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他又作妖了[古代架空]——BY:愁欢多

步步套路俊郎君[古代架空]:豆腐VIP2020-01-21完结容三公子找到青梅竹马的小皇帝,但是对方已经疯了。他把他藏在自己的府邸里照料着,对方却一直想爬上他的床,然后软绵绵哼唧唧地说要再生一个宝宝。沈弦思:每天都在想着如何套路执明到床上造娃
  将军他又作妖了  内容简介:本书原名《贺千秋》现改名为《将军他又作妖了》,望周知~  【主攻+双洁+架空+权谋+双向奔赴】  cp:霸道疯批将军攻×清冷腹黑宰相受  ——凯旋归京后的顾震只希望认真搞复仇、搞事业,却不想半路横杀出一个秦清容。  这秦清容嘴里说着要和他合作,暗地里却和缺德皇帝盘算着怎么防他,利用他。  就这样顾震与这二人周旋许久,直到某一天他突然发现一直在他身上打小算盘的秦清容竟然放乖了。  左思右想找不到原因,顾震只好去问本人。  顾震:“秦大人可是在认输?”  秦清容:“…不是认输,是喜欢上你了。”  关键字:将军他又作妖了,愁欢多,疯批,霸道,将军攻,清冷,腹黑,宰相受,  公告板:第一章 归来  时值二月春,京都城上煦日当空,抬首放眼望去万里无云。  千百骏马错落有致地停步城门前,马背上士兵的铮铮盔甲泛着冷冽白光。看守城门的士兵接过为首那人握着的玄铁令牌,立时垂首半跪行礼,而后立身喊道:“开城门!报!顾将军进京!”  马背上顾震修长的手指接过士兵查验递回来的令牌,手策缰绳腿敲马肚喊了声“驾”,马蹄踏过带起一阵轻风。  城门处看守的士兵分出一名赶在顾震的军队前面策马进宫报讯。  历时三载,辽东之乱平,高丽归降为大宋附属国,割地五城上供珍宝无数给大宋以表诚心。  为了震慑辽东,顾震砍下高丽大将军金言俞首级,尸身悬于城门之上以警众人。  “将军,还撑的住吗?”一直跟在顾震身侧的副将冷戟留意到顾震脸色惨白下意识向顾震的胸膛看去,那里受了伤只是现在被身上的铁甲掩住看不出来。  顾震昨夜被刺客偷袭,刺客尖利的匕首径直往他的心口刺去,顾震虽反应敏捷躲过但还是被刺中心侧肋骨间。后来顾震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心知此地不便久留只好连夜赶路回开封。  马上颠簸至此时,胸膛的伤口浸着汗水感染愈发严重。顾震不动声色忍到现在甚至脸上带着懒懒洋洋的笑,他侧首看向只剩一只独眼微皱眉头的冷戟勾起唇角轻笑,  “冷戟啊,爷要是这点小伤都撑不住还能活到现在么?”  冷戟抬手轻抚自己蒙上黑纱的左眼,想起自己跟着顾震从小到大经历的一幕幕。他是被顾震捡回家的,因为他的眼疾他自小被父母丢弃,被同龄的孩子毒打排挤。冷戟记得在他被打的奄奄一息时,是顾震救了他。即使那时顾震寡不敌众打斗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即使自己是个与顾震素不相识的独眼瞎子。  冷戟点头,默默退至顾震身后侧,神色恢复如常的面无表情。  其实顾震感觉自己真的好像撑不住了,一夜未眠未进水食和马不停蹄的疲惫,再加上伤口发炎导致他双眼发热,思绪也越发的昏沉。  他想起昨晚那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又想起被他亲自砍下首级悬于城门上还在悠悠荡荡暴晒的尸身。顾震耳畔回响起一句话“魔头,你让我金氏受此大辱,我定要把你拖进地狱偿还!”,匕首向他的心口直刺而下,刺客的眼中尽是狠厉。  顾震晃神,从思绪中跳离出来。他仰首对着太阳微迷起眼,策马加快入宫的步程。  垂拱殿内檀香袅袅,龙纹黑木御案上堆放着几落或高或低的奏折。诺大殿堂中偶能听到轻叹声,一晃而过随即消于尘埃。  内侍总管李成福右手执拂尘半横于腹前,拂尘前端的浅白鹿尾须毛搭于半抬起的左手臂上,他轻声止步于御案前俯身慢道:“皇上,北门守备兵门外来报,说是顾大将军已经进京了。”  御案后的人闻声放下笔,直起已经发酸的背嵴舒展了愁眉看向银发满头的李成福淡淡一笑,“顾震回来了,好事。”  李成福抬首看向眼前已褪去稚幼成长为真正可以睥睨天下的九五之尊的宋洵,跟着笑赞道:“是啊,皇上。顾大将军仅仅用了三年时间就把高丽击退还让其对我大宋俯首称臣,真可谓是天生的将士,头角峥嵘的奇才啊。”  一番赞美说完,李成福仔细打量宋洵的神情见宋洵似是有疑虑便又道:“说来也是感叹,只是这顾将军年纪还轻,给他荣贵的赏赐怕会引来朝臣非议。这样一来,不知对他是福是祸了。”  “哼,”宋洵端起面前带有余温的茶浅抿,放下杯盏精锐的目光直视李成福冷笑,“想来顾震似是比朕还要大一岁。”  李成福自知自己说错了话,想当年自家万岁爷继位之初便受朝中一帮大臣轻视扼制,他连忙跪地赔罪道:“皇上!老奴说错话了,老奴该死!老奴只是怕顾大将军从今后会成为众矢之的,将来杀身之祸恐怕也会接二连三地避无可避。”  初春,寒意未尽。垂拱殿外院角有数棵梅树错落而立,蜡黄的花与墨绿叶片参差交错相映于粉白院墙前。宋洵把视线从李成福正微颤的身上移至院外,负手走至廊下眼神晦暗不明。宋洵想起自枢密院使顾启南七年前在进京途中被暗杀,次年参知政事秦沂和先帝先后逝世,天下便交付到他的手中。彼时他十四岁,初登皇位后受权臣林文山扼制,朝内外局势也越发动荡不安。  当时,朝内只剩下政事堂宰辅林文山这一位得力阁老。林文山在朝中势力深厚,时常在紧要关头站出帮宋洵一把,使得宋洵很快便稳坐住皇位。  可是林文山在朝中权势滔天对宋洵来说亦是一件坏事,这些年来林文山每每插手政事,悖逆宋洵的旨意都让宋洵大为不满。恰好三年前科举之际,秦沂之子秦清容考得状元榜首,宋洵大喜下旨让秦清容担任政事堂参知政事一职好与林文山分庭抗礼,又授予秦清容太傅的头衔命其于国子监内讲学。  秦清容其人才华斐然且温文有礼,天文地理军书战策更是无所不通,见人总是带着和善的浅笑。从前在国子监习学时,秦清容被先帝指为宋洵的伴读。  彼时,秦清容虽然颖悟绝伦却从来都是不骄不躁,有学子来求教于他不论是高门显贵的公子还是寒门书生,他都视之同仁。只是旁人看得出,即使秦清容总是一副温文和善的样子,眼底里却有着一股无法挥之而去的清冷寡淡,就好像在他的生命中不论是谁都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  朝中从前依附于秦沂的大臣深知秦清容是个可造之才,在宋洵封榜下旨任秦清容为参知政事时推波助澜,再加上宋洵决意已定这才驳回了林文山及其一众朝臣的反对。从此后政事堂内权分两股,这也是宋洵摆脱林文山傀儡的第一步。  那时不仅朝内暗涛汹涌,在顾启南死讯传出后边境战事亦起,其中最为险峻之地便属辽东。  应届科举考的文武状元分别是秦清容和顾震,如果要说秦清容当时是众人拥附,那顾震就是遭万人唾骂。  此渊源还要从顾震的爹,顾启南说起。  前朝时,顾启南不仅是护国将军即枢密院使更是先皇的表兄被封为淮北王。因为顾启南手握重权,在前朝的夺嫡之战时就常有传闻说顾启南会起兵造反与皇子夺权。  只是后来他本性暴露,世人皆知顾启南为人残暴血腥,手段阴险毒辣不会成为一介明君。不过多久,顾启南的种种臭名就在民间成为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护国大将军也从此在百姓心中形象尽毁失去民心。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其子顾震年少时便风流成性,臭名昭着。彼时,顾震不学无术,纨绔风流的名声都从淮北传到了京城里。先帝不忍,下旨让顾震进国子监修学却不想顾震本性难移就算了,竟还惹得朝中大臣连连叫苦。  那些深受其害的大臣们要么参顾震把自家小儿给带坏了,要么参顾震在学里横行霸道欺凌弱小。那一阵子,让先帝每日头疼的事不是旱涝水灾苛政饥荒,而是顾震在残害朝廷的未来栋梁们。  先帝曾问过秦沂怎么看这件事,诉说自己内心苦楚道顾启南生性残暴血腥只怕是与他久经沙场杀孽重有关。先帝希望顾震能够子承父业有一二陋习先帝觉得并无关系,只是不能不学无术,枉费顾家殷实才干。  秦沂当时却只是一笑,他对先帝说因为朝臣们对顾震的评价非贬即斥,他便问家子秦清容顾震真如传闻那样荒唐吗?可出乎秦沂意料的是,秦清容当时对顾震这样评价“兰芳不厌幽谷,君子不为名修。”。  自那以后先帝便把顾震遣送回淮北,朝中也总算恢复平静。可谁也没想到,这个不学无术之徒在科举时竟一举夺得武榜第一的成绩,让众臣纷纷大跌眼镜。  当时京都城里的传闻有二,其一是当今文科状元秦清容不仅才学渊博,相貌竟也远超探花之上,是个难得的才美人;其二便是顾震那个扶不起的阿斗竟然成了当今的武状元。  封榜之际,宋洵当时把大半精力都放在让秦清容坐稳政事堂参知政事的位置上,他本来也想依照先帝遗愿,若是顾震科举考的状元便把枢密院使的职位给他,可林文山依旧从中阻挠。  宋洵**乏力在与林文山等人僵持不定下,顾震主动请缨前去辽东平反,宋洵便准旨将枢密院使一职任命待放不提。  此刻,宋洵能闻到微风里的隐隐梅香,他背于李成福淡淡道:“起来说话。宝剑锋从磨砺出,顾震要是连这点风浪都畏首畏尾又怎么能担起大任?  朕听说他这次把金言俞的尸身悬在了高丽城头,可有这回事?”  李成福额上已冒出一层细密冷汗,他扶地起身用宽袖悄悄抹汗回道:“回皇上的话,顾将军确实做过此事。”  宋洵疏朗一笑,“做得好!就是要像这样,告诫各邦各国我大宋从来都不缺骁勇善战的人!把金言俞斩首示众不仅是对高丽的示威,更是对其他国家的警示!”  拿起御案上的一卷龙纹明黄卷轴,宋洵面色愉悦地看向李成福,“李成福,去宫门前迎顾震宣旨,朕要封他为枢密院使,我朝新一任护国将军并赐万两珍宝金银!”第二章 拜贺  “啊这顾大统领可谓是后生可畏,想不到年纪轻轻就能荣升一品,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顾震归京次日正午,融融春风吹拂着京城中的大街小巷。不过半日,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西华门浚仪街上的顾府此刻门庭若市,车马拥挤在门前已经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朝上文武百官知晓圣上对顾震评价颇高且顾震刚回来便将枢密院使一职交付给他。又听闻昨日从傍晚自皇宫里流进顾府的赏赐到天黑络绎不绝地从未断过,他们心中不由泛酸,没想到圣上给顾震的封赏也是史无前例的荣贵。于是乎,今日一早就身着常服手捧贺礼争相来给顾震道喜。  眼下有三五布衣家仆在顾府正堂门前收录贺礼,礼部尚书张宥卫和户部侍郎李文刚奉上贺礼后两人手抚须髯昂首笑赞起顾震来。  “诶,李侍郎此言差矣,要知道这顾震他如今能成为大将军本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张宥卫挺着腰杆手负于背扬声夸赞,“老夫当年在国子监看到这小子时,见他眉目间气宇轩昂,身长八尺仪表不凡!就说过他将来定是栋梁啊哈哈!”  张李二人正一唱一和地夸耀顾震,从正堂里踱步经过的顾震听到有人如此赞美自己不由停步。  他转过身凤眼淡淡地打量面前的两位朝臣而后薄唇勾起浅笑作揖,“两位大人好久不见。”  张李二人看到顾震先是一愣似是没有认出,后来看到顾震身后有个黑衣独眼侍卫才反应过来,连忙回礼“恭贺顾大人”云云。众所周知,顾震此人本就是个异类,除了本性顽劣还有个特点就是不管到哪里都随身跟着一个独眼侍卫。  顾震今日里穿的是一身墨黑金纹锦绣袍,头发用发冠半束,手里一直把玩着一把玉骨山水折扇。  他直起身看向面前张李二人的目光变为平和,先是对两人和善浅笑起来,张李二人见此也随即附之笑容。  不想顾震又微蹙起眉心在他们面前踱步轻叹,顾震感叹,“顾某方听两位前辈对顾某赞不绝口,顾某虽内心喜悦但却自觉有几分惭愧感慨。”  张李二人见顾震肯不记前仇同他们态度颇为温和,心里又本有意与顾震结交,面面相觑后向顾震走近一步面露关忧。  张宥卫与李文刚对视,又将目光移到顾震身上不解道:“现在满城皆知,顾大人你既打了胜仗又深得陛下的赏识,还有什么好惭愧感慨的?”  顾震跳出愁绪,止步抬眸看向张李二人挑起眉梢,“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听到方才张大人提起当年进学国子监的事,以及往事罢了。”  张宥卫闻言不由心虚,脸上开始一阵白一阵红起来。  顾震手中折扇一合,见张宥卫脸色讪讪一双凤眼促狭半眯,他只当没看见张宥卫的难堪转身扫视身旁众人继续道:“忆及当初习学时,张大人的家子张庭羽有一日半夜找上顾某与顾某作别。顾某见他神色郁郁便问他可是发生了什么,不想他却告知顾某他的家中有一长辈竟说顾某是个不堪之徒,若他再敢与顾某厮混一处就要打断他的腿!”  顾震感慨摇首侧身看向张宥卫神色真切关问道:“张大人方才对顾某评价如此之高,顾某知道这个贬斥顾某的长辈肯定不是张大人。顾某方才仔细回想,自那以后好像就真的未与庭羽兄再打过照面。想来庭羽兄如此敬重家中长辈听长辈的话,现如今也肯定双腿健在。”  张宥卫只觉自己脸上被打了一记,他方方扬声夸赞顾震,顾震却不识时务来拆他的台。心里暗骂道就知道这个顾震本性难移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他慌忙看向身旁的人额上都慌出一层冷汗,又瞥眼看向正面带促狭笑意半眯着眼打量他的顾震,哼哼了两声正要拉下老脸说话,不想被顾震随意地抬手打断。  顾震已敛起脸上笑意,随手指来一布衣小厮道:“既然收完两位大人的礼,就领着大人们去东堂吃茶,不可怠慢。”又转身向张李二人一拜,神色淡淡地告辞说自己还要去南院赏花就不奉陪了。  “噗!赏花!”  正在顾府一处水阁中,和秦清容同坐着观景喝茶的大理寺少卿叶如安差点笑喷。站在两人身前的少女秦笑笑扯着手绢也笑个不停点头道:“大家都知道,南院是一群弹曲歌舞的女姬。顾震不是去赏花而是去赏美人了!  都说顾震是个轻薄浪荡之徒,张尚书还这般逢迎拍马,结果马屁打到了马腿上。哈哈,你们没看见那个张尚书被顾震气得胡子都倒立了。”  叶如安收敛了笑意,瞥眼看到一旁的秦清容神色淡淡地依旧拿着本棋谱在看。叶如安见惯不怪,拈起面前茶盏自行思索起来,“那位张尚书之子张庭羽本公子倒是有点印象。”  “我知道,应该和顾震一样,以前与如安哥哥和我哥哥是同门吧。”秦笑笑兴趣盎然地伸着脖子等叶如安往下讲。  叶如安今日穿了袭丹青常袍,与秦清容的月牙白袍凑在一处倒显得更有几分潇洒,他放下茶盏又把玩起黑子,看向秦笑笑不置可否地点头,  “之前我和你哥在国子监习学的时候,学里就都说同门中张庭羽家的家教最严。他爹张宥卫要是在他旁边随便轻咳一声,张庭羽都要把背嵴直上一直,深怕他爹转眼看向他挑出个什么错处。估计也是因为家里管得太严了,张庭羽才会被顾震那样的野性子吸引住。那时候国子监里的学生要么怕顾震,要么和顾震两看相厌或是厮混在一处。只是谁都没想到,张庭羽会是和顾震厮混到一处的。  这后来嘛,好像是有一阵子没看见他跟在顾震后面。不过,这个张庭羽的性子也变得越发沉默了。”  叶如安一番话说完,回过神见秦清容还是在专心看着棋谱,他和秦笑笑相视摇头随即把秦清容手里的书一把夺过道:“清容,这么有趣的八卦你都不听,我看你是真要遗世独立了。”  叶如安又拿起扇子一敲秦笑笑正悬在凳子上一直闲晃着的双腿佯斥,“女孩子家家的,坐没坐相!”  秦笑笑吃痛委屈地朝秦清容身旁挪了过去,皱着眉头看向叶如安急道:“你怎么老打人啊!”  叶家和秦家是世交,秦清容的母亲早年病逝,前几年秦沂也去世了。自从秦清容双亲亡故后,叶如安和秦清容秦笑笑兄妹俩本就交好的关系也更密切起来。叶如安把秦笑笑当成自家小妹来对待,因为秦清容对秦笑笑很是宽容,叶如安就是要相对严苛经常管教秦笑笑。  秦清容本来正看着书,眼见书被叶如安抢走后他拈起一颗白子,看了眼棋局随意落子就不慌不慢地吃了叶如安一把的黑棋。  叶如安看着自己的黑子在棋盘上瞬间变成一盘散沙孤立地错落在白子中,抚额感叹,“你们兄妹,长兄静若处子,妹妹动若脱兔。可都不好对付!”  眼见自己输了棋局叶如安推乱棋局反悔,秦清容看在眼里却也不阻止面带愁虑地把目光移向别处。  “如安,”秦清容起身面向水阁外的宽广湖面,眼帘中映入粼粼波光。微风轻拂过白袍,其人俊美的脸庞上却不现温文浅笑。他手负于背,看向湖面的眼神中流露出沉重之色,“你要知道,自此局势已定。”  秦笑笑见状,跳下长凳自顾自跑到阁外的花丛里去耍,身形不时隐约而现。叶如安闻言正坐起来,眉心微皱。  “皇上不满林相已久。”秦清容转身看向叶如安,本是温玉般的脸庞此刻神色里横生出几分寒意,“但也在一直忌惮顾家。”  “这怎么会?”叶如安起身踱步思索,他反问道:“皇上既然忌惮顾震,怎么还会把兵权都交到顾震的手里?”  “原因,我猜大概有二。”秦清容冷静分析道:“其一,皇上想借顾家威名震慑四方;其二,皇上想用顾震帮他扳倒林相在朝中的势力。”  叶如安沉吟了一会儿又不置苟同地看向秦清容摇首,“这第二点大概不对。要知道虽然顾家和大多朝臣都有些纠葛,现如今的局势也以文武相对为常,但我却未曾听闻顾家与林文山有什么深仇大恨。更何况顾震此人桀骜纨绔,城府极深没人能把他看穿,肯定不是好掌控的。皇上他,想来应该不会去啃这块硬骨头罢。”  “那你猜,顾震这些年有没有在查当年淮北王的死因?”  秦清容与叶如安相视,眼中神色逐渐晦暗。  “我这些年一直命手下人隐秘查探此事也找到一些线索。我查到暗杀淮北王一家的杀手基本体内都残有一种蛇毒。”  “蛇毒?”叶如安大惊,随而恍然道:“你是说有人在秘密养集一批被蛇毒控制着的暗卫,而且此人,十有八九会是林文山?  你能查到的线索,顾震肯定也能查到。如果被他怀疑凶手是林文山,就算皇上不说,顾震大概也不会轻易放过林相。”  “其实,我也不确定。”秦清容面露疑虑,“我收集到的线索无一不是指向那个人,但也不排除有人在背后刻意引导想要查探真相的人。”  “清容,那…秦伯父你查的怎么样了?”叶如安看了眼在水阁外正追蝴蝶的秦笑笑,压低了声音。  秦清容冷叹,无奈摇首,“毫无头绪。”  “秦伯父素来健朗,我不相信他会突然病重,必然是有人加害于他。”  叶如安紧握起双拳面露杀意,他一直感念秦沂对他的救命之恩,却没想到秦沂很快便不在人世了。  叶如安数年前生过一场大病,那时他整个人如同行将就木,用过数百种药方却不能治愈反而越来越严重。而就在他快要放弃自己对生命失去期待的时候,是秦沂及时寻得偏方说北部寒山上有一医圣一双手救治将死之人也能妙手回春。秦沂那时正随驾往北微服私访,得知有此医圣便向先帝请旨亲自去寒山求医。他独自一人去寒山上住了三个月才把医圣感动,答应下山随他去给叶如安治病。  秦沂逝世的那些天,叶如安很伤心。在他眼里,秦伯父是个一生为国尽忠,为人至真至诚的人。而秦沂逝世后,叶如安感念秦沂的恩情自此也更是把秦清容和秦笑笑两人当作一家人来照顾。  秦清容朝情绪激动的叶如安安慰一笑,时隔经年他已然学会把思念藏在心底。再次提到自己亡故的父亲,他不会落泪也不会紧握双拳神色中是满腔的恨意。但是时间能冲淡他的愁思却不会磨灭他对凶手的仇恨。秦清容发誓,如若让他知晓那人是谁他必亲自将那人手刃,要那人去地府赔罪。  “哥哥!”秦笑笑手捧着一束鲜花挤到秦清容身边坐下,她圆圆的眼睛望向在不远处与水阁相对的石桥,手指着秦清容背后不远处桥上的黑衣人道:“那两个人我好像见过,其中一个人他有一只眼睛是瞎的。”  秦清容和叶如安闻言转身朝对面的石桥看去,只见顾震和冷戟正站在拱桥中间看着他们。第三章 血书  昨日上午还是春风和沐、煦日融融的天气,到下午就有阴云在空中聚集渐渐笼罩住整个开封城。  前去顾府道喜的宾客们见天气转阴便不久留,未至傍晚就散了个七七八八。果然,天刚黑时有零星细雨飘起,这一夜过去雨未停且愈发细密连绵起来。待至清晨醒来,各家各户推开门窗时,见到的已是被春雨洗刷过一遭的京城。  今晨,宋洵宣早朝,寅时前宫人把宫灯点起。福宁殿外抬着龙辇的太监在廊下垂首待命,与福宁殿隔了几条宫道的御膳房也人来人往地忙碌起来。  宋洵用完早膳乘龙辇到达大庆殿时天色大亮,等宋洵走入大庆殿,座下身着朝服的大臣们正俯首站好在位置上,宋洵坐于龙椅之上大臣们齐齐跪礼。  早朝上宋洵先表彰了顾震的功绩,随后又仔细询问战后辽东一带的边境部署和高丽如今的国情等等。  顾震头戴纱帽,身着紫蟒宽袖锦袍,手拿笏板出列俯身答道:“回皇上的话,臣已在高丽的各城池处增设瞭望台部署兵将看守,若高丽日后有任何异动,开封都能及时收到情报。”  顾震的嗓音苍劲有力,即使此刻正卑躬俯身宋洵也觉得顾震全身无不透着英姿勃勃之气。宋洵一时想起从前在国子监的时候,他记得顾震那时还是个形骸放浪、玩世不恭之辈。  顾震语毕,宋洵不置苟同道:“好,顾家人两代戎马,如今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顾震不败你父亲当年的骁勇之姿。”  “皇上,老臣有话要说。”一个身量中等的紫服儒臣出列谏言。  这位儒臣耳鬓白发与黑发交杂相间,阔耳方脸上狭长的眼睛里总是带着几分城府。已是年过半百的年纪却依然说话时中气十足,他侧首瞥眼看向身姿挺拔的顾震,面上不认同地摇首。  宋洵已经猜出林文山要说什么,把视线移到顾震身上看了一眼他故作疑问地朝林文山道:“林相有何话说?”  “皇上,顾震其人品行不端,当年先帝也曾对他嗤之以鼻。皇上如今只因他立下战功,便对他如此信任只怕此人日后会恃宠而骄!”林文山鼻中轻蔑地轻哼一声,他手里已经抓住了顾震的一个小把柄,今天便要趁火煞煞他的威风。  “皇上,昨日礼部尚书张宥卫张大人从顾府回来后心中便忐忑惶惶。”林文山直起背看向顾震面带质问之色,“张大人回去后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前来与老臣诉苦。张大人说自己前去顾府诚送贺礼,在府中遇到顾震先表达了赞美之意而后与顾震谈论国之礼法。可没想到,顾震其人本性放荡轻薄,不敬我朝礼节反而把青楼乐女请到府中寻欢作乐。  要知道一国之重,时而立法,因事制礼。顾震回京不过两日便恃宠而骄,依老臣所见,陛下应当防微杜渐,以免他居功自傲啊!”  顾震听得挑眉,心道林文山果然是个老狐狸,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被他上升到一国之重。宋洵威严的目光落到顾震身上,指节轻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金龙首道:“顾爱卿,可有此事?”  殿内,站在秦清容身后的叶如安用笏板轻轻点向秦清容的后背,秦清容回头只见叶如安想起昨日的“赏花”,正面带笑意一脸看戏的表情。  秦清容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在神情依旧不慌不忙的顾震身上。  “回皇上的话,臣无辜!”顾震渐皱眉心,语气里满是被误解的无辜他抬首真挚地看向林文山,林文山撇着嘴晦气地一甩宽袖冷哼了一声。  “想来是臣昨日没有送请帖给林相,林相心中不悦今日才对臣百般挑剔。”  林文山身形一僵,转过身看向顾震的眼神又诧异又愤怒。  宋洵唇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笑意一闪而过他严俊的面容上带有疑惑,“哦?怎么说?”  顾震面不改色,神情无辜一双凤眼眼底却隐含几分促狭,他把身姿俯得更低道:“想来是林相误会了。昨日里臣并未给任何一位大臣送过请帖,可是上门来送贺礼的大臣们却络绎不绝。臣既然是作为东道主,自然万万没有怠慢来客的道理。于是命家中小厮简单布席,又把臣曾花重金在江南买下的一支舞女请出给大家助兴。这群舞女虽然从小便浸沐在秦楼楚馆中,但早就已经都是良籍。  昨日各位大臣都对她们称赞有加,若是林相对错过欣赏微臣府上的绝妙歌舞而耿耿于怀,那微臣今日便把她们送去林相府上作为赔礼。  只是……”  顾震看着林文山一脸惊诧的表情心中笑意愈深,面上依旧带有深刻地自责之色,顾震直起身子为难道:“只是这是我与林相两人的私事,林相若有不满下次私下里与我直言便是。朝堂之上,应当论战事议民情,林相此番做法微臣觉得实属浪费皇上与众臣的宝贵时间。”  宋洵闻言暗自点头,他没想到顾震也是个巧言善辩之人。  “你…你!你简直胡言乱语!”林文山怒指顾震,气到结巴。他素来对那些靡靡之音嗤之以鼻,顾震竟然将他说得像一个小肚鸡肠的老色鬼!  “皇上,此人顽劣不堪,不听教诲且巧言善辩。老臣…”  “皇上,臣有事要奏。”  一直站在一旁不动神色的秦清容从宽袖中拿出一张状纸,出列跪礼道。  宋洵轻叹了口气,看向林文山安抚道:“好了林相,朕已知情。不过既然是你和顾卿的私事,那就私下解决,朕现在要听别的大臣奏事。”  林文山不甘心地咬牙归列,狠狠地看向顾震暗自在心里给顾震记下一笔。  “秦卿,你说吧。”宋洵轻揉眉心。  “回禀陛下,微臣前日与叶少卿在大理寺收到一封妇人的状纸。”秦清容把状纸捧于双手之上,李成福下阶从秦清容手上接过,递交于宋洵。  宋洵定眼看向状纸,却没想到这封状纸是以血书就。  秦清容起身拱手道:“回皇上,此妇人原籍潭州人氏,此番进京告状后便当街自刎而毙。状纸所言,其夫君钱氏本是潭州负责盐铁运送的从役之一,日常负责的事务便是把流进潭州的盐铁装卸保存并运向相邻的州县。钱氏运送盐铁已有经年,经年来从未出现过差错。可却在半年前的一次运送中一去不返,至今杳无音信。  钱氏之妻起初向当地的县衙报案,但是久久没有得到县衙的回应。她便一鼓作气,告向潭州刺史。刺史起初会给她一二回信,后来音信也石沉大海。万不得已之下,这才写下血书,进京告状。”  “这妇人也是一个可怜之人,”殿内有一大臣插话道:“不过不排除她的丈夫想要抛弃她的可能,她此番自刎而终,会不会是想到这一层才草率轻生的啊!”  秦清容平和的嗓音复起闻言否绝道:“只怕并不是这样,这妇人前日来告状,除了带来了状纸还有一封发现有人私藏盐铁的证函。  此证函上写明了盐铁的私藏地、发现这些盐铁的证人以及发现时间。  这些私藏的盐铁包藏于潭州龙山县的一座荒废土山中,于一月前,被附近村落中一名上山采草药的小童所见。这名小童回村后告诉家中大人,家里的大人又与其村村长前去证实。钱氏之妻进京途经此地,恰巧赶上这一事,便向村长讨要了此证函。  此事件后,这名妇人隐约觉得这些私藏的盐铁与钱氏失踪息息相关。她不再相信当地官衙,宁愿血书告状,也希望钱氏失踪一案的真相最终得以浮出水面。”  “岂有此理!”宋洵紧攥状纸的手拍在龙椅扶手之上,横眉怒道:“潭州的县衙刺史如此昏庸无能,活生生逼出了一桩命案!盐铁司使何在?”  一身着绯色朝服的精瘦老儒出列,双手握住笏板悬于头上俯身而跪,“微臣董温参见皇上。”  宋洵看着董温跪地俯首的身形冷声质问,“董温,你既然掌管盐铁司有人私藏盐铁你就未曾察觉?”  “回皇上的话,盐铁司中事物杂多,除了定时定量给各大州县运送之外,平日里还有军事上与外交上的供送。微臣主要负责分配以及洽谈,具体运送职责一直是陈林祥陈大人在负责。”  掩于人群中的陈林祥不由深吸一口气,他个子矮矮的,步子挪了半晌才挪出列。抬眼偷看了一眼龙威震怒的宋洵,连忙下跪道:“陛下,微臣失职,甘愿受罚!”  “皇上,”秦清容拱手谏言道:“盐铁专营自齐国时便被实行,是朝廷安卓垓片惘六十打包微yanx130_打击富商大贾、增加财政收入的必行之策,万不能有错处疏漏。”  宋洵把凝视陈林祥的视线转移到秦清容身上,语气缓和些许,“那依秦卿之见,而今该当如何?”  “禀陛下,此案牵连甚广,怕是很棘手。臣请旨与盐铁司使陈林祥一同前往潭州查明真相。”  秦清容言毕,叶如安连忙出列而跪道:“禀陛下,此事状于大理寺又与我朝经济往来息息相关,臣也愿随之前往协助一二。”  宋洵沉吟点首,瞥眼看向陈林祥道:“陈林祥,朕看在你经年兢兢业业的份上给你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你不要叫朕失望!”  陈林祥忙接旨谢恩道:“陛下仁慈,微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座上,宋洵思躇半晌最终把目光落在顾震身上,“顾卿,此次盐铁一案牵连甚广,情势险峻。秦卿等人皆是朝之重臣,朕命你带一批军队随之而行并协助秦卿等人查出真相,你可愿意?”  叶如安暗自啧嘴,直叹倒霉,祈祷顾震这个难相处的煞神可千万不要答应。秦清容听到皇上这么说,跪在地上的身形一滞,他有些期待顾震的回答。  顾震撩起紫蟒锦袍下摆跪地,拱手微微一笑道:“微臣领命。”  “甚好!”宋洵又问林文山道:“林相,你有何看法?”  林文山俯首时眼神中略带杀气,他已经心生一个可以扳倒顾震和秦清容的计谋。这两人一个在政事堂里总是绊他脚步,一个刚上任就毁他多年名节。既然皇上在早朝上不管,那他便私仇私报。  林文山拱手沉声,“老臣并无异议。”  “好。”宋洵神色略显疲倦,“此事交由你们处理,要尽早出发。众卿若无重事要奏,就先退朝。”  李成福见宋洵使眼色,站在龙椅一侧朝前走了一步,手抱拂尘扬声宣道:“退朝!”  语毕,朝臣行礼后纷纷退散。  殿外阴雨连绵,秦清容今早上走得急并未带伞。他站在廊下看着眼前雨幕,迟迟未动。  正要跨步而出,头顶上却有一把伞横遮于头上秦清容不由抬头,侧首时却看到顾震正挑眉朝他笑。  此刻两人之间相隔不过一掌的距离,秦清容看着顾震神色微怔忆及昨日耳畔不由微红。第四章 相遇  昨日,秦清容和叶如安在水阁处碰见顾震后就前去道贺。  两人脸上皆是带着和善的笑意,叶如安朝顾震拱手贺道:“本以为顾大人今日会在东堂忙得目不暇接,我和清容兄便未去再给你多添叨扰,却不想在这遇上了真是甚巧。  不过既然遇上了,哪怕是让顾大人多添劳累我们也得来恭贺一句。毕竟多听美言亦是一件美事。叶某恭喜顾大人凯旋而归,也祝顾大人日后前程似锦,万事顺遂。”  “多谢叶大人。”  顾震听叶如安说完便作揖,转而看向秦清容。  他与秦清容和叶如安并不相熟,但这两个人的性格品性他却了解些许。  叶如安为人世故圆滑,朋友成群;秦清容虽然性格温文和善,但骨子里却格外清冷淡泊。顾震有些好奇,秦清容这么绝尘脱俗的一个人会对他这种纨绔风流之辈说些什么。  秦清容一双清澈的桃花眼只是淡淡地与顾震对视着,顾震只觉在他的眼中好似已把自己看透,面上神色逐渐凝重。  秦清容脸上依旧是带着温和浅笑,作揖道:“顾大人既然身上有伤,就注意多休息。  秦某祝顾大人平安健康,千秋长岁。”  “平安健康,千秋长岁。”顾震折扇一合手负于身后挑眉,心道秦清容这人果然有意思。  他半眯起眼,促狭一笑,“说得好。没想到,秦大人不仅模样长在顾某的心坎上,话也能说到顾某的心里去。”  这话说得暧昧,秦清容和叶如安脸上的笑容微僵。  叶如安笑着打圆场道:“原来顾大人是个风趣幽默之人,想来流连于万花丛中必是备受万花倾慕的。”  顾震看向叶如安浅笑,并未回应叶如安的话。  他转而又把视线重新移至秦清容身上,眼神中浮现思索之色,顾震淡淡道:“秦大人,其实顾某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请教秦大人。”又继而神情正色起来,“因为这个问题困扰顾某多年,还请秦大人务必答应顾某会回答。”  秦清容微微皱眉,他不知道顾震对他会有什么问题便不慌不慢地复又浅笑,“顾大人但说,秦某答应。”  顾震清了清嗓子,放下心来,“其实也并非什么大事。”  只见顾震嘴角微露和方才一般的促狭笑意,秦清容神情一滞脸上的笑肌不由抽搐。  “这些年,有一个人时常在顾某心中让顾某魂牵梦绕。有时顾某半夜醒来想起他时,甚至因为相思过度心中十分难耐。  而顾某口中此人,正是秦大人。  自从见过秦大人,顾某看着怀里的软香琢玉也觉无味,认为那些美人再怎么美也没有秦大人随意的浅笑动人。  顾某百思不得其解,思索着秦大人每每看到顾某就对顾某笑,难道是因为知道自己笑起来摄顾某心魂,就故意以此勾引顾某的么?”  秦清容形同石化。  叶如安没想到顾震已经把撩骚这种本领练就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咬牙暗骂道顾震真是不要脸,面上却还要硬起头皮打着圆场笑道:“哈哈,顾将军这是哪里的话。清容兄一向为人和善,他对所有人都是如此还请顾将军不要多想。”  “叶大人的意思是,”顾震微蹙眉心,“难道秦大人涉猎颇广,不止想勾引顾某,让顾某为他夜不能寐。秦大人还想勾引所……”  顾大人!  此刻,秦清容心想幸好昨天自己及时打断顾震的话,不然他想都不敢想顾震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多不堪。  “清容!清容?”  叶如安走至秦清容身旁,见顾震也在便朝顾震颔首点头。  随即看向秦清容道:“我爹知道你没带伞,让我给你送一把来。”  秦清容接过伞,看着伞神情微动。  这几年,叶伯父一家把他和秦笑笑两个人当自家人一样看待。这些温暖,让他得以在父亲逝世的悲伤中恢复过来。  叶如安撑了伞,清秀的眉目中有几分无奈之色,他催促道:“秦大人还是过会儿感动罢,下雨天,街上挤得很。”  秦清容缓过神看向身旁却发现顾震已经走远,身后还跟着一个影子一样的黑衣人。  修长白皙的手撑起伞骨,秦清容的身形亦没入人群中。  此时天色还尚早,浚仪街道上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处积满雨水,马车轱辘行经时滚过一遭溅起半掌高的泥水,弄脏了正慢行于街道上的顾震的衣摆。  顾震找了一家位于街角的早点铺子,向店小二要了两碗甜豆浆和一盘葱油花卷,坐在木桌前和冷戟一起吃着。  陈旧的木桌凳已经褪成浅色,四方四角的木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和一碟刚出炉的花卷。  顾震拿起豆浆浅抿一口,又拿起瓷碟子里的花卷随手撕着吃。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周围的街景,身后的小二一开锅盖锅中蒙蒙的雾气飘散至他的眼前来。  冷戟坐在顾震对面,手里拿着花卷一口一口啃着。他面上依旧是一副冷酷的神情,双眼出神地望着不远处的一个正在屋檐下躲雨的卖糖葫芦老者。  冷戟垂了眸,他记得自己刚进顾家时,整日躲在顾震身后面。  有一次,王妃给顾震带回来一根糖葫芦。顾震见到糖葫芦嘴巴就抹了蜜似地朝王妃说好话讨要,王妃逗了顾震半天不经意间看到冷戟也在眼巴巴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糖葫芦,最后把糖葫芦分成两半给他们。王妃有时会摸摸冷戟的头,笑着和顾启南说冷戟小小的一个人,竟然像个大人一样懂事,真的很可爱。  后来,一名江湖高手被顾启南请到府上教顾震和冷戟习武,他们意外发现冷戟虽然左目失明但耳力惊人竟是个练武奇才,便决定好好培养冷戟让他成为一个一等一的高手。  冷戟虽然性格冷酷,沉默寡言但他的心却是热的。顾震对他的侠义相救、王妃对他的温柔和善以及王爷对他的知遇之恩冷戟都记在心里,这些记忆就像一团暖融融的火把他整个人都照出了活气。  两人在街边用完早饭就回到顾府进了内阁,顾震没精打采地半歪在正对屋门的美人榻上。屋内外下人进进出出,给顾震换上常服净手后摆上茶点就退出阁去。  随手拿起一本书顾震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英睿的凤眼中带着几分冷意,他薄唇轻启,“那晚的刺客爷让你查,现在查得怎么样了?”  内阁的镂花黑檀木门朝外敞着,门前檐下雨珠间断滴落。内阁院中的右侧是用大理石堆砌成的活水鱼池,从院门延伸向鱼池的石子小路在绿莹莹的浅草上分支出几条铺往别处。  院角种着棵苍劲的墨绿芭蕉,院中还有菩提与扶桑栽至鱼池旁。  冷戟身躯笔直地站在美人塌侧,垂首道:“回将军,人于昨夜在牢中毒发身亡。”  语毕抬首看向顾震,冷戟神色笃定,“不过属下肯定,正如将军猜测那样,那名刺客并不是高丽人。因为属下发现他并不认识高丽的文字,也听不懂高丽的语言。此外,属下发现此人身中蛇毒。”  顾震闻言并不惊讶,他本就奇怪为何高丽的刺客会出现在京城附近。因为如果那人要刺杀的话,应该选在辽东这个较为熟悉的地方才会更有胜算,又怎么会一路跟到京城才动手。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人根本不属于金氏一族,而且还是和京城相关的人。  “身中蛇毒。”顾震合上手中的书抓住冷戟话中重点,说话时嗓音冷冽。  “没错将军,此人已中蛇毒经年。昨夜里毒发,大概是因为没有服用缓解这种毒素的药物缘故。”  冷戟将自己这些年所查得的北梁王被暗杀的线索,与昨日秦清容和叶如安在水阁中所说得话仔细对照后又道:“这名刺客与属下查得当年暗杀王爷的那些刺客毒发的症状相似,由此属下怀疑他们中的是同一种蛇毒。  不过,这些年属下得知的线索也仅此而已。回想起昨日秦太傅与叶少卿所说的话,属下认为秦太傅好像比我们知道得更多一些。”  “哼,那两人整日里形影不离地呆在一处,就知道没憋什么好心思。”顾震挑眉,唇角勾起冷笑,“自己家老子怎么死得不好好查,反而查到爷家老头子身上。他们故意这么说,想要引我们上钩帮皇上对付林文山,当爷真不知道么。”  顾震狭长的凤眼里略带思索,手指磨搓起手中书页沉声道:“这个秦清容看来不简单,能闷声拨弄着朝政让局势翻江倒海,真是有意思。”  “若是秦太傅想利用将军,那他口中所说怀疑的凶手是林相,应该并不可信。”  冷戟听顾震这么说,仔细思索觉得确实不可能那么巧他们刚好经过水阁便听到秦清容和叶如安的议论。此刻想来,应该是秦清容有意而为之。  “半信。”顾震放下手里的书,端起身侧案上的茶盏轻吹茶汤浅抿,心中已开始自己的一步步筹划,“秦清容要引我们上钩,那我们就将计就计。不管他是否真的知道别的线索,爷都不会放过试上一试的机会。  还有,既然那些刺客再次现身,那想杀顾家的人看来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这样也好,只要他们行动,爷就能找出蛛丝马迹把罪魁祸首给揪出来。去潭州的这些天,你要多留意周围的情况。”  冷戟拱手道:“是,将军。”  两人提及秦清容,冷戟不由又想起昨日顾震在桥上与秦清容差点发生口角争执,他微微皱眉面露不解,  “将军,虽然秦太傅想利用我们的意图不好,但属下认为将军昨日在桥上不该当即惹恼他。这样一来,对我们并不利。”  “咳,咳咳!”  闻言,顾震被冷戟气笑,口中的茶呛在喉咙处勐咳起来。  “冷戟啊冷戟,你要把爷气死了!”顾震放下手中茶盏,眼带促狭的笑意看向冷戟佯怒道:“有爷在,你还怕他不成?”  冷戟一怔,不由垂首,“将军,属下只是不解。”  “嘶,爷不过看不惯罢了。”  顾震手抚心口缓了缓,长舒一口气后重新半躺于榻上。布满细茧修长白皙的手半抻着下巴,他淡淡道:“当时陡然想起在国子监的时候,爷每每看到秦清容都见到此人面带浅笑,也不知道装得累不累。这人整日里端着个酸儒文人的架子,真是看着就烦。就好像,好像…”  顾震侧过头看着冷戟百年不变的冰块脸,他微微皱起眉撇开眼叹了口气。  冷戟微怔,顾震的神情在告诉他,顾震觉得他素来神情冷酷也是端出来的。  顾震手抚额角,又瞥眼看向冷戟转而勾唇一笑,“冷戟,爷命令你,现在给爷笑一个。”  冷戟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身形瞬时消逝在顾震的视线里。第五章 救美  白日里阴雨连绵,书本盖在脸上睡了大半日的顾震醒来后逛了一圈顾府最后在练功房里找到冷戟。  两人打着伞出了门就一路往枢密院走去吩咐安排明日下潭州的人马。  而等到他们在枢密院里巡视一圈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已停。正值傍晚天色微霁,放眼天际有红霞若影若现于鱼肚白的云彩里。  天幕渐渐暗沉,京城中东西街的坊市酒楼亮起盏盏灯火,在微暗的夕阳中泛着浅浅的光。  顾震和冷戟漫步在西街上,此时夜市还未开始各家各户也都在准备着晚饭,街上因此人流逐渐稀疏。  经过州桥时,顾震看到桥下有个卖糖串的白须老者正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脸上满是疲惫之色已经没力气吆喝,估计待会儿就要收摊。  顾震手负于背凝神观望后停下脚步,侧首看了眼身旁的冷戟。  冷戟随即止步,只见顾震自顾自走下桥,就径直往那白须老者走去。  “哎呀小孩儿,你是个可怜人。只是钱我也没有多少可不能给你呀,这样,老头子我送你个糖串可好?”  白须老者佝偻着背把一串小狗模样的糖人递给一独臂的黄发小童。  小童浑身上下衣衫褴褛,河边微带凉意的风不时往他身子里钻。他眼巴巴地看着面前这个满脸褶皱的老爷爷,接过糖人看了半晌心中还是悻悻不乐,杵在旁边并不肯走。  “老大爷,两串糖葫芦。”  老者看着不肯走的小童心里不是滋味,这边有生意来了他就赶忙接过钱一看竟是个锦衣玉冠的人就更不敢怠慢,忙挑了两串成色好的一边道“大人拿好”,一边递到顾震手中。  小童看见老者手里的铜板不由眼冒精光,他把老者的草靶子西晃东摇要老者把手上的钱施舍给他。眼见草靶上的糖串摇摇欲坠,老者急得呜唿哀哉不由身冒冷汗,不知如何是好。  顾震见状手负于背,身形挺直神色冷漠地看向那小童,小童不由停下动作不再敢造次,却仍不肯走。  老者舒了口气,顾震转身走向冷戟。  冷戟自知大概是他今早出神的时候被顾震察觉,顾震也记在心上了这才给他买来了糖葫芦。不过他素来性格冷酷,生得也高大若是手拿糖葫芦走在街上不知道要被多少路人笑话。  视线看向别侧,冷戟脸颊微红拒绝笑脸相赠的顾震道:“谢将军,属下不吃。”  “嗤!”顾震见冷戟被自己逗得又局促又害羞的样子憋不住嗤笑出声,一双凤眼里满是融融笑意他微摇首笑说:“知道你早上不好意思去买,现在爷陪着你一起吃,你都不乐意啊?”  冷戟默默咬牙,突然间见到秦清容不知何时行至桥边正看着他浅笑颔首,他立马扯开话题提醒顾震自己朝秦清容拱手道:“秦太傅。”  秦清容今日依旧是穿着一身浅白长袍,因为叶如安片刻前唤小厮来秦府传话请他去景林阁说是参加朋友为他们准备的饯别宴。所以此刻正往景林阁赶去,途径此地时,他正好遇到这个白须老者就想带一串糖葫芦回去给秦笑笑。  只是不想却被一个独臂小童给缠上了,秦清容把视线从顾震冷戟二人身上重新落回那小童,而后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俯身递给小童。  小童见到银子时的面露喜色秦清容看在眼里,随后他拉住正要走的小童对他语重心长道:“你此刻收下这锭银子我希望你能明白两件事。”  秦清容正色起来,“其一,这位老爷爷谋生计也是不容易,我希望你能将心比心并向他学习。因为想要存活要用自己的能力,而不是别人对你的怜悯。老爷爷虽然没有施舍钱财但却给了你食物,我也希望你日后受到别人的帮助能心怀感恩,而不是觉得因为你自己的可怜别人对你的施舍就变得理所当然。  其二,大丈夫贫贱不移,你懂吗?”  “你给我银子,我谢谢你。不过你说的话,我听不懂!”小童断掉的左臂突然从袖子里伸出来,他一手拿糖串一手往怀里揣银子随后朝秦清容做了个鬼脸,侧过头打量了一眼顾震和冷戟得意地摇着手臂道:“假撇子,真瞎子,略略略!”  说完像个小灰兔子般一熘烟跑没影了。  “早就知道这是个小骗子,跑得倒挺快。”  顾震说着话看向神色依旧平和的秦清容,心道秦清容果然是个木头明知是坑还要跳,就喜欢去当冤大头。  他平生最不能理解的就是满口吃亏是福的人,因为以他的个性是从不会给别人骗自己的机会的。当然若是一不小心吃亏上当了,那他也会牙呲必报,要那人以牙还牙。  眼见天色不早,顾震想起陈林祥那老东西下午在枢密院磨了他一天,说自己给他备了份大礼在景林阁,让他务必赏脸去一趟。他心知陈林祥是个胆小怕事的,估计是想贿赂一下他好在下潭州遇到险境的时候保住自己的小命。  顾震本来是不想去的因为身上的伤还没好,这几日时常困得厉害。谁知那老东西太能磨,顾震最后烦了只好敷衍答应。  此刻,他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径直往景林阁前去。  而冷戟想起昨日秦清容都可以从细微处察觉到顾震身上有伤,不由奇怪只要稍加观察就能发现的假断臂秦清容为何却察觉不出。  他拱手朝秦清容问道:“太傅为何要帮他?”  秦清容看向冷戟的目光温和,他语态平静道:“其实我知道那小童的断臂是装的。只是人之初,性本善。他年纪还小,如果及时规劝,日后不至于走上歪道。”  冷戟闻言了然点首后作揖拜别。  顾震走到阁楼门前时冷戟也正好赶至,管事的连忙引顾震上了二楼一名为羡水庭的包间。包间内软榻茶几置于红木镂花的雕窗旁,顾震落座后就有一身着番红束腰绸丝裙,面遮轻纱的美人跪于软榻前的棉垫上给顾震轻捶着腿。  