰绳的人也拉过旁边的那匹，一个翻身矫健地跨上了马背，稍稍落后一点让两匹鱼贯而行。

好心情地把找到的‘宝物’固定在自己的怀里，青年将军感受着那紧张的身体，笑了笑恶作剧地突然加快速度让马沿着来时的路奔驰：“我们快点回去吧。”

“呜……”怀中人吐出一个压抑的音节，身体越发紧绷的时候，却并没有象他想象地那样尖叫起来，果然是和那些胆小的小姐们完全不一样啊……

看着将军策马飞奔，铠甲武士无奈地苦笑着也加快了速度跟上……他们的将军，真的还是改不了这个小孩子脾气……

两骑快马急驰过正在拖移尸体的士兵们，留下一个洪亮豪爽的声音：“我们胜利了！！回营！！”

“将军！是将军阁下！！”有眼尖的人已经从那离去的背影分辨出这如暴风般卷过的人就是带领他们获得胜利的将军。

“万岁！！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这么样的结果一宣布，所有人立刻欢呼起来，苦战了这么些时日，他们终于胜利了！！他们当然也不会忘记，在每一场战役和冲锋中，站在最前面的是谁……当下，立刻有人合掌念佛，赞颂着青年将军的名字的声音，逐渐汇合壮大……

等到达城外山脚下的营地，在主帐篷前，青年跳下马来把缰绳栓在了柱子上。

伸手将信田光司扶下马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冰冷的手掌……仔细看去，小巧的脸蛋刷白一片，下唇上隐约可以看到深深的齿痕，甚至都有破皮出血的地方……

不知怎么地感觉到怜惜心疼起来，放柔声音安抚着：“光司，你害怕吗？下次你就不用骑马了，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没什么，将军，我会习惯的。”忍受着想要呕吐的感觉，信田光司勉强挤出笑容来给对方。

他能感觉到对方刚才突然加速的意图……是想要看自己的笑话吧？是想要看这么软弱无能的自己象个女人一样吓到尖叫吧？在刚才就是这么样的想法支持着他忍耐到现在……忍耐到即使再疼都绝对不叫出声来。

这么笑着的时候，心里隐隐地有些难过……原来即使是这个帮助自己的所谓的好人，也不过是把自己作为一个有趣的玩具来看待。既然是把自己当玩物，何必在现在假惺惺地安抚呢？如果是真心地感到抱歉，又何必在刚才对自己这么做呢？

心里越是感到寒冷，苍白的脸上就笑得越发温和而柔顺……温婉到能用这种表象迷惑到几乎所有的人……但是，不包括在看到他的笑容的时候除了赞叹也带着欣赏的牵着他的手的人……

铺设了榻榻米的帐篷里，两个同样出色的青年盘腿面对面地坐在桌旁，白瓷的酒樽里，荡漾着美丽的波纹……

“道原，你查得怎么样？还有遗漏的吗？”轻啜一口杯中的液体，黑色和服的英俊青年闲散地提问，那深刻帅气到让人无法忘记的容貌，正是刚刚才获得了一座新城的北原武。

“没有什么遗漏的。那个千重自己就已经把所有的家眷都杀光了，其他的宗支也因为他要稳固自己的地位而早就被赶尽杀绝。”把垂下来的额发往后拨了一下，被问到的人回答着问题，清秀儒雅的五官因着这一拨而完全露了出来，却原来是那一身血污的铠甲武士卸去了装备后的样子。和战场上的锐利冷静不同，现在这样穿着一身普通藏青色和服的人多了一股书卷气，相对于有人说他是个军人，恐怕别人更加相信他是一个手不能提的书生吧。

现在的他们不是主仆，而是战友，也是最好的朋友……

“是这样啊……”北原武低低一笑，仿佛一切都不出他的意料。

“对了，今天你带回来的那个人呢？”

听对方这么一问，北原武挑了下眉毛：“我把他安置在我旁边的帐篷里了，怎么了？”

“没什么……”道原喝光了杯中的最后一滴，又将空的容器里斟满，却没有再喝，“我总觉得他不那么简单，你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什么话！象他那种连骑个马都害怕的人又能怎么样？不会有什么的。”无所谓地靠在桌子上，北原武刻意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