屋内燃香袅袅让人的神思逐渐放松,矮几上摆放着几道精致的菜点,顾震半躺在榻上微眯起眼从窗口眺望街景。  楼下有一群半大的少年正把一个已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小童堵进巷子里,小童手里的糖串被拍在地上踩在少年们的脚下,身上被翻了个遍怀里的银子瞬时被人抢走。  拿到钱,几名少年就跑远去分钱。而小童坐在巷口就是狼狈得哭,顾震把视线挪开冷冷道:“没出息。”  “将军。”  冷戟见到方才那一幕不由忆及儿时,他紧握起双拳。  不问冷戟,顾震也知道冷戟在想什么。叹了口气,顾震看向冷戟无奈道:“想去就去吧。”  耳畔一阵细微风声轻起,眨眼间冷戟已经站在了那小童面前。  顾震看到冷戟蹲身给那个小童擦完药,两个站在路边津津有味地一人吃着一串刚才他放在茶几的瓷盘里的糖葫芦,嘴角不由浮现浅笑。  “想不到将军身边的侍卫看似冷酷实则却是个有善心的人。”  红衣女子口中提及冷戟,一双桃花眼眼波微动却正含情脉脉地望着顾震。  顾震没作声,只望着冷戟和那个小童。  女子见顾震并不厌恶自己,便胆大起来倾身靠近顾震的怀里,而后摘下脸上的面纱仰首羞赧地望着顾震。顾震低下头望进女子漂亮的桃花眼里一时心动,修长的手指抚上美人的红唇露出淡淡一笑。  女子水嘟嘟的唇触感分外柔软,顾震心中燃起一丝燥热。手掌抚上美人的细腰他把人整个抱入怀中,美人的脸颊瞬时染上霞红软糯的嗓音动情地唤起顾震将军,顾震鼻翼下芳香四溢他看着眼前的美人闭目低头吻了下去。  “抱歉诸位,秦某来晚了。”  门“吱呀”一声被秦清容推开,眼前屋内坐着的却不是叶如安等人,而是正怀抱美人的顾震。  顾震闻言睁开眼看见已然面红耳赤的秦清容正看着自己怔立门口,不由觉得有趣好笑。  他的手掌安慰地轻抚着已是衣衫不整受到惊吓的美人的薄背,嘴角还挂着丝晶莹的水光,一双凤眼好整以暇地盯着秦清容,顾震勾起唇角调笑道:“秦大人这是何意,莫非吃醋不肯走了?”  秦清容反应过来慌忙俯身赔礼,顾震只看到他通红的耳朵和脖颈,秦清容又低了低头道:“是秦某冒犯了,还望顾大人见谅。”  说完关上门,走到围栏边手扶廊柱缓神喘气。  长这么大,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所谓的男女之事。一向清心寡欲的他此刻却满脑子里都是方才顾震眉目间的风流模样,他连忙凝神转身看向两边包间门牌上的羡水庭和羡淼庭,心道难怪自己会看错。  推开羡淼庭的门时,秦清容见在座的大多是当年的同窗定下心来笑着走进去赔礼说自己姗姗来迟,望诸位勿怪云云。  而要说叶如安请来的这帮朋友里最爱劝酒的就属现任兵部侍郎的王浩。  因为王浩此人多习武,所以习学时与秦清容等文理科的学生并不大相熟。也就叶如安广交好友,他与叶如安交好偶尔也能和秦清容等人打个照面。  秦清容不过迟到半刻,王浩便劝了他三巡酒。  叶如安看到秦清容也不推就以为秦清容很能喝,心中暗道没想到秦清容竟然瞒了他这么多年。刚这样想,他便看到秦清容皎白的面庞上浮出微醺的淡红。  他不由担心连忙替秦清容劝散了来酒,秦清容此刻已觉头晕目眩,胃中有如翻江倒海想要作呕。便向叶如安嘱咐后,自行到楼外去醒酒。  跌跌撞撞地走到一巷口,秦清容背靠石墙借着风里的凉意清醒了几分。  在附近吐了一遭后的王浩以为自己醉迷了眼,只见不远处的夜色中有一白衣美人腰细肤白。他走近一瞧,白衣美人的一双桃花眼秋波朦胧地正朝他望来。王浩大喜,欺身搂住美人面带欢喜却不想被美人一把推在地上。  王浩醒了几分的酒抬眼看原来这个白衣美人竟是秦清容。都说当今文状元是个难得的才美人,此刻略添醉酒的殷红王浩只觉秦清容的风貌更是绝佳。  想到秦清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之人,王浩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正扶墙喘息的秦清容心中躁动,正想一鼓作气把美人扑倒后领子却不知被什么给拎了起来。  “谁坏老子好事!”被一把摔到墙上的王浩伸着脖子怒道。  “你不认识他是谁么?”  王浩被人用一把折扇死死地抵在墙上不得动弹,说话那人修长的指节直指一旁的秦清容,王浩闻言不由心虚只装醉道:“那不是个小美人?老子警告你,老子可是兵部侍郎劝你少管闲事。”  “那你认不认得我啊?”  王浩闻言撇过脸看向侧首那人,只见一双妖艳的凤眼正与他对视着,眼底里满是寒意。  反应过来是谁,他不由吓得一激灵,面露苦色低声结巴道:“顾…顾将军。”  顾震低头凝视着他,嗓音冷冽,“看来酒醒了?”  “醒了!醒了!早该醒了!”王浩一边告饶一边暗自叫苦。  “滚。”顾震看向还在迷神扶墙喘息的秦清容微眯了眼,背对于王浩冷声道。  王浩胆都吓破了,招唿也不打一声就往家跑去。  顾震又陪着秦清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冷眼看着秦清容吐了一地内心腹诽这人的酒品真不怎么样,还偏偏越菜越爱喝。  等叶如安到了巷口接走已经酒醉不醒的秦清容,顾震才和冷戟回府。  冷戟想起羡水庭中的女子提醒顾震道:“将军今晚怎么不住在羡水庭里?”  “没兴趣了。”顾震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道:“被那个姓秦的打断了之后爷就没再碰她,你明日给她买个良籍再给点钱找人送她回家吧。”第六章 出城  “哥哥,你在外要注意安全,别再喝醉酒啦!”秦笑笑身着一袭粉纱齐胸襦裙,墨黑云髻左右两边各有一个金边珍珠步摇缀着珠光宝气的小琉璃,手里还拿着一柄绣花圆扇。  皇上下旨的次日上午顾震等人在宣化门处集合准备出城。三五辆华美的马车停于门外,马车周围还有一队黑衣骑兵直立一旁等待出发。  秦笑笑把秦清容送到城门口,下马车后拉着秦清容的袖子说些体己话。  襦裙粉红的缦纱在轻风中微拂,步摇下的琉璃在阳光中不时浅泛彩光就好像她此刻已是朦胧的一双圆眼睛一般在秦清容的眼中闪烁。  粉嫩的面颊上绣眉微皱秦笑笑着急地一遍遍嘱托,她知道这次哥哥一去怕是要许久才能回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和哥哥分开这么久。  见秦清容看着她笑她说一句秦清容就点一下头,秦笑笑眼眶通红两串泪珠滚滚下落哽咽道:“哥哥,我等你回来。  你一定要保重,千万别丢下我。你出去以后我会想你,会想母亲,会想父亲……”  秦清容闻言神色沉重,此次下潭州形势不明,一路上颇为险峻。不然可以的话,他也想带着妹妹一同出去转转。  秦清容知道母亲父亲相继逝世妹妹受到的打击不小,为了能让妹妹过的开心他平日里也是对妹妹多加宽容,会带她去打马球,和朋友一起投壶以及参加诗社等等。  只是自己不可能陪着妹妹一辈子,他觉得是时候要让笑笑独立起来。  从身后突然拿出了一串糖葫芦,秦清容给妹妹擦着眼泪温和地笑哄道:“笑笑可不可以不哭,你现在长大了就快要嫁人。这么爱哭,妆哭花了心上人就不娶你了。”  秦笑笑看到糖葫芦抽泣声渐渐止住从秦清容手里接过,听到秦清容要把她嫁人又委屈地翻涌起泪水只是没哭出声来。  “笑笑放心,除非你想嫁人否则我不会把你许配出去。”秦清容有些无奈地浅笑,刚才不应该和妹妹开玩笑的。  “清容,我们要出发了。”  叶如安安排好行李马车过来叫秦清容,却看到哭成花猫的秦笑笑。他看着秦笑笑欢快大笑道:“妹妹?你怎么变成小花猫了啊!哈哈哈哈哈!”  秦笑笑撇撇嘴,立马拿出手绢擦脸。  “你放心,你哥哥厉害着呢,肯定会平安回到家里的。”叶如安微扇折扇细细一想,立马想出一个好主意安慰道:“这样,每到一个地方我和你哥哥就写一封信给你可好?到时候我们把见到的好玩的好吃的都写在信里寄给你看。”  “行吧。”秦笑笑止了哭扯着手绢看着眼前的二人不舍道:“那你们先走吧,我在家等你们来信。”  秦清容又嘱咐了管家一些家中事宜,随后看着秦笑笑上了马车才和叶如安转身往城门外走去。  “将军。”顾震与冷戟两人骑马带领骑兵列队,冷戟跟在顾震的右后侧报备此次行程线路,“开封到潭州的路途单策马赶路的话三日即可到达,只是此次除了我们还有几位大人乘坐马车而行,这样一来约莫要六日。沿途可停靠的有蔡州和鄂州两地。”  “嗯,爷让你安排的事吩咐下去了吗?”顾震看了会儿不远处在和家眷道别的陈林祥等人把视线收回问道。  “回将军,已办妥。”  昨日白天里顾震让冷戟在此次随行的几位朝臣家边安插眼线随时禀报几人的动向,冷戟此刻复命道:“叶少卿昨夜把秦太傅送回家中就回府没再出来过,秦太傅也没有再出过府。不过有人昨夜见到盐铁司使董温董大人去了陈府一趟。”  “这两个老东西鬼鬼祟祟,看来私藏盐铁一案和他们肯定脱不了干系。”顾震微眯起眼沉声思索,“楼里的人可有来信?”  “回将军,来了一封。他们说潭州一带的市面上最近的确新增了一批铁户,只是这些铁户坐落的地域比较分散,目前并未有人察觉。他们知道将军此次要去潭州,分别在蔡州和鄂州两地安排了江湖上的高手接应将军,到时候将军只需让他们随路同行便可。”  冷戟说完,见秦清容等人已往回走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等众人都上了车,顾震便率马前行。一路行人前后都有骑兵护守。  “将军,”路上冷戟想起顾震今天一大早就被宋洵叫去垂拱殿不由疑惑,“皇上是不是有另外的安排给我们?”  不提倒也罢,提起来顾震就一脸黑线。他有些头大道:“什么另外的安排,屁大点事饶爷的好觉。”  冷戟闻言更加云里雾里,顾震叹了口气道:“王浩那厮昨夜喝醉冒犯到那个姓秦的,这事一大早就传进皇帝的耳朵里。皇帝召爷进宫就是让爷找个理由贬职王浩还嘱咐爷务必护好一行人等的安全。”  “天色微亮便召将军进宫,”冷戟微微皱眉沉声道:“皇上是想掩人耳目借刀杀人,让将军做恶人。  不过,看起来皇上对秦太傅很是上心。”  “哼。”顾震冷笑,“皇帝那点小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今他在朝中唯一得力的便是秦氏一派,林文山从他继位时便牵制他,顾家他一直忌惮暂时还不会信任。  这几年的勾心斗角倒是让他成长很多。”  冷戟闻言心中担忧,“将军在朝中树敌过多,还不得皇上信任,这样的局势对将军并不利。”  “他们还能奈爷如何?”顾震看向冷戟安慰一笑,“就是要树敌多才能让皇帝放心。顾家的名声越臭,在朝中的树敌越多附拥者越少才越没有威胁。这道理,爷自小就懂。  你放心,只要外敌还在一天皇宫里的那位就不敢把爷怎么样。再说爷的能力证明在此真出了什么事也不会吃亏,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冷戟点首,“属下信任将军。”  “既然我们已经把老头子的位子拿回来,如今当务之急,就是要查清当年的始作俑者。”顾震眼中神色晦暗,泛白的骨节紧握缰绳冷声叹道:“顾家等了太多年,不能再等了。”  队列中的几辆马车里,陈林祥走之前已经把职权分担下去此时无所事事正打着盹。秦清容和叶如安两人同乘一辆而行,一个在整理大理寺一些案件的资料,一个在审核批阅六部的事务。  叶如安专心整理翻阅了一会儿,伸起懒腰端茶浅抿放松神经。又挑起车窗帷幕欣赏路边景色突然想起一件趣事来,他轻摇折扇看着秦清容淡笑。  秦清容抬眸见叶如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笑不由怪道:“嘴巴抽筋了?”  “咳咳,”叶如安装模做样地轻咳了两声,然后身子凑近秦清容故作玄虚起来,“本公子这里有一件关于你的趣事你想不想听?”  “嗯…并不太,”  秦清容话还没说完,叶如安就打断道:“啧,你不想听本公子也说给你听。你知道王浩今早被顾震调到茺州去了么?”  “不知情。”秦清容莫名其妙道:“只是如安,这与我何干?”  叶如安看秦清容的样子不由僵住,他半信半疑道:“秦大太傅,你不会真不记得了罢?”  秦清容眨眼难道自己应该记得什么?  他揉了揉太阳穴道:“昨晚醉酒,醒来只觉得很头疼。”  “对呀,你喝醉了,到家门口还吐了本公子一身!”叶如安回想起那个味道鼻腔泛酸皱了眉,“昨晚王浩趁你醉酒,呃…想冒犯你,你也不记得了?”  秦清容有些诧异,他为难地摇头,“冒犯我什么?”  “噗!”叶如安仔细地大量秦清容面若润玉的容貌,又想起今晨王浩灰熘熘收拾行李和他道别的狼狈憋不住笑道:“还能有什么?这样说好了,他冒犯你的美貌罢哈哈哈。本公子以后叫你蓝颜祸水好了,真是害人不浅哈哈哈!”  秦清容无奈地叹气,他看向叶如安思索道:“就算如此,顾震调他去茺州应该是有事也说不定,不能强行牵扯到我身上。”  “你还没想起来呢?”叶如安收敛几分笑意望向秦清容轻叹,“哎,要不是顾震昨晚正好路过撞见你,你秦大太傅现在可就名节不保了。”  仔细想来,叶如安不由有些疑惑道:“只是这个顾震也不至于发这么大火吧。为了你去得罪人,要说起王家也是在兵部的员老了。  不过茺州靠近淮北又离开封也近,顾震没有给王浩降职只是将他调走,应该也只是想借此敲打一下王家。”  叶如安说着又看向还在云里雾里的秦清容不由喟叹道:“如此费尽心机,一石二鸟此人还真不简单。  他为了你费尽心机,你说他是不是也对你有什么想法?”  秦清容见叶如安越说越没边了,不想继续深究拿起笔重新看向文书敷衍道:“情爱这些事,我不太懂。”  “嗯……清容,你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难道就真没想过?”  叶如安合起折扇看向面貌静好的秦清容,握着扇柄的手指不由收紧神色认真。  秦清容见状抬眸,被问得有些突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叶如安面露笑意缓解气氛道:“也是,笑笑还没嫁人,这种事得一桩桩来。”  “这种事得看她。”提及妹妹秦清容的目光更为温和,“如果是她喜欢的,此人品性也好的话,不论他的家境门第如何我到时候自会支持。”  叶如安赞同地点首道:“相信笑笑的眼光自是不差,不会给你这个长辈多添烦忧的。”  马车外,一向耳力不错的冷戟把一行人的谈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他心知秦清容和叶如安误会顾震了。  冷戟默默把这件事藏进心底,抬眸望着顾震挺拔的背影心中暗道这样也好,顾震在朝上树敌太多如果能卖秦叶二人一个人情,日后说不定能在危急时帮助顾震一二。  冷不防顾震侧身与冷戟对视,冷戟目光不由闪烁。  顾震勒马淡淡道:“怎么走神了。  吩咐下去,让车上的人下来活动活动。下午要赶路去驿站休息。”第七章 发病  时隔两日,浩浩汤汤的一队人马已行至蔡州郊外。  离蔡州城几里处的茶肆顾震勒了马,吩咐大家沿路停靠在茶肆休息片刻。停行后,饲马的仆役把马牵至附近的河边饮水吃草,秦清容和叶如安下了马车把这两日整理好的文书交付给一随从策马带回京都。  而此时京都城林府,林文山正和董温在书房中下棋。  不一会儿有小厮来报,说刚刚收到一封蔡州南禅寺的来信。  董温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林文山的神色心中奇怪为何会有蔡州来信,而后有眼见地起身走至门口接过来信目不斜视地递交到林文山的手中。  林文山接过信纸时狭长的眼看向董温,他冷哼道:“董大人,你我早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老夫对你信任有加,以后不必如此小心。”  董温抬起头看向林文山慌忙笑道:“是啊,林相说的是。那下官便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敢问林相不知蔡州此番来信,是所谓何事?”  “出京的那几个人简直就是老夫的眼中钉!”林文山满眼恨意地咬牙说:“他们妨碍老夫的好事,老夫就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此番老夫要让蔡州成为他们的葬身之地!”  董温闻言嵴背直冒冷汗,眼见林文山把信纸紧攥着揉皱在手中他心中害怕劝道:“林相,下官认为那几人平日每每与我们作对确实十分可恶。只是如今辽东方方太平下来,若是此时京城这边出了什么乱子,到时我朝则是内忧外患了啊!”  “哼。如今,皇帝不肯听老夫的话,老夫也只好如此。”林文山一手抚着花白的须髯,一手扶着木椅扶手,沧桑的嗓音从干瘪的薄唇中吐出道:“要知道,天下不乱何成我业?就是要趁这些绊脚石才刚上路,所以越快铲除越好。不然等他们在朝中稳住脚跟到时可就麻烦了。”  董温垂首站在一侧听得心怦怦直跳,突然林文山眯起眼睛看向他,他连忙道:“林相放心,此事下官全当毫不知情。”  “错了,你怎么能毫不知情。”林文山把信纸拍在桌上看着董温缓道。  董温藏在袖中的手不由发抖,“林相此话何意,下官不解。”  “既然你早已成为老夫的党羽,老夫也提拔庇护你多年,这日后要用到你的地方只怕还多着。”林文山轻敲桌面上的信纸道:“你,今晚就要把信传到给陈林祥,让他去和老夫安插在蔡州的人接应且告诉陈林祥务必配合好他们,不然回到京城第一个要他小命的就是老夫。”  “这…”董温抬眸为难地看了眼林文山,见林文山心意已决只好躬身道:“是,下官遵命。”  彼时蔡州郊外一行人进了茶肆,小二见门里门外都站满了客人不由心喜,前前后后地端茶送水忙活得不亦乐乎。  他给秦清容他们添置完茶水,一手叉腰一手用肩上的毛巾擦汗松口气道:“哎呀客官,你们这门里门外的队伍是从哪来的?这到哪家哪家可不就发财了呀!”  叶如安和秦清容相视一笑,见小二有趣叶如安浅笑说:“你猜我们像哪的人?”  小二闻言仔细打量起这一桌的人,他从叶如安看到秦清容,只觉越看越好看不由点点头。  又从秦清容看到顾震,只见顾震和那两人一样衣着华美,但顾震的五官凌厉,长着凤眼挺鼻神色里带着一丝不羁。一开始他觉得顾震长得妖艳到后来却觉得顾震有一股盛气凌人的气势,就好像此人只是淡淡看你一眼,你便会心惊肉跳。  小二打了个寒颤,又见冷戟虽瞎了只眼但气质却孤冷高傲一看就不好惹。想起方才在门外见到有一群练武的黑衣人,他心猜这两人如此气质估计是将军。又听他们的口音和自己的差不多,就知这些人肯定住得也离这不远。这么一细想来,他估摸着八成是京城里的人。  遇上这种官大爷兵大爷小二自是越发圆滑,他看着众人搓手笑道:“要小的看啊,以各位大人们的穿着打扮气质容貌,那必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啊!呐!这两位大人就肯定是天宫里的天将!而这门外的就是天兵。”  小二看向顾震和冷戟笑着拱手朝天拜道:“两位将军如此威风凛凛来到小店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简直是小的求爷爷告奶奶求来的八辈子福分!”  顾震手抻着下巴看向坐姿笔直的冷戟勾唇一笑慢道:“赏呗。这都说是蓬荜生辉了,不招点大财怎么说的过去。”  冷戟闻言从囊中拿出一块沉甸甸的银元宝递向小二。  小二见元宝不由慌神屏气忙道不敢,又看冷戟神色认真不像开玩笑的只好收下道:“谢谢两位神仙,小的肯定把这银子供在家里,绝不敢乱用!”  语毕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哄笑,原来是外面的士兵听到他的话纷纷用天兵天将云云开起玩笑来,好不热闹。  小二有些不好意思,想起旁边还有两位大人物没介绍他连忙挠头继续夸赞起来,“要说这两位是天上的大将军,那这二位就是天上的文曲智多星了哈哈哈!特别是这位大人,简直是小的平生所见过的人里最好看的一个了!”  叶如安见小二看着秦清容害羞,遮扇半挡着脸不由憋笑打趣道:“哦?想来你在茶肆里见过的人诸多,你这么说的意思是这诸多人里不论男女他都是最好看的了?”  “却是如此。”小二不敢再细看秦清容收回视线朝叶如安答道:“小的是万万不管扯谎的。”  “那我呢!”  一直坐在旁边独享一桌的陈林祥伸着脖子问道。  小二闻声看去见此人个矮体宽,满脸横肉神态狡黠但衣着富贵有些为难地皱眉道:“啊这位大人自然也是神仙下凡。”  “那你说说,本官像什么神仙?”  陈林祥仰首挺背,见小二这么说越发自信起来。  小二抿唇绞尽脑汁想了半晌最后踟蹰道:“您看…看土地,土地公公您满意吗?”  “噗!”  叶如安直接笑喷,堂中更是笑声一片。  小二见陈林祥气红了脸,脚下一软又在心里忙和土地神道歉,说今晚就去庙里给他老人家赔罪。  陈林祥环顾四周只想找个地缝钻起来,转而恼羞成怒要给这个不识好歹的人治上一罪。他刚要发作就见顾震懒洋洋地站起声说道:“好了,也歇得差不多了,该进城了。”  小二以为自己要被发难了,又听他们要走不由松下一口气。  陈林祥怒意未减心有不甘道:“慢着,先等会儿再走!”  “怎么?”顾震神色有些不耐烦,“陈大人不想走出去,难道是想本将军把你抱出去么?”  陈林祥闻言一怔,顾震说得是玩笑话脸上的神情却不是在开玩笑的。他害怕这个煞神不敢惹恼,眼珠子一转转而舔唇笑道:“顾将军哪里的话,我是刚刚喝茶喝撑了。一站起来肚子咣当一响,以为得了什么病。现在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肚子里都是水,被抱着只怕不舒服,我还是走走,走走哈哈哈。”  说着陈林祥就往外走,路过小二时还不忘狠挖一眼。  叶如安看着陈林祥挺着个肚子大摇大摆往外走的样子手摇折扇摇首轻笑,和秦清容出门之前还不忘安抚小二一番,拿了两锭银子放到小二手中。  小二已是一身冷汗,在门口目送一行人远去才把银子塞入怀中心叹真是富贵险中求啊!  进城后,秦清容撩起车帘对跟在一旁的小厮低声嘱咐道:“你去和顾将军说秦家在蔡州有一亲戚,府宅位于东街我们可以在那歇息两日。此番出京除了去潭州查探盐铁一案,皇上的意思是还有沿路体察民情。现今我们都是以私服出面,所以如果官府的人未察觉最好先不要惊动官府。”  小厮领意后一路跑到最前面去报备。  “将军,你看去吗?”  冷戟收到传话,于顾震身侧问道。  “嗯。”顾震神色淡淡,“他既然这么说那就去。不过,今日爷要和楼里派来的人会合上。”  冷戟点首,“是,将军。”  等到了严府,一行人下车,就见秦清容的表叔严邢在门口恭候着。秦清容和叶如安两人分别向严邢介绍了顾震等人后,就被引进府门到东堂去用餐。  饭桌上,严刑的妻子秦氏坐在秦清容一旁把秦清容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眼眶逐渐朦胧起来。  她手拿丝绢擦拭泪眼,看着秦清容哽咽道:“哎,这些年真是苦了你和笑笑两个孩子,我每每想起秦沂表弟这心里都…都,哎。”  秦清容见表婶已是泣不成声无奈笑着安慰道:“表婶不必如此,你远在异乡家中还有尚幼的表弟表妹要照顾,父亲知道了会理解你的难处。再说,我和笑笑自小就像个小大人,能照顾好自己。”  “你是个好孩子。”秦氏擦完眼泪,又起身去盛鱼汤浅笑道:“你喜欢喝这鱼汤,表婶给你多盛点。”  “清容,你不知道就这两日的事情你表弟严齐,他病了。”  严邢看向秦清容摇首神情凝重叹道:“这两日我给他请遍了大夫都查不出得的是什么病,现下里病情也是越来越严重。  我见他总是无端流鼻血,脸颊上也是隐隐发黑,昏睡在床整个人的意识也是时有时无。要知道这病状,这病状简直和你爹当年去世前的样子一模一样。”第八章 华炎  东堂的圆桌之上美酒佳肴摆放的满满当当,朝堂外看去能见到石桥流水,石桥后则有奇形怪状的假山石交错相掩,青翠的劲竹也参杂于这其中。风一吹,竹叶相会时的悉悉索索声和山石穿孔间的唿唿声伴随婉转鸟鸣扣入在场众人的心弦。  待到吃饭时屋内已是好不热闹,秦氏和秦清容把手叙旧,陈林祥端着酒杯缠着顾震讨好陪笑,叶如安和严邢说着京城如今的情形云云。  一直到严邢看向秦清容提及秦沂当年去世之事气氛才陡然沉寂下来。  闻言,秦氏盛汤的手不由微滞,她微皱起眉头看向严邢发觉严邢的脸熏红显然已是喝醉了酒。  秦氏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盛好半碗鱼汤端到秦清容面前尴尬笑道:“清容,你表叔喝醉了。这会子不知道又在说些什么胡话,你别放在心上啊。”  “表婶,我想见见表弟。”  秦清容双手发凉,看向秦氏的目光有些许愧疚。如果他没猜错,表弟突然发病是与他此次出京有关。  秦氏见状眼泪又是止不住地往外涌,严齐是她唯一的儿子如今病重至此,在场所有人里最伤心的便是她。  而严齐刚病秦清容便来到了蔡州,且严齐的病状又与当年秦沂去世前的病状如此相似,不难看出是当年想杀秦家的人把魔爪伸向了严齐。  只是严齐病重对那些人又能有什么好处,秦氏百思不得其解并且自觉十分愧对于秦清容秦笑笑兄妹。想当年秦沂在严家危难之时帮过严家一把,可秦沂去世这么多年她却没有多去关照过秦清容秦笑笑兄妹一次。  这次得知秦清容出京途径蔡州要来做客,秦氏向严邢百般劝说才让严邢承诺不在秦清容面前提及严齐病重一事。本来秦清容也只是在严府暂留二日,之后还要去潭州办公务。秦氏不想让秦清容再牵扯其中,以免节外生枝。  只是现在她没想到严邢吃醉了酒竟当着众人的面把事情全盘托出,秦氏只觉自己对不起在天上看着她的表弟,又担忧严齐的病哭得越发不能自已。  秦氏手帕抹泪叹气道:“也罢,想来也瞒不住你们,我带你们去看看吧。”  出了东堂,秦氏就领着众人往内院西侧走去。此时东堂里还剩二人,一位是说完话就趴在桌上喝醉了的严邢,另一位则是自己把自己灌了个东倒西歪的陈林祥。  叶如安和顾震跟在前面秦氏秦清容两人的身后默然走着,忽然叶如安觉得有些不对思索一二他看向顾震浅笑道:“顾大人,冷侍卫的行踪可是一向如此叵测吗?方方还见他在身后,怎么此刻却不见其身影。”  “他确实一向如此。”顾震身姿挺直手负于背地慢步走着,站在叶如安身边个子似乎还要高上一点。面对疑虑顾震没有不耐,反而侧首看着叶如安淡笑答道:“不过他离开是去与在下的一位故人回合,此番下潭州可能需要这位故人的帮助。”  叶如安眨眨眼了然点首,心中却诧异顾震竟会和他仔细解释。照他本来的推想,顾震听到他的问题应该是高傲地斜睨他一眼又或是敷衍地甩袖“嗯”一声。  不过叶如安又仔细回味刚才的话,顾震的意思是这位故人可能会一直陪伴他们直到盐铁案结束为止。想来也是为了免除他们以后对那人的疑虑,顾震才会多解释一二。  待到几人行至严齐所住的院落时,严齐仍旧处于昏迷的状态。秦氏坐在床边拉着儿子的手伤心难掩,秦清容在一旁劝慰秦氏看着病重的严齐心中猜测凶手到底有何用意。  不一会,有两道身影走进门,一个是方才离开的冷戟,另一个则是身着红衣的散发男子。  等待许久的顾震把目光落在眼前的红衣男子身上时,一时无语。  冷戟走到顾震身边,顾震便偏过身去微皱眉,凤眼扫着红衣男子朝冷戟耳畔略带嫌弃地问道:“怎么来的是他?”  冷戟也表示很无奈,向顾震耳畔低声答说:“楼里的传信说华炎堂主知道将军要出京后执意请命过来,他们没有同意但也没拦住,还请将军赎罪。  不过属下认为,华炎堂主的医术高明。虽然性格难搞但是确实能帮到我们一二。”  冷戟说完便往秦氏看去,示意顾震华炎或许可以帮他们治好严家表弟。  “顾震,冷戟你们两个靠那么近嘀嘀咕咕什么呐!”华炎身着一身红衣,墨黑的散发与衣裳的鲜红形成鲜明的对比。他长着一双丹凤眼,挺鼻薄唇肤色皙白形容很是妖艳,只是身形单薄犹如弱柳瘦花作为男子而言过于阴柔了些。  他撇着嘴角不悦地朝正看着自己犯嘀咕的顾震和冷戟翻了一个白眼,清了清嗓子仰首道:“你们两个不识好歹的要是看不上本堂主,本堂主可就走了啊!那边那个在床上挺尸的本堂主就不救了!”  说完华炎甩着袖子作势要走,见顾震看着自己又看向里屋但就是不说话,气急又故作姿态地狠咳一声,把屋内众人都吓一跳。  秦氏闻声从里屋走出来,打量着华炎赶忙拭泪有礼地笑留道:“这位公子既然是顾将军的故人,那便也是严家的客。我们严家可万没有不让客人喝杯茶就要送客的道理。  这…方才公子可说,你能救家子!”  华炎闷闷不乐地看了眼里面昏躺在床上的严齐,心中罕道此人的病状竟然如此奇怪不由技痒但是顾震的态度实在是让他太生气了。  这厮见到他来不仅没有单点喜悦,表情里还夹杂着些许的嫌弃,华炎咬牙暗骂顾震绝情。  “夫人有所不知,你面前的这位公子可是百毒堂堂主华炎。”顾震说着话不由有些头疼,若要说起这个华炎他觉得完全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就是“疯子”。  其实顾震也是一个疯子,是个杀人不眨眼、血腥气重的疯子。于顾震而言,在他眼前的人是死是活完全决定于他的一念之间。  而华炎呢,身为百毒堂堂主传人华炎自小便浸沐在各种毒药之中。如果说神农氏是尝遍百草试药,那么华氏传人便是代代自吞毒药试毒,而这也是百毒堂的每任堂主神经都不太好的缘故之一。  再说起顾震与华炎的结识实属偶然。彼时顾震与金言俞的战事正僵持不下,金言俞心知若是要做消耗战的话高丽肯定不是宋的对手,于是他花下重金向番疆买进蛊虫夜间派安排在顾震军队里的细作把蛊虫放进日常所用的食物和水里,果然不久后顾震军队里便出现了瘟疫。  而那时华炎刚刚上任百毒堂堂主,因为在堂中没什么自己的势力便想方设法结交盟友以此助自己一臂之力。  华炎的心气高胆子也大,一下便把目标锁定于传闻中高手云集且一个消息能值千两黄金的听风楼上。他想如果他能说服听风楼与百毒堂结盟,那么听风楼一定会是让他坐稳堂主之位的一把好手。  不久后华炎便得知了一个极为隐秘的消息,并且他觉得极为有趣。原来,听风楼的楼主早在几年前便与护国大将军顾启南一同死在了途径京城的淮南边界,而这位楼主在数年前便拟下了下任楼主继位的遗诏,这位继承者正是顾启南之子即他的徒弟顾震。  只是顾震担任楼主后行事十分低调,其臭名昭着又远盖各种传言之上,因此极少有人了解顾震是传闻中让人闻风丧胆的听风楼楼主。  华炎得知此消息后便只身前往辽东一带,只道是天赐良机正巧赶上顾震行军中出现瘟疫,便以此为契机与顾震结缘。  最后华炎自然是成功与听风楼结盟,坐稳了新一任堂主之位。  而华炎疯起来的样子,顾震是见过的。华炎喜欢鲜艳的事物,因为鲜艳的事物能刺激到他的神经让他处于兴奋状态不会觉得疲惫,所以总是身着红色。  又因为百毒堂的门规严格,华炎自小是在打骂声中成长出来的。且其试过的毒药不计千百,体内留下了许多不可解的毒素发作时身体精神上皆受折磨,简直生不如死。  顾震见过华炎当看到某个似曾相识能勾起他不想被记起的回忆的事物时便会失去理智似地见人杀人,要知道这厮身上的毒针暗器可是防不胜防,遇上了简直十分难搞。  秦氏一介妇人家哪知什么百毒堂,还是秦清容和叶如安向她解释了一番她才知道原来面前这个红衣男子竟是个用毒之人。  华炎见顾震向众人郑重地介绍了他,这才脸色好转些许。  他故作姿态的直起身子朝秦氏微微一笑道:“你放心,这世上还没有什么本堂主解不了的毒。且让我来看看他。”  华炎治病时不喜欢有人呆在他左右,于是就把所有人都赶出了屋又关上了门。  众人在门外等待之时,秦清容陪秦氏散步到池边心中思索着下毒之人的用意到底为何,余光中注意到顾震在看自己心中一顿。  是了,顾震这下算是帮了他两次,可他却一句感谢都没说。  和秦氏说了两句话秦清容便朝顾震走去,而后面带感激郑重拜谢。  “秦大人,看来有人想杀你。”  两人不过相隔两步的距离,顾震却又朝秦清容走近一步,面带笑意地望进秦清容的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  “顾大人,秦某虽然对顾大人感激不尽,但仍是不解顾大人为何要帮我?”  秦清容往后退了一步,收敛起脸上的温文浅笑神色认真。  “秦大人不是想要和顾某合作么?”顾震唇角微扬,眼中却有着几分打算,“顾某这几天思来想去,决定答应了。”  秦清容闻言掩于袖中的手不由握紧,那日在顾府他知道顾震会去南院,于是选了水阁这个作为去南院必然经过的地方停息等着顾震的到来。  他那日说的一番话确实是在暗示顾震自己的来意就是要他与自己合作扳倒林文山,只不过后来在桥上顾震言语轻浮有意羞辱他,秦清容只当顾震是在拒绝合作。  “如果秦大人也考虑好了。”顾震语态轻佻地看着秦清容慢道:“顾某愿意与秦大人今夜秉烛长谈。”第九章 灵芝  待到华炎推开门已是夜幕降临,彼时月明星稀天际边还挂着丝丝残霞,严府廊下垂挂着的盏盏纸灯被仆役们渐次点亮。  东堂里的严邢醒来后向小厮询问过秦氏等人的所在便慌忙赶去,路上碰巧遇到也正往西院走去的陈林祥。  严邢跟上陈林祥的脚步前去招唿道:“陈大人,您这是出去刚回来吗?”  陈林祥闻言止步,转身回看见来人是严邢,他眼珠子一转心有一计面露笑意道:“严老爷,本官下午不胜酒力便去街上转了一圈散步醒酒。没成想出门转一圈竟听到一个好消息,许是对治愈严老爷家子的病情有帮助。”  严邢当下被陈林祥吊足胃口,神色又惊又喜慌忙问道:“陈大人不妨直言,若真能治好犬子的病,严某自当重金酬谢陈大人。”  听到重金酬谢陈林祥心中大喜,直叹自己真是揽了个好差事,他故意卖起关子摇首说:“诶,严老爷何须着急。本官听小厮说顾大人他们如今都在西院,严老爷不妨和本官一同过去,路上本官慢慢说给你听。”  严邢也正有此意便连忙给陈林祥引路,两人一路走着路上只听陈林祥娓娓道:“严老爷可曾听闻过医圣曾老先生的大名。”  “自是听闻过,且说起来曾老先生还与秦家有过一段渊源。”严邢回想起数十年前的事思索道:“那时秦沂表弟为了治好世交叶家之子叶如安的病,在北边的一座寒山上寻求过这位曾老先生的医治,约莫三月有余他才把这位曾老先生请下山。  这曾老先生也属实是担得起坊间妙手回春的称号,他回去之后叶家之子在其医治下不过月余病情便有了很大的好转。之后,他又让叶家按照方子给叶如安调养半个月,叶如安便已然恢复如初。只是可惜,这位曾老先生治好叶如安的病后,自己的身体却日渐衰落。  秦沂表弟当时想把曾老先生留在府中,可谁知曾老先生却拒绝了秦沂表弟的邀请。只说因为自己已是很久没下过山,他想看看这么多年来山下的变化,想游历四方重温回忆里的那些光景。再待到曾老先生离开秦府半年有余之时,秦沂表弟一天突然收到一封曾老先生家人的来信,这才得知曾老先生在游历途中逝世了。  原来曾老先生之所以常年住在寒山之上是因为身中一种罕见的毒,他只有常年处于低温的环境中才能够压制住体内的毒素。对于曾老先生的死,秦沂表弟深感内疚。如果早知如此,他当年肯定就不会去请曾老先生下山了。”  陈林祥对叶如安重病这件事当年也略有耳闻,只是他没想到事情的真实经过竟是这般曲折遗憾。  收回思绪,陈林祥重新扯回话头道:“严老爷,曾老先生的死确实令人唏嘘,只是你不知道的是当年他老人家游历途中来过蔡州并曾赠送过南禅寺方丈一株能解百毒的稀有灵芝。  或许这灵芝就能治好你家小儿的病。”  两人说着话这时已经走到西院门口,碰巧的是他们听见院内的人也在谈论他们口中的那株灵芝。  华炎忙碌了两个多时辰终于用针灸抑制住严齐的毒素蔓延,当他有些疲惫地推开门时随即便迎来屋外众人关切的瞩目。  华炎没好气地一甩**道:“哎,本堂主累了这么久,也没见给杯茶喝。”  秦氏闻言连忙唤小厮去备茶水,又把华炎和众人请入屋内坐下后才面露担忧地看向华炎问道:“公子,请问我家小儿还有救吗?”  华炎秀气的眉眼朝秦氏看去,他冷叹一声,“哎,没救。”  “啊这!哎呦!我的儿啊!”  秦氏受不住打击放声大哭起来,她身边的丫鬟见状去扶秦氏眼眶也变得通红纷纷低泣。  华炎皱起眉觉得吵死了,他没耐性地一拍桌子扬声道:“哎呀,别哭了!”  屋内女眷被他这一吼惊到,顿时止住抽泣。华炎抱着手臂缓下声看向秦氏慢慢解释严齐的现在的病情,  “老实说,你儿子他的确是没救了。不过本堂主已经帮他抑制住体内的毒素,仔细算来他起码还能活上三日。”  “华堂主,难道真的没有办法能够解这种毒素吗?”  秦清容本就温润的嗓音此刻夹杂着无奈更显无力,他其实不相信严齐会没救,因为下毒之人的目的是用严齐引他上饵。  “有是有,不过得用一种极其罕见的灵芝作引子才能解毒。”华炎头疼地思索道:“本堂主府上罕见的毒药倒是有但是罕见的灵芝却没有,且如今市面上也从未听说有这种灵芝流通。这种灵芝要找起来费劲得很,再加上严齐时日不多,所以基本上等于没救了。”  “夫人!夫人!我们的齐儿有救了!”  严邢和陈林祥两人先后跨入门内,严齐面带喜色道:“方才这位公子口中的灵芝此刻就在南禅寺!”  秦氏闻言激动地站起身转而又半信半疑怪道:“这…老爷你是从哪听来的,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是从,是从?”严邢只知陈林祥是在街上听到的,可是严府这两日没少在城里打听却没听说过这个消息他心觉不对,只好又向陈林祥拱手问说:“对了,陈大人你是从街上哪里听来的?”  陈林祥不由被话噎住。他下午在东堂里吃多了酒本有些微熏倒在椅子上不想动,可突然被人用石子砸了脑壳,头上一下子肿起一个包脑中酒意顿醒。等他弯身去看那石子时却发现石子上压着张字条,字条上书“东街街头会合——林相门下”。  事关林文山陈林祥自是万不敢怠慢,于是随即便出门前往东街。而等他到了街头却发现那里一个人也没有,要出巷子时还迎面撞上一乞丐。  见乞丐手中拿着一张信纸陈林祥猜道估计这信纸便是林相要交予自己的事物,便伸手要去抢。怎知乞丐虽然长得精瘦个子却高挑,他见陈林祥要抢信纸连忙一把按住陈林祥的肩,把信纸高高地举起来。  最后还是陈林祥给了乞丐一两银子才拿到这张信纸,只是信纸上却没有林文山的署名,而是关于一个自称为曾某给南禅寺方丈写得一封信。  众人质疑的目光纷纷向他投来,陈林祥手心里冒出一层汗最后随口敷衍道:“这…本官是下午出门醒酒听街边的乞丐说得。”  “陈大人的意思是,你醒来后第一时间不是来找我们,而是出门上街。”叶如安心觉陈林祥言语荒唐根本不信,看向陈林祥手摇折扇浅笑道:“并且随便走了一圈就得知了这个消息是么?如果真是这样,那陈大人近来可真是鸿运当头,极其幸运啊!”  “本官难道还会骗你们不成?”陈林祥被话激愤,从袖子里把那价值一两银子的信纸拿出,拍在身侧的木桌上道:“诺!这就是本官从那乞丐手中要来的!”  陈林祥拿出信纸后便有些后悔,要知道那可是林相交给他的东西,此刻就这么供出来要是被知道了,林相估计会生气。  叶如安第一个走过去拿过信纸,看了眼信纸后才向陈林祥赔笑道:“陈大人消气,叶某只是随口一问。想必陈大人一向以宽宏大度闻名,必不会计较这点小事。”  见陈林祥面色缓和下来,叶如安心中暗笑目光又重新落回信纸上。  待到他把整封信都仔细看完后不由大惊,叶如安瞳孔骤缩,“怎么会是曾老先生的信!”  众人闻言也觉诧异,曾老已逝世多年为何生前的信件如今会流落于乞丐手中。  “本堂主看看。”华炎起身走到叶如安身侧接过信纸,言语矜骄,“本堂主儿时也算半个师从曾老的弟子,曾老的字迹认得一二。”  拿起信纸仔细端详,华炎良久无言最后默然道:“本堂主不会认错,这确实是曾老的笔迹。  这信里说,曾老他赠予过南禅寺方丈一株罕见的灵芝。想来,那株灵芝应该还在南禅寺没有被动用过。”  “既然如此,那明日小侄便去南禅寺拜访这位方丈。”秦清容看向严邢和秦氏宽慰道:“家父曾经和南禅寺有一二交涉,想来小侄去向方丈求赠会更容易些。”  叶如安不太赞成秦清容如此行事,他走到秦清容身侧小声提醒道:“清容,这明显是一个陷阱,你又何必以身犯险。”  秦清容摇首心意已决,“无妨,无论如何我都要去走一遭。”  “那我随你一起去。”叶如安紧握折扇,有些无奈道。  “如安,不必如此的。”秦清容轻拍叶如安的肩耐心劝说:“你和华堂主留在严府,表叔表婶这里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听秦清容这话的意思是决意要只身入虎穴,一直在一旁看戏的顾震轻叹一声随后懒懒地开口道:“此行下潭州,皇上让本将军随行来的旨意本就是护你们安全。曾老的信出现地古怪,为保险起见明日本将军会随秦大人前往南禅寺,这下你们放心了罢。”  “这…不行啊!”陈林祥闻言连忙凑到顾震身边摊手扬声反对,“顾大将军,下官的命也很重要的!”  顾震看向陈林祥有耐心地听陈林祥把话说完,等陈林祥止声他弯唇一笑,修长的手指指向华炎道:“陈大人放心,本将军请百毒堂堂主此次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保你安全。本将军明日出发去南禅寺后,华堂主会寸步不离陈大人。陈大人可还满意?”  对面华炎此时把一根不知道从哪摸出的针扎进一粒桂花酥中,本是白面皮的糕点立时变为黑色,拿起糕点他俊俏的眉眼朝陈林祥看去唇边露出玩味一笑。  “顾大人,这…”陈林祥见状双腿发抖,刚想硬着头皮说不满意又见顾震已然冷下脸,面带不耐烦的神色。想来华炎也不敢耐他如何陈林祥便勉强点头道:“满意,这,肯定满意!有华堂主护在下官左右,这一路上下官都不再担忧…”第十章 夜谈  夜已深,屋内的灯火依旧不减,院内带着凉意的风不时从敞开着的门窗外流窜进来,吹动软榻上的纱帘,吹拂着坐在书桌前执笔写信的薄裳人半干的墨黑散发发梢。  信纸上苍劲有力的字迹笔墨未干,皎白的手腕挥写时在半空中如游龙嬉戏般浑然天成,执笔人的一双桃花眼专注地凝视着信纸,末了在信纸上缓缓落笔“笑笑启,秦清容书。”。  拿起信纸晾干笔墨,秦清容站起身在屋内寻找到信封把信纸装进信封里。  隐约闻到了兰花的幽香,秦清容微皱起眉头屋内的灯火瞬时暗下一半。他转过身便看到一个身着乌衣金丝宽服的人一手拎着一壶玉瓷瓶装的佳酒,一手捻着一束兰花立于隐约的烛火间。这人风眼挺鼻,在昏暗的烛光映照之下容颜更显妖艳,此刻毫不见外地坐于屋内的美人榻上拿起桌上的一盏瓷杯斟起酒,凌厉的轮廓与略带水光的薄唇显得极为吸睛。  “顾大人下次来找秦某大可从门进。”秦清容把封好的信压在桌上的一本书下,而后负手走至榻前看向顾震含笑道。  顾震一双凤眼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秦清容,闻言唇角露出一丝轻笑道:“顾某来与秦大人夜会,敢问秦大人看过哪个画本子里男子夜入佳人闺房是走门的?  再说,秦大人不知道正经人从不走门么?”  “顾大人何必如此,你我皆清楚彼此的利益何在。想来我们之间除了合作关系,可能连陌生人都不是。”  秦清容面上的笑意已敛起,此刻的神情里满是清冷与淡漠,他拿起桌上的杯盏也倒了一杯酒,在鼻翼下轻嗅看向顾震淡淡一笑,“上好的竹叶青。”  顾震背靠榻旁的扶手,看着秦清容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心道秦清容酒喝得这么急难怪易醉,自己漫不经心地随便抿了一口,看着秦清容饮完酒好看地朝着他笑他也微微一笑。  其实是个蠢人。  顾震没想到秦清容竟然一点警觉心都没有,两杯酒刚入口这人的脸颊就微红起来,见状他漫不经心地开始套话。  “早年间在国子监习学时,顾启南问过我一件事。”顾震拿起榻前案几上的兰花对着烛光欣赏,修长的手指轻轻磨搓着兰花柔软的花瓣他淡淡道:“他问我为何朝中众臣子都认为我顽劣不堪,秦沂却向先帝对我不吝夸口,说他的儿子秦清容曾用一句话概括过我的为人——兰芳不厌幽谷,君子不为名修。”  把兰花随意地扔在案几上,顾震微眯起凤眼凝视着秦清容的侧颜话中语气中略带寒意,“那日后,先帝便下旨把顾某遣送回淮北,顾启南得知此事便痛打了我一顿。”  说到这他不由撇起一边嘴角,见秦清容闻言忍俊不禁笑出声来,顾震只觉牙疼当作看不见般继续道:“顾启南让我藏拙多年,扮演一个顽劣不堪的败家子,这么多年来不管我多荒唐他却从没对我动过手。可笑的是,因为一句别人对我的夸赞,他却把我打得半死不活。  秦大人,你的一双眼睛看透太多事物。这么多年来我时常觉得在你眼中,甚至连我也不例外地暴露无遗。”  “其实,我看不透你,只是当年的我能懂你。”  脑中已经开始有些晕眩干,秦清容放下杯盏下意识抓住榻旁红木扶手努力凝神,定心后嘴角牵出一丝浅笑他望向顾震神色淡漠的眼睛淡淡说:“想必顾大人应该还记得,当年在国子监习学时秦某被指任为太子的伴读。  彼时,先帝十分看重我,家里也总嘱咐我让我平日里言行举止都不可有一丝错处。遇到各种选拔比赛,我还得故意败下阵风让太子夺得头筹。  所以,那时顾大人你刚进国子监时,我从你的举止言行中就看出来你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人品也算不上坏。只是和我一样,一直在藏拙。”  秦清容见顾震轻笑,好像不信他说得话就掰着手指头看着顾震含笑着细细分析道:“其一,从你在国子监里每次闹事都会适可而止便能看出你其实并不是不服管教,而只是想给众人留下一个顽劣印象。比如你刚来国子监的第一天就在堂上和学里的太傅争辩,要知道凭你当时口灿莲花的样子我相信真闹下去最后被气走的肯定会是太傅,而不是太傅吼一声滚,便从善如流的离开学堂的你。  其二,你虽然性格表现得顽劣但你身边的冷戟却是个善良忠实的人。冷戟武功高却懂得自敛,他无论遇到何种情形都不轻意以武力压制别人。我甚至有几次撞见他会施舍食物帮助街上的孤儿、逃难的小童。他整日里与你身在一处,正所谓恶主养恶仆那反过来说,手下的人有如此赤子之心那他的主人又能坏到哪里去?”  “真没想到秦大人醉酒时还依然能有如此清晰的条理。”顾震看向秦清容只觉自己是越发看不透眼前之人,他现在开始怀疑秦清容是故意喝醉,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放下警惕以便交谈心里的话。  “醉是真得醉了。”秦清容把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像一只狡猾的兔子得逞了计谋般弯唇笑道:“不过顾大人既是来夜谈此时又只有你我二人,又何不交底看清彼此,省得日后还得对彼此心怀警惕。”  三杯酒下口眼前陡然目眩,秦清容朝顾震倾身倒去幸而脑中还残存一丝意识他双手扶在榻上支撑住了身体。秦清容摇首尽力让自己清醒一点,抬眼时却看到顾震半敞着的胸膛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痂痕。他仰起脸看向顾震,只见顾震正朝他勾唇一笑,他的腰间便被眼前人轻握起整个身子倒入眼前人的怀中。  脸贴在顾震温热的胸膛上,墨黑的散发被顾震随意地挑起一缕在指尖把玩,秦清容脸瞬时变得绯红下意识想要挣脱开顾震的禁锢,却不想他越是挣脱握在他腰间的手便收得越紧。  最后无法他只得抬起脸恶狠狠地瞪向顾震,虽然这对顾震而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顾震!放开我!”秦清容脸颊通红语作嗔怒,此刻却显得有几分像是小情人打情骂俏的意味。  顾震看着有趣只想逗他,面上带着懒意洋洋的笑故意气他说:“本将军见你方才盯着本将军的身子馋得紧,以为你喜欢。喜欢的话就在怀里呆着,本将军不介意。”  “顾大人不是想知道当年淮北侯被暗杀的线索么?秦某现在就说,还请顾大人先放开秦某。”秦清容咬牙,忍着腰间的异样感沉声道。  有些不舍地松开手,秦清容离身时顾震怀中温热感瞬失转而染上几分冷意,他端起杯盏抿了一口酒,口中的酒下喉时却是一阵火辣。  “那些暗卫体内的蛇毒名为”太攀”,这种太攀蛇许久之前是由内陆的一群少数异族所饲养来抵御外来攻击的武器,只是这群异族人早就被赶尽杀绝。所以至今除了他们无人知道这种蛇毒的解药如何制成。”秦清容察觉到顾震神色已经渐为阴骘,他耳畔的火红逐渐退却沉声继续道:“我曾经到宫中向史官借阅过史录查探,发现最后接触过那群异族人的是林家。”  “哼,好个林文山。”  华炎此次来找顾震的目的就是为了向顾震汇报那些暗卫体内蛇毒的详情,晚间汇报的口吻与秦清容此刻所言基本一致。至于史录素来最真实地记载着历年来所发生的人事,连皇上都无权干涉,这一点上没有什么可令人质疑的。  伴随一声轻蔑地冷叹,顾震紧握起手中杯盏面露杀气,他没想到林文山竟能为了一己私利不惜让天下大乱陷百姓于水火之中,幸而他当年因病留于府中否则顾家则无一人生还。  秦清容把瓶中酒倒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他握起顾震的手眼眶微红面带痛恨道:“与其伤心,何不如让始作俑者进地狱去赔罪。  而我也不能让一直躲在暗处的那人再继续残害秦家的同胞。”  说完秦清容便无力地倒在榻上昏睡,顾震静静地望着自己被秦清容紧拉住的手紧绷着的神经不由放松了些许。  他把秦清容打横抱起放到了床榻上,又帮秦清容把被子盖在身上压好,有一刻他甚至觉得与秦清容心心相惜,他们同是被朝政玩弄于股掌的人,步步为营地生活从来不敢放松懈怠。  “将军。”冷戟见秦清容已经睡熟,便推窗而入静立于一旁沉声道:“是否需要属下回京刺杀林文山。”  “先不要轻举妄动。  曾老的那封信出现得古怪,你明日留在府中一是留意府中众人动向,二要确保府中一行人等的安全。”顾震双拳紧握,眼神中带着寒意嗓音冷冽,“杀他,那是便宜他了。为何不让他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毁于一旦,最后把他关入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生不如死地受尽折磨。  下地狱?  我就是他的地狱。”第十一章 被困  次日晨曦之时有淅沥雨点接连下落,南禅寺建于蔡州城郊野的一座小山半腰,彼时天色暗沉寺中萦绕蒙蒙雾气,即使已至申时寺内人依旧手持烛火不时在寺中廊道间穿梭。  顾震今日身着藤紫竹纹窄袖袍,发束黑冠装扮尽显华贵。相比之下,秦清容一身浅青色的常袍着身站在顾震身侧气场却丝毫没有败于下风,让人一眼望去叹其淡泊脱俗之性。  南禅寺前门已是大敞着,久积一夜的雨水正与落下的淅沥雨点相融沿石墙黑瓦流作雨幕。手执油纸伞的二人跨入雨幕之中,只见前院无人寺内格外寂静。  再至绕于院后,二人行至廊下定眼望去百米之处是一片白雾蒙蒙,此为异象只怕有古怪。走进廊下,他们收起伞才看清廊道原已被烧毁大半,迎面撞上一手持烛火的布衣小僧三人皆是吓了一跳。  小僧手作合十状定眼瞧了面前二人半晌,而后颔首说话时嗓音清澈不慌不忙地道:“阿弥陀佛,敢问二位施主可是来会我寺无间方丈的?”  这小僧如此说好似早就知晓他二人的来访,顾震秦清容闻言不由再次打量起四周景象,心中暗道这南禅寺景怪人也怪。  “正是。”秦清容先定下心面带浅笑温声道:“不知无间方丈此刻所在何处。”  小僧右臂伸向前方,定睛看向面前二人礼道:“方丈已待二位多时,此刻正于大雄宝殿之中,小僧可引二位施主前去。”  约莫行经寺内大半路途,二人心中明了这寺院最近应该是发生过一场火灾。难怪小雨天气寺内便雾气浓重,大概是因为积烟未散。  宝殿内烛火昏暗,殿中蒲团上正坐着一位白须老僧闭目诵经,隐约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他缓缓睁眼抬首时眼眸凝视身前的地藏佛像。  恍惚的烛火映照向他的脸时,脸上是成片斑驳的腐烂灼伤。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白须老僧转身时见来人已至门外,他的右手总是在轻微颤抖,右脚走路时呈轻微跛状。  要知道秦清容印象中的无间方丈是个慈眉善目、一尘不染的法僧,不知是经历了什么方丈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不由跨步前去搀扶面露担忧。  “敢问方丈,这寺中可是发生了什么?”  秦清容将无间方丈搀扶至门口,门外的两位小僧便上前扶住。听到秦清容口中问话,无间方丈神色漠然并不言语。  倒是身旁的一位小僧施礼说:“这位施主,寺中所生之事本是无妄之灾,佛曰不可说。  方丈道两位施主所求的灵芝因长于极寒之地,所以被养在后山的冰窖里。施主只需跟随我们身后一同前去即可,方丈他自会带路。”  语毕,两位小僧便搀扶着无间方丈在前引路,一路往寺院深处走去。  直至此刻,这寺里的人或事皆无不透露着古怪,顾震注意到秦清容对这位无间方丈方才的样子颇为信任,想来这位方丈应该是秦清容的一位故人。  怕秦清容因此放松戒备,顾震故意示意秦清容放慢脚步和前方人拉开些距离后低声提醒道:“想必秦大人也听说过战书中讲求一计为”太阳、太阴”。这寺中环境古怪,一个个和尚虽把我们的来意说得坦坦荡荡的也并不拒绝我们,但只怕真要得取灵芝没有那么简单。”  “那能又如何?”秦清容决心已定,眼中神色凝重苦笑说:“只是如今也只能将计就计。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可以等但只怕严齐表弟等不了那么久了。”  几人行至一禅院外,在禅院门前驻守着的两名大和尚合手施礼后打开院门引众人进入一禅房之中。  而后这两名大和尚关上禅门,点亮屋内烛火,随即挪动一盏烛台禅房内的地面上便自行有一道石门移开。  朝石门里面望去,能隐约看到地道里的烛火正一路渐次燃起。  一小僧上前请道:“你们所求的灵芝就在这地道下面,无间方丈今日腿脚不便,就不随二位施主一同进去了。”  顾震看着深不见底的地道不由犹豫该不该下去,却见秦清容已然作揖向和尚们道多谢便转身迈进地道之中,顾震无奈只得跟了下去。  身子方方没入地道,顾震便听到头顶上方石门已自行移闭,两人不由停下脚步。  地道上,加上方丈共五个僧人各自散开绕着石门坐地成圆,闭目念诵着《往生咒》。  外面念咒声传入耳中,顾震怒极反笑,手负于背慢悠悠地擦肩秦清容往下走去调侃道:“还真是不成如来便疯魔,帮人杀人又帮人超度,真是好事坏事都被他们做尽了。  他们这么作法是说你我二人必死无疑了么?本将军倒要看看他们怎么让我死在这里。”  “或许,他们也是被逼行事。”秦清容目光黯淡下来,他仍不相信无间方丈会害他们。  一路无话,两人越往地窖深处走寒意便越深。默然走了许久后终于行至一宽广门洞处,朝里望去洞内石壁上挂满的殷红藤蔓中有一株褐色灵芝掩于其中。  以为自己是因为畏寒出现了幻觉,秦清容好似看到洞内地面上有一巨大的影子在晃动,刚踏至洞口恍惚间眼前便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朝他挥来,他下意识侧身闪过手心里吓出一层汗。  眼前手执钝刀的人披头散发周身脏污,这人身量十分高壮,看样子是一个番邦人。  面对如此劲敌,顾震迅速从窄袖中抽出一把细长软剑,而后目光落在秦清容身上,见人没事不吝夸赞道:“秦大人还挺厉害,本将军没想到你能勉强自保。”  目光落在长剑之上,秦清容缓下心神看向顾震忍不住贫了一句嘴,“秦某也没看出来顾大人藏了把剑。”  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的大块头似是神经错乱般挥刀乱砍,他怒目圆真呲牙震吼把目标转向顾震挥砍一刀却被顾震错身躲过绕于身后,软剑绕脖瞬时划出一条刺目血痕。  强烈的刺痛感涌入神经中,番邦人手捂脖颈颤抖着手看着掌中淋漓鲜血,只听身后那人操着一口中原官话道:“此为以柔克刚。”  一手握拳,番邦人眼中神色尽显阴骘,他假意转身朝顾震挥拳而去心知顾震会退步躲过,嘴角露出得逞的笑意立时挥刀快步向秦清容砍去。  两人一时皆没反应过来,等要躲时秦清容的腿却像注了铅一般拔也拔不开。  眼见钝刀自头顶上方挥落,秦清容不由紧闭起双眼不想却被人倾身推去一齐摔在地上。  恍惚睁眼时只见眼前的番邦人已然七窍流血仰躺在地,那把钝刀正正陷于他的左臂内。  “好疼…”  秦清容感觉到钝刀从血肉中被人拔出,额上直冒冷汗。  “知道疼,说明还活着。”顾震从身上扯下一块布紧紧的绕着秦清容的伤口包扎几圈系紧,又把人从地上扶起躺靠在墙上。看着秦清容的一双凤眼的神色中夹杂着些许的责备之意,他站起身抱着手臂道:“也让秦大人长长记性,不要老是奋不顾身地给旁人做冤大头。结果灵芝还没拿到手,就已经丢了半条命。”  “不管怎么说,表弟他也是因为秦家病重如此。若能治好他,多吃点苦头不算什么。”秦清容淡淡苦笑,看向眼前七窍流血的尸体转移话头道,“这人是怎么突然就七窍流血而亡的?”  “他挥刀时被我刺入了毒针。”见秦清容冷得打颤,顾震一边俯身捡起地上的钝刀随便从石壁上拽下一丛藤蔓砍断,一边搭着秦清容的话,“今早和华炎要了几根毒针,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不一会儿他拖着地上砍下的一丛藤蔓走到秦清容身前,又拿了盏油灯来生火,火堆燃起时秦清容感受到丝丝暖意,身上终于好受些许现下犯起困来。  这洞里生寒,常年封闭空气并不甚流通。他们在洞里撑不了多久,要么冻死要么缺氧致死。怕秦清容昏睡过去失去意识,顾震见秦清容睡眼朦胧便用手中的藤枝戳了戳秦清容的伤口。  “嘶!”秦清容疼的呲牙,瞬时困意全无。  “睡什么睡啊?”顾震站在秦清容的身侧,背靠石墙一手拿着灵芝静静把玩,他低头看着秦清容哄道:“秦大人要是再犯困,本将军可就趁秦大人睡着把这蘑菇给烤了。”  “那秦某建议顾将军与其想着烤蘑菇,不如想想怎么出去。”秦清容没好气地瞪着顾震,一手撑地有些吃力地站起身,他唇色已然发白站起身后缓缓打量洞中四周的景象。  看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端倪,目光再次落在顾震身上时,他不由语带愧疚无奈一笑道:“连累你也被困于此,着实抱歉。”  “本将军奉命行事罢了。”顾震挥挥手语态敷衍,“秦大人是朝之重臣,皇上身边得力的左膀右臂,你要是死了皇上大概会下旨赐死本将军。”  顾震如此说确实理所当然,只是秦清容却觉得有些失落。顾震的心思深城府重,有时候秦清容觉得顾震和他已然成为懂得对方的知己,但实际上他们依旧只是因为彼此间的利害关系联系着的陌生人罢了。  秦清容收回思绪释然一笑,另一只手扶着受伤的胳膊往洞外走去思索道:“想来这洞里应该没有可以出去的地方。  门可以在外打开就一定也能在里面打开,我们先回到入口处看看有没有什么机关。”  顾震见秦清容脚底打飘,面容虚弱的样子便下意识跟过去扶,可是他刚碰到秦清容的袖子时秦清容便看向他朝他淡淡一笑拒绝道:“不用麻烦,我自己走就好。”  见秦清容这别扭样顾震面露不爽暗道秦清容这木头又是哪根筋不对了,拦腰把人打横抱起,余光瞥见秦清容受惊的样子时,不由心情大好。  “顾震!你?你在干什么?”秦清容头撞在顾震的怀中神色里又是一脸懵又是一脸的讶然。  顾震闻言不由挑眉佯怒道:“怎么?不给扶还不给抱么?秦大人连碰都不想碰我,看来确实是很讨厌我。不过顾某素来就喜欢膈应别人,秦大人习惯就好。”第十二章 争锋  京城林府书阁中,一只信鸽敛翅停落窗边。董温走至窗前取下信纸,回身看了一眼林文山默许的神色后就打开信纸仔细端详了一遍,看完心下一顿。  林文山淡淡地看向他,因为已入老年而起褶皱的手各搭于案桌上,此刻正襟端坐在软椅之上狭长的眼似是无力地半睁着道:“董大人,信里写得什么?是不是顾震那几人死了?”  “林相,顾震没死,剩下的人也都还好好的。”董温见林文山的计划不由心颤,小心翼翼地沉声道。  “怎么可能!”闻言林文山狭长的眼顿时怒睁瞪向手拿信纸的董温,双手不由紧握咬牙切齿不敢置信说:“秦清容去了南禅寺,他一个不会武的文弱人遇上强劲的番邦武士且还被困在冰窖里,你告诉老夫他怎么能不死!  严府那边老夫也派去近百名暗卫刺杀,这些暗卫不仅武功精湛更是些一等一的用毒高手,就算顾震死不了,也总该有些中毒而亡的。  他们全都好好的?除非秦清容根本没去南禅寺。”  董温见林文山发怒吓了一跳而后面露难色,摇首无奈拱手轻叹,“林相可知这秦清容并不是一人去的南禅寺,和他同行的还有顾震。  而顾震杀了冰窖里关着的那个番邦武士,两人拿到灵芝在地道路口处的灯盏中找到了入口的开关,未至傍晚便脱身陷阱。这顾震可以说是毫发无伤,秦清容倒是左臂被砍伤,但也并无大碍。  此外,南禅寺的两位小僧、两位护法以及那名无间方丈信中说是他们把这两人引入地道后,给这两人念诵了一遍《往生咒》便一起服毒自杀了。”  “不对!顾震怎么会跟去南禅寺?”林文山但觉古怪,指敲身侧桌沿双眉紧锁道:“皇帝既派他一路护着众人安危,那他就不该抛下其余人等不管只护在秦清容左右。他与秦清容平日来往也不算密切,按理说最多派一二侍卫随其前往即可,又怎会亲自护其身侧?”  “林相,只怕是这二人已然同盟了啊!”  董温把信纸平放在一旁的桌面上,缓步走到林文山身侧静立沉声道:“要知道这秦清容和顾震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查找当年淮北侯与前参知政事之死的线索,下官曾听负责编纂史录的一位大人闲聊时提起过,说秦清容似乎对前朝历年来发生的事都很感兴趣,还常常夸赞他们编纂得好,有一段日子里得空了就去他们那边翻看史录。  想来是他已经查出了什么,并以此与顾震结盟。想来日后这二人怕是要联手与我们丞相府争锋作对了。”  “哼。”林文山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神色阴骘面露不屑,“就算他们得知真相又能如何,事情已然过去了这么多年早就物是人非,是再不可能让他们有沉冤昭雪的机会了。  不过,不管这二人是在老夫手里抱团死也好,还是一个一个地死也好,总之必死无疑,他们绝逃不出老夫的手掌心。  既然南禅寺是这么个情况,那严府那边呢,就连一个侍卫都没弄死么?”  闻言董温从袖中又拿出了另一封信,此信是陈林祥写给他的,他也是今晨方方从信鸽身上收到。他把信放在林文山身侧的案桌上拱手回道:“严府里死了几个小厮,也有些中毒的,不过那些中毒的现下里都已然无事。  陈大人给下官回信说百毒堂堂主华炎近日也来了蔡州,并被顾震以一位故人的名义请来随之同行。  这次中毒的人里也有陈大人,此时他们身上的毒已被那位百毒堂堂主解开。顾震身边的那个护卫冷戟昨日一直守在严府,他此次抓了不少我们的暗卫,不过那些暗卫现下里都毒发身亡了。”  “嗯?百毒堂的堂主华炎也来了?”林文山再度讶然,良久不禁冷笑起来,“哼哼,没想到这个顾震还真是深藏不露啊。这么多年把自己装扮成一个不学无术、只会吃喝玩乐花天酒地之辈,没想到最后一鸣惊人地夺榜,还打了场胜仗。  如今在江湖里竟然也有自己的势力,他究竟还对外人隐瞒了多少?  好,很好!他既然已经大概猜到淮北侯的死跟老夫有关,那就尽管来找老夫报仇雪恨。老夫若是杀了他,就能得到他们顾家这么多年来背后深厚的势力。  如此肥美的一条大鱼,老夫自是乐得算计周旋。”  董温听林文山如此说,在一旁并不回应。看林文山的样子,只怕是铁下心来要搅弄起一番风云谋权篡位,只是他如今虽已深陷林文山的布局之中,但仍没想好到底该不该倒向林府。  此次,他也并未向陈林祥提及林文山的谋划,只是引导陈林祥偶尔向顾震等人抛出线索。陈林祥这等胆小怕事之辈,董温知道若是让陈林祥知晓行动的目的必然会露出马脚。  “董大人,告诉陈林祥让他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不要在顾震等人面前露出马脚。再快马通知鄂州知府,顾震一行人等不日便抵达鄂州,让他们按照老夫的吩咐做好准备。”  林文山见董温双眼无神,似是在心中思索着什么便冷声提醒道:“别怪老夫不提醒你,董大人。你是老夫我一力支持上位的。你如今所在的盐铁司一向是个养肥差的好地方,这些年来你从中捞了多少油水老夫也是一肚子的数。董大人最好尽心尽力地帮老夫办事,不然别怪老夫让董大人家破人亡!”  闻言立时抬首,董温瞳孔骤缩地看向林文山,林文山言辞果断话已说尽。此番被林文山威胁,董温彻底了然如今的局势,他不由双拳紧握认安卓垓片 惘 六十打包微y an x1 30_ 命道:“林相多虑了,下官心中对林相感激不尽,必会义不容辞地竭力为林相办事…”  昨日下了一天的雨今日已停,只是天色依旧阴沉。  秦清容回到严府后便昏迷过去,华炎诊断后只道是因伤口感染再加上在低温的环境里停留太久染上风寒的缘故导致高烧昏迷。  东院里严齐已服下用灵芝做药引子熬出的药汤,脸颊上因毒素而血色发黑的印迹渐渐消逝,病情也好转起来。  剩余人等则一齐聚在严府东堂中喝着茶说闲话,虽然府中昨日经历了一场打斗但好在严齐的病终于得以治愈,严邢和秦氏心中也宽慰些许商量着此次伤亡的的小厮如何安置一事,又打算为严齐的险中求生布一场宴席。  顾震与冷戟站于东堂的门外,冷戟正于顾震身侧低声复命,“将军,华堂主已经确认这些暗卫身上的毒素是”太攀”。此番说明,很可能谋杀秦太傅与谋杀我们的会是同一人。  此外,南禅寺走火一事,属下也已查明。寺中小僧说是因为前几日京城里来了一批人与无间方丈在交谈的过程中发生了争执,于是他们当夜火烧南禅寺,并潜入无间方丈的禅房之中打断了其右手及右脚。  最后是无间方丈交出了一封信给他们,他们才善罢甘休地离开。等到南禅寺的大火被扑灭后,寺中众弟子才找到无间方丈,只是彼时无间方丈的脸已被大火烧毁。  据寺中小僧所言,走火一事发生后无间方丈便嘱咐他们若是遇到从京城来寺中求灵芝的人只需直接引来与他相见,便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怪不得秦清容不肯相信南禅寺方丈会谋害他。”顾震背嵴笔直地负手立于廊下,神色感慨轻叹道:“想来是作恶之人下手太过狠辣,无间方丈不想再让弟子们陷于水火中才被迫苟同其一起害人。”  仰首凝视天上的阴云顾震凤眼微眯,负于身后的手悄悄紧握他心中默然思索。片刻后侧身看向冷戟,顾震沉声吩咐说:“悄悄从库里拨一笔款送给南禅寺修缮寺庙,以防林文山后面打算灭寺封口,你把消息从坊间散到京城里去最好还要让皇帝听到。  就说南禅寺走火、无间方丈病逝实属天灾人祸,是国运不吉的凶兆。朝中宰辅林文山心系国之安危,不吝捐赠善款修缮南禅寺以济我朝运势,实属一代明相作风。”  顾震语毕,冷戟便了然顾震如此做得意图。  他只道顾震想出的确实是一条妙计,心生仰慕看向顾震时脸上却依旧并无任何表情,只立于一旁静静分析,“林相善于搅弄风云生事,将军便善于借风使力。  将军如此做看似是给林相甜头,帮林相在民间树立起一个一代明相的牌坊。  实则一来,这样林相必不会再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可以保证南禅寺的安全。  二来,这样能引起皇上对林相的猜忌,毕竟天灾人祸这一说法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皇上很难不察觉到林相私下里有在各个州县安插眼线并有意在民间给自己立牌坊,林相这样做无疑是心中生出打算篡位的前兆。  将军此计,一石二鸟。”  顾震嘴角流露出促狭笑意,眼中神色颇具深意心中自有打算。他已经开始冷嘲起远在京城里的林文山不由幸灾乐祸道:“皇帝生性多疑,只怕早朝上林文山那老东西会被吓破老胆,到时候可有他受的。”第十三章 伺候  因为秦清容高烧难退,白日里总是断断续续意识模煳地醒来,众人见状只得在严府中又停留一日,不过这样一来就多延误了一日下潭州的行程。  躺在床上的秦清容昏睡时噩梦不断,陡然被吓醒睁开眼他总是恍惚看到一个人坐在他的床畔,那人有时喂他喝药,有时用毛巾给他擦试额上的汗。他想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心中猜想着只道这人可能是秦氏也可能是叶如安,只是绝不可能是顾震。  因为他每次心悸不安地睁开眼时都有这人陪伴在侧并细心地照料着他,所以不管这人是谁,都让秦清容觉得安心踏实些许。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下心弦沉沉地昏睡过去,这一觉也是从所未有地格外香甜。  “秦大人,你到底喝不喝?不喝本将军可对嘴喂下去了啊!”  隐约间听到一人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秦清容微皱了眉但意识依旧有些昏沉并未回应。  顾震坐在床畔一手端着一玉瓷白碗,一手修长的指节捻着汤勺他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别人伺候他,不禁心想秦清容到底是做了几辈子的老好人才能得到他的照顾。  见秦清容好似醒了,他就把汤勺送到秦清容的嘴边只是秦清容并不配合,汤药都从嘴角往外淌出来。  见状,顾震拿毛巾擦拭秦清容的嘴角,定睛思索了一会儿他默默含了一口汤药在嘴里,倾身往秦清容倒去。  却不想秦清容此时缓缓睁眼,皱起眉头看向顾震冷声道:“你做什么?”  “咳咳!”顾震看见秦清容陡然睁眼跟看见鬼似的吓了一跳,那一口汤药直接呛在嗓子里滚下肚去。  他扶着床沿好一阵呛,秦清容见状只觉好笑他无力地坐起身,轻拍着顾震的背帮其顺气。  “倒是会挑时候醒,秦大人自己喝吧。”  顾震没好气地把药碗往秦清容手里送,满头黑线。  秦清容定眼瞧着药碗接过后,一口气喝完苦药皱起眉头看着顾震感谢说:“没想到竟是顾大人一直在照顾我,多谢。”  顾震闻言不由挑眉看向秦清容,神色中有一丝得意,“秦大人是不是没想到顾某其实还挺会照顾人的。”  放下药碗时秦清容瞥眼看向床畔矮柜上三三两两被染上药汁的毛巾乱作一团,收回视线朝顾震勉强浅笑肯定道:“没错,看样子顾大人是蛮懂得照顾人的。”  “既然如此,顾某照顾了秦大人一天,现下想请求你一件事。”顾震看着柜头的一片狼藉若有所思,他佯装打了一个困哈欠偷眼看向秦清容朝其卖起惨来,“既然秦大人觉得顾某照顾得不错,看在顾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还请秦大人赏脸答应顾某。”  秦清容只觉不是什么好事,言辞犀利道:“其实顾大人大可以让府里丫鬟来做些事。”  “府里今晚摆宴,未免严夫人担心下人不够用顾某可是主动请缨来照顾秦大人。”顾震看向他说话时言辞恳切,秦清容却觉得这厮醉翁之意不在酒。  别看顾震平日里总是一副恶狼狡狐的样子,偏偏求人时像只稚气未泯的小狼狗,秦清容定眼看着他最后终是受不住点头说:“…好。”  见状,顾震瞥眼看着秦清容随即道:“顾某今晚想在你这睡。”  “这不行!”秦清容想起前两次自己被顾震强搂的事,脑海中又回响起无数句顾震对他说过的轻薄之语,顿时上头耳畔烫红起来默默把脸撇向另一侧立马回绝。  “好罢…”顾震难掩失落,他站起身背对于秦清容说话时嗓音已然有些哽咽,“想来顾某这些年每到这晚都辗转难眠,因为今日本是顾某爹娘和师父三人的祭日。  既然如此,你好好休息,顾某还是自己出去找点酒喝好了。”  听顾震如此说,秦清容不由有些动容。只见顾震作势要走,他往床里挪进一个位置望向顾震的背影踟蹰道:“罢了,若是这样的话,陪顾将军一晚倒也无妨。”  语毕即见顾震转身时神色简直是喜上眉梢,这厮一脸满面得逞的愉悦哪里还有半点缅怀亡人的样子,秦清容不由额角隐隐发痛暗道自己又上了这贼人的当。  又见顾震在床边开始脱衣服,秦清容脸瞬间通红惊诧地问道:“顾震!你在做什么?!”  “宽衣啊,不然穿着睡觉多不舒服。”  “好吧…”秦清容又见顾震的架势汹汹似是连里衣都不打算放过,一忍再忍最后还是忍不住制住道:“我劝你把里衣留着,不然别怪我让你滚。”  “行,那顾某就勉强留一件。话说,秦大人方才用词不雅。”  勉强?穿件衣服很难为你?  “顾震!你又要干什么!手拿开!”  “不行,我不抱着人,睡觉不舒服。”  “扯淡!那你平日怎么睡得?”  “呃,平日我…抱冷戟睡。话说秦大人你方才又用词不雅。”  纸窗陡然被人推开,彼时冷戟正站在窗外看着床上搂搂抱抱的二人,目光锁定顾震他淡淡道:“将军,不要拿我扯谎,我听得到。”  说完冷戟便又重新关上窗,秦清容脖子红到脸整个人彻底凌乱了,他一脚把顾震踹下床咬牙忍声道:“你现在就给我滚。”  摔在地板上不由吃痛,见秦清容撵自己顾震索性就睡在地板上可怜兮兮地蜷缩起自己的身子。  背对于秦清容说话时似是因为冷而嗓音颤抖顾震紧闭双目缓说:“没事,秦大人要是不习惯,那本将军睡地板就好。反正本将军在辽东的时候,晚上泥里也睡过,坟头也睡过,死人堆里也睡过…”  他装模做样地回过头看向秦清容惨然一笑道:“只是今晚本将军想睡着,或许睡着了就能见到爹娘他们。”  秦清容定眼看着顾震背上从轻薄里衣内隐约现出的长长短短的狰狞疤痕,一手紧攥起身下的被褥最终还是软下心,他双目无神地躺进被褥里最终无奈轻叹了一声,“过来床上睡…”  “好。”  闻声顾震立马坐起身,朝秦清容弯唇一笑熄了灯躺回被褥里抱着秦清容。  “为何顾大人睡不着会想到来找秦某?”  黑暗中,秦清容睁着眼意识格外清醒。  顾震闻言调笑道:“大概因为,顾某觉得秦大人长了一张好睡的脸。”  秦清容只觉自闭,他就不该主动找顾震说话。  片刻后,顾震抱着秦清容许久未动。秦清容以为顾震已然睡着,便闭上眼睛渐渐浅睡过去。  模模煳煳中他只听顾震轻叹一声气,然后又把他抱得更紧。  说实话,顾震的怀抱很是温暖,秦清容莫名觉得有几分安心真得快要睡着时他心中竟在想若是以后天天都能睡得这么安稳就好了。  一夜无梦,秦清容早上醒来时顾震已不在身侧。  等他梳洗后出门,只见严府门外车马小厮已在收拾着东西整装待发。  秦氏得知秦清容已起身,连忙去寻而后把秦清容带到东堂里吃早点。  秦清容喝着粥,目光扫了一遍堂中众人寻找着顾震的身影却找不到。收回视线他看向秦氏温文笑道:“表婶,表弟现在好点了吗?”  “他好多了。昨日醒来可以进些水食,现下里还在睡着。”秦氏拉起亲清容的手欣慰道:“你表弟这次病好可还都多亏了你。清容啊,想来你如此出色,品性才貌又都是一绝,秦沂他在天上看到肯定也放心了。”  “只是…”秦氏面露关忧,拍着秦清容的手摇头,“你也老大不小了,现下也该想着成家延续秦家的香火。想来你如今在朝中位及宰辅,口碑又好。”  说到这秦氏压低了声音,四下里看了圈道:“不像那个顾震,虽然功高权重但臭名昭着。  只怕秦府门前给自家女儿求亲的官人早该排了一条街才是,怎么到现在都没动静。清容你告诉表婶,是不是因为家里没个长辈的给你做主,不行表婶可以帮你相看相看。”  见秦氏如此踩一捧一秦清容只觉同情顾震一二,他又草草吃了两口粥就放下碗回秦氏说自己目前还没有成家的想法,然后就找借口出东堂径直往叶如安住处走去。  过了一会儿,顾震冷戟和华炎三人一同回了府,大家便至严府门口和严氏夫妇二人道别。  秦清容和叶如安又把信纸交付给严邢说是写给笑笑的信,请严邢找人带回京城。  转身时秦清容望向顾震的方向,却发现顾震正看着自己面带笑意。  道别出发后,顾震带队为首,而华炎先骑快马赶至鄂州与楼中所派的另一人会合。  因为这两日的耽搁,赶路时顾震加快行程的脚步,路上也甚少停歇。  待到晚上进驿站休息时大家都甚觉疲惫,不时便沉沉睡去。  顾震和冷戟轻步而上驿站的屋顶,两人一坐一站地喝酒赏月。  轻风中,两人的发梢微扬,身影映照在月下融进夜色里气氛格外惬意。  冷戟手抱着剑直立在瓦檐上时刻注意四周的环境,白日里人多又急着赶路他没有机会和顾震报备手中事务,此刻顾震问他道:“消息散出去了么?”  冷戟转身朝向顾震拱手复命,“禀将军,属下已派遣轻功较好的人将消息传至坊间及各处青楼,蔡州至京城一路如今无人不知南禅寺之事。想来明日早朝,皇上便会审问林相。”  语毕,冷戟抬首见顾震喝着酒不再说话,便自行回禀了另一件事,他沉声道:“此外,将军让属下派人去查探秦太傅今早送出的两封信也已有消息。那两封信分别是秦太傅和叶少卿写给秦太傅的妹妹秦笑笑的家信。  信中所写皆是些琐事,再无其他。如今看来,秦太傅确实是诚心与我们合作,将军以后大可以对其放心。”第十四章 思念  夜色朦朦,顾震抬首仰望明月坐在屋顶上喝了大半夜的酒,冷戟只是默默地站于一侧陪着直到顾震说困了要回房。昨夜顾震以为只要自己和秦清容睡在一处就能入眠梦到顾启南,没想到他睡是睡着了,却一夜无梦。  顾震翻窗而进客房,因为酒喝得急眼中景象一片晕眩,他也不点灯在暗沉的屋内摸索着躺到床上。  全凭意识地扯着床上的被褥,他闭着眼身子蜷缩在黑暗里脑海中浮现往昔的一幕又一幕。  他回想起顾启南逝世的噩耗刚在淮北传开的那几日,远近的表亲便先后如狼似虎地上门,朝他明里暗里地分要些田产商铺银钱。  而顾震唯一的态度就是紧闭大门,把众人拒之门外。  连顾启南和王妃的葬礼都被他延期搁置,而顾家的大门自被他关上后有一段时间就再未打开过。  彼时淮北一带无论男女老少无不唾骂顾震是个逆子,竟然为了守住家产犯下大忌使其亡父亡母在九泉之下不得安息。  顾震轻笑就算遭众人唾骂那又如何,于他而言听到唾骂声简直是司空见惯之事。只是他深知顾家不能至此毁在他的手上,变得分崩离析。他不仅要重振顾家辉煌,更要找出杀害父母的凶手报仇雪恨。  他就和门外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熬着,直待到他亲眼看着顾启南和王妃的尸身渐渐发臭遭虫蝇啃食,从京里传下的圣旨才堪堪赶至淮北。而后顾震继位淮北侯至此名正言顺,无人再敢向他提及分要顾家家产,顾启南和王妃的棺椁这才能就此入土为安。  眼角渐渐湿润,一手修长的手指插进发间他仰躺在床无措地叹息。  四年,加上今年他已经四年未回过淮北去祭拜顾启南。对着黑暗他双目无神喉结滚动着轻声哽咽叹道:“我呢,真得真得很想你们啊…”  次日,顾震带着一路人马快马加鞭赶上一整日的路,在傍晚时分抵达鄂州。  鄂州城门口只见身着一袭红衣、墨发如瀑的华炎和一位手持长鞭、高大精壮的华服男子正直立于风中,迎着晚霞等待顾震的人马。  顾震进入城门勒马后,低眉看向华炎身旁的男子,那男子随即朝顾震半跪行礼道:“百会镖局镖头李真奕见过将军。”  言毕抬首时见顾震微一颔首,李真奕和华炎二人上马在前引路。  马车里秦清容和叶如安两人撩开车窗帷帘瞧着一路景象,片刻后马车停于一车马如龙的繁华街道上,众人下马时凝望面前的府邸门匾上题“百会镖局”四字,秦清容不由暗暗对顾震人脉广布的实力感到惊叹。  众人跟着李真奕一同走进镖局,镖局内院空地处是群正被镖手看着练功的布衣弟子。  李真奕行至于此便停步廊下观望,其他人觉得有趣也好整以暇地观赏起来。  一众人中,叶如安看到有位弟子练功不认真心不在焉地左摇右晃着他刚想开口打趣,就听到“啪!”的一声有长鞭撕空划过。  只见李真奕手中的长鞭狠狠地抽在那名弟子的背上,其被抽中的背嵴处瞬时炸开一条血痕。那弟子还没反应过来便摔滚在地上,抬首时只见李真奕正冷眼看着他心中又是一阵寒颤。  镖手面无波澜地指了一名仆役过来把那弟子带下去,李真奕收回了鞭转过身继续带众人往里走。众人身后隐约传来悉嗦的呜咽,这低泣声中夹杂着被打得那名弟子疼哭的声音,也夹杂着被当场吓哭的声音,只是他们都不敢哭出声来怕被李真奕听见。  本来跟在身后还能说笑的叶如安等人此刻只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华炎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回身轻笑道:“各位大人也不用怕,我们李镖头虽性格火躁了点,但却不是残暴之辈。要知道刚才那些弟子以后都会成为常入险境的镖手,李镖头现在对他们严苛是为了让他们强大到以后不管遇到任何险境都能够保住性命。”  “是啊,确实是这个道理。李镖头的良苦用心想来弟子们是体悟得到的。”  所受惊吓最甚的陈林祥强装镇定,想来华炎已经够神经了如今又冒出个暴戾的李镖头,他生怕李真奕以后会对自己有什么意见现下连忙巴结附和道。  “啊哈哈哈,本堂主前几日和陈大人呆在一处就说过陈大人性格讨喜。”华炎朝陈林祥招着手玩味一笑道:“来来陈大人,到我这来。要知道李镖头之后亦会与我们一同下潭州,顾大将军特地嘱咐他和我要格外关照你,想来李镖头也会很喜欢陈大人的。”  “啊这…”陈林祥偷眼望向顾震,只见顾震神色淡淡的但即使这样他也不敢去说话招惹。  无奈只得朝华炎摆摆手推辞拒绝,陈林祥横肉满面的脸堆起苦笑,“本官走得慢就不打扰你们罢,华堂主自便就好。”  走在一旁的叶如安低头憋笑,心中幸灾乐祸只道陈林祥往后要被两个煞神缠着也是真够倒霉的。  待至内院,管家便上前来吩咐丫鬟小厮带着众人各自前去所在院落歇息。  片刻后有小厮来传唤说是李镖头请大家晚上去酒阁吃饭,而待到一行人刚要出门却不想就在门口碰上来访镖局的王刺史,于是这位王刺史便被一同请去酒阁。  阁中灯火晃晃、笙歌鼎沸,小二带众人上二楼进入包厢关上门后众人耳畔才得些许安静。  一路走来,秦清容见鄂州城中迩安远至、经济繁华且一片清明景象,在饭桌上不由对王刺史赞赏地笑道:“王刺史,秦某见鄂州繁华不败于开封,想来王刺史对治城之道必有一番自己的卓越见解。”  这王刺史是一副中年人的平平长相,见秦清容如此赞美他赶忙谦虚回说:“秦大人哪里的话,这鄂州四面水路发达又位处我朝版图中心,常常是各地往来贸易的途径之地。如今能有如此景象,全凭自己的地势造化。想来下官当初能被皇上指派至此,实属是得皇恩隆宠。”  说完,他又一一打量起眼前几人大概分出谁是谁后,看向顾震和秦清容二人起身恭敬地敬酒,“近日,下官得知顾将军和秦太傅前来鄂州,只觉荣幸之至。所以刚得知消息便赶来镖局恭迎,若是大人们在鄂州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只管来找下官,下官恳请大人们万望勿辞。”  秦清容闻言脸上笑意凝滞,心中警觉不由奇怪这个王刺史怎么知道他们会来鄂州。  只见身旁的顾震把玩着手里的玉瓷酒杯,一双凤眼扫向对面的王刺史他脸上带着懒意洋洋的笑,淡淡地套话道:“王刺史消息倒是灵通,想必前两日得到京城来的消息知晓我们要来鄂州受了不小的惊吓罢?”  “是啊,当时确实是吓了一跳…”听顾震这么说,他下意识就讲出了口。反应过来不对立时瞳孔扩散,连忙摆手否绝道:“不不,下官可没收到什么京城的消息。下官是这几日在酒楼里碰到从蔡州来的人道听途说得知的。傍晚又见守备兵前来报备方才猜到大概就是大人你们了。”  “哦?蔡州来的人提到我们。”顾震站起身朝那刺史扬起酒浅抿了一口后玩味一笑,“那王刺史就没听到他们谈论最近风风火火的南禅寺走火,林相慷慨捐善款一事么?”  此话一出,不止王刺史一脸懵,在场所除冷戟和华炎剩余人等亦不知情不由闻言锁眉只道奇怪。  不过不知情也得装知情,这刺史心虚地看向顾震点点头,“自然是略有耳闻,林相做得好啊。”  “哼,王刺史你可真是幽默。这有什么好得?”顾震看向已然惴惴不安的鄂州刺史闻言摇首冷嘲起林文山道:“刺史也不想想,蔡州和开封虽然离得不远但也有一些距离。南禅寺刚走火就被有心人拿来造谣生事,说是国运不济的凶兆。  而这等事皇上还没得知,林相他就已然知晓并且下拨的善款也已经送至南禅寺,你猜皇上会怎么猜想林相?”  见这鄂州刺史脸色发白说不出话,顾震邪魅的凤眼中神色半杂试探,他继而说:“皇上自然会问林相是不是在蔡州暗下按插过眼线。  诶,王刺史你猜林相他在蔡州有自己的耳目会不会在鄂州也有,而且说不定那人此刻就混在你的刺史府里。”  “这…这下官又怎么会知道。”王刺史双腿发软地倒在椅子上,别开脸不敢看顾震嘴里打着含煳。  顾震看着他面露冷笑,把手中酒杯放置在桌面上又拿起折扇把玩落座后淡淡点头,“嗯,想来王刺史也是不知道的。”  林文山为什么会捐赠善款给南禅寺?  秦清容侧首默默看向顾震,心中踟蹰许久最后还是低声让顾震随他到外面去说话。  本来好好地吃着饭大家各聊各的,叶如安却见秦清容独自离席,随后顾震也跟了出去。  半刻后,他起身也往门外走去,在不远处只见顾震和秦清容在廊下正说话。  “若是秦某没有猜错,南禅寺捐赠善款一事大概是顾大人所为罢。顾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秦清容眉下的一双温柔似水的桃花眼格外吸睛,只是此刻眼神中却夹杂着冷意看向顾震。  顾震背靠着墙面两手搭在脑后,他垂眼看向秦清容勾唇淡淡笑道:“如果顾某说这是为了替秦大人报仇,秦大人信么?”  负于身后的手暗自握拳,秦清容虽闻言锁眉但在心底他却对这句话有几分相信。  说实话自顾震回京后基本上秦清容每次遇难,顾震都会及时出现在秦清容的身侧相助于秦清容。就算顾震是个与秦清容并不相熟的人,秦清容的心再淡漠也渐渐会被打动。  又想起前日他在顾震怀中入睡时感受到的莫名的安稳感,秦清容耳畔微红,他并未否认顾震的话但却正色提醒顾震,“顾大人既然已与秦某达成合作,不管怎样,做任何事情都应该提前和秦某一起商议后再决定。”  闻言顾震看着秦清容挑眉点首,而后他并不计较甚至向眼前人服软,说话时言语间也软下几分弯唇笑道:“好好好,顾某错了。顾某答应秦大人以后再也不敢。”  这话听得秦清容心中发麻,不由撇开脸他只觉见到顾震这副不正经的样子就额角作痛。  “不过有一件事顾某觉得还是要告诉秦大人比较好。”顾震说着话正色起来,一双凤眼看向秦清容的侧颜,薄唇轻启他沉声道:“暗杀严府的那帮刺客身上中了”太攀”,只怕是杀害你父亲的那个凶手也与林文山有关。”  秦清容听完不由瞳孔骤缩,他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顾震时的脸色霎时发白。顾震知道这件事对秦清容而言是一个极为沉重的消息。他神色认真地环抱起秦清容微颤的身子,修长皙白的手轻拍着怀里人的背,一双凤眼中的神色格外阴骘,说话时却难得语态柔和了些,  “秦大人何必担心。要知道不管怎样,本将军都会让那个老东西生不如死。”第十五章 你这人没心  包厢内,除了冷戟和李真奕二人还神色自若地端正坐于自己的位置上,其他人觥筹交错多多少少此刻都已有些微醺。  叶如安说话时语态半杂醉意,余光中瞥见秦清容和顾震从门外进来他看向秦清容状似随口问道:“清容,怎么出去了那么久?”  听到叶如安问他,秦清容也并没有在意。他拿走叶如安面前的酒杯微皱眉,而后无奈地温文笑答说:“有点事。你怎么喝多了?”  “哎,你不知道,那王刺史实在是太能喝了!”叶如安脸上一副佩服的五体投地的样子,摇首感叹,“我刚刚出去一趟回来后,就被他拉着不放。想来本公子参加过那么多场酒局,这还是第一次差点喝吐。真是人不可貌相,本公子小看他了…”  “…如安,你方才出去过?”  闻言,秦清容看向叶如安神色紧张,如果叶如安方才出去过想来大概已经听到他和顾震的那些谈话。  说实话,秦清容并不想叶如安知道秦沂的死和林文山有关,因为每每提及到秦沂的死叶如安都表现激动,他怕叶如安知晓后会冲动行事也不愿将秦家的事牵及到叶如安。  仰首摊坐于座椅上,叶如安闭目含笑已然一副酒醉的样子并未答话。秦清容收回视线,轻声叹气心中但愿叶如安并不知情。  直至深夜酒席方散,酒楼外的夜色里满月高悬于空周围无银星点缀。街道上灯火稀疏,巷道里有风动,坐落巷角的院落内夜犬耳闻异声朝门吼吠。  秦清容扶着叶如安走在众人之前不远处,一路踉跄。  夜路深深,路边间断留下叶如安呕吐的痕迹,而每次吐完叶如安还偏偏要拉着秦清容说些胡话。  因为反胃导致呕吐此刻已是逼得眼眶通红,他搂着秦清容的肩秦清容又紧拉着他的胳膊使他不至于歪倒在地上。  叶如安朝秦清容嘴里念念有词道:“清容,我听说淮北那个煞神要来国子监了。你虽然有我和太子护着,但最好还是离他远点。”  秦清容闻言身形微滞,只道是叶如安喝酒喝迷煳了还以为此刻仍是少时。他无奈一笑,看向叶如安慢慢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安,你怎么也学会带着偏见去看人了?”  “本公子不管。  你知不知道,学里的同窗都说那煞神的一双凤眼生得极为撩人,单单扫你一眼便能让你魂不守舍地一直念着他。  听说淮北一带的少男少女都钦慕于他,若不是此人脾气不好惹,只怕就是个风流人物虽然那煞神本来也风流浪荡。”  叶如安看向秦清容姣好的脸心疼地摇首,“清容,你说你生得这样好,惹上他可就麻烦了。我也怕你被他迷惑,到时候只得将你假手于人…”  双目无神地看着眼前这条笔直幽暗的夜路,秦清容听着叶如安说得话并未作声。  良久他淡淡开口黯然问道:“可是如安,我是你的朋友又不是你的一件物品,何来假手于人之说呢?”  叶如安摇头觉得秦清容不懂他的话,语气中难掩失落意味,“你不知道…你的性子太淡了,其实和你做朋友好累,想来我走了这么多年也没能走到你的心里去。  清容啊,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真正永远地留住你…”  黑暗中秦清容不由面露苦笑,历经三朝秦家始终屹立政事堂不倒代代为相一生忠良。所以他自懂事起的所识所学、一言一行,都是站在如何成为辅佐君王处理政事的一代名相的角度去考虑。  而像他这样不论做什么都不会在乎到自己的人,又怎么会去期盼旁人能在乎他。  所以他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抱有希望,因为怕自己如果真得认真,最后失望时会受不住打击。  “将军,我们要不要去帮忙。看样子,秦太傅他快扶不住了。”  跟在顾震侧后的冷戟望向眼前不远处的秦清容,又见顾震一副对其十分关心的样子便知顾震大概是想去帮忙又不知道用什么借口,所以先开口提议道。  “哼。为何要帮忙?爷看他两人不是搂在一起乐得挺欢的吗?”顾震侧过身看向冷戟说话时眼含不爽,言语中满是醋味。  只见冷戟这木头听他这么说就直接回了个“哦”,他回过身时又瞥眼看到秦清容左歪右倒的样子,偏偏扶不动还不知道喊他来帮忙。  顾震只觉没眼看,最后他硬着头皮又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算了,看在他刚才没和叶如安一起说爷坏话的份上,去扶一下罢。”  闻言,冷戟颔首两步便已至秦清容身侧。他朝秦清容说了句什么,见秦清容点头便自行背起醉酒的叶如安。  又听秦清容向他道谢,冷戟微一点头只淡淡道:“秦大人不必言谢,是将军让我来帮忙的。以后秦大人碰到什么困难,要是将军在旁边直接去找将军帮忙即可。  不然我家将军会不开心。”  听冷戟这么说秦清容便转身看向不远处的顾震,只见顾震也正在望着他这边,两人视线会聚到一起时顾震立马别开眼装作不在意地看向天。  秦清容微一歪头他不明白为何顾震要回避他,又听冷戟在一旁道:“秦大人,我家将军性子并不别扭,只有吃醋时会这样。儿时王妃只要对我好过将军一点,将军便也会像此刻这样言行别扭。