他不喜欢听到别人那么无端猜测，虽然他对于这个精巧得如同一碰即碎的人偶却又性格坚强倔强的人相当欣赏，但是他绝对不会把这一点和其他人分享……把光司说得越没有用，就越不会有人质疑吧……

可是，这么说的他并没有考虑到场合，也更加没有想到竟然还会有其他人听到。

站起身来，北原武突然发现自己很想在这个时候看看那个很容易让人心情平和下来的人……

往门外走去的时候，身后的道原突然叫住了他：“阿武，有一点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记得……松岗千重家的某一旁支……姓的就是信田……”

听到这个名字，北原武动作一顿，却又背对着道原挥挥手：“好了，我知道了。要是你再这么关心他的话，当心某人让你好看哦。我先走了，就不打扰你们了。”

“阿武你这家伙……”道原嗫嚅着笑起来，“好吧，不扫你的兴了，去吧。”

北原武跨出门口的时候，正好和一个青年遇上，两人相视一笑之后，擦身而过……

“光司……信田光司……是我，能进来吗？”站在安排好的帐篷门外，北原武唤着对方的名字等待回应，连他本人都对这么小心谨慎的自己感到好笑。

等了片刻却没有任何回答，皱了皱眉，北原武掀开门口的挂幅就走了进去，帐篷里却是空的。

算来已是入夜时分了，信田光司一个人在此时又会去何处？难道他是去……摇摇头丢开这种想法，北原武步出了光司的帐篷。正要寻找，视线却落在那一片于黑夜里显得格外醒目的白色上。

信步走去，在月光如水下，北原武看到了无法忘记的一幕……

淡淡光线下，一身白衣的人儿倚着树木。精巧的侧面微仰着对上有如坠着宝石的夜空，迷茫凄楚地皱着秀挺的眉，眼中微微泛起水光……挺直的鼻梁下是完美润泽的双唇，小巧雅致的下巴连带着修长的颈项的曲线绵延到惑人的锁骨，然后消失在将他整个人衬得格外飘逸透明的白色织物下……

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副美景，北原武只有摒住呼吸目光瞬也不瞬地看着，只怕漏失一秒……

“喀嚓”一声，却是北原武不自觉地移近脚步时踏到了断枝。

静止如雕塑的人缓缓转过头来，颈项的美丽曲线变化着，月光透不过浓密的睫毛而在那俊秀的脸上留下两道阴影……

两个人的视线纠缠着，没有松开……

“月亮……真的很漂亮……”又过了半晌，栗色头发的青年转开脸回到刚才仰着头沉迷于醉人月色的样子。

“是啊，真的很漂亮。”北原武喃喃地接口，站到了青年的身边……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的究竟是天天都能看到的月亮还是别的其他的‘美景’……

默默无语地两人并肩而立，共同沐浴于这无私而又平等的柔和光芒下……

第三章 疾风?隐心

日子淡淡地过去了，信田光司逐渐熟悉了周围的人，确切的说，是接近他以及与北原武相熟的人。

这当中有着的，是霸道爱冒险的北原武，北原武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忠心的属下道原……还有道原的另一半，有着狭长优雅的黝黑眼睛和丝毫不输给女子的相貌的伊田玲。

还记得北原武不在乎地向他介绍着道原和伊田的身份时候的样子，还有伊田紧紧揽着道原腰的动作……当时在心里吓了一跳的他倒是暗自笑起自己的少见多怪来。

傍晚的光线里，倚着栏杆，信田光司忘记不了那和乐融融的样子……和他不同的人，容纳不下他的空间。他只觉得自己是最多余的存在，脸上平静地笑的时候，心里却什么都感觉不到……是那过去的日子磨走了他的感情磨平了他心上的棱角了吗？

无奈地低头轻笑着，自己果然快要成了一个他们所想要的人偶了，可惜还是差了一点……

抬起头望向稀疏着的低低枝条，忽然伸手用力折下一段来捏在掌心……他们忘记了一点，那就是人总会有感情，即使被压抑得麻木到几乎无法再品尝到快乐的感觉，但是心中滋长出的仇恨却越发容易茁壮，茁壮到超越一切！！

“会恨……就是说我还是个人，不是吗？”自言自语着象是嘲笑又象是询问的低喃，信田光司看向握在手中的枝条，从被硬生生断了生路的地方，淌出的透明液体宛若眼泪……这是在无用地哀泣着什么呢？