所以,秦大人无须介意。”  吃醋?秦清容不解顾震吃他什么醋,他摇首不再看顾震只觉顾震莫名其妙,回身慢慢和冷戟一路走回镖局。  见秦清容半天不过来说一个谢字甚至直接无视他,顾震骨节泛白的手指紧握起折扇,他在身后不远处看着秦清容自在的背影不由被气得点首冷笑起来。  嗯,很好,姓秦的这人果然没心…  等到他们已走到镖局门前,王刺史连忙赶到前面去拦住顾震来与顾震拜别。  他站在门前朝顾震拱手笑问道:“顾大人且慢。不知顾大人何时出城,若是不急的话下官明日带大人们在城附近转转可好?”  这王刺史目光闪烁,似是心中有什么事瞒着,顾震看向他凤眼微眯而后敷衍地摆摆手说:“刺史的好意顾某心领,不过此番行程已然耽搁太久我们还是着急赶路的。”  “那敢问顾大人,具体明日何时出发呢?”王刺史闻言抬眼看向顾震,紧张地问道。  “何时出发?”顾震察觉到王刺史目光中的期待,他略一思索转而促狭一笑道:“明日下午,怎么刺史想来送送我们?”  见顾震肯回答他的话,王刺史在心中默默记下时间,随后点头笑说:“是啊,今晚聊得投缘下官对大人们甚是不舍,所以才来询问顾将军好确定时间以便到时赶来送别。”  “那好啊。”顾震脸上的笑意愈深,他朝王刺史点首作别说:“王刺史路上注意顾某就不送了,我们明日不见不散。”  而翌日上午,王刺史吃完早饭出门时已过成时。  当他一脸悠闲地刚刚踏进刺史府时却见有差役从门外急急来报,“刺史,不好了!方从守备兵那得到消息,顾将军一行人等今天天还没亮就已出城,此刻怕是早已走远了啊!”  王刺史大惊,闻言瞬时头晕脚下打飘只觉整个身子都要往下倒,他堪堪扶住身旁的廊柱满面苦涩道:“啊这可如何是好!这个顾震看着年纪轻轻,却简直是只老狐狸!  要知道林相派给本官的暗卫今日午时才埋伏在路上,等顾震下午出城偷袭暗杀。可如今顾震一行人早已走远,那这林相岂不是计划要落空了!要是林相发怒,看来本官的位置也坐不长了啊!”  顾不上鄂州刺史的惆怅,两日后,顾震等人已抵达潭州,而京城林府那边也已收到鄂州来信。  看完信后林文山得知顾震在鄂州早已看出王刺史是他的眼线,又用谎话骗过王刺史成功出城。  他想起前日因为南禅寺一事他在朝上被皇帝狠狠地质问了一番,心知这肯定也是顾震在背后搞得鬼却无奈有苦也要咽,此刻气得发抖。  不过他转念又想,此次盐铁一案其中牵扯甚多,就算他不动手只怕顾震等人也难脱险境。而到时他只需在危难关头再轻轻加根稻草,那必然就能让这群人死无葬身之地。  鼻中冷哼一声,林文山紧咬后槽牙心中默道不急,他们还来日方长。  京都城秦府里,秦府管家收到蔡州送来的书信后,便把书信转交给秦笑笑。  秦笑笑拿到书信神情激动,立马坐到不远处的廊下小心翼翼地先打开秦清容的那封认真看起来,只见秦清容在信中和她说自己在外很好,让她不要担心。  秦清容又在信中写道让她在家中好好照顾自己,还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想穿的等等,说自己在外面见到就给她带回来。  一张信纸上不过寥寥数语,秦笑笑却看着哥哥熟悉的字迹鼻腔发酸、眼眶湿润。  冷静下来她又打开叶如安的信,只见叶如安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整页的字,信中却来来回回都在说顾震带进队伍里的那两个有些不好惹的怪人和陈林祥之间发生的趣事。末了,叶如安嘱咐秦笑笑在家不能落下琴棋书画的功课,还要好好学女工云云。  看完信,秦笑笑仰首圆圆的眼睛望向院子上方的那一片蓝天,她擦干脸颊上的泪折好信纸默默走向书房。第十六章 审案  “美人?我的小美人?  你不要躲,要知道你弟弟得罪的可是城里有头有脸的富商家之子,就算他真得没偷拿人家的东西,要想把他放出来也实在是难搞得很。  你长得这么漂亮如果肯给本官当小妾,本官或许可以考虑不惜得罪那商富酌情放了你弟弟。哎呀小美人你看看,这样怎么样啊?”  是日午时煦日高照,潭洲城内坐落于东街上的府衙大门紧闭,正门前有两名衙役正立看守。  衙内寂静无人,只有匾题“明镜高悬”的大堂内有一个身着鹭鸶绿袍官服,头戴乌纱帽,长脸小眼的潭州刺史于铎成在堂院内东翻西找着什么,此刻他面带淫笑嘴里还念念有词。  蹲身躲在院内一矮丛后,从枝叶缝隙中盯着于铎成的女孩脸色惨白地一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紧张地浑身颤抖。  她的弟弟因为前几日被人陷害偷拿了东西而被关押进牢中,得知此事后家中爹娘就去刺史府里伸冤却无功而返。  直到今日一早爹娘突然给了她一张信纸说是证据,只要她给刺史看了之后刺史就会放弟弟回来,可怎知她刚一入衙门就被差役带走关押起来。  午时差役把她带进了衙院的大堂内,她因为太害怕就先找了个地方躲起来。果然,不一会儿就见一长相猥琐身着官服的男人走进院内,一边找着她嘴里还一边劝诱着。  而此时,县衙门口的两名衙役手拿水火棍交叉挡于门前,他们朝面前的一行人等果断道:“刺史此刻不在衙内,你们有事的话等一会儿下午再来好了。”  见状,华炎打量着衙役的脸上神色若有所思地点首,而后甩袖转身朝顾震走近后低声说:“真是奇怪,这衙门好端端地却大门紧闭还派人看守不准旁人进入,我猜里面肯定有古怪。”  “有没有古怪,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顾震微眯起凤眼语带促狭意味,随后吩咐华炎在门前带着一众侍卫等着,自己和秦清容二人绕往衙门的后侧。  到达后,两人停步仰首看向身前两人高的院墙,秦清容不由喉结滚动着干咽了一下面露为难。  “顾大人可是想翻墙进去?”  秦清容的一双桃花眼眼中神色复杂地看向神色自若的顾震,笑意勉强地探问。他只怕是顾震忘了,不是人人都像顾震那般武功好。  口中叹出一声轻笑,顾震闻言好整以暇地低眉看向秦清容,一手搂住秦清容的腰几步便带着秦清容跨上墙头而后轻轻松松便进入到衙内。  当秦清容已然站在地上时脑中恍惚,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顾震手负于背踏步在前摇首叹道:“早就知道秦大人轻的跟个风筝一样,想把你带进来还不容易么?”  闻言脸颊泛红,秦清容手背轻抚自己略微发烫的脸定眼看着顾震的背影,无奈轻叹一声后赶上前去。  行至大堂附近,两人在不远处便听到有女孩的呜咽声,快步赶至院内却见一身着官服的高瘦男子此刻正弯身慢步往一矮丛逼近。  于铎成愉悦地搓着手,他色迷迷地盯着矮丛后已被吓得梨花带雨的美人淫笑道:“小美人,被我发现了吧哈哈哈…”  只见他刚要扑身去扯美人的衣襟,屁股上却被人勐踹一脚。  面朝地摔了个狗吃屎,于铎成难堪地抬首却见眼前正站着两个仪表不凡的男子。  他抬起胳膊手指指着面前这两人的脸呲牙大骂道:“敢踹本官,爷爷的,你们两个谁干的?!”  进入院内,秦清容俯身去扶矮丛后已被吓得虚脱,此刻瘫坐在的女孩。  身旁顾震俯首看着还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于铎成挑眉淡淡一笑,“嗯,猜对了。正是你爷爷我踹得,怎么样?”  于铎成气得绿了脸,他又转眼看向秦清容面露狠恶却听见顾震朝他道:“别看了,那是你奶奶。”  闻言,正扶着女孩站起身的秦清容微皱眉,侧身回头瞪了顾震一眼。  “来人!来…”  于铎成扶着屁股站起身想喊差役来缉拿这二人,却陡然想起府衙中的差役都被他支走了,不由止声握拳转而拿出官威看着这二人呵斥道:“你们两个不长眼的,本官可是潭州刺史!”  语毕即见顾震已从袖中拿出一块玄铁令牌握于手中,他看清令牌上的“顾”字后脚下发软差点又摔了一跤。  面前顾震冷笑,“本将军怎么不知道,原来刺史的官威如此大么?”  于铎成面色惨白又见秦清容走至他面前正立,从袖中拿出一卷明黄卷轴冷声道:“潭州刺史于铎成听命。”  知晓秦清容手中的可是圣旨,于铎成心中瞬时凉下大半截他连忙跪地俯首颤声道:“微臣在。”  秦清容低眉瞥了眼跪地颤身的于铎成,收回视线后看向卷轴沉声慢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帝诏曰:潭州刺史于铎成昏庸无道、草芥人命,前有钱氏失踪其妻上京告状而刎后有龙山县私藏盐铁祸乱我朝经济。朕素知”水清沙自洁,官闲弊自绝”,潭州刺史于铎成作而不为,有愧于当任我朝一州父母官,深负朕恩。  今查案期内革职待命,后遣送开封再议其罪,以观后效。  钦此。”  闻言于铎成额上冒出一层冷汗,身子几乎瘫在地上,他缓缓抬首领命道:“微臣,接旨。”  “大人!求求大人救救我弟弟,我弟弟遭人陷害此刻还被关在大牢里,这是证据。”  一直站在一旁的女孩见于铎成犯下重罪此刻自身难保放下心来,连忙拿出囊中信纸朝顾震和秦清容递去俯身跪地拜道。  两人接过信纸定眼细看却见这哪里是什么证据,而是这女孩父母所签下的一张卖身契,而这所卖之人只怕就正是眼前的这位女孩。  看向眼前跪在地上还在为弟弟焦急不已的女孩,秦清容和顾震相视心下一沉,顾震默默将信纸从秦清容手中拿过藏入袖中。  尔后府衙大门敞开,于铎成被关在衙门后院的地牢里。大堂内两侧所站的是随行而来的黑衣骑兵,堂上正坐秦清容与顾震二人,位于其两侧的分别是华炎和衙内主簿。  此次抵达潭州,顾震等人分为两组人马分别前去刺史府和龙山县。  秦清容、顾震以及华炎三人先入城查明被私藏的盐铁如今在市面上分布的迹象,而叶如安、陈林祥、冷戟以及李真奕则负责前往龙山县查验点清所藏盐铁并运送回京城。  这桩偷窃案原告即那富商家之子,此刻被两名黑衣骑兵按肩而跪于地。  来到衙内,他皱着眉打量着四周只见正坐堂上的是两个新面孔,更难得的是其中一人身上穿的锦袍一看就价格不菲,他不禁暗叹此番自己再想行贿了微yanx130_事只怕是行不通了。  又瞥眼看向在他身旁跪着的那一家子,一个个都胆小怕事地低着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他不由心中又多了几分底气。  随即拽下腰间系着的一块玉,这富家子先发制人地昂首硬起头皮争辩道:“大人!那小子偷了本公子的东西,喏,就是本公子腰间的这块玉佩。  要知道,这玉佩价值不菲,若是丢了就算本公子家再怎么富有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我没有,你胡说!”一旁跪于一家人中间的少年闻言看向富家公子愤然道。  而这富家公子毫不怯场,他望向顾震和秦清容振振有词道:“大人,本公子有人证,此人正是我家的一名小厮。”  顾震手抻着下巴歪坐在堂首的宽椅上,凤眼淡淡扫向底下正跪着的富家子问道:“哦?你家小厮?叫什么名字?”  “这…是阿钱,对!就是他亲眼所见。”富家子不由目光躲闪,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  秦清容见状指来一侍卫,他低声吩咐侍卫说在外面先暗审一遍那小厮,审完后回来复命。  身旁顾震听到富家子的话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指了指被告的少年继而又朝那富家子问道:“你既说他偷了你的钱,那好本官问你,你是何时发现自己的玉佩已经丢失?  又是何时,那位名叫阿钱的小厮告诉你偷玉佩的人是他?而那小厮又是在何时何地看到他怎么偷得你的玉佩?”  “这……”富家子闻言不由为难,他本来就是随便扯得谎话哪里会想得这么细,沉思许久最后狡辩说:“事情发生的突然本公子哪里还记得那么多!”  秦清容正色道:“那便是证据不足。”  闻言,富家子无奈只能强行编下去,“我,我三天前早上发现玉佩丢了。然后阿钱他,阿钱…”  “禀大人,门外那位名叫阿钱的小厮说他家主人是三天前晚上被偷得金子。”  刚刚被派出去审话的侍卫进入堂中垂首复命道。  顾震被这富家子和其蠢奴才给逗乐了,他摇首轻叹不由冷笑,“你们这主仆二人一会儿晚上一会儿白天,一会儿玉佩一会儿金子的。简直可笑。”  “大人恕罪!是小人一时气急才懵昏了头,乱说一通!”那富家子见谎言破败不由慌下阵脚,还没等顾震发落便自行认下罪。  秦清容看向这富家子不解地摇首叹说:“你可知,你所犯之罪名为栽赃陷害。”  “来人,拖下去打二十大板。”顾震扫了眼那身躯直颤的富家子,见这人这么快便认了罪只觉无趣,他淡淡发落道:“罚银五十两,以儆效尤。”  院内富家子喊叫的惨唿声一声高过一声,堂内还跪着的一家人面面相觑,直到听见堂上的人对他们说可以走了,他们才连声道谢一齐回了家。  回家后,夫妻二人把女孩叫到一边问道早上他们给女孩的那张信纸,女孩有没有交出去。  却见女孩点点头,只说信纸被今天在堂上审话的那个大人收走,后来当着她的面撕了。  夫妻两闻言不禁泪眼朦胧起来,他们抱住面前的女孩,一边擦着泪一边碎碎念道这下他们一家人又能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了…第十七章 还完两清  叶如安等人抵达证函中所提及的村落后,问了路径自往其村村长家去查证。  而自从写了证函,这村长便猜到大概日后会有官员来访,所以他一早就把那座包藏盐铁的土山给看围起来,怕后面会出什么纰漏。现下里他得知叶如安等人的来意,便叫上几个村民随行一同引路在前。  叶如安来至洞前,见这洞内宽广幽深心中猜测此洞大概是人为挖就而成。转身看向冷戟和李真奕微颔首,两人便带着众侍卫和镖手便点起火把进入洞中,不一会儿就陆续从洞中搬出数十箱储物。  能暗中扣下这么多盐铁,叶如安心知幕后黑手肯定早有所谋,如今只怕其已收集的赃物不止这土山一处有。于是他问村长村落附近可还有些什么人迹罕至的地方,果然没过多久就又在一处土山半腰中发现另一个山洞。  陈林祥跟着一众人等一天里跑来跑去心中直叹麻烦,不过他眼看着叶如安找出的盐铁越来越多,不由背嵴直冒冷汗。他不知道此番统计下来回京后,若是皇上知道盐铁运送上竟出现这么大的疏漏,最后还会不会同意他的将功抵罪不做任何贬责。  晚间休息时他已然身心俱疲,回到村子里陈林祥便躺倒在村长给他们安置的草房床榻上唿唿大睡起来。  不一会儿,隐约间闻到肉香他被饿醒,迷迷煳煳睁开眼后起身顺着香味一路往门外探去。  待行至门口,他就见叶如安、冷戟和李真奕三人正在屋前空地上烤兔子。  这三人一人身下坐着一个木桩,围着一团火身旁地上的木盆里是刚换好的清水,盆旁边有几簇带血的兔子毛乱作一团。  陈林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兔子咽了下口水,随后默默进屋从包袱内拿出自己珍藏的好酒又在房内拿了个矮凳兴冲冲地跨出门去,挤在火堆旁边。  他看了看身旁一手烤兔子一手摇折扇扇火的叶如安,又看着对面坐姿笔直的独眼冷戟和神情严肃体态精壮的李真奕,最后抬眼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砸吧砸吧了嘴。  拿出酒拔塞仰首咽下一口,陈林祥视线落在叶如安的烤兔腿上,满脸的横肉都挤着谄笑道:“叶大人今日辛苦了吧,这酒本官尝着味道不错,叶大人要不要尝一下。”  见状,叶如安顺着陈林祥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兔腿,他面带笑意地故意把兔腿朝陈林祥面前送去,见陈林祥要拿随即又收了回去装作自己方才是在找盐,没注意才递到陈林祥跟前的样子。  眼看自己扑了个空陈林祥脸上讪讪,叶如安嘴角笑意愈深他把兔腿撒上盐,咬上一大口兔腿肉在嘴里看着陈林祥香得直点头,嘴里含煳道:“嗯,陈大人的这个烂摊子确实难收,今日真是把本公子累得够呛。”  看着陈林祥盯着自己的兔腿直咽口水,叶如安弯唇一笑把兔腿递向陈林祥面前晃了晃,“陈大人喝过的酒本公子就不喝了,不过本公子手中的兔腿也香的很,只要陈大人不介意是啃过的本公子让给你好了。”  肚子“咕”得叫出声,陈林祥看着眼前被咬去一半的兔腿泄了气,最后摇首黯然拒绝。  怎知对面的冷戟竟站起身将一只烤好的腿递到他面前,陈林祥顿时双眼重新亮堂起来,嘴角难掩喜悦他感激笑道:“多谢副将,没想到副将竟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啊哈哈哈。”  陈林祥伸手要去拿冷戟却将手往回收,视线落在陈林祥怀里的酒上,冷戟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酒又抬眼看着陈林祥。  立马明白冷戟的意思,陈林祥满面不舍地把酒交了出去,最后才换回冷戟手里的兔腿。  拿到酒的冷戟闻了一下瓶中酒香就把酒递到李真奕面前,他朝李真奕点头简洁地说:“李镖头,这是好酒。”  李真奕接过酒看向冷戟嘴角牵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仰首喝了一口后又还给冷戟,就见冷戟也随即灌下一口。  两人喝了酒后,看向彼此放松一笑,他们感觉好似此刻又回到了去年在战场上的时候。  那时军营里夜间,顾震常常带着大家一起烤火喝酒,一坛酒几个人分着喝大家谁也不会嫌弃谁。而那时的他们在战场上齐心协力、英勇无畏,所有的夸赞都来自于对方诚心诚意的心底,所有的安慰都来自战友之间抵消不掉的友情。  而现在不仅他们被拘束了拳脚,连顾震也被迫敛起锋芒只为做皇城里的一只被囚禁的勐兽。  “看样子,你们之前是战友么?”  一旁百无聊赖的叶如安觉得这两人的互动甚是有趣,手抻着头打量着这二人问道。  冷戟闻言看向叶如安点首,“是的,叶大人。李镖头之前去军营里帮过将军一阵子。”  “哦,这样。”叶如安心中好奇,他突然想通过冷戟了解顾震更多一点,便故作感叹道:“想来顾将军能收复高丽,一定是个手段了得的厉害人。”  闻言,冷戟并未在做声不过心中默念起来,他的将军从小就点子多,要是没些手段只怕是活不到如今。  彼时,潭州刺史府大牢中烛火昏暗。  生锈的铁门内有一披头散发身穿囚衣的人瘫坐在地,这囚犯的双脚双手被铁链子锁着,他双目无神地耷拉着脑袋,口中只碎碎念着一句话“我不知道啊,不知道…”。  顾震手负于背,身形笔直地站在牢房中俯首低眉看着地上的于铎成冷声道:“于铎成,本将军再问你最后一遍。  当初钱氏失踪一案转手到你这里,你到底有没有查出些线索?或者说你知道私藏盐铁一案与钱氏失踪有关所以你不敢继续往下查?”  地上于铎成只痴痴地摇首道:“顾将军,我不知道啊…”  见于铎成装疯卖傻就是不肯说出半点实情顾震神色沉重,看着地上的人一双凤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促狭笑意,他心中已有几分打算。  深夜里,凉风瑟瑟吹入地牢中。  牢房内借着墙上的一扇小窗透进了些夜色,于铎成缩在牢房内的一角迟迟不能入眠。  陡然间看见有一白影从铁槛门前一晃而过,他不由吓得一激灵,瞪大了眼睛仔细瞧着眼前的这扇门。  又见白影现身,这白影身形消瘦披头散发地直冲冲往铁门一撞,于铎成见状立时只觉魂飞魄散,翻眼要昏过去。  再转眼一看,这白影却又不见了。  环顾周遭这阴森森的牢房,于铎成不由哀哭喊叫起来,他左思右想自己这平生也就好色贪财,糟蹋了不少小姑娘却从未害死过人。  可刚刚明明是个女鬼来索命,转念忆及白日里那道圣旨中说钱氏之妻告状自刎一事,于铎成不由浑身发软,疑神疑鬼地四处不住乱看。  又隐约听到低泣声最后他终于绷不住,崩溃哭求道:“姑奶奶,姑奶奶,我求求你别再来找我了罢!  要怪就怪你家相公倒霉,刚好运送了那批要被克扣下的盐铁,这才被杀…  可这事,这事又不是我做的啊…我也就是从中捞了点好处,具体的不清楚也不敢查。我现在都入了牢,也算是恶人有恶报,你大人有大量还是放过我吧…”  跪在地上一阵磕头哭着求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低泣声才再听不见,于铎成疲惫地瘫倒在地,满面苦涩。  地牢外,秦清容揉着脑门披头散发地也不看清路着急往外走,迎面就撞上正在门口等他的顾震。  月色下,秦清容墨发如瀑披散在身后,身着一袭白衣赤脚踩在地上。  抬起头时现出脑门上肿起的一片微红,方才秦清容本来只是想在门前晃两下吓一下于铎成,可谁知夜色太暗再加上长发挡住了视线,他一个不注意竟然撞到了门上差点疼出声。  不过好在,他这一撞直接把于铎成嘴巴里的话都给套了出来。  顾震手指轻碰一下秦清容额头上的伤,唇角微扬牵出一丝嘲笑。低眉见秦清容还光着脚站在地上,顾震朝秦清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把人打横抱起往刺史府外走去。  虽然是深夜里街上没什么人,但秦清容依旧觉得自己被顾震这么抱着一路往客栈走,有些难为情。  等跨进客栈的门,秦清容瞥眼见到还有小二守在柜台前,连忙把脸埋进顾震怀里躲闪小二的目光。  等进到客房关上门,顾震把秦清容放在床上神色玩味道:“怎么,顾某让秦大人帮忙扮一趟鬼,秦大人还把自己的一身衣裳鞋子给赔了进去么?”  秦清容脸还没消红,他低着头长发散于两肩露出一截洁白修长的颈项,默默看着自己沾上泥的双脚微微皱着眉。  顾震见状去里间打了盆热水出来,又找了一瓶膏药放在床榻一侧的矮桌上。  坐在床畔拧干毛巾,他微歪着头抬起秦清容的脚用毛巾仔细擦拭起来。  见秦清容一动不动地也不拒绝,顾震抬眼眼带笑意地瞄了一眼,见秦清容的脸已是红得要滴血一般。  秦清容越经不住撩拨顾震就越想想逗他,火上浇油地掂量着手中的玉足,顾震点首赞道:“不错,没想到秦大人连脚都生得这样好看。”  闻言秦清容躲开顾震的视线把脸转向墙面,等顾震给他擦完了脚,顾震又挖了药膏要给他抹在额上消肿,他也不拒绝。  顾震只叹秦清容好命道:“秦大人,要知道顾某活了这么多年,还真就伺候过你一个人。  秦大人倒是也受得自在,就那么享受么?”  抬眼与顾震对视,这几日与顾震相处下来秦清容的脸皮也厚了几分,此刻他泛着绯红的脸颊上带着淡淡笑意,“我帮顾大人扮了鬼,这是顾大人欠我的。  还完两清。”第十八章 翡玉  “两清?”  顾震抹完药从怀中拿出一块方帕好整以暇地慢慢擦着手,一双凤眼里映着矮几上的一盏微微摇曳着的烛火,薄唇勾出一丝轻笑。擦完手他把手中方帕扔到身侧的案几上,目光转向秦清容挑眉问道:“秦大人如何与我两清?  想来顾某保住过秦大人的清白,也曾帮秦大人脱困险境救助家人,秦大人生病时顾某又一直陪在身侧细心照料。一般人遇到一个人为他们做了这么多事只怕是早已感动得想要以身相许,可秦大人却想着和顾某两清?”  俯下身逼近秦清容的脸,顾震修长的手指捻住眼前人的下晗,他望进秦清容一双秋波微动的桃花眼里缓说:“秦大人,做人可不能没心没肝的。顾某劝你,以后还是想想以身相许好了。”  撇过头挣脱开顾震的手,秦清容眼中神色淡漠地看着顾震嘴角浮现一如既往的浅笑,“秦某之前就和顾大人说过我们之间除了合作只怕是连陌生人都算不上。看来顾大人当时没认真听,现下已然忘了。”  直起身顾震手负于背磨搓着指间的滑腻,低眉看着秦清容他不置苟同地勾唇笑道:“秦大人做什么那么着急拒绝,我们还来日方长。”  “还请顾大人以后别总用感情来玩笑。”秦清容抬眼神情认真,“这世上,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像顾大人一样无所谓。”  闻言,顾震敛起脸上笑意说:“顾某要是没开玩笑呢?”  望着顾震的眼睛,秦清容闻言一时怔住,心跳得厉害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还是秦大人猜猜看顾某有没有在开玩笑?”  复而嘴角扯起一丝促狭意味,见秦清容被作弄后看向他面带愠怒顾震心情大好,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门外走去只说好困,临关门还不忘摆手关照秦清容一声要早点睡。  熄了灯,秦清容躺在床上闭上眼却总是想到顾震,不由越想心下越乱。最后,他连做梦都梦到了此人。  不知为何,秦清容在梦里当听到顾震问他要不要以身相许时,他看着顾震的眼睛竟然笑答说“好”。  次日上午,秦清容、顾震及华炎三人在刺史府别院内研究着一张城中盐铁户商铺的位置图。  三人说着话华炎陡然想起一件事,一双丹凤眼中略带思索他沉吟半刻说:“昨日听闻府衙里的差役言论于铎成,谈论的内容大概是于铎成每过七日就会去一个地方。而那些差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那个地方能敛财。  既然我们昨夜已经从于铎成嘴里套出话,于铎成也承认他从中捞了好处。如此一联想,想来于铎成常去的那地方应该也和此次的盐铁一案有关。  不如我们找个衙内的差役进来问问话。”  而后侍卫带着一名身量中等的差役已至门前,这差役站在门口伸颈探首望向门里,只见站在屋内的是顾震等人便立马低首拱手拜礼。  闻声,华炎走到这差役的身前问说:“昨日你们口中所说的这于铎成每隔七日便会去的地方,如今衙役内有没有人知道是在哪?”  “回大人的话,除了他并没有旁人知晓。我们也只是见他近年来时常每隔七日,就会在傍晚提早离开刺史府,久而久之才察觉出了些许端倪。”那差役锁眉细想顿了顿又答道:“想来刚好一周前的傍晚,前刺史好像也去过那里。”  答完话差役便退身下去,秦清容闻言在心中把这差役说得话仔细分析了一番,而后想出一个对策,“不如,我们今晚把于铎成放出去,想来那个地方对他极为重要估计他也还会去走上一遭。”  语毕,三人都觉得此计策合理于是在达成共识后,顾震吩咐手下侍卫让他们下午在地牢中巡房时故意在于铎成的牢房门前扔下一把钥匙,并且于晚饭时分减少监牢人手,给于铎成制造能顺利熘出去的机会。  果然天色微暗时,他们便见于铎成从刺史府后门偷跑出去。  这于铎成逃出地牢后,因为身着一身白衣又披头散发的,像一个疯子一样地在大街上狂奔所以极为引人注目。  为此他还特地翻墙回了一趟自己那已被查封的家宅,而后梳洗一番换了身便装才又翻墙出府。  出府后,于铎成便径自往城中心一路走去,待至走到坐落街道中央的一个红木楼的当铺前他停下步子,在门口四处观望一番才迈走了进去。  见状,一直跟在于铎成身后不远处的顾震与秦清容两人也快步跟进当铺。而华炎则留在当铺外带着一众侍卫掩于人群中等待之后的指令。  顾震秦清容二人进入当铺,全然不见于铎成的身影。  迎面看到守在一布帘门前的掌柜的,这当铺掌柜见此二人衣着华贵,仪表不凡却是新面孔,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上前笑问道:“二位客官,是否要典当东西。”  语毕,他见眼前二人微点首,便示意这二人跟随他走把人引入于布帘之后。  帘后本来是一堵木墙,眼前掌柜指节轻敲三下木门,木门便自行移开。待至三人跨入门后,他们身后的木门便又自行关起。  直往里前进了一段路,耳畔嘈杂的吵闹声由若隐若现渐为清晰。若是在心中细细分辨,便能听出这吵闹声中夹杂着汉话、胡语、还有些少数种族的方言。  身前掌柜的把顾震二人带至一无门入口,俯身作揖便自行原路返回。  环顾四周景象,顾震和秦清容猜测他们此刻大概是正位处于地下。  定睛往入口里看去,只觉眼眸中所见景象犹如一个京都作坊般灯火朦胧。  这作坊中来往商人各色各样,而唯一不同的就是平常作坊里卖物品、卖才艺、卖吃食。  而此处却混杂着赌场、把妇女儿童捆绑来卖的恶商、更有甚者直接明目张胆地贩卖弓箭长戟等等兵器,当然这些兵器可不是按件卖那么简单,通常他们都是以百为单位上加而卖。  片刻后,顾震和秦清容两人便在人群里发现了于铎成的身影。  只见不远处,于铎成正直立于一个身前摆了一箱铁和一箱盐的商贾摊位前正说着什么话。  顾震与秦清容默默相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暗自往那摊位靠近,最后身形虚掩在离于铎成不远的赌桌人群里时刻注意着于铎成的动向。  身前的赌桌上庄家投骰子比大小,这边庄家喊道“开局”顾震便随其余人等一同拿出银子押注。庄家手里的骰子在筒内被摇得飞转,只听“啪”的一声骰子被盖在桌上立定,这庄家一开盖定眼瞧着骰子上的点数扬声道:“诶!买定离手,小!”  桌上点数一出桌旁众人便嘘声一片,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不过秦清容没想到顾震随手一压便压中了,那庄家看出来秦清容与顾震两人是一起的,顾震此刻不知在看向哪里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便直接把赏头递给秦清容。  一轮结束,第二轮赌局又起。顾震见秦清容得了一翡玉圆佩只觉此物还蛮配秦清容的,又见秦清容一副神色新奇的模样,自过来便一直认真地看大家是怎么玩得。  从袖中又拿出一锭银元顾震随便压了一边,就又侧首观察起于铎成那边的动向。  摊位前,于铎成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契约,脸上一双绿豆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向眼前的商贾,随后他把契约摊好递给这一商贾道:“老板你看看,这是你们当初和本官签下的契约,你们说过只要本官默许你们在这开一个地下黑市并且不告发你们,你们到时候就会给本官这么多。”  手指点着契约上写着的一万两金几个字,于铎成双眼直勾勾地紧盯着眼前的商人凑近身沉声说:“如今本官有难,要到番邦去避一阵子,正好需要用到这笔钱。”  那商人拿过契约看了眼后只微微摇头,他神情严肃正色拒绝说:“于大人,你和我们签得是三年的约,如今只才方满一年并未到期限,所以不能给你钱。”  “不给钱?!”闻言于铎成瞪大眼,压制住心中的怒火他咬牙沉声威胁道:“老板!要知道现在朝廷里的人可已经派官下来查你们了,你们现在要是不把这一万两金交出来,到时候可别怪本官一点情面也不给你们留,直接把这黑市所在全部抖落出去!”  闻言商贾不由拧眉,他定眼看着眼前的于铎成半晌,最后想到什么眼底流露出狡黠的笑意,转口态度放软了些许,“那既然如此的话,请于大人前去里间拿钱。”  随后从这商贾右侧的暗处走出一五大三粗的壮士跟在于铎成身后,一同往其摊位后的暗处走去。  而位于这商贾不远处的那赌桌上,自顾震和秦清容留步到现在已重新开上四五局,而顾震每每随手一压竟极其幸运地都能压中,赢下数件彩头。  余光中注意到于铎成被人带走,顾震和秦清容相视一眼便打算离身去追,却被赌桌后的庄家叫住身。  那庄家打量着顾震秦清容二人,随后微微一笑把这二人落下的各色彩头朝桌边推去,他向眼前二人提醒道:“二位客官,赢得彩头拿好再走也不迟。”  见状,顾震的视线落在桌上掩于一堆彩头之中的玉佩上。朝庄家礼貌回笑,顾震负手于背走至桌旁捡出那枚玉佩握在手中,抬眼时只见这庄家脸上笑意不减地劝他说:“二位客官的运气这般好,为何不多玩两轮?”  “庄家故意让我们赢,我们又怎么会赢不了。”  眼下桌上的这些彩头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但也价值不菲,除了那枚玉佩顾震把剩下的彩头都如数奉还。他定眼看向面露讶然之色的那庄家,耐下性子又道:“很抱歉,玉佩我就拿走了。我们来这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赌钱,现下还有些别的事要处理,就不与庄家再继续纠缠。”  回身时就见秦清容定立不远处静静等着他,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于铎成,顾震与秦清容相视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方才那商贾。  这商贾古怪得很,只见他身前摆着一箱盐和一箱铁,在摊位后一坐就是一整夜。别看这商贾脸上神色自若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但他却在时刻注意着这坊间四面八方的动向。第十九章 到年纪了  “老板身前所卖之物,所谓何意?”  秦清容走至摊前,低眉看着商贾放置在地面上的两箱盐铁,抬眼时与商贾对视着面带浅笑,语态温和问道。  见秦清容气质不凡,谈吐言行间饱含书卷气商贾心下猜测,只怕眼前此人不是身在高堂之中的臣子,就是隐居于世间的谋士。  而这商贾所需要的买家,正是像秦清容这种胸怀韬略的野心勃勃之人。  要知道机缘难求,商贾闻言看向秦清容,不由把注意力都放在这眼前人身上。  他眼中神色认真起来,语态不慌不忙地道:“大人,鄙人所卖之物乃是财与权。要知道这两样东西自古以来都是买回容易但是得手后却难能消受。  至于,到底能不能消受得住,全要看此买主的本事如何。”  “是否能消受便无须老板费心了,我只问你现下手里有多少又能卖给我多少?”  听商贾方才如此言说秦清容心道果然此人不简单。  原来,运送途中被克扣下的盐铁都被通过这种地下黑市,卖给一些暗中筹备势力的野心之人。  走至摊位左侧,秦清容伸出一只皙白修长的手搓起一把箱中的细盐,余光中瞥见顾震已绕至这商贾摊位后的暗处打晕了守卫潜进里间,才收回心继续与这商贾周旋。  手中细盐洒落箱中,秦清容抬眼凝眸看着商贾,面带浅笑地缓道:“我要的很多,就怕你们给不起。”  了然秦清容的话中意味,商贾现下彻底相信秦清容正是他等待的那个所谋大事的客人,便也不藏着掖着他直起身微扬首给秦清容打了一个比方,“孟子有云,万乘之国弑君者,必千乘之家。  大人请看鄙人身前的两箱盐铁,若是说我大宋一共有六箱,那鄙人所有便正好是其中两箱之多。孟子尚且说十分之一即可弑君,那拥有一国三分之一物资的大人你又有何惧?”  闻言,秦清容不由微怔,看向身前商贾的眼中神色也不由复杂起来。要知道能暗中克扣下将近三分之一的盐铁,这商贾背后的势力定是盘根错杂,且与朝廷中人脱不了干系。  眼前商贾定眼看着怔住的秦清容嘴角淡淡一笑,“听到鄙人此刻如此说,大人可还觉得自己能消受得了?  就算大人的目标并不是大宋想必若是有鄙人相助,大人击灭一方小国也是弹指一挥间的事。”  瞥眼看到顾震已经带着昏迷不醒的于铎成从暗处往外走,秦清容收回视线手负于背作势要走,他朝商贾辞别道:“还容我再考虑考虑,过几日自会再来找你给出答复。”  “识时务者为俊杰,鄙人劝大人莫要思虑过多,以致错失良机。”见秦清容头也不回地径直往门口走去,商贾望着秦清容的背影直至其消失在视线里才扯回思绪,依旧静坐着。  正所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他已筹备好自己的实力此刻所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待一个时机遇到一位能成大事的人。  进入暗道里,顾震扶着已然昏迷的于铎成在入口不远处静待秦清容。待至二人会合上,秦清容轻敲三声入口的木门,木门便自行移开。木门外的当铺掌柜的看顾震扶着昏迷的于铎成不由大惊,可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被顾震一手打晕在地。  等顾震等人走出当铺,华炎便带着众侍卫前去接应,接过于铎成后他们先行一步赶往刺史府。  城中月色皎洁,河道旁树影婆娑。  一身着红衣,散发如墨的清瘦美人身后跟着一批黑衣侍卫,身影如风般在巷道里穿梭着无人察觉。  而城中千百户人家的飞檐黑瓦之上,有各身着一黑一白锦袍的两名男子不时现身在或高或矮的屋顶,一路往刺史府赶去。  待至双脚落于刺史府别院的地面,秦清容发白的脸色这才好转些许,他是听说过习武之人会飞檐走壁乃是常事。不过当他亲身经历从一屋檐越到另一屋檐,虽然他被顾震搂在怀中不用出力,但还是胆战心惊。  勉强定下心神,秦清容走进屋内斟满一瓷杯的凉茶一口气喝下压惊。  “秦大人,这茶水可是被本堂主白日里下毒了。”  陡然见到一红衣黑发人贴近他说话,秦清容睁大眼受惊勐呛起来。  扶着桌子一边弯腰咳嗽一边抬眼神色愠怒地看向华炎,秦清容皱眉问道:“好端端地下什么毒?”  华炎弯唇一笑,给出一个他认为十分合理的解释,“不好意思,当时觉得手痒就没忍住。”  胸腔渐渐恢复平静后秦清容突然感觉身上每一寸皮肤都燥热作痒,不由难耐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襟,抚摸着自己发烫的脸只觉不对。  立马绷起神经神色警觉,秦清容下意识地问出口时其实心中已有答案,“你下的什么药?为什么好…好热?”  华炎见秦清容已然发作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他也没想到秦清容会喝桌上的水,语带愧疚他含蓄解释道:“今天下午本堂主见院内绿草如因、百花斗艳,不由感叹春日光景正好。于是一时兴起,本堂主就在茶水中下了一种名字与这融融春日相关的药物…”  “…还是麻烦华堂主和顾大人说一身,我现在身体不适,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议。”跌跌撞撞往门口走去,秦清容一阵无语后此刻满脑子里想得都是要赶快冲一个凉水澡。  不一会儿,从地牢中巡视一圈回来的顾震进了屋却不见秦清容的身影。他疲惫地歪坐在屋内的一张木椅上,目光转向正在站在门口发呆的华炎随口问道:“看到秦清容了么?怎么没见他人?”  华炎面朝顾震,闻言下意识答说:“他先回客栈了,此刻估计在水房冲澡。”  “他怎么了?”  微歪头神色中满是疑惑,华炎的话让顾震听得不由皱起眉头。  华炎神色有些尴尬,措词半晌抿唇答道:“大概是因为燥热…顾震,我觉得秦清容应该还是个雏儿,你觉得呢?”  “嘶。”  顾震不由有些懊悔方才去巡视牢房,见华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心想到底刚刚发生了什么竟然让华炎对秦清容有如此深入的见解。  左思右想,顾震突然恍然大悟于是冷声问说:“你给他下药了?”  “本堂主与他无冤无仇,纯属误伤罢了…”华炎一甩袖目光躲闪,他手负于背此刻替旁人思闲愁,“要说这秦大人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却还没经历过男女之事,整日里一副无情无欲的样子。这样下去只怕他会从京城才美人,变成京城老光棍罢?”  想象不出来秦清容变成京城老光棍的样子,顾震望着屋外的月色好笑地摇首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没想过什么情情爱爱?”  此时客栈水房里,秦清容脸颊绯红地跨入装满冷水的木桶中,感受到燥热减退眉头才放松下来。  他心下一片杂乱,脑中此刻所思所想都是顾震。  归城第一日身着盔甲的顾震、手捻兰花扬唇浅笑的顾震、背嵴疤痕狰狞蜷缩在地的顾震……  “疯了。”  秦清容越想越觉得难耐,陡然睁开眼他压制住内心的欲望忍声自嘲。  转念想起叶如安之前问他有没有成家的打算,秦清容冷静下来细想可能真的是因为他已到应该成婚的年龄,又因为他从来不懂什么男女之事才会生出对顾震有好感的错觉。  如果这次盐铁一案顺利办结,或许他应该向皇上请旨征婚,这样一来家中多了一位女眷笑笑也不会那么孤单。  这样思索着冷静片刻后,秦清容走出浴桶,穿好里衣后到衣架旁收拾乱作一地的衣物。从地上捡起外衫时,听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秦清容四下寻找后却发现是一枚翡玉圆佩。  不由回想起今晚他问过顾震为何要把彩头都归还给那庄家,当时顾震只和他说因为那庄家见他是新手,便想用先抛出些甜头给别人尝等别人上瘾后,再慢慢榨干那人的钱财的伎俩来引诱他。  如果当时不把他抛出来钓鱼的彩头还回去,只怕那庄家不肯轻易放过他们。  修长的手指磨搓着手中的翡玉,秦清容起初看到这枚玉佩时只觉得这玉佩的质地上佳、作工也精妙就多看了两眼。  未曾想顾震当时说把彩头都还回去,却暗自帮他留下了这枚玉佩,秦清容甚至都没察觉顾震是何时把玉佩放到他身上的。  敛神收拾好衣物后,秦清容躺回客房床塌上时把玉佩放在枕边渐渐沉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听到“吱呀”一声,恍惚间微睁眼就见床畔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本来在把玩他枕边的那枚圆玉,见他睁眼脸上浮现浅笑,随后把玉佩重新放到他的枕畔,又帮他压好被褥便转身离去。  朦朦胧胧发觉屋内的纸窗是半开的,秦清容心中猜道大概刚才那人是顾震。可等他再仔细定眼瞧去,却没想到原来刚刚是他出现了错觉,屋内窗户本是关得好好的。  心中莫名浮现一丝失落后他又质疑自己是否是在梦中,其实刚才根本没人来过…第二十章 想着娶媳妇  刺眼的阳光从牢房墙面上的一扇小窗中渗透进来,蜷缩在地面上沉睡的那人感受到光线紧皱起眉头,渐渐清醒。  乱糟糟的头发被压在身下其中还夹杂着几根杂草,他轻抿自己干裂的唇微张开嘴时感觉到刺痛,迷迷煳煳地用手指扣着嘴角睁眼看到手指的指甲缝里是血迹干涸后的细末。  “醒了?”  问话的人凤眼挺鼻,五官凌厉此刻身姿笔直地站在他面前低眉打量着他。  眼中视线逐渐清晰,于铎成看清来人是顾震便把目光转向身旁地上的一碗冷水,伸手去够端至唇边慢慢一口口地浅咽。  眼前飘落了一张沾染上血迹的文纸在地上,于铎成放下碗定眼看去见是自己的那封契约唇角扯出苦笑,“好啊。你们算计我,故意放我出去就是为了跟着我找到那地方?”  “或许你该感恩。”顾震手负于背扬首看向牢房里墙上的那扇小窗冷声道:“要不是本将军跟在身后救了你,只怕你现在早就死了。”  于铎成瘫躺在地,他双目无神地盯着上方暗灰色的牢房房板,说话时语气中参杂着无力的绝望,“想来我犯下如此大罪,最终还是要死在侩子手刀下,你救不救我又何妨?”  “别这么说,于刺史死罪肯定难逃,不过到底该怎么死可由不得你选择。”从袖中拿出一柄尖利的银刃,顾震走近于铎成半蹲下身把手中银刃轻轻贴在眼前人的脸颊上,唇角牵起一丝冷笑,一双凤眼把于铎成不寒而栗的神情看个分明,“接下来最好本将军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不然可别怪本将军用你脸上的面皮练练刀法。  说,盐铁一案你到底接触了多少,又了解多少。”  屏息凝神,于铎成紧盯着顾震手中的那把刀额上冒出一层冷汗。要知道顾震其人素来恶名远扬,年纪轻轻就在犹如阎罗殿的沙场上闯出一番天地,其父顾启南也生性暴虐血腥。  如果顾震真的打算对他用刑,此刑罚一定是他想象不到的残忍。如今他一个将死之人,本来就每日活在恐惧与绝望之中,此刻受不了打击。  于铎成双眼盯着刀一直从头皮发麻到脚底,颤颤巍巍答说:“我,我碰上这事也是偶然。记得去年一日因为有事去过一趟荆湖路提举府,正巧碰上转运关卡那里在分装从京里下发的盐铁。  当时,我觉得奇怪,因为看到那批盐铁被人分成三份装运,其中有一份被额外放置在一边。起初以为那批盐铁是要运往外地的,所以就没多想。直到后来不久,城中的那个黑市被人告发到刺史府里,我才大概知晓原来那批盐铁是被转运使的人克扣下来,私藏着卖的。”  闻言,顾震站起身手负于背沉思问道:“那荆湖路转运使你可认识?”  “略知一二。”见刀柄终于从自己脸上挪开,于铎成把紧绷着的心弦放松下来,“是一个叫陈进的转运使,我记得他妹妹很是漂亮,就是可惜了身患重病…”  想起什么不太好的经历于铎成语调越发低沉,最后见顾震面带思索并不言语,他便也默默闭上嘴。  牢房的铁门伴随着铁链晃动时与门槛碰撞的敲击声被顾震关上,守在门外的侍卫见顾震走出牢房便立马前去锁门,瞥眼看到于铎成整个人瘫躺在地伸手够着不远处碗里的干馒头。  这日,身在龙山县的叶如安等人已经巡检完整个县城,所查找出的盐铁悉数记录在册备为两份。一份叶如安自己带在身上留作查案用,一份交付给李真奕随所查找出的盐铁一同带回京城上交给宋洵。  午时,李真奕亲自带着局中镖手一路护送盐铁回京,而叶如安、陈林祥、冷戟及一批侍卫策马赶回潭州城中,约莫两个时辰便已抵达刺史府。  与顾震他们打完招唿,陈林祥便前去地牢探望于铎成。只见于铎成好歹为一州刺史,此刻却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地瘫倒在一堆枯草中。  不由想到自己回京后的下场,心中油然生出恐惧手脚发凉,摇首立马回至刺史府别院打算多为此案卖一些心力,再给顾震等人说些好话以保回京后能够将功抵罪。  众人在屋内大致把这几天自己收集到的线索信息汇报分析了一遍,最后总结出一个现下的对策,其中瞄头即是位于潭州城附近的荆湖路提举府。  要知道,以克扣下来的盐铁总额之大来看,现如今能够有这样实力的也只能是下手最为便利的提举府的人。并且据陈林祥所说,那个陈进的妹妹病重若是要想治好病必然需要昂贵的药费,陈进也很有可能为了妹妹去倒卖盐铁谋财。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便是藏在地下黑市幕后的真正主人是谁?  众人商量一番,秦清容提笔攥写出一份拜帖遣差役送往刺史府,其中所写内容大致是以彻查私藏盐铁一案为由,明日即会赶到提举府暂住几日。  晚间用饭时,叶如安注意到秦清容腰间系着一枚之前从未见过的玉佩,不由多看了几眼只觉这玉佩质地温润,样式别致很适合秦清容。  手摇折扇,叶如安面带浅笑地看向秦清容开玩笑道:“清容,几日不见你从哪得来的好玉佩?看你宝贝得挂上身戴出来炫耀,如今本公子也看上了,不如你送我可好?”  别院中的一张大理石圆桌上,摆满了陈林祥从潭州城中口碑最好的一家酒楼里买回来的酒菜,此刻陈林祥在院内忙里忙外地和几个随从小厮张罗布置着。  叶如安和秦清容站在院门前说着话,华炎则在屋内一张方桌前调毒入了神,而顾震与冷戟位于院内鱼池旁随手撒些鱼食逗鱼。  闻言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翡玉圆佩上,秦清容下意识侧首看了眼顾震,随后朝叶如安无奈地笑说:“如安,玉佩也是旁人转赠于我只怕不好再送人,不过你要是喜欢我后面可以帮你留意类似的。对了,我还想找你帮个忙。”  “好啊,什么忙,只管说便是。”本就是开玩笑所以被拒绝了他也不气恼,叶如安依旧眉目间笑意疏朗地看着秦清容,他不置可否地答应道。  “…回京后可否请叶伯母帮我物色一些京城中贤良淑德的女子选作良配。”  此话今日已在心中踟躇良久,现下说出口秦清容依旧觉得有些尴尬。  “这…”  叶如安只觉奇怪心道秦清容是受什么刺激了,明明前不久还说自己不想什么情爱之事。  不由眉心微皱起来,他啧叹一声问道:“嘶,清容,你怎么突然想着成亲娶妻了?”  感受到叶如安关切地目光秦清容手负于背解释时,脸上神色有些不自在,“想来我也是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况且家中多一位亲近的女眷对笑笑也是好事。”  “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的话,”  听秦清容如此说,叶如安想了想后勉强点头答应下来道:“那好,回京后我便让我娘帮你安排,到时候你自去挑选心宜之人便可。”  闻言秦清容放下心来,他眼眸中带着笑意向叶如安温文浅笑感激说:“如此多谢。”  一池碧水中红黄鲤鱼混杂其中,见有鱼食漂浮在池水上便争相游来聚为一簇抢食,如一朵花般浮现水面。  一向耳力甚好的冷戟把秦清容和叶如安二人方才说得话尽收耳底。抬眼看像顾震,他觉得顾震应该会很在意这件事,思躇半刻决定还是要提醒一下顾震比较好。  冷戟放低声音,看向顾震慢道:“将军,秦太傅似是想成家了。”  此话一出,顾震听得不由挑眉。  他转身回看院门旁秦清容的背影脸上浮现一丝玩味的笑意,而后回过神继续喂鱼摇首道:“想着娶媳妇了?只怕没那么容易。”  “将军此话何意?是不是将军想暗中制止此事。”  不知为何,冷戟总觉得顾震好像很在意秦清容,而且并不想让秦清容成婚。  顾震把手中剩余鱼食一把洒落后拍着手,转过身背倚石栏一双凤眼扫向冷戟他神色不解道:“爷为何要阻止?  秦清容位高权重,所配娶之人家中实力也必须雄厚。并且如今朝中局势未稳,他的婚事又得经过皇帝的许可才行。皇帝一门心思地想用他打天下,只怕暂时还不会让他分心在别的事上。”  “可是将军,若秦太傅他执意请旨又当如何?秦太傅突然想到成亲之事,只怕是因为心中有了心上人。”  方才听秦清容说话时语态急迫,似乎成家对秦清容来说目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冷戟不由有些担心。  闻言顾震微皱眉,目光落在秦清容瘦弱的身影上眼中神色复杂。良久,他轻哼出一声冷笑,“他成不成亲,与爷又有何干?”  “抱歉将军,是属下误会了。”冷戟微颔首面带自责之色,不过他一向最懂顾震,这次竟然会错了意心中多少觉得有些奇怪。  “没什么。”顾震摆摆手,轻叹一口气他看向冷戟安慰笑道:“这次回京后,要是没什么事就跟爷回一趟淮北。想来我们好久没回去看过老头子了。”  唇角浮现一丝苦笑,顾震语气中夹杂些许愧疚,“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怪爷,怪爷总不去看看他和娘,怪爷仗打得太慢、为何几年还不把那该死的凶手带来向他们认罪。”第二十一章 陈进  月华如霜般洒落在庭院内的地面上,院前陈旧的木门被一名面容疏朗的男子“吱呀”推开,他隐约听到习习夜风中夹杂着孱弱的鸟鸣声,寻声望去只见一棵老树下有一身姿纤巧的女子正俯身低头看着什么。  男子手负于背慢步走向树下,停步轻拍女子的背他眸中目光满是温柔,轻声问道:“怎么这么晚还站在外面,冷不冷?”  女子闻言抬起头看向眼前人,一双水灵的眼睛似弯月般笑着摇首,“哥,我不冷。”  蹲下身女子把跌落杂草间的雏雀捧在手里,感受到小雀似乎已经奄奄一息的样子,她眼中神色不由黯淡下来。  “它好可怜,我们帮帮它吧,不然它会死的。”  眼眶微微发红,她不想这只小雀死去,就像生患重病的她垂死挣扎了这么多年渴求生机一般。  “嗯,带回家先养着。妹妹别哭,它不会死的,你也会好好的。”面带温柔笑意地伸手轻抚妹妹的脑袋男子把妹妹扶起身往屋中走,劝慰时脸上神色也逐渐坚定起来,“妹妹放心,不论如何,哥都会让你一直活下去。”  次日上午,众人策马赶往荆湖路提举司,待至门前却被差役告知提举使韩赵岑今晨有事出去了。不过昨夜他收到拜帖后,就已吩咐府内管家安排好住宿,等他们人来了之后要好好招待。  不管怎么说,他们一众人等好歹都是奉皇上之命远来至此查案,韩赵岑却有失礼节借故离开。  问提举司内的差役是什么事,差役却只摇头说不清楚,但想必此事一定对韩赵岑来说很重要。  “对了,你们司内是否有一个名叫陈进的转运使?”  环顾四周叶如安手摇折扇最后目光落在身旁的差役身上询问道。  “确有此人。  陈转运使他此刻应该在渡口监察卸货,大人们要去见见吗?”差役看向众人毛遂自荐,“我可以给大人们引路。”  见顾震等人点首,这差役就备好车马带顾震等人前去潭州城西大门外的渡口。  春水涨潮,二月江河波涛起伏。  河道边的黑木断桥前停浮着几艘白帆货船,断桥上搬运货物的差役人来人往,其中有一面容疏朗的华服男子正立于其中,神色认真地视察着货物的搬卸及记载分录。  那差役行至渡口不远处勒马,手掌朝向不远处的华服男子朝顾震等人介绍道:“大人们,那位就是我们司的转运使陈进。”  一路小跑跑近陈进,差役把顾震等人的情况和来意大致说了一遍,便行礼自行策马回司里。  定眼看到顾震等人朝他走来,陈进恭敬地拱手拜礼,“荆湖路转运使陈进见过大人们。”  语毕,他抬首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此刻已近正午,便朝顾震等人礼貌笑道:“渡口这边只怕还要搬运许久,下官的家就在这附近,若是大人们不介意可以去下官家中用一顿饭下午再来具体视察也不迟。”  “不用这么麻烦,还是我们带转运使到附近的酒馆中吃一顿。”叶如安仔细地观察着陈进的一言一行,客套说:“转运使你也不必与我们客气。想来要查此次盐铁丢失一案,我们还会相处上一阵子,这期间也算得上是半个同僚了。”  “这附近没什么好的酒楼。下官家离这渡口不过半里路就到了,家妹做菜的手艺不错又好客,大人们去坐一会儿想必她会很高兴。”  眼中透露着坚持的神色,陈进是由自心底地想邀请顾震等人去家中做客。  闻言,站在最前的顾震和秦清容不由神色深沉地相视一眼。  要知道,陈进的妹妹陈婉然可是查探这次私藏盐铁一案是否与陈进有关的原因之一。想到这一层,顾震点首薄唇轻启道:“好,既然转运使家离得近,我们就暂去叨扰一二。”  见顾震几人终是答应下来了,陈进转身吩咐众人午休。又安排好看守渡口的人手后,他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衫带着众人往坐落渡口不远处的一户庭院走去。  待至门前,木门被他“吱呀”一声推开,他朝院内扬声唤了一句“妹妹,我回来了”,随后让顾震等人随意走动参观他便往厨房走去。  这庭院位处城郊,看上去又像是住了许久的老宅。想来陈进好歹也算得上是个从七品的官,家中却是极为简朴老旧,如此节俭其原因大概也是与他身患重病的那个妹妹有关。  众人进了院子后,陈林祥就径自往堂屋走去找水喝,叶如安则和秦清容在院子中四处转着看着。  两人走至一棵老树下,叶如安折扇挡着头顶的光线眯眼向树上望去,好似发现了什么便看向秦清容扬眉一笑,他感慨道:“清容,你看那树上有一个好大的鸟窝。记得,笑笑小时候可是最喜欢爬到树上去掏鸟窝捣蛋了。”  脸上浮现温柔的笑意,秦清容也抬眼看向卡在枝桠之间用枯草编织成的鸟窝,脑海中浮现起儿时秦笑笑软糯的笑脸。  “嘶。  为什么本堂主总感觉这个陈进怪怪的。”  华炎和顾震冷戟已然转到了院后的书房外,书房的窗户是开着的,窗沿上还放一个旧瓷碗。  低眉看着这瓷碗,华炎发现这碗中被人垫了一层粉色的丝质手绢,手绢上平躺着一只小雏雀。  “这鸟死了?”  顾震也被这只鸟吸引住了注意力,他定眼瞧着小雀躺在碗里一动不动,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指腹轻抚上小雀的身体却感受到胸腔在轻微起伏。  “没死,不过是睡着了。”华炎抬眼神色疑惑地看向顾震,手摸下晗思索道:“照料地如此细致,又是晒太阳又是垫丝帕的,想来救助这只小雀的应该是陈进的妹妹。  只是,他妹妹为什么要把这只小雀放在书房里,而不是自己的闺房里。想来书房一般是男子常进出的地方,而她如此爱惜这只雀鸟按理说会把雀鸟放置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才对。”  身后冷戟思索片刻后沉吟说:“或许是因为书房这里向阳,她才会如此做。”  “不对。这院子虽然小,但是风水通透、采光均匀,书房并不是个例外。”  打量着四周顾震否定了冷戟的想法,凝眉看向书房斜侧方不远处的院门,他往前走近几步细看去,发现院门后还有一间木屋。  这木屋外种满了各色鲜花,此时正值春日时节,只见木屋门前百花争相斗艳。其屋檐下还挂置着几个颜色各异的菱角铃铛平安符,屋下铃声随风动花叶于其中摇曳。  想来如此清新雅致的地方应该就是陈婉然的房间,华炎随顾震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这个地方,他脚下鬼使神差地想要走得更近些看仔细一点,却不想刚踏至院门前就被人叫住了身。  “大人还请留步,那处是舍妹的房间,外男不便再往里前去。”  闻声转过身回看,只见陈进手中正端着两盘菜,看向华炎的目光中略带阴骘。  这眼神好似想要把华炎揉碎一般,视线对上时华炎不由心中发毛,只觉背嵴发寒。  片刻后众人都被请去正堂里用饭,围着桌子坐了一圈只见每个座位前都摆了一碗份量扎实的白米饭。而桌上也都是些家常菜,有应季的香椿炒鸡蛋、红烧鱼、排骨汤等等。  看着陈进忙里忙外地端着菜,陈林祥有些坐不住就问道:“我说陈转运使,不是你告诉我们你妹妹很好客,知道我们来会很高兴的吗?怎么这么久只看到你在这院子里忙里忙外的却不见你妹妹?”  “大人们来做客她确实很高兴,今天这一大桌子菜可都是她的拿手好菜,大人们不必等我,先用饭好了。”又端了一道炒青菜上桌,陈进见妹妹今日高兴自己的心情也越发愉悦,目光转向陈林祥他解释说:“舍妹身子弱,今天她在厨房忙活了这么久现下已有些体力不支,我就让她先回去休息了。  从小到大她都很少出门,平日里一个人呆在家中也甚是孤单。唯有每每我带些朋友客人来家中做客,她才能感受到些热闹的气氛,其实她就是喜欢家中能热闹起来,仅此而已。  陈某多谢各位大人的体谅。”  陈进说了这么长一大段话陈林祥就抓住了两个字“先吃”,随即便夹了一筷子的香椿炒鸡蛋送进嘴里,仔细品尝一番只觉得很是下饭。  于是又夹了一筷子拌饭,然后抬首看向陈进赞不绝口,“别得不多说,你妹妹做菜的手艺真是很合本官的胃口。让她好好休息吧,辛苦她了。”  “合胃口就好。”陈进的心情越发明媚起来,“想来我待会儿转告她厨艺又被夸赞了,她一定会很开心。”  等陈进离身,华炎望着陈进的背影微皱眉心,嘴里碎碎念着“奇怪,好奇怪”。  一旁秦清容听到此话后,停下筷子看向华炎问道:“华堂主,有什么不妥吗?”  “没…没什么。”  收回目光,华炎朝秦清容摇摇头,他面露思躇从医者的角度来看总觉得陈进的言行异常,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怪怪的。  不敢断定陈进这人有病,所以他也不好乱说只得欲言又止起来。第二十二章 朋友  “此次我们来访的目的是想查清私藏盐铁一案的幕后真凶。”  等陈进忙活完坐上桌,秦清容毫不避讳地开门见山直切正题,只是说话时态度依旧温和地道:“而据潭州刺史于铎成的供词,他指认出那批被私藏的盐铁正是从陈转运使手中流失的。”  “于铎成…”  沉声念着此人的名字,陈进眼中掠过一丝仇恨,“实不相瞒秦大人,此人与我有仇,近年来我每每都有想要去杀了他的冲动。  只是我还有妹妹要照顾,不能抛开她不管。”  感觉事情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顾震心中暗自思量,而后他挑眉问说:“哦?陈转运使与他有仇?可否同我们细说一下其中缘故?”  “其中缘故。说起来也是怪我。”  陈进唇角勾起冷笑,面带寒意,“我和于铎成是在去年提举使的寿宴上认识的,那时他主动在宴席上与我交谈,说想同我交个朋友我并未拒绝。  一来二去地久了,有一次我便带他来家中喝酒吃饭。”  放在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他说话时语气中包含厌恶,“没想到那夜他竟然奸污了我的妹妹!等我酒醒的时候,什么也来不及了。  而妹妹因为本就病重,精神上又受到重创。有一段日子里,不论我怎么劝慰她她都不和我说一句话,病情也愈发严重。”  闻言,在场众人都不由可怜陈进的妹妹,也更加觉得于铎成是一个可恶的衣冠禽兽。  陈进轻叹一声,随后脸上重新露出淡淡笑意继续说:“幸好,后来我想出了在妹妹房间外种满花朵的办法才渐渐治愈好她的心灵。  而于铎成他说我私藏盐铁,简直是在血口喷人。他为人丧尽天良,简直就是一个无耻之徒,大人们为何要信他的话?”  静静观察着一脸愤懑的陈进,顾震并不像旁人一样对陈进的悲惨遭遇感到共情。  “一码归一码,陈转运使要知道并不是一个恶人所说的话就并非实话。”  犀利的目光转向对面所坐之人,顾震神色平静地指出陈进话中的误区,“也并不是一个可怜之人,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陈转运使给出的回答本将军并不满意,因为令妹病重多年你完全有为了昂贵药费而去犯险的动机。”  听顾震这么一问,本来已被陈进话语蛊惑的陈林祥一下子被点醒,他随即附和道:“没错!顾大将军所言有理。”  手指指着身旁的陈进,心中只觉陈进这人有几分城府他微歪了头,神色中有几分羞恼地质问道:“少和本官耍小心思,劝你如实招来。”  微摇首,陈进的神色中有些无奈,“舍妹的确自小身患重病,可是一直服用的药物都是用些简单的药材配成的。妹妹她不过是不能劳累,不能经常见风罢了。”  “既然如此,可否请她出来与我们见一面,毕竟涉及到重大案情还望转运使能理解。”  秦清容素来遵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句话,所以此刻对于陈进的解释他苛求严谨。  “这…不行。”陈进闻言断然拒绝,他神色坚定道:“不是陈某自夸,舍妹容貌倾国倾城。想来上次于铎成也只是在饭桌上见过她一眼,就对她起了不轨之心。  这件事,就算舍妹已然淡忘,但陈某却刻骨铭心。所以,大人们的要求我不能答应。”  陈进语毕,秦清容还想劝解,坐在他身旁的顾震却暗下扯住他的衣袖,眼神示意他不要再多说下去。  扯开话题,顾震状似无意地看向众人抛出此案的另一个线索,余光中却一直在注意陈进的神色。  “说起敛财,本将军突然想起城中藏在一家当铺地下的黑市。”  注意到陈进身形一滞,顾震微眯起眼警觉地朝陈进道:“要知道于铎成因为和那黑市做交易,前些天跑去索财差点被里面的人打死。本将军很好奇,你们提举司里会不会也有人与其勾结。”  陈进对上顾震的目光神色躲闪,“这…我不得而知。”  “转运使难道就不好奇那是一个做什么交易的黑市,又为何会出现在潭州城中?”顾震紧追不舍地问道。  “所谓黑市,无非是赌博、拐卖人口、倒卖军器。”晃了神后陈进重新恢复镇定答说:“至于为何会出现,与陈某无关,将军怕是问错了人。”  “说得都对,唯独缺一个私卖盐铁。”顾震微拧眉心,语气有些不耐烦地道:“何必和本将军绕圈子,若是与盐铁一案无关的事,本将军还问你做什么?  其实你对黑市了解得很,方才你刻意回避”盐铁”二字,是觉得说着烫嘴么?”  “没有证据的话,陈某还劝大人不要乱说。”面对几番质问,陈进越发面无波澜,“大人们若是想要查案,陈某定会尽力协助。  用过饭,大人们尽管随我前去渡口视察工作,有任何疑问陈某必知无不言。”  一天下来,众人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陈林祥还曾几番和顾震念叨是不是于铎成和他们撒了谎,故意指出一个错误的方向给他们,好帮他倒卖盐铁那群同伙争取逃脱的时间。  直到晚间众人纷纷进入自己的房间准备睡觉时,秦清容的卧房里突然有一个不速之客翻窗而进。  顾震双脚落地时便看到秦清容正坐在床畔上看着书,脸上并无任何惊讶之色似乎就是在等着顾震一般。  放下书静静地看向顾震,秦清容神色无奈地摇首,“顾大人果然来了,而且又不走门。”  闻言不由挑眉,顾震朝秦清容扔了一个包袱,他口中不吝赞叹,“嗯,料事如神。既然猜到了就换上,方便晚上行动。”  目光打量着顾震此刻身上犹如一个刺客般的着装,秦清容看向包袱里的那一身黑衣,大概猜出顾震是想和他夜探陈家找陈进的妹妹。  心中不由感叹自从他和顾震一起办事,就翻过墙、扮过鬼而现在还要夜里去别人家偷窥。  有些犹豫地拿起那身黑衣,叹了声气秦清容微皱眉正色道:“不管如何,夜间闯进一个女儿家的闺房都不太好。”  而抱怨完秦清容却还是选择背过身换衣服,突然感觉背后多了一只手在帮他整理衣衫,他侧首时便望进顾震的一双眼眸里,而眼前人正看着他痞笑。  “怎么?秦大人这次不愿与我同流合污了?”  两人本就离得近,顾震此时还刻意地把脸又逼近了几分,手指轻缕过秦清容鬓角的发丝眼中神色夹杂着魅惑,“听说秦大人最近在想着娶妻成亲,难道是心中已经有心上人?  告诉我,秦大人的这位心上人到底是在京里呢?还是这人此刻,就在眼前?”  往后退了一步,秦清容眉心微皱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打听了这么多年我的家事,还帮我查老头子的死因,难道就没听人说过冷戟虽然是独眼但耳力一向很好么?”看向秦清容腰间的玉佩,顾震眼中流露出些许满意之色,“秦大人不妨承认罢,你对本将军有好感。  不然为何坐行都把玉佩带在身边,连睡觉也放在枕边。”  脸上笑意愈深,顾震手负于背一双凤眼轻佻地看向秦清容语态逗弄道:“秦大人说说看,是不是看到玉佩便会想到顾某。  晚上睡着时,都在梦里和我做什么了?”  “无耻。”这几日秦清容确实做过几次春梦,脸畔熏红心中有几分心虚他回避问题反问道:“顾大人还欠我一个问题未回答。  顾侯忌日那夜你会找上我,到底是为何?”  “噗嗤”顾震闻言笑得越发放肆起来,“怎么?不承认自己长了张好睡的脸?秦大人,做人还是要有些自信的。”  见秦清容已然面带愠怒,顾震敛起几分笑意神色中显露出几分认真,“有句诗写得好”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与你惺惺相惜,早已在心中把你当做知己。”  只是知己吗?  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之色,秦清容抿唇对上顾震的视线时却低眉看向床上的衣物,强装镇定地整理起来。  “所以,秦大人又是怎么看待顾某的呢?”  顾震把秦清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目光落在其俯身收拾的背影上又淡淡加了一句道:“其实秦大人长得很符合顾某的心意,要不是看秦大人不太愿意的样子,顾某还挺想想和你试试的。”  闻言心中的情绪竟然莫名又明朗起来,秦清容皱眉暗恼自己为何会因为顾震的一两句话而情绪起伏。  “朋友。”  收拾好床铺,秦清容直起身认为自己或许真的是和顾震投缘也说不定,便不再违背内心地说反话,“虽然与你相处时间不长,但却一起经历许多。  我不管你心中到底怎么衡量,说实话,我把你当朋友。”  “不错,说起来在文臣里,秦大人是顾某第二个结交的朋友。”顾震手摸着下晗仔细思量起来,“既然交了朋友,那我以后便称唿你为”清容”,你便叫我顾郎罢。”  “什么顾郎?”秦清容略为不满地锁眉,“还有文臣里怎么也会有你的人?”  “诶,你不是听说过吗?”静静地看着秦清容吃醋的模样,关键是此人还醋而不自知,顾震好笑道:“张庭羽。虽然如今没什么来往了。”  下意识地冷哼一声,秦清容面露不悦,“你倒是深情,这么久还把情谊记着。”  发觉自己语气不对,此刻两人间的气氛好像小情侣在质问情史。  顾震修长的手指轻点了一下神色尴尬的秦清容的额头,收回手他扬唇轻笑手负于背往门外走去。  暗恼自己刚刚为何说胡话,秦清容看着顾震的背影微皱眉。听到顾震催他快些走,时候不早了,心下轻叹一声便快步跟了上去。第二十三章 疯子  陈旧的地板被人磕得“咚咚”响,温热的泪自眼角与额上渗出的一行血迹融为一体,最终滑过轮廓分明的脸庞滴落在地板上。  支撑着上半身的双拳紧握,跪地的人狠狠地把额头撞向地面,花香与甜腻的腥味缠绕在他的鼻息间,入喉时的味道就像妙龄少女的血。  “砰——  婉然,是哥害了你…”  横陈在屋内的装满银钱的木箱被人推翻在地面上,堆积的银元如山石般自上而下地滚落,木床一角处的地面上躺着一只脏腑碎裂、双目圆睁的死雀。寂静的屋内回荡着陈进一句句饱含歉意的忏悔,他颤抖着嗓音时而无措低语,时而恨意满腔地怒骂,时而绝望地祈求着原谅。  这屋内人已然双目赤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能自已,脸颊贴在血迹上他蜷缩在地眸中清泪拆做两行。  此刻,早已站在屋外目睹一切的华炎唇角勾起得意的笑容他没猜错,果然这个陈进有些问题。  “华堂主,他这是怎么了?  为何屋里只有他却没有见到陈婉然?”  方方赶至的秦清容从纸窗中往屋内看去见状不由凝眉,发觉华炎脸上似乎已了然一切的神情,于是压低声音朝华炎问道。  顾震的目光落在床脚的那只死不瞑目的雀鸟上,估摸着这雀鸟多半是被人活活掐死的。眼中流露出玩味,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人在掐死这只雀鸟时,脸上的神情会有多么的冷血。  “他怎么了?  现在本堂主能确定,陈婉然应该早就死了。而陈进疯了。”  华炎手负于背转身看向屋下的一片花海,思索着陈进白日里的一言一行,他冷静分析道:“记得医书中记载过,有这么一类人在遭受重大打击后,因为不肯接受亲人离去的事实而会分裂出多个人格。  所以从始至终,不管是救助雀鸟的人、还是在厨房里给我们做饭的人都是由陈进扮演的陈婉然。这也是为什么,陈进会把雀鸟放在书房而不是陈婉然闺房的原因。  因为他的模仿只需靠想象欺骗自己就够了,做不到事无巨细的真实。”  “你们看那箱银子。”顾震警觉地发现屋中的一处异常,他目光冷冷地落在陈进的背影上淡道:“白日里几番质问下来他都能做到几乎面不改色地回应作答。可要是私藏盐铁真得与他无关,他又是哪来的这么多钱?”  “也不能这么肯定。  要是追溯起来,盐铁一案的开端最早不过是去年年初。”秦清容思索着另外一种可能,说话时嗓音温润,“或许他妹妹去世一事发生在此案件前面,如果是这样的话陈进就不再需要大笔的钱财来付药费,便也能证明陈进并无作案动机。”  没想到才貌双全的秦大太傅也会有疏漏的时候,顾震抱起手臂唇角勾起一丝轻笑提醒说:“你忘了么?小清清?  白日里陈进提到过他妹妹被奸污的事发生在去年的下半年,在这一点上他没有必要和我们说谎。”  看向顾震微皱眉,听到“小清清”这三个字秦清容的脸唰的一下变得烫红,故作洋怒地瞪了一眼后他又下意识看华炎的反应。  不过华炎的神情淡淡的,似乎他并没太注意顾震刚才说的话,秦清容不由松下一口气。  撇过脸不看顾震,秦清容手负于背把思绪扯回正题,“若是如此,陈婉然的死只怕多半和于铎成有关了。”  “没错,本堂主甚至可以大胆猜测,陈婉然在被奸污的那一晚就已经死了。而陈进也是在那一晚后彻底疯的。”  视线落在秦清容还没消红的脸颊上华炎愣了一下,刚才听到“小清清”这三个字他就很想笑,但是顾虑到秦清容脸皮薄就强装没听见的样子。  此刻他看见秦清容通红着个脸依然在认真办案的神情,心中笑意愈深暗道他上次果然没和顾震说错,秦清容是个受不得逗弄的雏儿。  嘴角不由抽搐着想笑,瞥眼注意到秦清容身后的顾震,一双凤眼有如死神般在盯着他。华炎光从眼神就能体会到顾震的潜在话语,如果敢笑,就要他好看。  强行靠紧锁双眉来压制笑意,华炎转过身背对秦清容清了清嗓子,“本堂主这么推测不是没有原因的,要知道平常人的自述中都可能存在欺骗性,更何况一个精神出现问题的人。  而如果我们要分析陈进白天的那段自述,只需抓住一个重点即可,便是他不愿意去相信妹妹的去世。  ——妹妹此后受到重创,她不和我说一句话,病情也愈发严重。  陈婉然真的是不想和她说话吗?  事实不是的,因为陈婉然已经死了,死人说不了话。而陈进口中的病情愈发严重,其实指的是陈婉然的尸体腐烂的越来越厉害。  ——幸好我种了花,至此也治愈了妹妹的心灵。妹妹如今已然淡忘当初的阴影,可我却忘不了。  要是本堂主没有猜错,陈进把他的妹妹就埋在我们身下的这片花海里。  他所说的花海所治愈的心灵,并不是陈婉然的心灵而是他的。  而当陈婉然入葬花海的那一刻陈进便彻底成功欺骗过自己。因为在他的心里认为,如果陈婉然还活着,他就一定能用这片花海救活陈婉然的灵魂。”  突然想起自己每次病发时的样子,华炎不由双手不受控制地微颤起来,他紧握起双拳遏制情绪的异动沉声道:“陈进深陷在妹妹去世的痛苦中无法自拔,此刻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看来是病发了。  我们要小心,因为他很可能做出伤人的行为。”  话音刚落,他转过头时便发现屋内的陈进此刻已悄然走至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要往背对屋门的秦清容刺去。  眸中瞳孔骤缩华炎还没来得及提醒,陈进手中的匕首已朝眼前人狠狠刺落,下意识紧闭双眼随后便听到一声闷哼。  睁眼时却发现那匕首正插在顾震的手臂上,幸好顾震用另一只手迅速扼制住陈进的手腕,所以伤得不深。  一掌把陈进打晕,华炎从袖中拿出一瓶药粉又接过秦清容递来的方帕随即给顾震包扎起来。  掩于衣下,血肉黏在在一处的伤口映在眼眸里,秦清容下意识抚上自己那只受伤还没大好的臂膀,心知顾震现在一定很疼。  一双桃花眼神色微动地看向顾震,秦清容抿唇良久叹道:“抱歉。”  “有意思,本以为你要说感谢之类的话,没想到道起歉来了。”虽然唇色发白,甚至额上渗出一层汗,顾震依旧面带着懒意洋洋的轻笑,眸中魅惑无尽,“本将军可是都想好了,要是你谢我我就把你逼上一逼,让你以身相许。”  秦清容面露自责,他手负于背凝视着顾震手臂上的伤黯然道:“我似是给你添了不少的麻烦,所以抱歉。”  “秦大人何必如此说。”华炎替顾震包扎完伤口他收起手中的药瓶劝慰秦清容,“要知道这种事情是飞来横祸,不可提前避免的。你也没有办法,所以不用自责。”  怕秦清容依旧现在自责中他转了一个话头,华炎望向院外喃喃自语起来,“哎,这案子查了这么久,到底也没揪出幕后真凶。”  “别急。”顾震眼眸中泛出冷意,“我总感觉真正的博弈还没开始。”  深夜里,三人带着陈进赶回提举府,静待门外的侍卫领命后便把陈进捆了锁在柴房里。  回了房后,冷戟注意到顾震安 卓垓片 惘 六 十打包 微ya nx1 30_手臂上的伤眼中掠过一丝担忧。  不过他看顾震神色平静的样子便没多问,静立一旁拱手道:“禀将军,刚得到的消息,刺史府有异动。  看守地牢的侍卫来人说晚间有人去牢房里探望过于铎成,不过他们没看清来人的样子那人便已身影无踪。”  “哼。看来于铎成到底在本将军眼皮子底下还留了一手。”  回到房中放下满身的戒备,顾震疲惫地闭上眼良久又问道:“韩赵岑出府究竟是去做什么,打听出来了么?”  “已从府中仆役口中问出。”冷戟神色平静地缓说:“据悉,昨夜韩赵岑收到过一封急信他看完后神色很是慌张,次日清早就策马离府而去。  也有城门口守备兵指认,韩赵岑出城时是往龙山县方向前去。”  “那就难怪。”头疼地扶额,顾震摇首冷叹,“难怪钱氏失踪一案潭州查了半年都毫无音信,原来是碰上官府的勾当罢了。  从于铎成到陈进再到韩赵岑,爷是眼睁睁地看着这其中牵扯的官员品阶越来越高。  冷戟啊,你说这一案查到最后会不会和京城里的人扯上关联?”  冷戟抬眼看向顾震猜测道:“将军可是指董大人和陈大人。或者,林文山。”  “你还记得我们出城的前一夜,董温去找过陈林祥么?”顾震心下思绪繁杂,他眉心微蹙,“爷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古怪。  你这几天盯紧陈林祥,他若是有任何异动,记住随即要汇报给爷。”  闻言冷戟拱手领命道:“是。”第二十四章 试一试  “清清,小清清?容容,小容容?  啊,你喂我吃一口。”  清晨的阳光正好,秦清荣为了表示谢意一大清早就给负伤的顾震端来清粥。  推开木门,映入他眼帘的就是垂于床沿边如瀑的墨发,床上面对着门的那人胸膛前宽袍半敞,只拉了一个被角盖在腹部。  看了眼秦清容手里的粥,顾震睡眼惺忪地朝他懒懒一笑,泛白的薄唇勾起的弧度却格外明媚。  “好,我喂你。”  秦清容的一双桃花眼生得秋波朦胧,今日眼中难得的对顾震流露出几分耐心。  此刻他顺着碗沿舀了一勺清粥喂到顾震的嘴里,微皱起眉头叹道:“脸色这么差?”  顾震仰躺在床与秦清容对望着好笑道:“怎么?是不是心疼本将军了?”  “心疼不至于,不过担心是肯定的。”  眸中流露出思索的神色,秦清容低眉时看到顾震悄悄握住他的手腕,并未拒绝。  他昨夜想了一整夜也没想明白,此刻他口中所说的话或许会让人寒心但这确实是他的真实想法。  浅红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秦清容正色问道:“为何要帮我挡刀?若是换了我,说实话我做不到这样。”  “你可知道那一刀是往哪刺得么?”  顾震敛起脸上的笑意,握着秦清容手腕的手不由收紧,手背上根根青筋分明,“那匕首的瞄头瞄准的可是你的脖颈,本将军要是不替你挡着,你可能就没命了。  就那么想去死么?仇报了?家人不要了?”  唇角勾起一丝苦笑,顾震说话时眸中神色无奈,“清容,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我啊,可就没你这么好命。  要知道战士们在沙场上每每命悬一线之时,箭羽、枪头、刀锋哪次不是活生生地扎进血肉里。  而我也早就已经是在鬼门关徘徊过数次的人了。  那种犹如身体被吊在悬崖上摇摇欲坠的恐惧的无力感,我躺在死人堆里濒临绝望也会神思恍惚、思虑迷茫,也想过不管不顾地撒手人寰。  可是呜咽与痛嚎就充斥在周身的边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若倒下了,同我并肩的战士们怎么办?那些因烽烟而流离失所的百姓又当何去何从?  只要我闭上双眼,看到的便是当年爹娘腐烂的尸骨。一想到他们因为我的一念松弛,就此含恨九泉。”  顾震闭上双眼,切断了脑海中的想象,他忍声道:“…若是如此的话,本将军不甘。”  紧抓着秦清容的手腕的那只手越收越紧顾震睁眼时面带冷意。注意到秦清容已然疼得皱起眉心,他才反应过来随即松开手。  秦清容揉着发红的手腕,抬眼只见顾震看着他的手腕神色微怔,清澈的眼眸中泛出柔光,他浅笑着安慰道:“没关系。”  “话说,若是真得遇到险境,清容啊,你确定会置我于不管不顾吗?”似是已把眼前人看透,顾震的话语自信语气中又夹杂着几分无奈,“为何你总不肯遵循自己的内心说实话呢?  总是这样活着累不累?”  脑海中思绪复杂,低眉扪心自问秦清容默默思索起来。所以,若是当时陈进的匕首在他的眼前刺向顾震,他真的能做到置身事外吗?  他做不到。  这种莫名又纠结的情绪已萦绕在他心底多年,其实早在国子监他第一次见到顾震的时候,他的胸膛中沉寂多年有如一潭死水的心便已泛起波澜。  总是会不自觉地被顾震的种种行为吸引到注意力,默默把顾震面对嘲讽辱骂时的置之一笑,面对不公时的全力反抗刻在心里,他从中看到了生机。  而这些生机,曾在每一个脑海中唿唤着放弃,忍受不了情绪的折磨的夜晚,给了他一道光。  “所以要不要试试?做彼此互相依偎的人,清容,我想把你融进我的血肉里,我的灵魂里。”  出神地想了良久,反应过来时顾震的手已抚在他的脸上,布满细茧的手掌的触感有些粗糙,指腹磨搓过脸颊时留下一丝温热。  眼前人的一双凤眼中充满着妖艳的魅惑,性感的薄唇映在他的眸中,唇瓣轻启话语温柔地劝诱着他试一试。  仿佛那一瞬失了魂,眸中闪过清醒时却又下意识地多看了眼前人一眼。秦清容微红了眼,撇过脸冷声道:“和你做朋友都已是奢求,别得就更是空谈。  这种事,以后不要再提。”  他们两个人如何能试一试?若是没有林文山,他们只有在朝廷上扮演仇人分庭抗礼,才能各自安好地继续把彼此家族的基业维持下去。  语毕,秦清容看着手中温凉的粥微皱眉心,找了个借口离开道:“你脸色太差了,查案不急于一时,今日先好好休息。粥凉了,我去帮你重新热一热。”  屋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又关上后,屋内顾震看着方才秦清容所坐的地方,双目出神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外,秦清容刚出院门便碰上了正在寻他的叶如安。  目光落在秦清容手中的瓷碗上,心知此处是顾震的院子叶如安神色中隐隐闪过一丝不悦。  不过他很快平复情绪,嘴角挂起一丝浅笑好似不经意地随口一问说:“清容,你最近似是和顾震走得近了些。”  “嗯。  这些天他帮了我不少忙昨晚又替我挡下一刀,我心里多少对他有一些感激。”秦清容想起这些天发生的许多事轻叹一声,说话时眼中神色真切。  “那可是个煞神,本公子避之还来不及,你却要去招惹。”叶如安听秦清容如此说,心中更不是滋味。他撇了撇嘴角好言劝道:“顾震这人城府极深,我怕你要是陷进去了,再想与他相斗会落于下风。  不就是挡了一刀么?若是我在场,清容,我也会这么做的。”  叶如安突然说些孩子气的话让秦清容有些哭笑不得,他看着叶如安摇首,“如安,我并不需要别人去为我挡刀,也不希望这件事再发生。”  “你除了给他送粥,还聊些什么了?怎么在那呆了那么久?”  叶如安不太赞成秦清容的反驳,他甚至在心中怀疑秦清容是不是不相信他说的话。  闻言秦清容身形微滞,神情有些尴尬他顿了顿道:“嗯…没聊什么。”  “本公子可不信,难道就干坐在那那么久么?”叶如安眸中闪过一丝狐疑,对秦清荣的答复并不满意。  “没有。”秦清容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他无奈笑道:“顾震气色很差,估计是这几天太累了。我现在要叫厨房给他做些滋补的汤。”  “哎。都想着给顾震备汤了。清容,我和你相处这么多年来,你可是都没有这么关心我。”  语毕神色不满地把视线移到远处,叶如安只觉自己在秦清容身边混迹这么多年,到头来跟顾震一比,他在秦清容心中不过是此刻天上的一朵浮云。  “如安,你这是怎么了 ”  秦清容搞不懂叶如安今天怎么情绪会这么敏感,好像不管他说什么叶如安都不满意。  定眼和秦清容对视着,叶如安叹了口气随后心如死灰地摆摆手。他把秦清容落在身后,自己走在前面语气中饱含抱怨地喃喃自语,“清容,你不懂,你始终也不会懂我心里怎么想得。”  秦清容看着叶如安莫名颓然的背影,他快步追上去好笑道:“那你心里到底怎么想得?你不告诉我,我又怎么会知道?”  “我!”闻言叶如安戛然止步,突然转身时差点和没反应过来的秦清容头磕头。  看着秦清容一脸云里雾里的茫然神情,叶如安又是长叹一声他一甩袖,“这种事情我…我说不出口。  给我点时间,你放心,我以后会让你明白的。”  秦清容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是他最后还是点头浅笑道:“好。等你想明白了再说也好。”  失落地低眉看着自己的脚尖,叶如安再抬眼时只见秦清容并没等他已然走远,急急忙忙的身影正赶去厨房给那煞神备汤呢。  他其实想对秦清容说的是自己心中的一种青涩懵懂的特别情愫,从小到大他其实一直以来都对秦清容有好感。  虽然如今的朝代其实并不排斥断袖之癖,只是若是他真得和秦清容表述了自己的内心,他还是会怕。  他会怕秦清容答应自己,又怕秦清容不答应。  若是秦清容答应了,秦家就秦清容一个男丁。秦伯父可是救过他性命的人,他又怎么能让秦家因此断送了香火。而要是秦清容不答应,只怕他说了之后他和秦清容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眼见着顾震把魔爪要往秦清容的身上伸去,叶如安紧握手中折扇,咬牙摇首下定决心。  就算不为了他自己,为了秦伯父他也要阻止秦清容就此再深陷下去。  他也更不可能把自己小心翼翼维护了那么多年的心上人,不明不白地就让出去。  “清容,原谅我一次。  要是你执意打算继续和顾震纠缠下去,那只能由我来当这个恶人,帮秦伯父辅佐你把心思扳回正道了。”第二十五章 偷窃  春日里和煦的风吹拂在脸上,却也抚不平这人脸上的惶惶惊愕之色。  提举府管家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已被横扫一空的卧房,整个人仿佛石化了一般良久说不出一句话。  两个布衣小厮脸上都挂了青紫的瘀伤,这瘀伤是因为方方他们在院中打闹没注意脚下台阶而双双绊向卧房木门摔去嗑出来的。  只是脸上挂彩还是桩小事,当他们抬眼发现眼前木门后的卧房内一片杂乱,平日里摆着的那些珍奇物件、金银器材全都不翼而飞时,只觉得魂都要被吓没了。  其中一个小厮抬眼仔细打量管家的神情以为这管家被吓傻了,他深知这管家是个刻薄爱刁难的品性。于是脑子里闪过一个机灵也不管自己双腿发软脚下打着飘就往院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喊“不好了啊!府里遭贼了!”  这小厮出了院门就径自往顾震的那院赶去,心中想道顾震是个京里来的大官,肯定能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小厮绕着府宅约莫跑了半圈,府里遭贼的事情已而传遍。  等到这小厮跑到那京官的院落前时,他深吸一口气捂着脸上的伤处作势往院里闯。  此时顾震正手捧一碗参汤立于廊下喝着,陡然见一个灰不熘秋的东西从院门口熘进来“咯噔”一下就往那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一跪,差点被惊得呛出个好歹。  凤眼淡淡地扫向此刻正在努力挤眼泪的小厮,顾震微皱了眉头,嗓音冷冽道:“先起来说话,什么事?”  “是…是,大人。”  不敢看顾震,小厮说话时一直垂着个头面露苦涩,“大人,府里遭贼了啊!咱们老爷平时一向喜欢收藏些珍奇的玩物在卧房里,小的昨天进老爷屋里打扫的时候看那些东西还好好的,可今日那些宝贝竟然全都不翼而飞了!  小的眼瞅着管家好像被吓住了,只怕管家的不好好查清楚就将此事责怪到小的头上来,要是这样大人您可一定要替小的做主啊!小的冤啊!”  边说着边暗自挤泪,等他好不容易眼眶朦胧的时候一抬头却硬生生和顾震照了个正脸,方方挤出来的那些泪就又都给吓回去了。  闻言只觉麻烦事儿简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顾震轻揉眉心淡淡道:“知道了,带本将军去看看罢。”  听到顾震这么说小厮也就放下心来,他最怕的就是管家最后会不明不白地拉他做替死鬼。  这一晃神,他眨眼间就见顾震身后多出了一个独眼侍卫,惊吓之余想到他们进府时这人也在其列,就没再多想连声答应着带这二人前往韩赵岑的卧房。  待至三人赶到,此刻卧房内秦清容等人都已经在场,院内跪着方才与他打闹的另一小厮此刻正受着管家的责骂。  见有人来,管家一瞥眼便盯准了缩在顾震身后灰不熘秋的瘦仆役,他手指指着那灰东西浑身直颤,咬牙大骂,“你个王八羔子!偷了东西就想逃!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好给老爷个交待!”  脸唰得一下便被吓白了,小厮看了眼身前的顾震定下心神,不知道从哪来涌出一股气让他能伸着脖子朝管家怼回去,“你别血口喷人!奴才的命也是命,如今我请了官大爷过来查明真相,没出结果之前你就不能说是我干的!  想拿我搪塞此事,你想得美!没门!”  管家直气的脸红,不过看了一圈周遭都是些比自家老爷官位还高的大官,他只得憋气先闭上嘴。  屋内,叶如安见顾震走进来便拉着秦清容往卧房里处去查探。  顾震察觉到叶如安是故意的但也没放在心上,仔细打量韩赵岑的这卧房,心中不由感叹其装修还真是不错,光是看这面积韩赵岑的这一间卧房就有普通房间的三倍之多。  既然叶如安故意往左走,那顾震就和冷戟往右走。  撩起珠帘顾震发现帘后是摆放古玩的三五个木架,此刻架子上已经不剩什么东西,只有少数几个看着就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孤冷冷、七歪八倒地错落其中。  目光定格在一个正立在木架上的青釉花瓶上,顾震负手走近仔细打量了一番,伸手去拿却拿不动。转换了一个思考角度,他唇角勾起一丝轻笑,修长的手指把花瓶朝右轻轻转动,只见背后的以书柜为背景的墙面竟然平移而开。  冷戟看着眼前墙后的暗道不由微怔,随后向顾震拱手虚心求教道:“将军是怎么发现的?”  “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么?”  顾震扫视着有如被洗劫过周遭,手指指着身侧的花瓶神色淡淡,“这屋子里乱七八糟的,唯独这个花瓶还端端正正地摆在木架子上,随便一猜就知道是个什么机关。”  众人听到东厢这边有动静纷纷过来查看,当地道映入眼眸中时管家又是吃了一惊,他在这提举府里住了这多年还是第一次发现府里有暗道。  凝眸注视着眼前的暗道神色中流露出一丝杀气,顾震冷哼一声,“真是可笑,什么遭贼,分明就是韩赵岑卷着自己的宝贝跑路了罢。”  “管家,你可知道韩大人家的私宅在哪?”  韩赵岑是否畏罪潜逃此刻证据不足还不能断言。但秦清容肯定,若是韩赵岑真得打算逃离潭州,那他肯定会把家人也带上。  “回大人的话,老爷的府宅就在城西。若是大人们需要,老奴可以带大人们过去。”  管家回话时背嵴冷汗直冒,今日他接二连三地受惊,此刻眼见真相就要浮出水面心中却是濒临绝望。  自家老爷要是真得犯下重罪畏罪潜逃的话,待到来日这群官爷回京复命,皇上怪罪下来只怕要判老爷一个满门抄斩的大罪。  虽说他是提举府的管家,只负责照料每任提举使与韩家扯不上关联,但免不得还是心有余悸。  得到了管家的应答秦清容就打算去证实,离屋时却发觉顾震还停在原地似乎并不想与他们一路同去,脚下不由停步他看着顾震的背影面带犹豫。  叶如安察觉秦清容一直在默默注视着顾震,心中生气一股醋意。  身子挡在秦清容面前,叶如安弯唇一笑催促说:“清容,还愣着干嘛呢?我们不是要去韩府查证吗?”  闻言回过神,目光中隐含无奈秦清容浅笑点首,“好,那我们走。”  等众人都已离开,院内只剩下两个吓得瘫坐在地的小厮和顾震冷戟二人。  冷戟见旁人都走了,而自家将军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有打算动身的意思,心下云里雾里地疑惑起来。  “将军,我们不走吗?”  冷戟垂首问。  “你没发现有人不想爷和他们一同前去么?”顾震轻叹一声,面上神色释然,“罢了,想来他就那么一个要好的朋友。  走罢冷戟,和爷进地道里去看看。”  他?他是谁?  冷戟微歪头,此刻心中更加云里雾里只道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懂自家将军了。  