“光司，你在这里啊。”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和呼唤让他肩膀一颤，他竟忘记了自己现在正住在谁的房子里靠着谁的施舍苟延残喘着了，不应该啊……

“将军，对不起，看着这么漂亮的景色，让光司不由自主产生了想亲近的念头呢。”等他转过头对上那个走近的人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上了恬淡的笑容。

开口之前，其实北原武在信田光司的身后已经站了颇长时间了。

从光司望着虚渺的前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时候开始，直到看见他伸手折下一枝带了些许花叶的枝条……那低下身体去蜷缩起来的样子让北原武几乎以为他是在哭，却见到让人意外的带着不明情绪的浅笑。

想装作并没有看到地走过的时候，嘴巴却象有着自己的意志般地从舌尖吐露出光司的名字……

北原武以为信田光司会被自己突然的出声吓到，没想到却不过是肩膀轻颤。

待光司转过脸来对上他的时候，脸上已是平静无波的温婉笑容，原本被握在掌心的花枝改成轻拈在指尖拂在脸旁。浅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着，微蕊的粉色花骨朵衬着小巧精致的脸庞，加上如行云流水的动作和盈盈笑意，竟使得这个和武相近身高的青年多了寻常女子也无法比拟的别样妩媚……微翘的嘴角和流转的眼波是意态撩人风情万种，怕是京都最好的茶园中的花魁也不过如是……

“将军，您有什么事情吗？不然光司就告退了。”把枝条拈在指尖笑得越发动人，信田光司的掌心却冒出虚汗……不知道北原武究竟在自己身后站了多久，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他总是会害怕从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射出的盘桓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因为总觉得自己会被彻底看穿，那是他所不喜欢的事情。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只想要平凡地生活下去，所以他不需要其他什么，他也不需要注意到自己的人……

至少现在自己活得比那些人长了，不是吗？想着的时候，心中是明净一片，脸上是笑颜一朵……

“没什么了，只是想告诉你，明天我们一起出去放鹰，就你、我还有道原和伊田。”

努力展开欣喜的笑容让话音里带上兴奋，光司不抬起头只从长长的睫毛遮掩下看着北原武那英俊的脸庞：“是吗？那我回去准备一下。”

“光司！……”

鞠躬行了礼转身离开的时候，擦肩的瞬间响起了唤住他的声音。信田光司身形一窒，却还是止了步子半转过身来：“将军？”

对着光司的笑容，北原武怔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栏杆外：“下次不要叫我将军了，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就和道原他们一起叫我武吧。”

“明白了……武……”名字滚过舌尖的时候带着的是一种颤抖，是为了什么？光司不想追究，加快步子如同逃跑一般地离开这个让他觉得气氛有点奇怪的地方……错过了被留下的人若有所思的打量。

站在原地，手扶上了围栏，上面似乎还有着刚才倚靠着它的人身上的体温，淡淡的香气夹杂在花朵的芬芳里却清晰可辨……

放下手来，晚风拂面，北原武只觉得心中压抑了什么，说不出来……无法说明……

初见时被锁在黑暗的房间里的人，重新回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却竟然会是一脸平静的样子，仿佛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无所谓，仿佛无论是谁都没有办法改变那安静的模样。

拳头捏紧了又松开，双手交互着插进和服的袖子……

无助地蜷缩在墙角的光司、倔强到一言不发忍受颠簸的光司、月光流泻下虚幻美丽到不真实的光司、用几乎能迷惑所有人的笑容掩盖一切的光司……北原武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光司，而也许这一切都不过是表象而已。

第一次有这么一个人越熟悉就让他越没有办法理解，第一次有一个人让他越接近就觉得距离被拉得越遥远……

半眯起眼睛来，北原武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因为他是初次对一个人的一切如此地执着……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光司是一个如同迷一般能引起人探索之心的存在吧？

第二天在城外的林子里聚集的时候，道原和伊田虽然对于信田光司的出现感觉到一点意外，但是看着北原武脸上的表情，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已经是秋天，九重葛开过的时候，林中渐染金黄，阳光透过略见稀疏的枝叶照射到身上的时候依然带着一点灼热。

天空格外的蓝也格外的高远，风中除了细小的草叶之外还有着准备迁徙的候鸟……正当是放鹰的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