这暗道修得很长,二人走了许久都看不见个底,待至他们走到出口处出来后却发现自己已然身处渡口附近。  “将军,如此看来韩赵岑确实是潜逃。”冷戟担忧道:“只怕是此刻他已经乘船走远。”  “啧,真麻烦。”  顾震眼中神色深沉,负于背后的手一拳紧握,“还记得昨天有人去地牢里见过于铎沉么?”  “记得。”闻言冷戟心下沉吟,他思索片刻后了然道:“将军的意思可是此人大概是韩提举使。”  “是不是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顾震眼眸中掠过一丝促狭,唇角微扬,“想来于铎沉在地牢里要饿疯了,那就买只鸡腿犒劳犒劳他好了。”  不一会儿,躺在枯草堆里的半睡半醒的于铎沉隐隐约约闻到肉香味,不由睁开眼。  可睁眼时他却吓了一跳。  于铎沉看到顾震比看到黑白无常来找他索命还要害怕,而顾震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更是让他心惊肉跳起来。  “于大人,你可知道你犯错了。”  微眯凤眼,顾震语气中包含危险意味,“本将军问你,昨天,你都和韩赵岑说些什么了?”  “你,咳咳!”于铎沉被吓得惊坐起身,一口唾沫呛在喉咙里他抚着胸口抬首望着顾震,“你不是在提举府么?怎么知道他来看过我?”  “别管这些。”  顾震轻嗅手中的鸡腿蹲下身往于铎沉面前递过去,一双邪魅的凤眼中满是诱惑,薄唇吐出的话语却夹杂着威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想必于大人还是懂的。  于大人要是配合,这鸡腿就是本将军特地带来犒劳于大人的。  但如果你不配合,本将军便会砍下你的一条腿,就在这牢房里架在火上烤。  反正皇上在意的是一个结果,只要把案子办理妥当,想来本将军沿途中随便杀一个死囚,就说是病死的应该也没什么。  当然也还有另一种情况,若是于大人敢和本将军耍些心眼子,比如隐瞒事实或者说谎的话。”  顾震勾唇一笑,眸中闪现出一丝杀气,“于大人要相信,本将军会让你死得很惨。”第二十六章 信  灰暗的墙面和于铎成脸上惨白的神色相唿应,即使时值正午,此刻牢房也还是阴森森地泛着寒意。环顾牢房,只有墙面高处的一扇小窗能照进一束光落在地面上。  深棕色的瞳孔里闪现的是历经恐惧后的绝望,听到顾震口中吐出“杀”和“死”二字后于铎成愣怔住,他空洞的眼眸里倒映着笼罩在日光下的顾震精美的脸。  “顾震!你何必苦苦相逼!”  唇角显露出悚然的笑意,于铎成瞪大了眼睛看着顾震放肆疯笑,“我和韩大人不过是想从中刮点油水罢了,可你!你却死盯着我们不放!  我劝你还是别再往下查,幕后的人你开罪不起。”  紧握起双拳于铎成想要站起来却被脚下的铁链子拉扯着绊倒趴跪在顾震身前,忍受着膝盖的阵痛他仰首盯着眼前人咬牙恨道:“你不是想知道韩大人和我说了什么吗?  好啊,我现在就告诉你!  韩赵岑他跑了,我让他跑的哈哈哈!他带着韩府一大家子人逃去番邦避难了哈哈哈哈!  我现在说了,你把鸡腿给我!快给我!”  冷眼瞧着于铎成此刻的疯样,顾震微拧眉默而不语。  他手中的鸡腿瞬时被于铎成抢走,只见于铎成不管三七二十一,连包着鸡腿的油纸都不剥就急急忙忙地把手里的东西往嘴里塞拼命地撕咬着。  嘴巴里油香味、鸡肉的扎实口感和油纸的干咽感交杂在一起,于铎成一边吃一边哼哼着“香,好香”。最后,肉和纸塞了一嘴硬生生地卡在他的嗓子眼里,他不由抚着胃干呕起来。  嘴里的肉掉在了地上,于铎成又用手捡起肉渣重新往嘴里塞,塞着塞着豆大的眼眶却发红发热地泛起朦胧,最后整个人缩在角落里抱头低泣。  “他…他要是跑了就好了。”鼻腔中涌现一阵酸涩感他知道自己如今这番模样简直连一条狗不如。  于铎成说话时嗓音沙哑他低声哽咽续说:“可他却跑不了。”  “怎么会跑不了?”  虽然于铎成现在整个人的状态犹如一个疯子,但是顾震听到这里还是紧绷起神经,目光警觉地落在于铎成身上他猜测道:“抛开本将军和京城里来的一行人不提,难不成还有旁人拦着他么?”  “是啊,是那封信…”  于铎成紧闭起双眼浑身颤抖着,“藏在龙山县的盐铁都被查了个精光,听韩提举使说心中的人要他留下来顶罪。不然的话,不用等皇上发落他全家人的性命便已不保。”  这么一听,想来昨晚逃走的应该只是韩赵岑的家眷。  站起身顾震在牢房中踱步,他嗓音冷冽地质问,“那么韩赵岑现在在哪?  你可知道?”  “黑市。”  这二字说完仿佛用尽了于铎成全部的力气,他蜷缩在草堆里眼眸盯着房板双目无神,“我和你讲这些,只求痛快一死。  我…我求求你成全我。”  还没说完,他便听到牢房铁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的声音,定眼瞧去只见顾震已然负手离去。  门与铁链子相撞发出的清脆金属声一下一下地袭击着闯进他的脑海里,他方方闭上眼就又听见门外转圜回来的顾震止步门前面朝着他淡淡道:“对了于大人,你是不是还不知道陈婉然已经死了?”  闻言勐然睁开眼,于铎成撑手坐起身望着顾震冷笑,“我受得折磨已经够多了,顾将军又何必多此一举拿话来唬我。”  “冷戟。”  顾震朝着地牢门口招了招手,轻唤了一声脸上神色淡漠,“人带来了没?”  “属下在,禀将军,陈进此刻就在门外。”  冷戟跪在顾震身侧他拱手复命沉声道。  环顾周遭一圈,顾震最后把目光定在于铎成对面的那间地牢里,随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正好这间没人,那就把陈进压在这罢。”  转过身看向于铎成,顾震狭长的凤眼里流露出挑衅的意味,“本将军早就说过,怎么死由不得你选。  另外,本将军也没有必要拿话来唬你。  实话告诉你,陈婉然在被你奸污的那晚就已经断气,只不过陈进因为这件事精神错乱,一直认为自己的妹妹还活着便没把消息传出来。  于大人要是还不相信也没事,我走之后你好好和他面对面地深入交谈罢。”  “疯子!”于铎成瞳孔扩张,“顾震!你这个疯子!”  面对责骂顾震唇角勾起一丝轻笑,并未做回应地手负于背往外走。与被押入地牢的陈进擦肩时,顾震敛起脸上的笑意。  待至走出地牢外,冷戟回想方才的情景微皱眉,他跟在顾震身后沉声道:“于刺史濒临崩溃,若是精神错乱的话对于帮助我们破案并不利,将军为何还要折磨他。”  “爷的本意并不是想要折磨于铎成。”  顾震神色冷漠,他自知这世界上能与肉体上的疼痛比肩的折磨就只有精神上的打击。  “属下不解,还望将军告知。”  若不是想要折磨于铎成,自家将军又为何要这么做?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冷戟微皱眉心。  “你当爷肩上的一刀是白挨得么?”顾震心下轻叹,“爷向来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虽说这不算什么好品格,但是冷戟,你跟了爷这么多年怎么还不了解?”  冷戟微怔,他平时就是个一根筋的性子,不管想什么事情都是直来直去的。所以除非是自家将军在感情上的问题他能略知一二,很多时候他都不能理解顾震的处事方式。  神色略带自责,冷戟沉声道:“是,属下日后谨记。”  “啧,爷也就随便这么一说,你不必太当真。”顾震看着跟木头人似的冷戟,微摇首心中只觉好笑。  他刚想轻拍冷戟的肩以作安慰,却听到冷戟抬眼看着他神色认真道:“若是秦太傅方才在这,想必他应该会明白将军的想法。”  “嘶,这…”  顾震收回手仔细品味冷戟方才的话,随后无奈作叹,“冷戟,感觉本将军以前说你还说错了。  看来你不是一根筋,是脑筋没用在正处上。”  目光停留在冷戟脸上的黑纱眼罩上,又看向冷戟的耳朵顾震了然点首道:“嗯。肯定是平时这耳朵听八卦听多了,心思都听歪了。  不是爷说你,以后有八卦记得也讲给爷听听,别光顾着自己一个人乐呵啊。”  闻言冷戟心知顾震又要开始不正经了不由后悔刚才多嘴问话。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冷戟默默和顾震拉开些距离。  彼时秦清容等人敲了半天韩府大门却不见有人回应,最后还是华炎翻墙进入府中从门内打开把他们放进来的。  众人进府后,走了半天果然一个人影都没见着,这才相信韩赵岑确实是带着家眷已经逃走了。  而当大家都在严府中认真查找线索时,这边陈林祥懒得走动便自己找了个凉快的地方歇脚打盹,却不想他刚刚睡着就被石头砸中脑门。  疼得直嘶嘴陈林祥睁眼手捂着脑门四下察看,突然觉得这一幕好像十分的熟悉,想了半天他勐然记起前不久他在严府喝醉得一个下午,好像也是有人拿石头砸过他的脑门。  俯首满地寻起方才砸自己的那块石头,果然不一会儿他就在长椅一角的杂草堆里找到一颗被信纸包裹住的石头。  四下里仔细察看一番附近是否有人,见周遭连只飞虫都没有他才放下心把信纸打开小声地念起来。  “啊这……  指认私藏盐铁的主谋——韩赵岑  韩赵岑此刻所在——中街当铺地下黑市  ——林相令”  念完心下大惊,陈林祥连攥着信纸的手手心里都冒出一层冷汗。  他左看看右看看,自言自语地哆嗦着思索道:“哎哟,这可怎么办啊!  难不成林相和此次私藏盐铁一案有关联,怕被查出来才让我这个替死鬼来当内奸给他强出头?  哎呦喂…”  光是想想要在顾震那个难缠的煞神面前撒谎,陈林祥就已经吓得腿软。只是若是不按照林文山的吩咐去做,只怕等到回到京城那个老狐狸也不会放过他。  又把视线转到这信纸上,陈林祥把信纸揉皱略带怒意地朝地上一扔。正打算先抽身离去,回头看了眼那信纸心中又惶惶不安于是回身他重新把那信纸从地上给捡起来。  喉结滚动着他干咽一下,陈林祥微张口作势把信纸往嘴里塞打算吞进腹中才安心。  正要塞时他就听见身后有一熟悉的声音在叫他,只听那人嗓音里勾着几分轻笑道:“陈大人这是在吃什么好的?分我点可好啊!”  回身一看却见是华炎这个红衣疯子,他朝华炎尴尬一笑,手负于背想要偷偷把信纸先撕碎。  可是华炎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他在做什么,随即便点了陈林祥的穴道定住身形,他轻而易举地便从陈林祥手中把信纸夺了过来。  动也动不了的陈林祥眼见事情败露,不由心灰意冷地闭上眼睛,默默咬牙他在心中大骂华炎道:“贱人啊!  怎么老是阴魂不散!”第二十七章 圈套  偌大的庭院中央昏睡着双手双脚被麻绳束缚着的陈林祥,其人肥油满面的脸贴着地黏上了一层细尘,朦朦胧胧睁开眼时他看到一红衣男子蹲在身前,正眼含笑意地盯着他。  “哟,大内奸醒了啊。”  华炎手捻一根细针对着陈林祥的身子仔细比对着,似乎正在想扎哪里比较好。  瞧见细针陈林祥顿时清醒,还没从惊吓中反应过来瞥眼时又见到站在他身侧的顾震。察觉到顾震脸上的神色阴郁,陈林祥的背嵴处盗出一层冷汗。  “为何…为何要把本官绑起来啊?”  因为嘴贴着地他说话时吃了一嘴的灰,陈林祥吐着舌头呸两声随后抬起脸,他看向顾震满面哀求道:“顾将军,本官什么都还没做呢啊。怎么能如此草率地扣一个内奸的帽子给我,还如此虐待我啊!”  “本堂主就说陈大人性子讨喜嘛!嗯,懂得什么叫悬崖勒马,算有点悟性。”  说话时把手里的细针递到陈林祥的眼前晃动,随后华炎将这根针慢慢扎进自己的指尖,拔针时指尖处就冒出一滴黑血。  微拧眉头华炎定眼看着手中的针,他仔细体悟着指尖处的痛苦,“这毒果然是刺骨的疼,本堂主喜欢。  就是不知道陈大人是不是也会喜欢?”  “你…你这个变态!”  没想到华炎会自己拿毒针扎自己并且扎完后竟然还说喜欢,陈林祥叹道这华炎简直是个受虐狂罢?  他破口大骂,浑身却吓得忍不住直哆嗦。  “很害怕么?”顾震见陈林祥被吓得差不多了,唇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他踱步在陈林祥身侧,一双凤眼冷冷地扫向他,语含劝诱地道:“本将军现在给陈大人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陈大人只要告诉本将军,出城前一晚你和董大人在府里都聊了些什么以及今日这信是谁传送给你的,再好好配合把案子给查清,本将军便既往不咎。  不仅如此,归京后本将军还会在皇上面前多替陈大人美言几句。  陈大人,你看这样可好?”  “这…这董大人好歹和我是同僚,顾将军如今要我背叛他,若是被他知晓我以后还怎么在盐铁司混啊!”  陈林祥面露为难,并且心中十分奇怪为何顾震会知道董温在出城前一夜曾去找过他。  “嘶。既然如此,”  顾震挑眉微点首转而看向华炎吩咐道:“那就请华堂主动手罢。”  “是。”  得到顾震的许可,华炎勾唇一笑随后五根手指间瞬时多出五根银针,他故作感叹,“本堂主正愁没人给我试毒,没想到此人这就自己跑上门来了。好,正合我意啊哈哈哈。”  “别别别!”陈林祥盯着那毒针下意识头往后退,“我说,我说就是了!  董大人那晚就是嘱咐我平日里要多留意顾将军和秦大人的行踪,还让我不定时给他写一封信汇报情况,说是…说是因为林相要的。  至于今天这信的末尾处落笔署名是林相,大概也是林相要我办的罢。  本官没见到送信的人,这信是直接裹着石头砸过来的。你们要是怀疑本官说得是假话,大可以来摸本官脑门上的包,这包到现在还肿着呢!”  “哼,又是林文山。”  闻言顾震脸色越发阴郁,眼中闪现出杀气,“他作为朝臣中的元老倒是越活越回去了,整天里想着祸国害民。  冷戟,给陈大人解绑吧。”  一直在院门外看守的冷戟走进院中帮陈林祥解开绳索,又扶陈林祥站起身。  “那现在怎么办?”  华炎也站起身,他收回银针看向顾震眉心微锁,“要知道,如果此事和林文山有关的话那就复杂了。”  “没错。”  冷戟也面露焦虑,他紧握起一拳沉声道:“如果在背后操控一切的人是林文山,那么韩赵岑顶罪这件事肯定也不像表面看起来得那么简单。  要知道,林文山一直都想杀将军和秦太傅。若是我们此刻前去黑市捉拿韩赵岑,恐怕会落入林文山布下的陷阱。”  “怕什么?就算遇到最坏的情况,你、爷和华炎我们三人也能自保。”顾震心中自有打算,把目光转向陈林祥他又别开眼,“不过除了秦清容以外,剩下几个不会武的人留在府里就好。  秦清容起码还有点脑子,别的简直拖累又碍事。”  此刻,被称作拖累的陈林祥闻言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可是将军,我们又要用什么借口单独带秦大人行动。如果被叶少卿知晓此事,他可能不会同意秦太傅单独和我们行动。”  脸上的焦虑之色很快被压制,冷戟神色平静地提出此计划的一个难点。  “你们都不说,叶如安又怎么会知道。”顾震唇角露出促狭笑意,“还烦请陈大人晚间多与叶如安喝些酒最好把他灌醉,省得到时生出什么意外。”  陈林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点首谄媚道:“好啊好啊,喝酒这件事本官最擅长了。”  果然等到傍晚天色微暗之时,饭桌上陈林祥就一直缠着叶如安喝酒,没过一会儿他就把叶如安喝倒。  随后待顾震等人出发后,陈林祥就一直守在房内看守叶如安。叶如安喝醉了躺在里间的床上,他便斜躺在外间的美人榻上困意阑珊地眼皮打架。  路上,秦清容走着走着却停下步伐。他越想越觉得晚间吃饭时饭桌上众人间的气氛怪异,特别是陈林祥,好端端地做什么要一直拉着叶如安喝酒。  “你们是串通好故意把如安灌醉的。为何行动不带他?”  夜巷里,皎洁的月色与秦清容的一身白袍相映,也衬得他越发肌若凝脂。  “今晚只怕会是一个杀局,原因我白天也已经和你解释过了。”顾震耐下性子,左手甩袖后负于背他停下脚步侧身看向秦清容认真道:“所以不会武的人最好不要跟来。  不过清容,如果你介意的话,等事情办完我明日会亲自去和他解释赔罪。”  “算了。”  秦清容见顾震态度还算诚恳又想到叶如安一直对顾震持有偏见,他轻叹一声语气放软了些抱歉道:“你也是为他好,我们快走吧。”  闻言不由唇角勾起笑意,顾震点首,“无碍,最多不过挨他几句骂。不过清容你能体贴我,本将军心中甚觉安慰,就当你这是在心疼我罢。”  “…你想多了。”心虚地别开脸,秦清容语含羞恼。  尔后不到一刻功夫,几人便已抵达当铺门前。  今夜当铺里没有前几日见过的那当铺掌柜的看守,跨进当铺后华炎走在最前面而顾震和秦清容跟在最后。  撩开布帘,华炎身形掩于门框一侧,他伸出手臂手指轻敲木门三下木门便自行平移而开,门后却显现出一群暗伏已久的黑衣暗卫。  这群暗卫发现门开后眼前并没有人不由面面相觑起来,眨眼间却见一红衣男子突然从门侧现身,其人指间飞出数枚尖利的毒镖,而这些毒镖全都不偏不倚地刺入最前面几人的喉中。  眼前中镖之人随即毒发身亡被身后的人推倒踩在脚下,暗道里异动起,一大批蛰伏其中的暗卫纷纷涌现而出。  眼见华炎应付不过来,冷戟拔出别于腰间的刀和华炎对视一眼,两人便齐齐朝门外飞身出当铺。  由于夜间光线太暗,这群暗卫把注意力都放在此二人身上,所以没有多想随即追了出去。  只有末了几个发觉门侧还潜藏着顾震和秦清容,不过他们随即便被顾震一剑刺喉,干脆利落地给了断了。  当铺里瞬时安静下来,顾震稍稍松了口气回身见秦清容安然无恙,他朝秦清容弯唇一笑。一手执剑一手握紧秦清容冰凉的手,薄唇贴近秦清容耳畔顾震轻声问道:“怕么?”  秦清容镇定摇首,他淡然地望进顾震的一双凤眼里诚恳回说:“我信你,所以不怕。”  被眼前人的一句话撩燥了心火,顾震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神色中流露出一丝渴求不由勾唇轻笑,“好,有你这句话爷今天拼了命也会保着你。放心。”  感受到顾震拉着自己的手逐渐发烫,秦清容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看向顾震的薄唇,发觉自己的脸颊也躁热起来他不由把视线从顾震身上挪开提醒着说:“知道了,我们快点进去罢。”  待到快步穿过暗道两人来到黑市入口处,只见今日这坊市里只有一个卖盐铁的商贾正坐于其中。  还没现身,顾震和秦清容就听那商贾朝着入口处扬声道:“鄙人已待大人多日,若不是大人今日终于出现,鄙人以为大人就此销声匿迹了。  如今大人既然来了,就请快快现身吧。”  这商贾站起身慢步往秦清容顾震二人所在方向逼近,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入口,抬起手臂微微作了一个招手的姿势,只见其摊位后的暗处便走出数名番邦武士。  这些武士或执刀或执棍,他们得到指令后神色中显露出强烈的杀气而后齐齐踏步跟在商贾的身后。第二十八章 单挑  离入口还有两步之遥商贾便止步停身脸上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笑意,身后的武士得到指令后扬起手中的武器怒吼着冲进暗道里,却不想冲进暗道后却扑了个空,环顾周遭一圈并未发现有人。  正猜想着顾震和秦清容二人会不会是从原路逃了,就见暗道上方有一对身着一黑一白华服的中原男子脚踩他们其中一人的头顶飞身而落。  这二人绕道他们身后快步从路口进入,并随即劫持住商贾。  落地后,秦清容退到顾震的身后侧而顾震则把剑架在商贾的脖颈上,他带着人质向后倒走与眼前的众武士拉开距离,停步后朝商贾冷笑道:“正所谓擒贼先擒王,要知道此刻你再想杀我,你也活不了。  说,韩赵岑在哪?”  “哈哈哈哈。”商贾闻言仰头大笑,他眸中闪现出一丝决绝,“鄙人这轻如鸿毛的命被你夺去又有什么所谓?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今天你们二人必须死在这。”  扫视一周眼前的众武士,商贾睁大双眼扬声喊道:“你们不用管我,今天谁能杀死这二人,必然重重有赏!”  “麻烦。  那你就去死吧!”  剑锋入喉划出一道血口,商贾感受到疼痛瞳孔扩散嘴角溢出一道血痕随后跌倒在地。  其剑面上的鲜血滴落在地,与尘土混杂在一起又被人碾踏抹平沾染在鞋底。入口处众武士见商贾已死,得到最后的号令后周身杀气愈发浓烈。  顾震略定心神侧首朝秦清容嘱咐道:“这里我还能对付,你先进里间去避一下,动作快点!”  心知自己留在这也只会拖累顾震让他分心,秦清容朝顾震微点首回说:“好,那你小心点。”  等到秦清容的身形消失于暗处,顾震收回视线看着眼前排成一排的众武士随后用剑割出一条衣袍上的布缠在手上,他扔了剑手握成拳看向眼前众人冷笑道:“你们是不是没明白你们主子方才的意思?  他说谁能杀了我谁就重重有赏。  所以本将军要是你们本将微yanx130_军就单挑,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一人独享赏头,不然出力的和没出力的分到的赏头却差不多,凭什么呢?”  众武士闻言纷纷看向对方,神色中渐渐显露出对彼此的轻蔑与不服。  见状顾震暗笑这群武士果然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于是他乘胜追击继续说:“我们中原素来是礼仪之邦,而对于番邦友人的态度一向也是以礼让之。  所以若是你们同意单挑的话,本将军自愿放弃武器和你们肉搏,而阁下诸位随意即可。  与我同行而来的那人是个文弱之人,所以你们如果能杀了我,那么想杀他更是易如反掌之事。  怎么样,可有胆量一试?”  彼时摊位后侧暗处,秦清容刚潜入里间就被人从身后掐住了脖颈,他侧首一看只见其人身着官服便大概猜到是韩赵岑。  头上乌纱帽的帽翅在空中晃上三晃,韩赵岑见秦清容手无缚鸡之力对他造不成什么威胁,便松开手放开秦清容。  手扶着身侧的墙红了脸勐咳,秦清容抬眼看向韩赵岑,只见眼前此人眼中已然渗透出绝望之色。  韩赵岑瘫坐回木椅上,双目出神地看着一处桌角唇角带着一丝惨然笑意,“你放心罢,我不杀你。”  喉间仍有刺痛感,秦清容勉强定下心神哑声道:“咳…你只是现在不会杀我罢了。  我知道只要等到顾震死了,你不受任何威胁之时就会立刻对我动手。  不过若是顾震没死,要是他看到我要是有一丝一毫的受伤,就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是啊,明白就好。”韩赵岑目光转向秦清容神色淡漠,“看来大人你也是个活得通透之人,不过要知道有时候,人活得太明白了也不好。”  门开出一道缝,秦清容不再理会韩赵岑,转身观察门外的动向。  “你说的要道理,我同意!”  一武士率先站出身扬首回应顾震,他一手举起手中的钝刀一手拍着胸脯道:“我这把刀曾经一刀斩断过两人的腰腹,既然你已经做出承诺愿意放弃用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废话那么多。”顾震唇角勾起轻笑,“阁下尽管放马过来。”  受到挑衅这武士怒目圆睁,随即扬刀他嘶吼着快步朝顾震逼近。  顾震看着武士极速移动的身形只觉眼前眼花缭乱,待到这武士离自己还有一步之远之时,他足尖抵至武士的刀锋立于其上俯首朝武士扬唇轻笑。  身下武士惊诧地仰首望向顾震,握刀的手只觉越发沉重地被压迫向下,另一只手也握住刀柄前来帮忙,武士咬牙眼眶中溢满血丝用尽全力最后把刀错开扬起。  因为太过用力他双臂甩朝两边,整个人站成一个大字仰首脸朝天,眼眸中映出顾震在空中翻身而过的身影,其人一双布满细茧、皙白修长的手朝他的头部伸来,随后只听咔嚓一声他感受到一阵剧痛便翻眼倒地。  不过一招,第一个挑战者就这么死了。  在场的剩余武士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盯着躺倒在地、死不瞑目的人,又抬眼望向顾震不由面露警惕之色不敢再自负小瞧其人。  “看来你功夫不错。”  众武士中有一对孪生兄弟跨步出列,两人分别一人用刀一人用棍,他们对视了一眼随后脸上露出阴险一笑朝顾震道:“我们兄弟二人向来打架一起打从不分开,现在我们两人来挑战你,也不在乎你到底是服还是不服。”  顾震挑眉看向眼前两个一模一样的壮汉双手一摊,他不置可否,“既然如此,多说又有何用,阁下只管动手就是。”  “哼,中原宵小,你的死期就要到了!”  只见这二名武士两面夹击杀来,他们手中的刀法与棍法形成对立的两面,让人定眼瞧去以为身处于镜像之中,云里雾里地分辨不清何真何假。  顾震面色沉静地位于夹击之中,心道这两人既然这么不要脸地选择二打一的玩法,那他也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袖中推出两根银针,顾震找准两人的顿挫点还没等他们停步,就飞针而出扎中他们的喉头。  毒针上的毒素迅速蔓延,只见这二名武士的脖颈发青发黑瞬时七窍流血。他们手脚绵软地跌倒在地满心不甘,未曾想自己竟然连出招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输的一塌涂地。  用尽最后一口气,其中一武士恶狠狠地瞪向顾震啐道:“卑鄙!”  闻言顾震手负于背唇角露出挑衅一笑微摇首,“别这么说,我们彼此彼此罢了。”  剩余武士看到倒在地上两个人喉结处的银针这才反应过来顾震使了诈,脑海中幡然醒悟一武士扬声提醒众人,“大家听着,这个中原人骗了我们,妄图拖延时间。我们不要再中他的计谋!”  可是此人话刚说完,后脑勺便被一枚毒镖击中。倒地时他身后显现出一红衣男子、一独眼男子与一众黑衣侍卫。  好在是撑到援兵赶来,顾震背在身后紧握成拳的手这才放松些许,裹着手心的布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  目光转向冷戟顾震与其对视一眼示意这里就交给他们了,随后拿起方才扔在地上的那柄长剑他转身走向里间去寻秦清容。  待至门口顾震还没敲门,门就自行开出一道缝,露出秦清容的半个身形。  察觉到秦清容脖颈上的一道红色的勒痕,顾震手指轻抚其上眉心微皱,把视线转向正瘫坐于木椅之上韩赵岑。  握着剑柄的手下意识收紧,顾震眸中掠过一丝杀气,冷声道:“他弄得么?”  “我没事。”  秦清容主动拉起顾震的手他希望顾震冷静下来,“既然局势已定,我们先把人押回提举府再说。”  发觉顾震手心中渗出一层汗,秦清容担忧地打量了一遍顾震全身上下,虽未见有伤处但他还是谨慎问道:“你受伤了么?  怎么手心里全是汗,要是感觉难受就说出来,别忍着。”  “没受伤。”顾震看着秦清容为自己担心心中高兴,他把眼前人紧紧搂在怀里,头埋在秦清容的肩窝处轻声说:“手心里的汗是被吓出来的,本将军是不是挺没出息的,方才突然特别怕死。  我不想死,也不想你死。  本将军可是答应过你要护着你。”  踟蹰了半刻,秦清容停在半空中的手最后还是轻抚向顾震的背,他深吸一口气叹道:“你很厉害,方才的样子也很英勇。  顾震,我说过我不怕,因为我信你。”  木椅上,韩赵岑瞧着门口相拥的二人只觉新奇,他微皱眉心暗自想道什么时候朝中文武两臣之间的关系竟然如此交好了。  回过神时发现顾震那一双杀气四溢的凤眼正死死地盯着他,陈林祥立马别开脸不敢再看这两人,又暗自猜测着想到传闻顾震风流成性,莫不是顾震把秦清容勾搭到手了,这两人现在在谈情说爱。  想到这里不由一激灵,韩赵岑冷叹一声自嘲道他一个将死之人又想这么多做什么。第二十九章 败露  两日后的京都林府书阁窗前,一只精致小巧的白瓷茶碗被人连着茶汤从空中扔过砸向敛翅正立于窗沿上的送信白鸽。  碗沿磕在窗下粉白的墙面上留下几片深绿色的茶叶和一片水渍而后跌落在地摔成了大小不同的几瓣,窗上的白鸽听到摔裂声就此受了惊,它昂首嘶鸣一声便展翅从窗前飞离一熘烟没了影。  “你…你再说一次,秦清容和顾震还活着?  废物!都是废物!  几番暗杀竟然连一次成功的都没有,老夫要你们还有何用!”  书阁内董温收到信刚念完开头第一行字,林文山便大发雷霆地又是摔东西又是破口大骂。  “禀林相,这次暗杀下官的本意是让于铎成把韩赵岑躲藏在黑市这个消息故意透露给顾震,再命陈林祥从中推波助澜引顾震等人前去黑市捉拿韩赵岑,最终落入我们先前布好的暗杀陷阱里。”  董温双膝跪地不敢抬头看林文山此刻脸上的神情,他无奈道:“可没想到于铎成那人是个不禁吓得,就算下官让韩赵岑同他讲若是事成便会放他出地牢并给他一笔银钱好安度余生,可他还是在顾震面前把信中的事都抖落出来了。  而陈大人那边顾震早就对其起了疑心,一路上都派那个百毒堂的堂主华炎一直在暗中盯着陈大人的一举一动,所以陈大人刚收到下官给他传出的信时就被华炎发现了。  以致顾震等人识破此次的陷阱,他们早有防备地应对此次暗杀并且最终还把韩赵岑给成功捕获。”  “没用的废物!”  林文山紧握起双拳,狭长的一双眼中透露出厌恨他咬牙思索了一会想到了什么,神色中闪现过一丝不安又道:“不过这次也是老夫我大意了,自以为可以把那两人摁死在路上所以没做那么多的防备。  董大人,既然事已至此,韩赵岑那边你可有把握不出岔子?要是他也是个嘴巴闭不严的东西,和顾震那些人胡说些什么可就糟了。”  “林相,下官正要说此事。”董温嗓音里已然带上哭腔,“要知道那顾震向来是个心狠手辣之人,脑子里有数不清的酷刑来折磨人。韩赵岑他也不是什么受过专业训练的死士,最终是没撑住。  林相,韩赵岑他已经把下官给供出来了。  想到顾震等人不日便会归京,还请林相救下官一命!”  闻言林文山再也坐不住,他瞳孔扩张地不自觉站起身,定眼看向跪地的董温转而又双手握拳负于背后在屋内不住地来回踱步。  良久林文山眼中闪过一丝阴骘,他止步转身看向董温阴森森地问道:“董大人,你方才说韩赵岑只把你供出来了是不是?”  “林相…林相你这么问是何意?难道你不打算救下官么?”  董温满面惶恐地抬起脸,一双充满畏惧的眼中布满了血丝,“林相,虽然私藏盐铁的主谋是下官没错,但是别忘了,主张把盐铁私下流通到番邦集结势力以图造反的是你。  若是下官活不了命,只怕下官把此事抖落出去林相同样也活不了。”  “哼哼,老夫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杂,想要就此扳倒老夫只怕是你还没到那个火候。”林文山面露冷笑,“董大人,老夫今天就给你指出一条明路,董大人要知道这条路会是你最好的选择,也会是你唯一的选择。  既然如今盐铁一案的真相已经败露大半,老夫就不得不选择弃车保帅这一谋策。  董大人,如果你愿意一人顶下这盐铁一案的罪责,不论将来皇帝他是赐你个满门抄斩还是满门流放,老夫都能保你家妻儿老小一个安然无恙并且让他们安度余生。  但如果董大人你听到这还有想和老夫撕破脸的念头,那就别怪老夫不提醒你,要知道老夫完全有能力在顾震他们回京前就杀了你,再捏造出一个证据来把罪名扣在你的头上。  到时候你们董家会是个什么样的境遇,老夫可就不得而知并且也不会再多管了。”  没想到林文山竟然如此冷血无情,董温瘫坐在地他抬眼看着林文山此刻脸上自信的神情面色越发惨白,唇角勾出一丝苦笑他哽咽道:“好…下官,下官明白了。”  “哈哈哈哈。”林文山脸上显露出满意的神色,“董大人果然是个聪明人。  不过为了防止类似韩赵岑这样的事件再次发生,老夫如今不得不谨慎行事。  既然这个世上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那还是请董大人赶在顾震回京前写上一封请罪书再尽快动手了结掉自己,只有这样老夫才能彻底放心。”  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林文山是要他自尽。  眼中流露出绝望之色,董温无力地支撑起身体从地上站起身,整个人仿若一具行尸般再没有任何表情。  闻言并未作答,他朝林文山颔首告辞而后失魂落魄地自行离开林府。  屋内林文山目送董温的离去直至其身形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他瘫坐回软椅之上双目出神地想着一些事情。  他想到数年前董温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家境贫寒的小进士,后来因为有幸结识上他才能坐上盐铁司使的位置。  这么多年来董温作为他众多党羽的其中一支,常常为他冒险行事贡献颇大。可是如今,顾震刚回京竟然就把他这一有力的帮手给铲除了。  董温的落阵让林文山元气大伤,要知道盐铁司使在朝堂中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职位,林文山暗下决心,他一定要想办法不能让这一位置安插上皇帝那边的人。  是日下午,顾震一行人等已然准备好车马带上囚犯离开潭州踏上归京的路途。  陈林祥的马车外,华炎策马于其车旁一路于其交谈着。  其实陈林祥并不愿意与华炎多相处,不过他这人素来性子怂得很嘴上不敢拒绝,只好端着笑脸撩起帏帘谄媚附和。  “对了陈大人,你既然和那个董温是同僚,那你应该很了解他的为人吧。”  华炎一袭红衣与墨发在阳光下清风中肆意飘扬,他神色意兴阑珊的虽然看得出陈林祥对着他会不自在甚至有些畏惧,但华炎权当没看见般话唠地拉着陈林祥谈天说地,“快和本堂主说说看那个董温是个什么样的人,竟然敢犯下私藏盐铁这样的如此重罪。”  陈林祥仰首对着阳光眯缝着个眼,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思索道:“董大人他办事井井有条,在司里和大家的关系也都处得挺好的,为人嘛,谦虚和善。  不过就是听说他家早年间很穷,他能坐到提举使的位置吃了不少苦。咳…不像本官,家底殷实也有些人脉。  记得一开始的时候,董大人他性格上有些自卑内向,因为这一点有好几次出使别的国家洽谈合作他都落了下风。不过他这个人肯努力也不怕失败所以成长得很快,很快便独当一面事情也越办越好。”  华炎闻言面带思索说:“哦?那照你这么说,这个董温还是个好官了?”  “不不不!本官可不是这个意思。”  陈林祥下意识地瞥眼看向前面的顾震,心中吓了一跳生怕顾震他们以为他在帮凶手说话,又会怀疑到他头上。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华堂主,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嘛,本官也没想到董大人竟会冒险犯下这样的重罪。”  心知这个华炎是个滑头惯是个嘴刁的主,陈林祥害怕再与华炎继续说下去会惹来什么麻烦。他手捂着胸口长吁短叹地装起病来无力道:“哎哟,今天这马车甚是颠簸,本官现下这胸口有些不舒服。  华堂主实在抱歉,本官先休息一会儿就不同你说话了,万望谅解,万望谅解啊。”  说完便放下帘子,陈林祥躲到马车里缓神,马车外华炎不悦地撇嘴只觉无趣。  而此刻秦清容的马车中气氛格外怪异。  因为秦清容等人的私自行动,叶如安已经整整生了两日的闷气,此刻虽然与秦清容同坐于一辆马车里他却不和秦清容说一句话,冷着个脸仿佛最近有人欠了他八百万两的债不还。  瞥眼瞧见秦清容仍旧自顾自地看书,神色自若地满脸不在乎的样子,叶如安把折扇往桌上重重一拍终是受不了了他无奈道:“清容,所以你对本公子这个朋友真得就一点也没有所谓对吗?”  见状秦清容放下书,他心觉好笑地朝叶如安微摇首,“我已经和你解释过了原因,顾震也和你道过歉。可是如安你依旧生闷气不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所以只好让你先冷静一下。”  道歉?叶如安仔细回想着当时顾震给他道歉的模样,那厮装模作样地在秦清容面前装可怜扮无辜,看似态度诚恳可叶如安却能分明感受到顾震那双风眼里满是促狭的得意之色。  叶如安轻叹一声,随后看向秦清容突然提议说:“罢了,这件事我不怪你了。清容,你之前不是和我提过让我娘帮你物色京城里的姑娘选作夫人的事吗?  这几天我已经写信传给我娘了,想来等到我们回京后就能相看。”  见秦清容面露犹豫,叶如安暗自咬牙心知秦清容此刻大概是在想着顾震,现下他更加确定秦清容对顾震已有好感。  心中暂时释然,叶如安嗓音冷冽地又提醒道:“清容,秦伯父已去世多年,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想来他如果还在世的话肯定也希望你已成家,能够延续秦家的香火。  不管如何,你做什么都要记得以秦家为重,不要辜负秦伯父对你的希望。”第三十章 有什么不好的  阴云遮蔽住日光,风在看不见人影的城中肆意走街串巷,其间起初夹杂着雨点打落在地,没过一会儿城中早早回家避雨的人已然能清晰地听见屋外越发瓢泼的雨声。  晚间还打了雷,这是今年打响的第一声雷鸣。  而董温自出了林府就不知道去哪晃荡了半日,直到此刻他现身于青紫色的闪电下,浑身湿透地叩响董府的大门。  开门的小厮因着撑着伞所以一时没看清门外来人的模样,随后倾身定睛一瞧却万没想到此人竟是自家老爷。  他连忙把伞挡在董温的头上,讨好告罪道:“老爷,小的该死!让老爷在外头淋了雨,小的这就去领罚!”  这小厮在一旁咕咕唧唧地告罪了半天,却没得到董温的一句回应。他大着胆子抬眼去瞧董温脸上的神色,却不想自己老爷此刻脸上一副面如死灰的样子简直比死了还难看。  待到小厮送董温回到院落里,府中管家见状忙命人备水沐浴。又因为此刻时辰已晚所以管家便没有惊动府内女眷,而是只吩咐家中下人说是等老爷梳洗完毕后备上一碗热腾腾的姜茶,就早早让老爷歇息便是。  只是让董府上下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仅是这么匆匆的雷雨一夜,第二日清晨再推开董温的卧房木门时,董温已然上吊自尽了。  雨声与哀嚎声交错相杂,董府的大门口不过半日就挂上了白灯笼,府中众人披麻戴孝地跪于灵堂前。  当日董府中有一小厮将自家老爷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封信送达给林文山,而林文山在次日早朝上便把此信上奏给宋洵。  宋洵读完信后龙颜大怒,没想到这信中所写的竟然是关于私藏盐铁一案董温的请罪书。  勉强平复心神,宋洵命李成福把董温平时上奏过的奏章找来核对笔迹。  待到确认无误后宋洵精锐的双眸中怒火中烧,他正要下旨连诛董家九族之时却被李成福噤声劝阻。  “陛下,据悉顾大人和秦大人等人不日便会归京。”  李成福手里抱着一叠厚重的奏折,躬身低首侧立于龙椅旁缓道:“陛下息怒,老奴想着与其只凭这一面之词就先行发落,不若等到到时掌握此案详情再论罪而定也不迟。”  闻言宋洵眸中重新恢复一丝冷静,目光落在此刻正翘首以盼的林文山身上,宋洵心下冷叹发觉此事似乎确实是有点不对劲,若是他刚才冲动行事只怕就已然上了林文山的当。  于是宋洵喧退了早朝,只说此事待顾震等人回京后再定。  座上宋洵态度坚决众臣也不敢有异议,林文山藏于袖中的手不由紧握,他没想到皇帝如今竟然如此信赖顾秦二人心下越发不爽。  而跟随队伍策马一路的华炎在淮南境内便与顾震一行人等分道扬镳,剩余众人一路奔波抵达开封时则距离华炎离开又过去了三日。  是日,他们正午抵达开封郊野后便派人快马赶去宫中传报消息,等到午后一行人进城行至大街上时消息已然散布京城,街道两边早已拥挤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对着囚犯指指点点。  顾震策马在前领队走着,他侧首看向冷戟随后嘱咐了一句什么,冷戟便掉头自行离开队伍只身前往顾府。  不一会儿,冷戟的手中便多出一卷此番清查出的私藏盐铁总量的载录,身后还跟着一队浩浩汤汤把盐铁装箱在车运送进宫的侍卫,最后停步于垂拱殿外。  殿内宋洵端坐于案几之后,座下有顾震、秦清容、冷戟、叶如安、陈林祥五人前后跪礼。  宋洵仔细查看手中的载录,在心中约莫估算没想到董温暗自克扣下来的盐铁竟然占据了整个输送链的三分之一之多。  又拿起案几上的一封董温写给韩赵岑的密信,仔细对照笔迹后宋洵大怒,下令凡是参与私藏盐铁行动者,皆罪不容恕、株连九族。  而后宋洵喧退其余人等,单独留下秦清容问话。  剩余几人出宫后,叶如安便自行先回府宅,而陈林祥暗自庆幸好在皇上没有治他的罪连忙赶回家打算好吃好喝地犒劳自己一顿。  顾震则和冷戟两人漫步于大街之上,当他们路过丧乐满门的董府时不由驻足。  “将军,此案与林文山有关我们应该究查到底,这是扳倒林相的大好机会。”  这几日开封的天总是阴沉的,因为摸不准何时会落雨所以街上的行人出门时会随身带把伞。  冷戟正立于顾震的身后侧,此刻他凝视着眼前的董府的门匾,那悬挂在门下于风中飘飘摇摇的白纸灯笼也映在他的一只眼眸里,冷戟回想起那个只有他和自家将军两个人参加的王爷和王妃的凄冷葬礼。  顾震继续往前走不再看董府,发觉天上好像正飘下零星的细雨,伸出一只手挡在半空中他感受到指节间的湿气指腹下意识地缓缓摩搓。  唇角勾出一丝轻笑,顾震淡淡道:“你当皇帝他单独把秦清容留在那做什么?  有些事情啊,比起从爷的嘴里说出来,似乎秦清容说得要更靠谱些。”  彼时垂拱殿内,秦清容正立于大殿中央拱手正色道:“禀皇上,微臣认为董大人自尽一事未免发生的太过蹊跷。臣怀疑其背后另有主谋。  而据微臣在潭州查案这些时日的仔细观察发现,微臣等人周围一直有林府的探子在记录动向并传信回京中。  所以微臣猜测此案的真正主谋其实是林相,只是微臣如今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能指认他。”  “林文山?”宋洵冷叹一声而后走至秦清容身侧了然道:“怪不得董温自尽的时间如此凑巧,此刻想来朕好像记得呈给朕那封请罪书的正是林文山。  不过既然现在董温已经死了,我们既无人证也无物证贸然查下去只怕会适得其反。”  “好,那就听皇上的。”秦清容直起身冷静分析起来,“想要扳倒林文山不在一朝一夕,董温也是其党羽之一,此番能削减林文山在朝中的势力也不算是无功而返。”  宋洵看向秦清容点首笑道:“嗯,爱卿能明白就好。  对了,这些时日你和顾震相处下来,觉得顾震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啊?究竟能不能为朕所用,担下大任?”  提及顾震,秦清容忆及这些时日他与其之间所发生的种种事情,微皱起眉头半晌说不话来。  宋洵难得见秦清容有如此窘迫的神情,一时觉得新鲜不由好笑道:“爱卿可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这…”良久冷叹一声,秦清容回说:“皇上,微臣认为顾震此人心思叵测,臣也有点看不透他。”  转念又想到前几日叶如安在马车上提醒他的话,秦清容跪地请旨,说话时语气决绝,“皇上,微臣已请求叶如安的母亲叶夫人替微臣物色良妻的人选。想来微臣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还请皇上能够恩准,到时下旨赐婚。”  “爱卿这是想娶妻了?”宋洵面露一丝不悦,“叶家那边你先让他们停手着办此事罢。  朕认为爱卿成家一事还可以再晚两年,如今朝中局势未稳朕并不想你为此分心。  不过爱卿大可放心,你的婚事将来朕会亲自做主,定会给你选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子配为正妻。”  见秦清容还欲说话宋洵却不愿多听,他转身坐回木椅之上拿起一份奏折打发道:“好了,此事不要再多提,爱卿近日里舟车劳顿辛苦了,就先退下罢。”  站在一旁的李成福瞧出自家万岁爷脸上神色已然有些不耐烦,便忙在一旁努眼示意秦清容退下。  收到李成福的暗示,秦清容有些无奈只好拱手拜礼告退。  等到秦清容的身形消逝于院中,宋洵满面怒气地把手中奏折甩在案几上,负手站起身。  他瞧着秦清容离去的方向又看向李成福气道:“朕早就说过这是个白眼狼,怎么喂都喂不熟!  他跟在朕身后这么多年,是朕对他还不够好吗?竟然还有闲心思想着成亲?”  李成福脸上神色有些尴尬,他下意识理论了一句,“陛下,这当官是当官,成亲是成亲,本来就是互不相干又两不耽误的事啊!”  “李成福,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宋洵负于背后的手双拳紧握,一双英睿的眼眸中盛气凌人。  自知自己又说错了话,李成福抬起一只手轻轻打着嘴他苦着脸道:“哎呦,陛下消消气。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陛下消消气,奴才猜着估计是这秦大人他可能真得到了年纪,这…这他身边平日里也没个教导这方面事情的人。秦大人怕自己若是长此以往会生出不该有的错事来,所以才着急娶亲也说不定呢。”  “到年纪了?生出错事?”宋洵仔细揣摩这两句话其中的意味,嗓音冷冽地问说:“你的意思是他最近思春了?至于生出错事,到底会有些什么样的错事?”  听到思春这二字,李成福内心腹诽自家万岁爷在这方面的措辞还是真够直接的。左思右想李成福直接打算破罐子破摔,干脆按着宋洵的心意瞎掰起来,“皇上,像秦大人这种情况憋久了到时生出的错事可是数不清的啊!  本就是处在一个容易动情的年纪里,若是没有正确的引导只怕秦大人很容易喜欢上自己不该喜欢上的人,甚至…甚至严重了还会有断袖之癖也说不定!”  “断袖之癖么?”  宋洵此刻终于神色稍霁,他重新坐会案几后批阅奏章,连语气中都增添了几分明媚,“断袖之癖有什么不好的?  李成福,你说错话朕罚你重新沏完茶来,快去快回!”第三十一章 各作各的  众人从潭州归京后的这几日里,因为林文山每天都变着法子觐见垂拱殿向宋洵荐举新盐铁司使一职的人选,搞得宋洵头疼地应付不过来。所以宋洵便时常把秦清容扣在宫中,以便其能及时与心怀鬼胎的林文山辩驳周旋。  倒是顾震近来手上并没有什么繁重的事务要他亲自处理,整个人乐得悠闲自在,早早就向宋洵请到旨意特准他回淮北休沐一段时日。  而就在他启程回淮北之日,京都的天气变得从所未有的格外明艳。城中才子三五集群或游园集会或乘辇前去郊野踏青。耳闻其一路高歌时,尔雅谈笑间,眼眸中掠过清风微扬时拂过的十里茵绿春草地,凉亭美人纱幔外摇曳的数簇斑斓蝶花团。  只是这日所发生的种种雅事加起来却都敌不过顾震出城那一刻的景象来的轰动。  起初浚仪街上的行人都以为是自己迷了眼,不知何时街道上突然驶出一辆华美的车辇闯入他们的眼帘,让他们都不由驻足围观。  只见此车辇牵着两匹俊美白马缓慢行驶在街道中央,其辇底是由涂满朱漆的实木拼接而成,青绿缦纱萦绕于辇身周遭使得车辇内的美人身姿在行人眼中若隐若现,而顶部描绘的一片孔雀绿祥云海波纹的正中更是镶嵌着一颗明亮的绿宝石。  路人们起初皆以为自己是遇到了神仙下凡,再定睛一瞧发现辇外的马夫竟然是个独眼的黑衣侍卫,这才心中约莫猜出看来斜躺在美人堆里形容惬意的那人大概是顾震。  这辇内不时传出愉悦的嬉笑声,当事人没脸红反倒让路过的行人狠狠羞上一把。不过片刻,顾震这般形骸放浪,风流纨绔之举便已谣传满京。  垂拱殿内,林文山听到传闻心中大喜立马前来觐见,面上却还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他狭长的眼中满是厌恶,跪地不肯起身语气中深恶痛绝,“陛下!顾震此人简直是个屡教不改的顽劣之徒!此人三番两次有辱我朝礼教,做出有伤风化之举,简直就是在向外人打我们大宋的门面!  还请陛下狠狠惩治他一番。”  宋洵面露疲惫地与正立于一旁的秦清容相视一眼后,长叹一声淡淡道:“林相快起来说话罢。  你要朕罚他,倒是和朕说说顾爱卿他又做了什么让你看不惯的事啊?”  “皇上难道还不知道吗?要知道现下京城里可是都传遍了啊!”  林文山手扶着地面站起身,抬起脸时本就不圆的眼睛此刻眯成一条缝他面露一丝讥讽,“要知道这个顾震可是打着回淮北缅怀亡父亡母的旗号出京,可他却丝毫没有半点遵奉礼数的样子,不仅乘奢靡无比的车辇出城,还在车辇上与一众女子公然宣淫,简直…简直是有如斯文呐!”  “…宣淫?”  听到这二字秦清容不知为何脑中竟在浮想联翩,他微红了脸随即看向林文山微皱眉心语含愠怒道:“古语有云”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敢问林相可是亲眼看见的?  若非如此还请谨言。”  稍稍平复神色,秦清容又朝宋洵拱手正色说:“皇上,微臣相信顾将军还不至于荒唐至此,还请皇上明察。”  指腹磨搓着下颔,宋洵定眼看着林文山又把目光转向秦清容注视片刻,随后他想出一个法子随即朝门外喊道:“门口的人呢?给朕把李成福叫过来!”  “来了来了,万岁爷。不用旁人叫,老奴在。”  李成福闻言忙快步进殿在两位大臣身后跪礼,额头贴着地面他怀中拂尘上的白须鹿尾也随之铺散在地。  凝视着跪在殿中的身形,宋洵语气中略含深意地问道:“李成福,林相说顾震他在城中公然宣淫,朕问你可有此事?”  随即抓住“公然宣淫”四字,李成福立马了然宋洵的意思,于是张口便想出一套措辞回说:“陛下,这传闻老奴今日也确实略有耳闻。  不过据老奴所知,顾大人他不过是被他府里的几个丫鬟在车辇中喂了几颗樱桃,说笑了一会儿。白日宣淫这一说法实在是言过其辞。  要知道顾将军府上向来美人众多,那些路人隔着个帘子也看不清听到些声响就捕风捉影乱造谣一通。  顾将军虽然性格不羁但是做事向来分寸有度,所以陛下不用在意便是。”  “嗯,如此便好。”  好在李成福表现不错宋洵松下一口气敲打林文山道:“林相你听到李成福说的没有,捕风捉影的事不要轻易相信。”  定眼瞧着宋洵和李成福两人一唱一和地做戏林文山面露冷笑,既然眼下顾震的事暂放一边那他就要继续和宋洵举荐盐铁司使一职的人选。  总之他不嫌烦,就看皇帝到底能不能熬过他这一把老骨头。  “是,李总管说的有理,老臣谨记。”话头一转林文山又道:“皇上,老臣今日前来觐见其实还有一事,就是…”  “好了,林相。”宋洵面露不耐烦的神色,“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就是新任盐铁司使人选一事么?”  被打断话林文山神色有些尴尬,他顿了顿道:“没错皇上,正是此事。”  “此事你不用再多管,朕心中已有人选。此人正是礼部尚书张宥卫之子,张庭羽。”话说完,宋洵看向秦清容,语气中隐含让秦清容附和他的示意,“秦卿,你觉得此人可好?”  还没从“喂樱桃”、“和美人谈笑”的话语中回过神来的秦清容,陡然听见宋洵又提及张庭羽此人心中莫名醋意横生。  只是他不能公报私仇,此刻喉中似是哽咽着一口闷气。  秦清容微定心神后回说:“皇上,微臣也觉得张庭羽是个不错的人选。  撇开此人本就在盐铁司任职尤为熟悉其中事务不谈,当年与微臣同一届的科举考中,微臣也记得此人名列前茅,可见其才华。”  林文山没想到皇帝会折中选择张庭羽作为最终人选。要知道张庭羽的爹张宥卫是朝中的数年墙头草并不好拉拢。而这张庭羽自科举揭榜后便性情大变,不再肯服从张宥卫的管教言行举止也变得叛逆执拗,如今和其家中的关系越发僵化。  反正是两边都不落好,林文山终于肯罢休思索良久回道:“好罢。  既然皇上已有中意的人选,那老臣便不再多问。”  语毕,他已经在心中想着怎么才能够把张庭羽拉拢过来的法子了。  “林相也觉得满意就好。”终于能够解决这一令人头疼的困扰,宋洵此刻甚至都不想多看林文山一眼。  他微揉眉心下达逐客令,“好了,若是没有旁的事两位爱卿就先退下罢。”  出宫回府后秦清容神色郁郁地把自己关进书房打算看书静心,可是只要他一想到他在帮顾震收拾烂摊子的时候,顾震却在和纱幔中的美人寻欢作乐,胸中就越发气闷。  瞥眼看到书案上的翡玉圆佩,秦清容下意识赌气地把玉佩挥落摔碎在地。  按在桌面上的双手紧握起,他无意识地紧咬下唇眼眶泛出一圈微红,说话时嗓音微颤,“哼,什么劳什子东西,不要也罢。”  只见玉佩在地面上跌成几瓣,有些边角甚至磕碎成粉末。放下手中的书秦清容别过脸不再看那玉佩,可是等到片刻后,秦清容冷静下来时,他却突然又后悔起来。  视线再次落在地上的碎瓣上秦清容微皱起眉心,内心挣扎许久他最后终是放下心中自认为的那点无谓的原则,又蹲下身去捡。  捡着捡着他的情绪却又再次激动起来。  无端伸出一只修长皙白的手握住一瓣棱角锋锐的玉瓣,秦清容冷眼瞧着自己的掌中有鲜红的血从指缝间流出。  双目淡漠地凝视着往地面下落的血滴,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最后背靠着书桌秦清容坐地无力地闭眼喃喃轻叹,他好像真的已经陷进去了。  彼时城外山野青葱的路上,终于摆脱被一群人诧异围观的冷戟手牵缰绳策马背对顾震语含不解,“属下知道,将军并不喜欢这样行事。所以为何如此?”  “冷戟啊,要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你伸手就能要来的,而是要你用点计谋去猎取。”  此刻车辇上的侍婢已被悉数遣回,顾震斜躺着撩起半边缦纱百无聊赖地看着周遭一路的春意盎然,心中有事使他不能释怀,“爷这么做就是想气气他,让他看清楚自己的心底到底有多在乎爷,省得日后再动念头去找皇帝请旨赐婚。”  闻言冷戟微皱眉心,他提醒道:“将军,你之前说过秦太傅是否要成家与我们无关。”  “嘶,爷什么时候说过?”顾震挑眉,一双凤眼中神色莫辨,“冷戟啊,说真的,爷喜欢上他了。  不对,可能爷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他了。”  “……”  一时无语冷戟复而冷声提醒,“可是据属下所知,将军好像之前并看不惯秦太傅的酸儒文人架子。”  “之前是有些看不惯。”顾震神色认真道:“不过现在倒觉得他这一点甚是有趣。  哎,你不懂什么情情爱爱的,当然理解不了爷此刻的心情。  爷劝你还是快别问了罢。”  竟然觉得自家将军说得有些道理,冷戟讷讷闭上嘴不再说话又默默心想,只道像他如此无情无欲地冷酷之人真要懂得“情爱”二字,恐怕还要再过上十几年。第三十二章 第一天,想你  是日晚间顾震和冷戟已然抵达淮北,这二人回府沐浴一番后晚饭也不吃就迫不及待地带着几瓶好酒赶去后山给淮北侯和王妃上坟。  冷戟知道,顾震只有在回到侯府后才会释放自己的本性,就比如月明星稀的此刻。他站在一侧静静瞧着喝醉酒的顾震抱着顾启南的墓碑埋首大哭。  其哭声嚎啕凄惨,撕心裂肺甚至可以达到惊飞夜半栖息于后山深林中的一片黑鸦的程度。  眼见顾震一边痛哭着一边又伸手去够祭拜给顾启南的酒,冷戟无奈拱手提醒道:“将军,这瓶是王爷的祭酒,喝不得。”  “呜呜呜,老头子在天上又不缺酒喝,爷难得来看他一次有点酒兴让给我怎么了?”顾震红着鼻头,说话时泣不成声。  “……”  冷戟哑口无言。  不过一会儿,顾震手中酒瓶里的酒再次见底。本来冷戟以为顾震这下没酒喝就会消停下来,可他没想到只见顾震把手中酒瓶扔碎在一旁,两只手臂环抱着冰冷的石碑哭声更加凄惨起来。  顾震抽泣不止地道:“呜呜呜,爹,娘!你儿是个断袖,不能给家里传宗接代了,儿子对不起你们啊!”  是了,闻言冷戟突然记起自从王爷和王妃去世后顾震每次来上坟都要对着他们哭一次自己是个断袖。  下意识用手指堵住双耳,冷戟无助地仰首看星星心中作叹,自家将军的这比猪嚎还难听的哭喊简直让他痛不欲生。  次日顾震在软榻上悠悠转醒之时,朦朦胧胧睁开睡眼就看见手抱一把剑、眼圈有如抹过锅灰一般黑的冷戟正一动不动地守在他床沿。  顾震微挑眉,狭长的凤眼中流露出一丝愧疚,“咳…冷戟,爷昨晚喝多了么?”  闻声,冷戟晃着脑袋醒神后看向顾震满面疲惫地勐点首。  “看你一夜没合眼的样子,做什么要守着爷?”酒还没完全醒,顾震缓缓坐起身头痛地扶额叹道:“行了,你快去休息吧。爷自己起床走动走动。”  等到他梳洗完毕,顾震从侍女手中挑了一套黛紫色的素锦宽袍草草着身,如瀑的墨发只用一根象白布带简单地绑住发尾。  早饭喝下一碗醒酒汤就再无胃口,之后的一整日里他就把自己都关在书房看些兵书。  这一看就是看上一整天,等到顾震神思疲惫地放下书时,只见门前的竹帘缝隙间已渗透进醉红色的霞光。  站起身顾震走至门外双臂抱在身前背靠门框,眸中映着沐浴在夕阳中高出墙头的一颗枝叶葱郁的桃树,良久薄唇吐出一声轻叹他手指轻抚下颔喃喃道:“不过离开一日便怪想他的。”  脑中想到什么顾震便随即附之行动,转身回屋顾震磨墨挑上一支笔,又在书桌上东翻西找了好一会最终找出一本满文酸话、随便翻开一张就是什么情什么爱的诗集。  微皱眉心强行逼迫自己认真默看了半刻,顾震撇嘴啧叹,“这写的什么东西?  还是本将军自己想罢。”  执笔沾墨顾震把信纸平铺在书案上,随后神色认真地在纸上写上一行暧昧小楷——  顾郎想小清清的第一天,  吃不下饭。  写完顾震满意点首,他把信纸晾干卷好收进一指节大的竹筒中,而后走至窗边轻吹起一声哨便有一只信鸽闻声飞来停立于窗前。  这信鸽带上顾震的信便展翅高飞往京城方向而去,顾震看到小白鸟如此努力地为他送信放下心来,此刻心情也愈发愉悦他大概估算一番,最后算出来秦清容大概在今天晚饭时分就会收到他的一份相思。  果然天色微暗时,秦清容用完饭回到书房后就见窗前停着一只信鸽迟迟不肯走。取下信鸽脚上竹筒里的信,他心觉奇怪地打开一看却没想到是顾震那厮写得。  昨日手上的伤此刻还隐隐刺痛着,秦清容咬牙手捏着信暗道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他提笔便在信纸上回写一句——  呵,  不是忙着和美人寻欢作乐么?  写完秦清容低眉看着墨迹未干的这行字微抿唇,他撒完怨气此刻心中又有些犹豫要不要就这样回信给顾震。  纠结片刻他定下决心最终还是把信就这样送回去,望着白鸽离去的轨迹秦清容的眼眸中神色逐渐复杂,心中暗暗想着估计顾震看到他这么回信会觉得他矫情无趣罢。  晚间,休息了一整日的冷戟醒来后就到厨房去找些吃的。  此时厨房中并无一人,屋内黑灯瞎火的。冷戟随手掀开灶台上的木锅盖手伸进锅里摸着想看看有没有馒头什么的存在里面。  怎知馒头没摸着他却陡然摸到一只软乎乎的小手,下意识钳制住其手腕,这小手的主人忍不住吃痛咿咿啊啊地痛叫起来。  被冷戟带出厨房扔在门外的地上,冷戟看着这地上衣衫破烂的一小团东西越看越觉得眼熟,当听到这团东西牙关疼得发抖,发出的怨吼声时他这才确定眼前人是谁。  “你怎么在这?”  冷戟面无表情地抱起手臂,凝眸注视着地上的小人儿,说话时嗓音淡漠。  “那你这么多天都去哪了呢?”  小童扭转着手腕皱着眉从地上爬起来,自从上次冷戟和他一起吃过糖葫芦,之后他就没在城中再看见过冷戟的身影。  见冷戟不看他也不理他,小童气得踢了一脚冷戟的腿却不想把自己的脚给踢疼了。他抱着脚眼泪都差点被疼出来,“哎呀,我是躲在你们的车辇下面一路跟过来的。  这些天我一直在城中寻你都寻不到,差点以为你死了。我寻你也不为别的,你上次不是请我吃糖葫芦了嘛,为了谢谢你所以我想给你颗糖。”  在身上东翻西找了半天,小童最终在裤腿里摸出一块用牛皮纸包住的猪油糖。眼睛盯着糖直咽口水他最终还是收回视线把握着糖的小黑手伸向冷戟。  姑且相信这小童说的是真话,冷戟冷声道:“不用了。”  而惜字如金地说完话冷戟便面无表情地抱剑转身往院外走去,等他走了几步却发现身后的小童还在跟着他。  微皱眉心冷戟停步大拇指撬动剑柄亮出一段寒光凛冽的剑身,他转身故作佯怒地威胁说:“你再跟着我,可就要小心我手上的剑了。”  视线落在露出的那段银色剑身上小童强作镇定,他咬着下唇两只圆眼睛中流露勇气,紧握起双拳朝冷戟道:“我跟着你是因为你武功很厉害,我想拜你为师!  我爹娘去世的早,自小就一个人在城中混吃百家饭长大。上次给我银子的那人说得对,想要活下去必须要靠自己的本事谋生,我也想有自己的本事!”  没想到小小的一个人竟然有如此大的胆量,冷戟静静看着眼前的小童神色中并无波澜地回说:“练武很苦,你坚持不下来。”  “我不怕吃苦。你知道我是如何藏在车辇下跟过来的吗?”小童的小手揉着自己的臂膀道:“我是用双手和双脚支撑着车底的横杆足足坚持了四个时辰才成功进来的。  这样能向你证明我不怕吃苦了罢。”  闻言冷戟依旧神色淡淡,“这不算什么。”  看样子冷戟并不想收自己为徒,小童脸上微露沮丧。他紧握起手中的猪油糖,明明想哭却还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硬挤出一个笑脸,“这世上会武功的又不止你一个,没事,你拒绝我了我还能再…”  “我并未拒绝你。只是你自认为很苦的那件事在我看来确实没什么。”  冷戟扬声打断小童的话,他面色认真地道:“我可以教你习武,希望你最好能坚持下去。”  “你…真的吗!那太好了哈哈哈!”  小童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时整张脸都笑成一朵太阳花一般,激动地欢唿着蹦跳起来。  冷戟冷眼看了一会儿,随后微摇首就转身继续朝院外走打算去找顾震。  身后小童赶忙追上来他一个劲地把糖往冷戟身上塞,冷戟有些心烦便皱眉拒绝道:“我说过了,不用。”  脚下步伐瞬时加快,冷戟现在只想去找自家将军,于是乎为了摆脱掉身边这个小麻烦他转眼间身形便消失在小童的视线里。  来到顾震的内院,冷戟走到东厢窗边翻身而入后看到外间桌上有茶点,因为肚子饿他难得地坐在顾震屋内的凳子上一口一口吃起来。  而对面斜躺在美人榻上看着手中回信的顾震此刻心情格外愉悦,眉梢都带着笑意。  冷戟吃完两块糕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顾震的不对劲,他走近美人榻看了眼顾震手中的信,了然是秦清容寄给顾震的之后便明白为何顾震如此高兴了。  “将军很高兴。”  冷戟静立一侧看着顾震道。  “爷当然高兴。”顾震把信在手中仔细折好,薄唇勾起一丝弧度,“看来爷没做无用功,小清清他果然吃醋了。”  折好信后又轻叹一声,顾震眼眸中流露出一丝遗憾,“可惜没能亲眼看看他吃醋时的样子。  啧,不过爷以后有的是机会。”第三十三章 可有等我  习武的人大多都知道,扎马步稳下盘是诸多武学功底中最紧要的基本功之一。  所以小童前一晚刚和冷戟拜师,次日一大早他就被冷戟带着在一棵树下扎马步。  而刚刚睡醒,嘴里还在打着哈欠的顾震,伸着懒腰走到门口时就见到冷戟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扎马步的黄发小童的身前身姿笔直的踱步走着。  顾震走到小童的身前,弯腰俯身用修长的手指戳了戳小童灰扑扑的脸感觉手感不错,他回过头朝冷戟道:“这不是之前那个小骗子么?  冷戟啊,你是什么时候背着爷偷偷养小崽子的啊?”  “将军,属下是收徒。  此小童因为那天听完秦太傅的一席话后有所觉悟,所以这次偷偷跟来想和属下习武。”  冷戟停步止身见到小童即使受顾震干扰也丝毫没有分心,不由欣慰,暗自决定以后要好好培养他。  想起什么冷戟又朝顾震道:“他是个孤儿,属下想等到回京后就把他先留在府里做小厮,等过几年他长大些再把他调入营里。  现在还请将军给他取个名字。”  “既然是你养的小崽子,你自己看着办就是。至于名字么…”顾震朝冷戟挑眉问说:“他的名字难道你不想亲自取么?心中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冷戟脸上神色有些许尴尬,“将军,属下肚中无半点笔墨,所以想不出什么好名字。”  “取名字又不要什么文采。”顾震好笑道:“要爷就说简单唤他阿刃好了。  看他这张神情执拗顽固的小脸,以后估计很难能被人掌控住,若是成才也会是一把有利也有害的双刃剑。”  “谢将军赐名,请将军放心阿刃以后一定不会给师父添麻烦。”  小童听顾震对他如此评价不由微皱眉头,“砰嗵”一声双膝跪地他朝顾震和冷戟神色恳切地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以后独眼师父就是阿刃的爹。阿刃宁愿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师父。”  莫名其妙就当上爹的冷戟闻言神色微怔,只听一旁顾震直起身勾唇轻笑道:“你这个小骗子嘴还挺甜,想来爷家的冷戟就喜欢吃你这一套。  日后好好习武罢。  你放心,要是你敢给你师父惹麻烦的话,不用你师父动手本将军就会先打断你的腿。”  眼见小童被自己吓得滞住身形,顾震作弄得差不多了就离院去用早饭。  院内已然当上师父的冷戟心中生出一丝责任感,他向小童伸出一只手神色平静地说:“阿刃起来,我们一起去吃饭。将军方才是在同你开玩笑,不用放在心上。”  “嗯,阿刃知道。  阿刃也相信,就算将军要打阿刃,师父到时候也一定会护着我的。”牵起冷戟的手,阿刃连忙站起身,说话时眼睛看着冷戟深信不疑。  冷戟微抿唇顿了顿随而点头答应说:“只要你不犯下大错并且好好习武,我护着你。”  两人走在路上随意地说些话,阿刃牵着冷戟的手不肯松开冷戟也并未在意,阿刃提醒冷戟道:“师父,可以给我安排一个睡觉的地方吗?昨晚我是在厨房里睡着的。”  冷戟思索一会儿说:“这样罢,你来我院子里睡,正好院里还有一间空房。”  闻言不由大喜,阿刃蹦蹦跳跳起来,“好啊,和师父住一起,阿刃现在也有地方住有家人了,好开心!”  冷戟没想到阿刃的反应会这么大,当听到阿刃认他当作家人时他不由把握着阿刃手的手掌的收紧一寸。是的,他以后也有家人了。  而这日京城秦府,秦清容和叶如安在书房中下棋,秦笑笑突然从院外提着裙子兴冲冲地跑进书房给这二人带来一个有趣的消息。  “哥哥,如安哥哥,你们听我说!”秦笑笑冒冒失失地冲进门差点被门槛绊倒,止步后坐在一侧木椅上圆圆的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其中兴致正浓,她整理了一番措辞道:“你们猜我方才在街上看见什么了?”  而秦清容和叶如安还没来得及问,秦笑笑又继而说:“我看见林相府中的小厮送了一副上好的字画去张庭羽的新府府邸,可那字画最后却连门都没进去就被张庭羽亲自在门口给拒了。  奇怪,我明明听说张庭羽一向很喜欢收集字画的呀?”  “哦?笑笑你又知道了?”叶如安看着秦笑笑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无奈摇首调笑道。  “看来张庭羽是不会和林文山结为一党了。”  秦清容细思其中缘由,想来想去想不通最后猜测道:“难道皇上在选定他之前就已经把他拉拢过来了么?”  “不清楚。只是,这皇上如今做事情的风格本公子是越发看不懂了。”  提及皇上,叶如安就想起自己被迫停手着办的秦清容的相亲大会,不由觉得头疼。照皇上的意思是,秦清容起码还要再等两年才能考虑成亲。他只怕这两年里顾震如果一直来招惹秦清容的话,秦清容就真的陷进去了。  继而他冷叹一声又说:“想当初在国子监的时候,我们和皇上还能多少说上几句知心话。  可自打皇上继位以来,性格就变得越来越敏感多疑。如今他已然真正成为孤家寡人、九五至尊,我们再去想他心里的事就变成揣测圣意,搞不好就被杀头。”  “哪里有那么夸张?我看皇上他就很喜欢我哥哥,还老传哥哥进宫陪他说话。”  秦笑笑不置苟同地微撅嘴碎碎念说:“我看如安哥哥就是在气皇上打断你组办的相亲大会的事,心中不高兴所以才说皇上的坏话。”  “啧,本公子帮你哥哥给你找个嫂子陪你玩不好么?”  叶如安双臂抱在身前,神色认真的看着秦笑笑故意吓她道:“也正好让她教你些大家闺秀的规矩,省得本公子每天替你瞎操心了。”  “我才不要什么嫂子呢!”  秦笑笑一张秀气的圆脸气得皱成一团,她转过身去拉秦清容的手撒着娇又看向叶如安撇嘴,“我哥哥除了喜欢我,就不会再喜欢别的女孩子了!  什么继承香火,如果爹爹还活着他肯定不在乎,他那么开明的人也不会像你一样整天催哥哥成亲,让哥哥随便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嘶,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叶如安听着话觉得刺耳但又无力辩驳,他只觉得秦笑笑真是一点也不懂事,于是狠狠地长叹一口气佯斥道。  秦笑笑不依不饶地晃着秦清容的胳膊,满眼期待地催秦清容回答她的话,“哥哥你说,是不是除了笑笑就不会喜欢别的女孩子了。”  摸着妹妹的头,秦清容慢慢安抚妹妹的情绪脸上露出宠溺的微笑,他点首回说:“是,哥哥只会喜欢笑笑一个女孩子。”  说话时秦清容心中却泛起一丝无奈,好像事实确实如此。自从再次遇到顾震后,秦清容逐渐意识到自己可能生得龙阳之癖,这辈子不会对别的女子再有好感。  而城中张庭羽刚拒收林文山送来的字画,此消息便不胫而走在京中传了个遍。  林文山看到完璧归赵回来的小厮,心里恨得直痒痒他没想到张庭羽会当众打他的这一张老脸。  心里估摸着张庭羽大概是已经被皇上拉拢过去了,眼下盐铁司那边陈林祥自归京后每每见到他还绕道走,请陈林祥来林府做客其人也是各种推辞拒绝。  林文山握拳,没想到他这次着了皇帝的当彻底丢失盐铁部这一块大肥肉。不甘心就这样坐以待毙下去,林文山沉思了半晌他打算谋划出一个更大的动静。  而此时正在御书房中看书习字的宋洵从李成福口中听到这一消息时,心中倒是诧异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墨笔思索片刻最后微点首只总结说:“嗯,看来朕没选错人。这个张庭羽不营私结党,清廉正直,朕看他以后会是一个好官。”  “啊?”李成福脸上神色讪讪,他小声嘟囔道:“奴才还以为是陛下您去找过张大人呢?  不然张大人怎么有胆量公然在家门口打林相的脸呢?”  “哼。”宋洵脸上神色不悦,看向李成福他面露冷笑,“李成福,你倒是想得比朕还多。”  “哎呦皇上,奴才不敢。”  李成福苦了个脸,心想方才自己就不该多嘴,他立马给自己打了一个圆场,“奴才这不是怕林相那边以为自己上了皇上您的当嘛。”  “以为又如何?他还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翻了天不成?”  宋洵摆摆手轻叹道:“罢了,总算是铲除掉林文山的一大党羽。不管张庭羽他为何拒绝林相,对朕而言都会是好事。”  宫外,一时成为众人口中香饽饽的张庭羽因为晋升从三品盐铁使,分到一户新宅后就忙着从原来的张府中搬出家。  也不管他爹张宥卫气得脸色发白,怒指着他大骂“逆子”,张庭羽安顿好新家就与张府断绝联系,夜里一个人在院中惆怅地赏月饮酒。  回想起多年前他只身翻墙进顾府找顾震道别的那夜,张庭羽微晃心神,他遥望着远处星空中那轮朦胧的皎月,嘴角签牵出一丝苦涩笑意喃喃自语起来,“顾震,如今我终于找回自我,可你还在原地等我嘛?”第三十四章 哒咩  回淮北后的时光就有如白驹过隙,而顾震这一呆就是呆了一月有余。  这一个月里他隔三岔五就给秦清容遥寄书信,每日都会想些俏皮话记下来只为能逗美人开心。  收到信的秦清容有时会被信里写得话气得黑了脸,有时却会被顾震撩得欲火焚身。终于某一天,秦清容一时头昏脑热地提笔回信催促顾震道——  所以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  顾震,我想你。  还是第一次说这般露骨的话,看着手中的信秦清容的脸烫红起来。  把封信寄出去后,剩下来的一天里他也是越发心绪不宁。说实话他很怕,因为要知道顾震素来风流浪荡,是个多情之人。此刻他已然将自己的真心交付出去,若是被顾震随意糟践了,那他就会是一个笑话。  平日里他一封信寄去淮北都是不到半日就会再次收到顾震的来信,可今日,秦清容自寄出信后就再没收到顾震的回信。  只当是心中所想为真,秦清容入睡前站在窗边依旧不死心地等待顾震的回信,良久后他再难掩饰自己脸上的失落,不自觉地沉声作叹,心中苦闷。  “没想到小清清这么想我。  看你这架势,都要为本将军化成一座望夫石了。”  陡然被人搂入怀中,秦清容满面惊诧地侧首。身侧顾震的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其人疲惫地闭着双眸唇角却带着笑意。  随后幸福地感慨一声,顾震凤眼半睁薄唇厮磨着怀中人的耳垂语含撒娇道:“本来还打算在淮北多留几日,不过因为你的一句话本将军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  清容,看到你终于能接受本将军,本将军好高兴。  只要你愿意,本将军才不管什么礼教家规皇上,一定把你娶进府跟你过一辈子。”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秦清容有些猝不及防,并且顾震话也说得太远竟然都扯到一辈子上去了。  受不了顾震的厮磨,秦清容拿手推着这人的肩他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地说:“可以先只是试一试在一起吗?”  微皱眉心秦清容低眉神色中略带窘迫,“我…我并未有过诸如此类的经历,所以想还是慢慢来罢。”  “嗯。本将军知道我们家的清容是个纯情太傅,性子也慢。答应你便是。不过,”  话锋一转,顾震抬起头与秦清容赤裸裸地认真对视着,唇角勾起一丝坏笑,“既然都已经在一起,秦大太傅不会什么都不肯和本将军干罢?  嗯,知道你不会,不过只要你到时候求本将军,本将军就温柔一点地教教你啊。”  “这…”  了然其话中意味,他没想到顾震现在对他言辞越发放荡。喉结滚动着干咽一下,秦清容面露为难,“有关此事,顾震,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暂时怕是不行了。”  “好好好,那就听你的。”考虑到要尊重秦清容的感受,顾震无奈,不过语气中仍然满是宠溺地说:那本将军今晚只抱着你不动你,可不可以。  小清清心疼心疼我吧,给本将军备水沐浴呗。要知道本将军为了早点见你可是马不停蹄一整日这才能赶到,啊哈,好困。”  秦清容早就见识过顾震撒起娇时的小狼狗模样,此刻只觉甚是可爱所以拿眼前这人简直一点办法也没有。  好脾气地耐着性子依了顾震的要求,他又忙里忙外地在水房和卧房之间听着事多的顾震的唿唤来回穿梭。  好不容易能够上床睡觉,又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腿上蹭着。浑身顿时都被顾震蹭得酥麻起来,秦清容勐然睁开眼,努力克制情绪忍声道:“顾震,我们不是都说好了,不碰我吗?”  顾震此刻身子燥得厉害,他本来就不要脸,对着秦清容更加没羞没臊起来。  只装起无辜,他语气中夹杂着几分难耐,“嘶,你翘着屁股,本将军难受。”  “扯淡!谁翘屁股了?”  秦清容被顾震气红脸,一把坐起身冷眼看着顾震仍旧一副满面无辜的样子,秦清容咬牙扶额暗道床上这东西看来是彻底不要节操的了。  只见顾震伸手要去拉自己的衣角,秦清容下意识一脚踢了过去踹中顾震的腹部把其人踹下床。  见顾震哭天动地地直喊疼,秦清容神色平静些许甚至开始回想是不是他刚才那一脚真的踹得狠了。  “咳,我说秦大太傅你也太狠了吧,这是要谋杀亲夫啊!”勉强支撑起身体从地上爬坐起来,顾震揉着肚子疼得直嘶牙。  “抱歉,我其实不是故…噗嗤。”  虽然秦清容有些自责,但是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顾震吃瘪的狼狈模样,于是一时没忍住话都没说完就低头嗤笑起来。  看着自家媳妇儿笑得那么好看顾震觉得肚子都没有那么疼了,目光重新落在秦清容的屁股上顾震摇首微叹,感慨自己真是有福捡到宝了。  站起身伸手去拎自己的枕头,顾震另一手轻摸秦清容的脑袋薄唇弯起一道弧度,“好,本将军竟然挨着你会受不了,那本将军去外间睡罢。  你屁股翘,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夜色下,守在房外的冷戟听了顾震一耳朵的骚话只觉得司空见惯。不过他是真得打心眼里佩服自家将军的手段,竟然连秦太傅这样的冰山美人都能被其拿下。  夜风习习的吹着,冷戟抱着剑站在屋顶上面无表情地想着,所以将军口中所谓的喜欢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的感情呢?  心中思绪全无,冷戟想来想去想不到不由微撇嘴,此刻他脑中就犹如周遭的夜色一般是一片乌漆抹黑的空洞。  次日早朝上,宋洵突然提出筹备一年一度的春景游园事宜,打算宴请百官到宫中欢聚。  而众朝臣闻言自然都是直言赞成,心中欢喜得很,脸上神色都明媚了几分。只是位于众臣之首的林文山却眼珠子一转,不知道心里又想到了什么坏主意。  他手持笏板突然出列朝宋洵谏言说:“禀皇上,提起这游园一事老臣突然想到去年老臣偶然去过的一个地方,那地方离开封不远。  并且微臣觉得那里的春景甚美丝毫不逊于皇宫,其中更有一个关于花仙子的传说流传于附近的乡野集市间。”  本以为林文山又要说些什么让自己讨厌的话却不想竟是如此有趣的事,宋洵不由好奇地道:“哦?什么传闻?林相说来听听罢。”  “是皇上。  传闻这花仙子春日里时常会现身于那处园林中采花,不过却甚少有人能见到他。”  林文山见宋洵有兴致便越发娓娓讲述想吊足宋洵的胃口,“微臣曾听附近的百姓说过他们当中有人见过那花仙子,其容貌有如下凡的天仙,却又比天仙多上几分人间烟火的灵气,形容娇媚可人令人见之流连往返。  而这花仙子还心地十分善良,据说凡是见到他的人都会被满足一个愿望。微臣听那些百姓说,其附近有一家商贾人家一夜暴富,就是因为其家子那天见过这花仙子,因而被满足愿望。”  “还有这种事?”听完林文山的话宋洵不由挑眉,心中又好奇又觉得奇怪。  “正是皇上。”林文山赶忙毛遂自荐说:“若是皇上觉得有兴趣,不如就把这次游园的场地改为此处。  想来此处离京城也不远,白日里游玩累了还能赶回宫中用晚宴。  皇上,老臣愿意亲自操办此事,希望到时皇上能够碰上那花仙子以求万岁长安。”  林文山语毕殿内便有不少大臣附和赞成,宋洵见大家兴致颇高不想扫兴就点头应下此事。  退朝后,顾震赶着回府换常服去秦府腻着秦清容,却不想半路被一个文臣叫住身。  转身回看只见这文臣瘦弱的身子上有着一张润玉般的脸,两道秀眉黛黑,一双星眸下鼻梁微挺,唇色浅红。  这文臣身着一身绯色的朝袍,此刻立于日光下就有如一真真的玉人,只是这玉人的神色却略带羞窘。  “顾震,你还记得我吗?”  张庭羽身量相较于顾震显得瘦削,语气却带有几分坚韧的执拗。  看着眼前这人,顾震微扬下巴皱起眉头,一双凤眼中半杂警惕之色,“张庭羽?  看来你这是升官了,恭喜,别来无恙啊。”  感受到顾震的淡漠甚至神色中有一丝厌恶,张庭羽强忍内心失落,“别对我这么生疏,难道你还在怪我吗?”  闻言顾震双臂抱在身前,修长的手指轻抚下晗有些好笑地道:“不过是你爹不让你和本将军同流合污罢了,本将军又有什么好责怪你的呢?”  “你知道的…”张庭羽顿了顿朝顾震走近一步抬眼认真道:“我当时不只是想和你做朋友,我喜欢你。包括现在我也仍然如此。”  “本将军是不是早就和你说过?”顾震面露一丝不耐烦,“本将军对你没那个意思,从前是,此刻、日后都是。  你啊,和你爹太像了。你爹喜欢事事管着你,让你按照他的想法活着,做事情太过自我。  你之前是反抗不过你爹,虽然你很听你爹的话但本将军还是能看出你性子里的偏执,所以早就劝过你改改了。”  “不,我和他不一样!”张庭羽闻言被激怒,情绪激动地紧握起双拳,“顾震,那天晚上我和你道别时就说过让你等我,只是你如今还是变心了。  不过没关系,我会把你追回来的。”第三十五章 嗷呜一口脸蛋子  顾震和张庭羽两人站在宫道上说着话,因为刚退朝所以身侧不时有三五朝臣来往于其侧。  彼时,同行而归的叶如安和秦清容正说着话,拐出角门时就见到张庭羽正和顾震站在一处。  不由止步,叶如安偷偷观察秦清容此刻的脸上的神情,见秦清容只怔怔地看着不远处的那两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眸中神色也渐渐染上些许的愠怒。  他本来还在愁让秦清容厌恶顾震的新办法,最近一筹莫展,没想到顾震这就给他送上一处茬来。  唇角勾起一丝冷嘲,叶如安定眼看向顾震的背影微扬下晗随后朝秦清容道:“啧啧,本以为张庭羽是被皇上拉拢过去的,所以才会公然拒绝林文山。  如今看来,估计是因为他心中还忘不了顾震,所以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顾震身上,不愿意再给旁人机会。”  叶如安所说也正是秦清容心中此刻所想的,下意识握紧双拳秦清容只觉有一口气闷在喉中,使他想说话却觉得哽咽,所以干脆一直保持着沉默。  不远处张庭羽警觉地注意到秦清容和叶如安两人的注视,他不由把视线转向这二人。而当他与秦清容对上视线时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爽,只觉得不管怎么看这人,他都会觉得此人特别令人生厌。  见状,顾震也顺着张庭羽的视线转身回头看去,没想到映入其眼眸中的是正直立于不远处角门前一脸气鼓鼓、吃醋模样的秦清容。  顾震心知自家小媳妇儿肯定是已然误会他,不由暗自感慨小媳妇儿的醋性还挺大,他面带笑意,好整以暇地看向秦清容微摇首。  冷眼瞧着顾震也不过来和他解释,甚至对他显露出几分嘲笑,秦清容的脸色越发阴沉。  他故意从顾震和张庭羽的方向走去,但并不打算和顾震张庭羽二人说话,脸上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余光却把张庭羽的模样气质瞧了个明明白白。  秦清容与这二人冷脸擦肩,而顾震也只是淡然地站在一边,手负于背面带笑意地定眼看着秦清容走过,微yanx130_一副好像并不打算先开口叫住他的样子。  看到秦清容果然生气了,叶如安唇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意随后快步赶上前去。  可等到他手摇折扇经过顾震身旁时却陡然听见身侧顾震启唇扬声道:“嘶,秦大人,顾某错了嘛。”  听出顾震语气中夹杂的一丝撒娇意味,叶如安惊讶地睁大双眼。  皱起眉心他侧首朝顾震看去,顾震却对他置若罔闻一般,一双流露出宠溺笑意的凤眼只望着前方停步止身人的背影。  手负于背踏步朝前走去,顾震凌厉的五官给他周身增添上几分逼人的气势,高挺鼻梁下的薄唇此刻勾着一丝略显心机的笑意。  其周身人来人往顾震却仿佛都看不见一般,此刻他眼中只有秦清容,所以也不顾会引来旁人非议。  顾震公然从身后把秦清容环抱住,好似在宣誓主权他对眼前人软下性子在其耳畔轻声哄道:“本将军给你解释还不行吗?小清清别生气好不好。”  “顾震,这还在宫里!”  奈何自己也挣脱不出顾震的怀抱,秦清容面红耳赤地环顾周遭一直盯着他与顾震众朝臣最后无奈轻叹说:“好,我不生气。  你先放开我,我们回去说。”  刚从大庆殿离开,乘坐龙辇回寝殿的宋洵听到李成福突然开口唤自己,却又一副支支吾吾不敢言语的样子,微皱起眉心不耐烦道:“李成福,有话就给朕直说。”  “这…是,皇上。”李成福跟在龙辇一侧手执拂尘地慢步走着,他面露为难,“皇上,老奴刚得到的消息。说是方才有人看见顾大人在宫道上抱住了这个,这个秦大人。”  “什么?你给朕说清楚,顾震他抱了哪个秦大人?”  闻言,宋洵精锐的眸中瞬时染上愠怒,搭在扶手上的手掌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皇上,还能有哪个秦大人。就是秦清容秦太傅啊。”想到什么李成福只觉难以启齿,他清了清嗓子又面露苦涩道:“咳…听说顾将军不仅抱了秦太傅,他还唤秦太傅——小,小清清。  皇上,老奴觉得这个顾将军言行也太放荡了些。要知道皇上您和秦太傅交好这么多年,都没如此亲昵地唤过秦太傅。”  “他何止放荡,简直是色胆包天,目无君主!”宋洵此刻已然震怒,他怒声大斥起来唿吸都变得粗重。  随而沉思着冷静片刻,宋洵又问道:“那清容他是什么反应,你可知道?”  “秦大人他好像并未抗拒,且据说脸还格外的羞红。”李成福打量着宋洵脸上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回话试图能够安扶一二宋洵此刻被激怒的情绪,“想来秦太傅从未受过如此撩拨,会脸红也是正常。  而那顾将军又是风流惯了的,手中撩人的伎俩数不胜数。皇上,若是顾将军他果真有意接近的话,依老奴所见,秦大人很难不会对其动心啊。”  “哼,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上次和朕提及的清容他可能会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此人就是顾震么?  荒唐!那顾震就是一介浪子,朕,朕哪点比不过他?”  宋洵神色沉郁地扫向李成福,不敢置信地朝李成福质问道:“李成福,难道你觉得朕不如顾震么?”  “哎呦皇上,您是九五至尊,天下谁人能比得过您啊!”李成福被宋洵的话吓出一身的冷汗,“老奴上次也说过,秦大人他身边没个人引导所以可能会喜欢上自己不该喜欢的人。  那秦大人是多么沉着冷静的一个人啊,皇上给他一段时间,想来秦大人会看清现实,迷途而返的。”  “哼。”宋洵黑着个脸,面带冷笑,“但愿他能如此,不然就别怪朕到时对他使点手段了。”  宋洵话中的“手段”李成福不敢猜测到底是什么,只不过以他服侍过几任君主的经验来看,若是宋洵真的要动手那对于秦清容来说,其结果肯定是足以比及生死之痛的。  两人出宫后不过一会儿,京城中便流言四起。  而当顾震跟着秦清容回到秦府时,听到传言的秦笑笑早已有准备地躲在府门后等着秦清容。  她本来打算想出其不意地扑到秦清容身上,再不依不饶地撒娇哀求秦清容把流言的前因后果和她仔仔细细说一遍。  可当她看到哥哥和容貌邪魅的顾震并肩进府时,却目瞪口呆地呆在原地动不了了。  等到没注意到她的两人已然走远时,她才勉强缓过神,拿着手绢的手抚在心口不自觉地深唿吸起来。  身旁的丫鬟以为秦笑笑这是被吓得心脏疼,不由蹙眉神色关切着急道:“小姐,小姐,你可别吓奴婢啊。  是不是难受,是不是心口疼?”  “糟了!”  秦笑笑圆圆的眼睛中满是惊异,她激动地拉着身旁丫鬟的手紧咬下唇,“糟了糟了!为何哥哥和方才那个男子在一起时,看起来竟如此相配!  小环,我…我同意他们在一起!”  没想到自家小姐会如此说,这次换丫鬟傻眼了,“啊?小姐,你说什,什么……”  书阁里,秦清容关上门后看向顾震冷脸怒道:“顾震,你是不是真得搞不清我们的境况?  朝堂上向来文武相对,皇上他要的也正是这种相互制衡的效果。你如今这般公开我们的关系,我们的感情还如何能长久下去?”  “皇帝他如今想要利用我们去制衡林文山,我们关系近些不是正合他的意么?”  早就猜到秦清容会不理解,顾震敛起脸上的笑意正色说:“清容,反正我们迟早都要面对这件事不是吗?早说晚说又有何妨?  其实呢,本将军这么做就是想告诉你,本将军对你的感情是认真的。  本将军从前的名声不太好,我知道在你心中,本将军肯定是个风流浪子。可那些不过是本将军做给世人看的假面罢了,未免以后你再听信些什么风言风语误会本将军,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证实一下我的真心。  至于朝堂上,你放心,本将军已经想好了。等到扳倒林文山后,若是皇帝他对我还不放心,我会主动上交出手中的兵权给他。  清容,天大地大,这世间的办法如此繁多。只要你愿意,我总会为你撑出一隅天地来的。”  “…好,我信你。”  顾震句句肺腑,秦清容暗道自己果真没有选错人。  神色恢复平静后他看着顾震故作严肃,“但一码归一码。给我一个解释,所以你方才到底为何会和张庭羽在一处?”  只觉自己真是被小媳妇儿磨得没脾气了,顾震轻叹一声,挑眉面露玩味笑意地看向秦清容虽然严肃但是眼中隐含委屈的脸,他不由牙痒。  此刻,有一种冲动。  他真的真的很想捏住眼前人的下巴,再轻咬一口其人气鼓鼓的脸蛋子。  而尽管京城中有关才美人和浪荡子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林文山却无暇顾及这作为他眼中钉的二人到底如何。  自从得到宋洵的旨意能够亲手操办此次游园的事宜,他每日里都是早出晚归地穿梭于城里与城外之间。  一日日地看着自己的布置逐渐完善,林文山心中也越发有底气。他相信,此次游园定能助他将现今的局势翻江倒海,而顾震与秦清容二人也再不会是他的对手。第三十六章 仙子  近来,众朝臣们大多都对林文山每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勤恳忙碌状态在心中留下一个深刻印象。他们或在私下议论林文山作为一朝宰相每天心思不花在正道上,尽做些无用功;或谄媚奉承地到处称赞林文山的忠君尽职,因为只要是皇上发派下来的任务林文山都会一丝不苟地完成。  直到游园这日,当众臣亲临林文山口中的这处堪比皇宫的园林,才真得体悟到林文山在其中所花的心思有多少。  只见此处整个园林都建于一方湖水之上,其中有白玉一般的石桥连接着错落而建的三五宽广亭榭、仿佛浮于湖面之上的偌大殿宇,而桥下的水面上漂浮着本该在盛夏时节才会出现的粉荷莲叶。  此园林的各处景致也被林文山划分为不同的部分,亭榭被用来开办不同主题的诗会,殿宇中鼓乐齐鸣、歌舞升平,石桥旁也早已有画舫停在不远处,仔细看去能见到画舫上正垂首立于船头随时待命的船夫。  虽然这景致并不及皇宫的宏丽壮观却显得格外清丽雅致,众臣一度以为自己此刻约莫是误入仙境,不然又为何会见到眼前这些仙气萦绕的琼楼玉宇。  众臣进入园中便被侍女一路引至殿宇之中,百官入座后不约而同地齐齐举起面前金纹玉案上的杯盏向上座的宋洵礼拜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有礼。”宋洵心中大悦,他仰首将杯中酒饮尽随后看向林文山面露赞赏地说:“朕看得出来,林相确实用心。  此处风景甚好,想来偶尔换换风格看点不一样的光景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林文山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起身朝宋洵回说:“陛下过誉了,如若陛下喜欢,老臣以为陛下大可以把此处买下再记入皇家的庄园岂不妙哉?”  “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妥?”宋洵好似在思索着什么,不由面露犹豫,“朕记得林相说过,园林之中住着一位花仙子。朕要是贸然将此处挪入皇家之地,只怕会引起周遭百姓的民愤啊!  罢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与其只能朕一人独享,朕更愿意与民同乐。”  “是,陛下心怀百姓是子民的福气,他们是何其有幸才能遇到陛下这样的明君啊!”  林文山闻言嘴上附和着心底却掠过一丝不屑,他略带奉承地道:“皇上,老臣不仅在殿内设有歌宴,还在园中的各个景致处安排了不同的诗社,园中的花也开得甚美。  所以老臣提议,不若让大臣们近日随性自便一些,这样一来也能给这仙境一般的景致增添些灵动之意。”  “嗯,确实不能辜负这大好光景。”林文山的话正中宋洵下怀,其实他也不想拘在这殿内便点首应允说:“既然如此,那众卿今日便尽兴游园罢。”  宋洵言毕,大臣们便纷纷谢恩随后三五成群地四散离开大殿,不过其中也有些性子懒得比如陈林祥,他就不屑于什么赏景作诗,只想歪在玉桌上享用珍馐佳肴。  宋洵坐在上座他精锐的双眸扫视殿内一圈,最终把目光落在秦清容与顾震并肩出门的背影上,脸上本来明媚的神色霎时间转而染上几分阴郁。  身旁李成福见状小心翼翼地朝宋洵提议道:“皇上,要不老奴去传秦太傅过来同皇上一起游园可好?”  “哼。”宋洵面露冷笑,“你倒是有心,只怕他心里却并不愿意。  罢了,朕不需要什么大臣作陪,只想自己一个人在园中走走。”  尔后,殿外一亭榭中,三五面貌年轻的儒臣不见秦清容的身影便朝叶如安打趣道:“如安,你不是一向和秦太傅形影不离么,怎么今日不见他的身影?  是不是秦太傅被皇上传去陪同游园了啊,还是他此刻正和顾震所在一处呢?”  叶如安眼中掠过一丝不悦,不过他很快整理好心绪朝身边的一众好友笑说:“本公子虽然和清容他友情深厚,但也不能事事都管着他,所以他要做什么本公子并不想干涉。”  “啧,我倒觉得是如安你的眼神不太好。”  闻言,好友们纷纷有些不赞同地摇首感慨,“要知道秦太傅他容貌倾国倾城又才华斐然,不仅包括我们在内就连城中见过他的百姓,都为他的美貌而动容忘我。  虽然吧,这秦太傅是个木头美人但近水楼台先得月啊。要是你对秦太傅有那个心思的话,那十有八九你俩如今就在一起了,哪里还轮得到顾震那个浪子。  可惜呢你偏就没有那个心,所以我们都觉得你是不是眼神不好。”  叶如安被他们说的脸上讪讪,他哪里没有那个心思只是不敢表现出来罢了。他害怕万一被秦清容察觉的话,若是秦清容因此对他生厌,后面他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瞥眼间注意到不远处另一亭榭中独自孤身一人的张庭羽,叶如安突然感觉自己找到了友军,因为他听说昨日张庭羽对顾震表诉倾心却被顾震冷言拒绝。  这样算起来的话,他们就是有了共同的目标——都不想顾震和秦清容在一起。脑中思索一番,叶如安和朋友们暂辞后手摇折扇地只身往张庭羽所在的亭榭方向走去。  待到午后园中的雾气尽散,湖面上的朵朵粉荷在日光下更显清媚可人起来,园中众人不由都行至石桥上赏花。  宋洵走到湖畔的一垂柳下低眉赏荷,可当他抬眼之时却见到不远处的湖面上漂浮着一只木舟,此木舟上铺满了朵朵荷花,中央则坐着一个白衣长发男子。  男子金发碧眼,浓密的睫毛下有着挺鼻小嘴,肤色皙白身形娇瘦。此刻他身下的衣摆在风中微拂,手捧一朵娇嫩的粉荷看向湖畔边的宋洵眯眼弯唇一笑。  岸边宋洵把小舟上的美人看进了心里,只见美人正朝自己明媚地笑着,不由身形微怔,只觉心跳得厉害。  “花仙子!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花仙子吗?”  桥上有一大臣激动大喊,他不住地看着左右的同僚而后不忘奉承宋洵道:“承蒙圣恩,微臣今日也得以见到花仙子了啊!”  “果真是花仙子,此容貌确实有如天仙一般啊。  不过撇开他的金发碧眼不谈,为何本官觉得这花仙子的眉目间有几分秦太傅的神韵?”  闻言众人也后知后觉地发觉了这一点,不由纷纷议论说果然样貌好看的人都是长得相似的。  彼时,身于画舫中的秦清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将军,方才有一金发碧眼的男子现身于湖面,大臣们都说是花仙子。并且,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认为此人眉眼处的神韵与秦太傅极为相似。”  船头,冷戟听到园中的传闻便立刻赶回画舫禀报顾震。  “花仙子么?”  舫内顾震坐在木椅上,胳膊抵着书案手抻着下颔满面惬意地看着秦清容作画。  见秦清容打喷嚏他连忙递上方帕,而后朝秦清容眨眨眼轻佻地勾唇一笑。  听到冷戟的话,他收回黏在秦清容身上的视线,看向舫外湖面微拧眉心冷笑道:“看来林文山这个老东西又要搞些名堂出来了。  不过,最好他能倒腾出点风浪来让爷彻底抓住扳倒他的机会。这样就不用爷再费尽心思地去查他的老底,让皇帝给他治罪了。”  “你现在谈事都不用避着我了么?”  秦清容听顾震用词不雅微拧眉心,悬在画纸上执笔的手不由微滞他语气有些无奈,“不管如何,林文山现今好歹还是一国之相。你平日里要注意自己的言辞,省得被人听见拿来大做文章。”  “嘶,小清清教训的是。”  被小媳妇儿训斥顾震心里也美滋滋的,他收回思绪站起身腻到秦清容身旁又揽手抱住秦清容的腰,脸贴着秦清容的耳鬓面带笑意,情不自禁地厮磨起来。  被顾震这样一折腾秦清容根本没法再画下去,偏偏他脸往旁边躲顾震就又贴脸靠过来推也推不开。  想到冷戟还在船上,秦清容羞红了脸咬牙小声道:“顾震,你是属狗的么?  冷戟还在呢!”  船头冷戟见惯不怪地抱手转身不再看这二人,瞬时间身影便消失于船上。  而因为花仙子的出现,此刻湖畔四周渐渐围满人。  掩于人群中的林文山眼见宋洵已经对这个所谓的“花仙子”表现出一副神魂颠倒的样子,心中只道时机成熟,便对身后的侍卫使了一个眼色。  片刻后,桥面上就突然出现一个身着异域服装的中年男子。他朝湖中央的花仙子用中原官话喊道:“王子!王子殿下,你怎么跑到那里去了啊!  快点上岸,危险啊!”  众人闻言不由震惊,原来这湖面中央的竟然不是仙子而是一名异国的王子嘛?  他们刚闪神,只见木舟上的美人因为听到族人唿喊便着急起身回应,却因为一个没站稳而跌落湖中。  正当围观者皆纷纷惊慌无措之时,湖畔宋洵不带一丝犹豫地随即跳入湖中救人。  岸上李成福大惊,吓得腿都软了。要知道那可是皇上啊,万一在水底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转身朝身后的太监侍卫喝道:“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还愣着干嘛?  快点去湖里找皇上啊!”  语毕,李成福就放下拂尘,自己率先扑身跳进湖里。第三十七章 小小的主动一下(加更一千字)  一众侍卫太监跳进湖里后,未待他们潜至小舟附近身后宋洵便已带着娇小的美人游回岸边。  见状他们又潜进水中去寻年事已高的李成福,心中暗想怪不得李成福能坐到内侍省总管的位置,一大把年纪也真豁得出去。  而岸上那异族王子本就穿得单薄,如今薄如蝉翼一般的真丝白袍被湖水浸湿后就紧贴在他的肌肤上,仔细看去甚至能隐约窥探出他衣里皙白中透着点粉嫩的肌肤。  不想美人如此暴露,宋洵随即将自己今日所穿的明黄龙纹外衫解下裹在怀中人的身上。  注意到宋洵此刻的举动,一旁还在缓神的李成福吓得忙劝说道:“皇上,这可使不得啊!  就算皇上您再喜欢这男子,也万不可当着百官的面把龙袍盖在他身上啊!”  “李成福,朕的龙袍要怎么用什么时候还轮得到让旁人来置喙?”  宋洵冷脸站起身打横把美人抱在怀中,视线扫向李成福时脸上神色略带愠怒,“还不快去给朕备龙辇,朕要回宫。”  看来自家万岁爷这次是如何也不会听劝了,李成福一狠心咬牙决定再次犯险劝说:“皇上,别怪老奴多嘴,要知道此男子原是一异族的王子,这般贸然带回宫中只怕不妥。”  说着李成福把目光转向正从不远处满面焦急地赶来的异域服饰的族人,示意宋洵他怀中的异族王子的身份不凡,所以他所做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暗示到大宋与这个国家今后的关系。  一经李成福提醒后宋洵果然冷静下来,沉下脸心中思索一番他顿了顿,此时有满腹怨气不由冷叹,“罢了。  看来朕果真是个孤家寡人,不论心中对谁有意都不能率性而为地表露出来。”  再待到众朝臣和那族人赶至湖畔,朝臣们纷纷跪礼请罪说自己救驾来迟请皇上赎罪云云,而那族人心知面前此人就是宋的帝王也赶忙下跪拜道:“多谢陛下出手相救,白狄国使臣,见过陛下。”  礼毕他抬眼看向昏迷在宋洵怀中的自家王子殿下微红眼眶,再次低首朝宋洵感激不尽地道:“实不相瞒,陛下您方才所救的正是白狄国的王子,怀姬殿下。”  “白狄国?”  掩于人群中的一大臣奇怪地扬声问说:“白狄国不是早已被异国人赶出大陆境内了吗?如今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闻言,使臣下意识看向斜侧面的林文山一眼,收回视线后他注意到宋洵等待他回应的质问的目光忙回说:“禀陛下,是闽南王建议国王他派使臣前来的。  我们白狄国近年来屡遭异族人驱赶,如今已退到波斯边境生存立足。国王思念故土心切,所以听了闽南王的建议特派使臣带着王子殿下,前来京都和亲。  最近几日怀姬殿下十分喜欢来这园中玩耍,其本来思家的沉闷之情也因此缓和几分,所以在下就由着王子殿下玩个尽兴。  不想今日竟碰到皇上与众大臣们,还让皇上出手相救于危难。在下此刻想来,依旧甚觉惭愧啊!”  还是第一次听闻有人会用男子和亲。  宋洵微蹙眉心,他低首看着怀中睫毛纤长的精致美人心中略显犹豫。怀姬的模样确实甚合自己的心意,尤其是眉眼处的神韵甚至有几分秦清容的意味。  可是,即使如今的大宋并不排斥男风,可他又怎么能将一名男子纳进后宫,光是想想宋洵就觉得很荒唐。  “哈哈哈哈哈。”  朝臣们听到这使臣所说的话纷纷嘲笑起来,“使臣大人,你们白狄国是没有女子了么?就算要和亲也不能派个男子过来啊。  要知道女子进入后宫还能繁衍龙嗣争得一个妃子的名衔,可一个男子若是进入后宫,那叫什么?只能叫娈宠啊!  他好歹是你们的王子殿下,你们就这般舍得让他受这种委屈么?”  面对周遭的嘲笑使臣只略显惭愧地低着个头不说话。  其实白狄国国王本来也想送一个公主过来以讨宋洵欢心,可奈何怀姬殿下他实在是太美了,也因此被闽南王一下选中且强烈建议送来和亲。  国王考虑许久最后依旧决定抱着冒险一试的心态赌一把,最终还是把怀姬殿下送出国。  而进京的这几日,使臣又因为得到林文山的帮助,心中瞬时有一半的把握,觉得此番和亲的事能够成功。  如今也已然是到达骑虎难下的境地,他们只有和林文山继续好好配合下去才能有赌赢的可能。  面对一众朝臣的注视,虽然宋洵觉得自己的举止此时看来确实不妥但他也确实是舍不得松开美人,又扫视一圈眼前的众臣子他却没有发现秦清容的身影。  猜到此刻秦清容和顾震两人估计正在一处蜜里调油,他心中醋意横生不由赌气地把怀里的怀姬搂得更紧。  下定决心后宋洵不容旁人反驳地道:“和亲之事再议,你们既然是从白狄国远道而来的使者那便是我朝的客人,先同朕回宫,尔后朕会给你们安排住处。”  而经此一闹,众大臣们便也再无兴致游园,恭退皇上离园后就三三两两地纷纷乘轿回京。  片刻后,顾震与秦清容二人在画舫上也从冷戟口中得知此事,就互相打起赌猜想皇上到底会不会同意此次和亲。  秦清容思索片刻后,面露温文浅笑语态平静,“如果皇上他果真对怀姬一见钟情,那我倒会支持皇上此次和亲。  虽然之后不能给怀姬一个名分,但对怀姬而言,又能得到自己夫君的宠爱又能给白狄国拉拢一方强国势力作为后盾,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清容啊,正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要是那个怀姬并不满足于此呢?”  顾震手负于背,立于桅杆旁一双凤眼神色晦暗不明,“其实,只要细心一点便能发现,单从怀姬会偶然现身于此园中还碰上皇帝这件事来看,就有古怪。  本将军倒是觉得怀姬的出现是经过谋划后的安排。  不过在没看出什么名堂之前本将觉得我们静观其变即可,要知道只有将计就计、诱敌深入后才能精准抓住敌方的把柄。”  闻言,秦清容注视着眼前顾震的背影不由微摇首无奈浅笑,顾震果然是打过胜仗的大将军,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用上策谋。  这样想着,秦清容突然发现真要比起来的话,自己可能不是顾震的对手。  待到傍晚时分,临近宫宴开始前半刻百官就约莫都已入座。  而当看到秦清容进殿入座后,李成福就赶忙来至秦清容身旁说皇上传他去殿后园中说话,秦清容闻言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跟着李成福悄声来到殿后。  “清容,白天所发生的白狄国一事,你可有耳闻?”  宋洵听见身后来人的动静便转过身,见是秦清容后他语含试探地直接问道。  “你是朕最信赖的臣子,所以有些话朕就只听你的。  怀姬他的模样性子都很合朕心,但是白狄国用男子和亲一事还是太过荒唐。你觉得朕到底该不该应下此事呢?”  宋洵此刻的心情秦清容其实很是了解,就像他和顾震之间的感情会引来一众非议与反对一样。  既然他和顾震选择违背世俗地在一起,所以此刻也不想拆散皇上和怀姬,便语态平静地理智分析道:“回皇上,如若皇上真的喜欢怀姬殿下,那么微臣会站在皇上这一边支持此次和亲。  这样做无疑也是对白狄国和怀姬以及皇上来说的最好的结果。  只是微臣有一点想提醒皇上,便是关于怀姬现身园中一事发生的过于巧合。虽然使臣那边已经给出一套合理的说辞,但还是要谨慎一点为好,以免他们别有用心。”  “所以,说来说去清容你就是不介意朕钟意于怀姬,对么?”  宋洵没想到秦清容对于此事心中竟然一丝醋意都没有,负于背后的手不由紧握成拳,嗓音冷冽道。  “皇上,喜欢本身并无错甚至是美好的,只不过有时悖于世俗,不被大多数人理解。”  秦清容并未注意到宋洵此刻的神情变化,他依旧语态平和地道:“微臣辅佐皇上也已有经年,微臣看得出皇上是一介明君,素来心怀天下、仁慈爱民。  只要皇上能掌握好分寸,偶尔的任性微臣能够理解。”  说到此处,秦清容难得地向宋洵宽慰地扬唇浅笑说:“毕竟,皇上也是需要放松与自由的,不是吗?”  闻言心中微动,宋洵看向秦清容的目光渐渐变得炙热,他此刻突然体悟到美人常有但知己难得的道理。  他的心中人,从来不是旁人用容貌即可代替的。  下意识地脱口问出一句醋意横生的话,此话宋洵这几日憋在心中越发觉得郁闷他别开脸沉声道:“所以清容,朕问你,你是真的有意于顾震那个浪子了是么?”  没想到宋洵会这么快就把话和他挑明,秦清容以为起码在等到扳倒林文山之后,宋洵才会和他谈及此事。  低眉默默在心中整理一番自己的措辞,想好该如何和宋洵解释后秦清容刚要开口,宋洵便又看向他似是不想听他亲口承认一般,冷声打断,“好了,朕大概已然知道答案,你先回去罢。”  晚宴期间,宫中夜色渐浓,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因为晚间在宴席上喝了几杯酒秦清容此刻有些头晕目眩,便找到顾震让顾震陪他到殿外散散酒意。  亭道里月色正好,两人脚踩着鹅卵石铺就成的小道,秦清容摇摇晃晃地手负于背走在前面仰首看着头顶的月亮,顾震就静静地跟在秦清容的身后,勾唇轻笑地看着秦清容一副醉酒后的憨痴样。  等到秦清容走累了坐到亭子里歇脚,两人此刻身子靠的近了些秦清容难得反常地不安分起来。  伸出修长的手秦清容侧过身开始扯顾震的领口衣襟,一双桃花眼眼中秋波微动地看着顾震,手指最后抚在顾震衣后的锁骨上他喉结微动地道:“顾震,怎么办?  好想。”  “噗嗤。”  被秦清容的样子逗乐忍不住嗤笑出声,顾震眼含欲望地与秦清容对视着,心中升起一股躁动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角。  随后紧握住秦清容伸到他衣服里乱摸的一双不安分的手,顾震有意逗弄秦清容便佯作拒绝道:“正所谓君子不趁人之危而你现在又喝醉了。  嘶,小清清,本将军下不了手啊。”  “那,那算了”  秦清容脸皮薄受不得逗弄,他听顾震如此说便尴尬地要收回手,目光转别处暗自气闷自己难得给面子,顾震还不主动。  怎知手却被顾震钳制地死死地挣脱不开,随后顾震另一只手又勾住他的腰,轻而易举地把人搂进怀里。  脸正好就贴在自己方才亲手扯开的顾震领口衣襟后敞开的胸膛上,秦清容听到顾震胸膛中有力的心跳声,耳根到脖颈都烫红起来。  他局促惊慌地抬眼看向顾震,顾震却朝他勾唇玩味一笑,随后指腹轻抚怀中人的柔软的唇,柔声问道:“跑什么,不是想了么?”  秦清容瞪着顾震闻言面露倔强地羞恼摇首,只见顾震眸种泛起一丝炙热,随即下晗就被眼前人捏住他被迫扬起首。  本来略含愠怒的瞳孔中此刻盯着顾震性感的唇却流露出一丝渴望,不过他的渴望很快就被顾震察觉,随即便尝到苦头因为顾震的吻对他而言充满着侵略野蛮,让他不能唿吸。  被人搂在怀中深吻着秦清容四肢苏麻只觉全身无力,手掌下意识地抓住顾震的肩膀,而顾震也能感受到秦清容抓在肩头的手在轻微的颤抖,就像是一只逃不出他掌心的猎物。  此时不远处,宋洵和李成福静静地看着两人在亭中所发生的一切。  宋洵负于背后的手渐渐紧握成拳,他别开眼不再看那两人随后朝李成福冷声道:“带朕去找怀姬。”  李成福已然额上渗出一层冷汗,这下秦清容可算是彻底把皇上给惹恼了。  宋洵正处于震怒中,他也不敢再多说只得神色讪讪地细声应是,心中暗道就算宋洵今晚要宠幸怀姬,怀姬估计也不会开心到哪去。  因为看宋洵这架势,多半是要拿怀姬发泄情绪。第三十八章 不安分的东西  夜色蒙蒙,宫道上宋洵脸色阴郁地负手大步走着。  其身侧来往穿梭的太监不知为何今日这么晚皇上竟然还会现身在宫道上,遇见宋洵后慌忙低首俯身跪地。一直等到宋洵走远,他们才慢慢抬首眼瞧着宋洵所去的方向貌似是今日刚安顿进宫的怀姬殿下的住处,广华宫。  白日里怀姬溺湖时吃了不少脏水进肚,一整天胃中翻涌,断断续续地呕吐只觉恶心,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  好容易晚上醒来后感觉胃中好受一些,他便起身下榻到外间去找茶喝。只是没想到,他刚端起杯盏斟茶时门外就出了动静。  殿外宋洵走入广华宫后,李成福便带着宫内众侍婢太监随后退下。  怀姬身后的黑木雕花门陡然被宋洵用双手重重推手摔开,只听“砰!”的一声左右两扇门页狠狠地撞在门侧的墙上。  不由被吓了一跳,怀姬听到动静讶然转身,一时没注意杯盏中的热茶随之翻洒而出,玉白的手背上瞬时印出一道烫红的痕迹。  宋洵身形笔直地负手立于门口,他面色阴郁地凝视着眼前的美人,此刻在夜色中怀姬的身形模样只能隐约看出个大概,宋洵便越发觉得怀姬和秦清容神似。  背于身后的手指腹磨搓起来,随后宋洵大步走进殿内,低眉看向怀姬时眼中神色阴骘嘴角下撇地伸出一只青筋暴起的修长的手,他撕拽着怀姬的衣襟抬步要把人拉进里间。  怀姬本来这些时日就沉浸在离开自己国家的恐惧与悲伤之中,此时他被宋洵的模样吓住身子也不舒服,心中越发虚,脚被被身侧的木桌角绊倒随后摔躺在地只觉浑身无力。  看着怀姬似乎精神不太好的样子宋洵顿住身形,可瞥眼瞧见怀姬一双与秦清容极其相似的桃花眼此刻眼眶朦胧,显得极为动情不由心生一股躁动。  也不管怀姬此刻摔在地上站不起身,他依旧扯拽着衣襟把怀姬往前一路拖着。  “皇上!皇上!怀姬身子难受,求求您,今夜放过怀姬!”  怀姬被宋洵粗暴的举动吓得哭出声,他费力地抬手抓住宋洵的臂膀,浑身颤抖不止地抽泣。  美人纤长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打湿,宋洵松开他的衣襟直起身抬首看向门外冷声道:“你不过是长得有几分像他,又不真得是朕的清容,朕为何要怜惜你?”  怀姬还是第一次受到这种折辱,低眉缓神眼中流露出一丝恨意随后默默咬牙,他放下自己最后的一丝尊严轻声说:“皇上若是觉得怀姬和他长得像,可以把怀姬当成他,怀姬不介意。”  “真的么?”  闻言,宋洵低眉凝视地上的美人眼中流露出一丝炙热。见怀姬点首,他蹲下身把人打横抱在怀中往里间走去随后放在榻上。  倾身压制住床榻上娇弱的人,宋洵一手捏住怀姬的下晗一手揉进怀姬的发丝间,动情的贴上身下人的脸轻唤道:“清容,方才对不起。  可是朕好想,朕动作轻一点好不好?”  怀姬心中不由苦笑,他绝望地闭目随后微点首淡淡道:“好。”  夜里外间的风还是有些许凉意,顾震怕秦清容喝醉酒又躁动得很在风里会受寒,吻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再动他。  把秦清容带回顾府后,沐浴完睡到榻上时秦清容依旧蠢蠢欲动地不死心。他环臂抱住顾震的腰,满眼渴望地看着顾震脸色羞红欲言又止。  顾震面带笑意地把人搂在怀中抱紧,随后翻身将秦清容压在身下却只是欲求不满地深吻着,依旧再无别的动作。  因为缺氧脑中越发冲动,秦清容有些羞窘地睁开眼,看着顾震的神色中略带怨气,他喘息着道:“为什么不给我?  顾震,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瞎说什么?”  顾震一双凤眼中神色动情炙热,唇角勾起的笑意带着魅惑性感与侵略意味,“本将军喜欢你喜欢得要命,恨不得现在就死在你身上。”  他俯首吻住秦清容修长洁白的脖颈随后在其耳畔柔声哄道:“本将军怕你受不了,你那宝贝是个好东西,要慢慢开发。  乖一点,好不好。来日方长,本将军会让你爽得。”  听到如此露骨的情话,秦清容手扯过一旁的被角,羞赧地把被子蒙在脸上经不住撩拨得不想再看顾震。  待到次日清晨醒来,广华宫中怀姬抬起双臂双目出神地看着臂膀上青紫的瘀伤面露冷意。  身旁宋洵也渐渐转醒,想起昨夜自己的粗暴他此刻冷静下来对怀姬心生歉意。  起身下榻更衣时,他看向躺在榻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怀姬轻叹一声,作出承诺道:“昨晚你辛苦了,放心,朕会应下和亲一事。  也会赐你一个名分,你好好服侍朕,朕不会只把你当作一个娈宠的。”  怀姬闻言神色中终于显露出几分明媚,他微扬起唇角看向宋洵笑问:“那皇上,怀姬白日里是否可以出宫逛逛?怀姬喜欢四处游走,看看京都的繁华。”  见怀姬不和他闹脾气,是个乖巧听话的美人宋洵心情也转好几分。他柔下声来点首应道:“你如今已经是朕的人了,在京城里就不必拘束。”  从腰间拿出一块玉牌,宋洵命身旁的给他穿衣的侍婢递给怀姬继而说:“你拿着这个玉牌想去哪玩便去哪玩,不用有后顾之忧。”  接过玉牌后紧攥在手中,怀姬朝顾震眯眼弯唇明媚一笑:“谢皇上。”  等到宋洵离开后,怀姬便挑了一身嫩黄云纹窄袖锦袍着身,又将自己的金发命侍婢用白玉冠高束扎起,洗漱完服用一碗药便只身出宫去使臣馆中寻他的族人。  等进入使臣屋内,怀姬脸色大变地将玉佩狠狠地拍在茶案上怒道:“阿摩,你知道这大宋的皇帝其实已经有心上人了吗?  他不可能再爱上我了,甚至想把我当作那人替代品!”  “那这皇上的心上人是谁可有搞清楚?”使臣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如果可以的话,微臣愿意替殿下动手杀了他!”  “听皇上昨晚一直唤说清容?”  提及昨晚的事,怀姬依旧觉得耻辱,他咬牙忍声问说:“这个名叫清容的人,阿摩,你可曾有耳闻?”  “果然是他么…”  使臣沉吟了一会,渐而面露难色,“传言说他的模样倾国倾城又才华斐然,之前还是皇上的伴读,现今已然当上政事堂的参知政事,和林相分庭抗礼。  这次林相与我们合作的目的,也正是要我们帮他杀此人。”  “听你的形容似乎想要杀他很难。”  怀姬紧咬下唇,本就如樱桃般的小嘴此刻抿成一条直线,浓密的睫毛下是略带恨意的眼眸,“麻烦。  连林相都搞不定的人,皇上又倾心于他,我们若是贸然行动的话只怕会碰壁吃亏。  阿摩,打听一下他现在在何处。就算暂时先动不了手,我也要看看他其人到底如何。”  片刻后,怀姬与使臣二人便来到京都郊外归属枢密院管辖范围之内的一处演练场。  操场中央,已经在日光下曝晒了几个时辰的阿刃扎着马步,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两幅新面孔身上。  “师父,你看那两个人好像不是咱们营里的,他们怎么能私自闯进军用禁地?”  经过这些时日的锻炼,阿刃原本瘦弱的身形肉眼可见的结实了许多,原本皙白的皮肤因为总在太阳底下晒着也渐渐变为蜜色。  冷戟闻言转身看向不远处的怀姬与使臣,转瞬两步间便已移至此二人身前他伸出一臂冷声朝二人拦说:“此处归属枢密院管辖范围,闲人不得入内,还请二位谅解就此返回。”  “这位将军,我们可是有皇上手谕的。”  使臣见状便挡在怀姬身前从袖中拿出玉牌礼道:“将军不信,请看这块通行玉牌。  殿下也只是觉得无聊想闲逛一下,将军放心,我们逛一会儿就离开,不会打扰你们演习的。”  眼见使臣手上的通行玉牌冷戟不再出声,他脸上神色略带思索地侧身让出一步。而等到怀姬与使臣二人再想找他问路时,却发觉身旁的冷戟眨眼间便消失无踪了。  彼时,顾震正手把手地教秦清容拉弓射箭。  他正处在兴致上,却听见身侧冷戟突然现身禀报说:“禀将军,白狄国的使臣与王子手持通行玉牌在演练场中不肯离开,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在寻找什么。”  “看来本将军没猜错,这两个人可不是什么安分的东西。”  顾震闻言本来如沐春风的脸此刻面泛冷意,他握住秦清容的两只手轻而易举地带着秦清容把弓拉满,瞄准靶心后轻声命怀里的人放箭,指间的箭羽便撕空穿过靶心。  秦清容微皱眉,他练了许久射出的箭却连靶子都够不到,而顾震的随手一发就能将靶心射穿,不由侧身满面无奈地朝顾震浅笑道:“或许我并不适合学射箭。”  “怎么学不会?众多武艺里,射箭可是简单的。”  他指节轻碰秦清容的额头微摇首宠溺地哄劝着说:“可不可以乖一点,好好学。这样以后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你还能有一技之长防身,本将军也放心些。”  面颊微微羞红,秦清容轻叹一口气正过身抬起手臂继续拉弓练箭,余光中却注意到不远处的怀姬与使臣二人,不知道这二人是何时就站在这的。  停下手中的动作,秦清容朝顾震与冷戟对视一眼,看来怀姬进演练场并不是为了寻找什么,而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而不远处的怀姬目光一直落在秦清容身后的顾震身上,他回过神时朝使臣问道:“阿摩,方才射箭的那男子是谁?看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殿下,此人就是今年刚攻破高丽城池的大宋护国将军,顾震。”使臣沉声说:“微臣记得,好像他也是林相这次所要杀害的人。”  “为何要杀他?他看起来如此英勇是个人才,应该重用才对不是么?”怀姬不置苟同地道:“皇上和秦清容我们可以帮他刺杀,但是顾震此人。  阿摩,我想把他带回白狄国让父王重用他,相信有他这样骁勇的大将军助阵,白狄国定能重复昔日的辉煌。”第三十九章 撒上一把盐  与对面三人相视一眼,怀姬和使臣只远远地朝他们拱手作礼便转身离开。本来他们方才也说过不会打扰到军营中的其他人等演练,而此番而来的目的是想先打探敌手的情况,大致在心中有底后怀姬便不想多做逗留。  而此番打探,怀姬对秦清容的第一印象评价颇高,他认为秦清容的气质绝尘脱俗,容貌更是上佳之姿,自己与秦清容比起来确实要差上一节。  “将军,怀姬殿下说想要把将军您带回白狄国,以助他们能够东山再起。”  方才怀姬与使臣说话时并不知晓冷戟耳力发达,自以为压低声音对面的人便听不到,但还是被冷戟全盘收进耳中,随即禀报给顾震。  “呵,可笑。”  顾震抱起手臂微挑眉,唇角牵出一丝讥讽,“本将军倒是要看看他们怎么把我带走,真的是想得倒挺美,就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么?”  而闻言,秦清容看着不远处两人离开的背影却面露一丝担忧,“所以白狄国背后的目的是想复国、卷土重来吗?这可与他们口中的以和亲为条件依附宋的说辞并不相符。  若是这两人在皇上面前把心机深藏,只怕后面会有大动作。”  “真是麻烦。  也不知道皇帝脑子是抽了哪根筋,竟然会把通行玉牌如此草率地交给两个异国人。”  顾震敛起唇角轻笑,微侧目看向冷戟冷声吩咐道:“悄悄跟紧他们,看他们离开演练场后又都去了些什么地方,及时回来禀报。”  收到命令,冷戟拱手答“是”随即便闪身消失在顾震身侧。  街道上,怀姬与使臣二人走出演练场后便赶去林府。  而等他们进入林府大门就被府中小厮一路引至书阁。两人立于书阁中等待片刻,只见方方出宫回府的林文山进门时满面春风。  林文山狭长的眼中满是赞许之色,他端身正坐木椅之上随手端起一旁的茶盏轻抿一口润着嗓子后道:“怀姬,你表现得很好。  皇上方方召老夫进宫就是与老夫商定白狄国和亲一事,老夫看得出来,皇上他很喜欢你。  现下,他已宣召旨意派遣使臣去白狄国请你的父王来京都和商,而老夫今日也便会写信给闽南王,让他准备好刺客到时混入你父王的人马里以便一起潜伏进京。  老夫相信只要等到和亲一事盖棺论定,在其后的大宴上,老夫府中的暗卫便会与闽南王派遣过来暗伏城中的众刺客,里应外合地展开老夫所蓄谋已久的刺杀计划,此计划定然能够顺利进行。  到时,他们所刺杀的目标是顾震与秦清容,而你的目标则是皇帝,你可听明白了么?”  “林相,我倒是觉得顾震其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怀姬正色直言说出自己的要求,“我不想杀他,既然大宋不屑于重用此人,那等到事成之后我会把他带回白狄国。”  “哼哼,别怪老夫话说得难听,你倒是想的挺美。”  林文山面露一丝轻蔑得道:“你可知顾震此人城府极深,为人又桀骜放荡,实难驯服。  光说杀他,其难度就已有如登天般追不可及,你竟然还想驯服他。  老夫只怕你连他的心眼子都还没看透,就已然命丧黄泉。所以老夫劝你此人只得杀,不能留。”  “就算如此,我也还想试一试。”  怀姬眼中流露出一丝倔强,他负于背后的手紧握成拳,心中想到如若他真能得到顾震的帮助,那么白狄国重复辉煌之日肯定再也不会是遥不可及之事。  见怀姬不肯听劝,林文山便也不愿再多说,他摆摆手道:“罢了,事成之后你若是想留他一命,老夫也不会阻拦。  但是最近几日,老夫必须想出些法子打压住顾震与秦清容二人。”  眼珠子一转,林文山想到什么又沉声说:“要知道皇上素来相信这二人口中的话,若是他们到时从中搅局,只怕和亲一事会没那么容易被定下。  秦清容那人老夫目前还未找出什么破绽可以攻陷他,不过你要知道,那个顾震一向名声不太好,世人多说他风流放荡。  既然你如今深得皇上恩宠,那明日便在顾震下早朝出宫的路上派一位你宫中的美人去勾引他。  到时再找一名人证出来把事情闹大,想来皇上看在你的面子上定会给他治罪。  由此不就正好能将其打压住,减少阻拦我们进行计划的绊脚石了么?”  “好,我会按你说的去做。  不过我是不会让皇上治他重罪的。”怀姬微拧眉心地看向林文山冷声提醒道:“还有你,也不得背着我暗自害他。”  听怀姬此话,甚至有点护短的意味。  林文山立马了然怀姬心中对顾震的真实意图,他鼻中轻哼地冷嘲出声,“老夫劝殿下还是不要在旁人身上动些不该动的心思,以免坏了大事。”  定眼瞧向怀姬脖颈上若隐若现的青紫色的淤痕林文山毫不隐晦地说:“顾震那个浪荡子,对枕边人可是挑剔的很。  老夫相信,他是不会看上一个被旁人糟践过的东西,就算那东西再美他也只会对其嗤之以鼻。”  “你怎知他不会?”  怀姬立马听出此话中的弦外之意,想起这些时日来他所受过的屈辱,默默把指甲掐进血肉里他愤懑道:“本殿下今日之耻换来的是日后的成功。  等到时顾震沦为白狄国的阶下囚,臣服于本殿下的脚旁。  本殿下不相信,他不会唯命是从。”  说完他便甩臂转身,面带愠怒地与使臣一同走出书阁。  而跟在这二人身后的冷戟,见这二人走进林府后便不再尾随而是于林府附近徘徊等待。因为林府中的暗卫众多,若是他贸然闯进只怕会打草惊蛇。  等到怀姬与使臣出府后,冷戟又默默跟了一段路,见这二人就此打道回宫才离身回府复命。  秦清容与顾震练完箭离开演练场后两人分道扬镳,一个前去政事堂处理公务,一个则带着练一下午基本功的阿刃打道回府。  冷戟不在,顾震逮着机会就狠狠欺负阿刃这个小崽子。  他对其唿来唤去地一会儿命阿刃替他去书房取书,一会儿命阿刃领着钱跑到街上去给他买些果脯回来解馋……  满头大汗的阿刃拎着一包用牛皮纸包裹住的干杏肉停步在顾震的内阁院前,被晒成蜜色的脸蛋子上露出灵机一笑。  随后,他调转一个方向跑进厨房,毫不留情地抓了一大把盐洒在果脯上又把果脯上的盐捂化,唇角勾起满是得意的笑。  把果脯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阿刃净完手端着一盘果脯往顾震内阁走去,心情大好的一路哼着小调。  再待到他来至顾震身旁,阿刃定眼瞧着歪在美人榻上的顾震心道这个可恶的家伙,可算是马上就要吃到苦头,看这家伙还敢不敢老是趁师父不在就欺负他。  阿刃睁大自己一双机灵大眼睛,故作乖巧地朝顾震拱手作礼说:“将军,阿刃把果脯买回来了。将军快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缓缓放下挡在脸前的书,顾震微眯凤眼仔细打量着面前这小崽子脸上的神色,隐约能察觉到这小崽子看向自己时神色中的期待,他又看着盘子里一块块黏煳煳的果脯,唇角勾起促狭一笑。  修长的手端起身侧案几上的瓷盘,顾震看向阿刃看似随手把果盘往阿刃面前一递,而后他懒意洋洋地笑道:“小骗子,本将军记得你爱吃甜的。这盘果脯其实是本将军看在你下午跑前跑后,着实辛苦的份上赏你的。”  看着阿刃闻言震惊的表情,顾震唇角笑意愈深,“听不懂么,还愣着做什么?  快拿去吃吧。”  “你!你怎么不早说!”阿刃气急,委屈巴巴地撅着个嘴一把从顾震手里把果脯接过,满脸怨气地跑出门又用水去洗果脯。  把果脯浸在水中泡了一会儿后,他十分珍惜地咬下一小口果脯肉在嘴巴里也不嚼只是嗦味。  感觉果脯总算变得没那么咸且还算可口,他把果脯又装回牛皮纸中包好,就跑到顾府大门口坐在门前石阶上发呆等着什么。  直到赶回府复命的冷戟现身于门前,阿刃脸上神色才复而精神起来。  他拦住冷戟,立马把手中的果脯往冷戟怀里塞,仰首眨着眼朝冷戟兴奋道:“师父,师父,阿刃把好吃的都给你!”  冷戟低眉看着手里皱巴巴湿漉漉的果脯微皱眉,他淡淡看向阿刃问道:“哪来的?”  闻言不由想起方才的事,阿刃心觉委屈。  不过他又不敢和冷戟提起顾震老是欺负他的事,怕冷戟会为他担心便转移话题面露失落地道:“师父,你是不是嫌弃阿刃的果脯,不想吃啊…”  “没有。”  冷戟从纸包里挑出一块小的放在嘴里,又把剩下的递回去朝阿刃缓声说:“我是个大人,已经不怎么爱吃这些甜的。既然阿刃喜欢,阿刃就多吃点。  阿刃的心意,我明白。”  “师父骗人!”  阿刃不满地拧眉,撅着嘴道:“可是将军也是个大人,他就喜欢吃这些!而且他还经常使唤我去买。他…他还经常让我,让我去做这做那的。师父,阿刃好累,都没时间休息,呜呜,哇…”  说着说着就委屈地再也绷不住,阿刃脸朝天闭着眼仰首放声大哭起来。  冷戟听着哭声只觉耳朵疼,他面露一丝无奈说:“阿刃,将军每次让你去买果脯时,你可有偷吃?”  闻言阿刃渐渐止住抽泣,他确实每次都会从里面顺一口塞进嘴里,现下被冷戟这么一问心虚地不敢说话。  “其实,将军如今这么对你,就像将军小时候王爷如此对他一样。”  冷戟伸手去轻抚阿刃的脑袋安慰道:“王爷素来对将军都很严厉,在府里时只要当王妃不在便总是欺负将军,其实王爷只是想锻炼将军的抗压能力罢了。  有时候把将军欺负狠了,王爷就会让将军跑腿去给他买果脯,因为王爷知道将军爱吃果脯。  记得那时,我和将军每次买完果脯后都会在街上偷偷吃掉一些,以为王爷他不会发现。现在想来,才知道原来王爷他其实是故意的。  阿刃别怨将军,将军其实很喜欢阿刃。”  听到冷戟如此说,阿刃突然觉得有些丢脸,他立马抹干脸上的泪水随后有些惭愧地耷拉着个脑袋问说:“那师父,将军他小时候有因为这件事哭嘛?”  “没有,将军他很少哭。”怕阿刃会多想,冷戟又道:“哭是很正常的事,难受就要哭出来,这不丢脸。”  “不!阿刃要和将军学,以后遇到再大的困难都不哭!”  阿刃眼中冒出一束炽热的光,他看向冷戟说话时语气坚定。  阁内,看书快看睡着的顾震朦朦胧胧间打了一个喷嚏。第四十章 我们是一家人了  是日晚间,夜幕微暗,稀疏的寒星闪烁着微亮的光垂挂于一轮弯月身旁。  描绘着红蜻蜓于青荷旁扇翅点水的纸灯笼被人摆荡在空中又提到眼前仔细地观赏着,其中微黄的灯火映照在秦笑笑一双圆圆的眼眸中。  “太棒了!去顾震哥哥家吃饭喽!”  下午,秦清容在政事堂忙完后便回家告知秦笑笑今晚要去顾府吃饭。说实话,本来秦清容以为妹妹会排斥顾震,还在心中思躇着该怎么让妹妹接受这件事。  可没想到秦笑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不仅没有排斥竟然还十分开心,没出发之前就时不时跑过来催他,问他还去不去了。  此刻二人提着纸灯走在巷道里,秦清容听秦笑笑欢唿了一路不由露出无奈一笑。  而顾府这边,自收到秦清容的传话小厮的消息后顾震本是困意惺忪的睡眼顿时睁开,眸中一片清醒地端坐起身。  莫名有一种见家长的压迫感,与冷戟面露难色地对视一眼,随后顾震就在屋内满面愁容的踱步打转。  陡然停步,顾震转过身清了清嗓子朝冷戟问道:“咳…  冷戟,爷今天穿的这身衣裳还可以么?你觉得…要不要换一下?”  冷戟面无表情地从上到下打量顾震一遍,只见顾震今天穿的是一身黛黑银纹窄袖锦服,他微皱眉给出一个很是诚恳的意见,“将军,属下认为这身衣服看起来显得有些严肃。  既然是第一次见秦太傅的妹妹,还是要尽量亲切一些为好。”  闻言顾震表示赞同,思索了一会儿他又重新换上一身暗红色的黑边宽袖袍,披散下墨发,而后照着镜子面露满意,“这样如何?  嘶,爷觉得挺好,显得随性又喜庆。”  其实,这衣服有些太过骚包张扬,冷戟觉得还不如刚才那身要正常点。不过他也不想打击顾震,只抿唇神色淡淡地不说话。  出了府后两人就在街上精心采购一个时辰,最后拎着大包小包的甜点小食回府。  再待到天色微暗之时,顾震、冷戟、阿刃就紧张地等在府门口,因为他们都觉得小女孩什么的,好像最难对付了。  没等一会儿,站在府门口的三人就看到有两个提着纸灯的人现身在不远处。  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顾震随即瞥眼看向捧着礼物的阿刃,示意阿刃待会儿秦笑笑到身前的时候,要立马把礼物先送上去。  而不远处的秦清容看到顾府门前僵着个身子,一脸紧张的三人,心中只觉好笑。  他看向秦笑笑嘱咐道:“笑笑,待会儿见人记得要打招唿,不可调皮地作弄他们,好吗?”  “不会啦哥哥。”秦笑笑朝秦清容眨眨眼保证道:“笑笑是个小太阳,会很热情的!”  好像是要证明自己的热情,秦笑笑说完便提着灯笼朝顾震招招手,而后欢快地跑去笑道:“顾震哥哥!我们来啦!”  没想到这个小女孩这般热情,顾震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几分。  身侧的阿刃见状捧着一盒的珠宝首饰鼓起勇气朝秦笑笑面前一送,他抬起眼看着秦笑笑脸上神色认真,“笑笑姐姐,这是我们将军亲自给你备下的见面礼。”  秦笑笑低眉看着眼前一木盒的珠光宝气的首饰不由佩服顾震的豪气,面上满意地点首,心中又暗喜哥哥要是以后跟了这么一个大方的人,肯定会被宠上天的。  心情愉悦地收下首饰盒,秦笑笑朝顾震礼谢道:“笑笑谢谢顾震哥哥,吃了这顿饭,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再这般客气。”  感觉到笑笑似是和大多女孩子不同,性格要更加大方直接,顾震挑眉扬唇道:“好,既然笑笑承认我们是一家人,那笑笑自此刻起便是本将军的妹妹,不可再反悔。”  眼前顾震和秦笑笑两人聊得越发合拍起来,秦清容默默跟在二人身后终于放下心地轻叹一声。没想到他与顾震这段感情的开始竟然意外地融洽顺利,只希望日后的日子也能够一直这般无忧无虑下去。  吃完饭后,几人还出门去逛了一圈坊市。秦笑笑走在顾震和秦清容的中间,冷戟则带着阿刃跟在三人的身后自顾自地逛着。  酉时的坊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秦笑笑来至一摊位前把一个隋朝有名的女英雄“花木兰”的彩绘面具戴在脸上,顾震和秦清容见状皆是一怔。  秦清容见秦笑笑戴上面具后不像女将军反而像戏台子上的武生,不由觉得好笑地问道:“笑笑,你自己觉得这面具画得好看么?”  “哥哥!你怎么不懂我呢!”秦笑笑摘下面具撅嘴不满地说:“这可是花木兰!笑笑心目中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  额…虽然摊主把她画的丑了点,但并不妨碍笑笑崇拜她!”  “嗯,花木兰能替父从军确实是个果敢英勇的英雄。”  顾震背嵴笔直地抱着手臂看向秦笑笑面露赞许地问道:“看来笑笑是想当个女将军啊!难道你不觉得战场上的都是些粗鲁之人么?”  “不觉得啊!比如顾震哥哥你就不粗鲁。  不过笑笑崇拜花木兰并不是因为她是个女将军,而是因为她为自己的父亲,甚至是整个家都作出了牺牲。”  说到此处,秦笑笑的嗓音越发低沉,手指摸着手中光滑的面具她眸中夹杂着些许的伤感说:“自从父亲死后,从来都是哥哥为我遮风挡雨,还独自一人承担下维持家族基业的重任。  所以,如果日后有需要笑笑为家中做贡献的地方,笑笑肯定也会像哥哥和花木兰一样,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的。”  听到妹妹如此说,秦清容心下不由沉重起来。又发觉这次回来妹妹似乎懂事成长了许多,秦清容宽慰地抚摸妹妹的脑袋温柔地笑道:“笑笑,哥哥做这么多其实并不是为了维持家族基业,而是为了你。  只要笑笑能每日都开心幸福,哥哥的辛苦便都是值得的。”  “此话所言在理。”  顾震也俯首看向秦笑笑挑眉浅笑道:“这和本将军现在看到你哥哥每日都能开心幸福,便觉得活得再苦再累也没什么,是一个道理。”  闻言,秦清容不由面颊微微泛红地瞪了顾震一眼。  逛着坊市,三人一路上说说笑笑的。他们的身影渐渐掩于熙攘的人群中,在这形形色色的路人里融成一簇平凡渺小的温暖。  而其间夹杂的欢笑声中隐含的是对余生充满的期待,看向彼此时的目光中显露的是珍惜在时刻流逝的光阴里彼此依偎的信赖。  许是与经年来游街时常常心中会生出的感伤与落寞形成了鲜明对比,当他们再蓦然回首之时,不由恍然从中领会到原来一个被命运拆散的家可以重组,原来一颗早已在心中死去多年的那团灰烬可以复燃。  而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冷戟、阿刃,没过一会儿便已然和他们走散。  挤在人山人海的街道里,阿刃紧紧握住冷戟满是细茧的手,目光盯着冷戟的背影生怕一个不注意自己也和冷戟走散了。  冷戟并不喜欢这种拥挤的场所,他环顾周遭确定自己是和顾震走散后回头看了一眼阿刃,便一个闪身就带着阿刃飞步立于瓦檐之上。  一大一小的身着黑衣的两个人蹲下身俯首仔细找着顾震的身影,却没想到他们没看见顾震,倒是看见正立于一楼阁纸窗后的叶如安。  窗内叶如安双目出神地看向街道上的一家卖彩绘面具的摊位,没过一会儿他身旁又现身另一名年轻男子,冷戟凝眉瞧去却发现是张庭羽。  “亲眼看到他们那么幸福,你难过了么?”  张庭羽的一双星眸淡淡地扫向窗边的人,他勾唇轻笑道:“可是我却不难过,因为我知道,让顾震回心转意只是迟早的事。”  “那这么说来,你比本公子要可怜,因为本公子起码不会自欺欺人。”  叶如安收回思绪关上纸窗,随后轻摇折扇面露不悦地说:“本公子只问你,你凭什么能让顾震回心转意呢?”  “就凭我对他有用。  不瞒你说,我之所以能坐上盐铁司使的这个位置并不是偶然,而是早有所谋。  要知道当年的科举考试其实我的名次算是靠前的,但是我爹却因为盐铁司是一个能捞油水的地方,就托关系把我安排到盐铁司做一个副使。  起初,我也有想过上奏皇上以请调职。可在某一天,我却突然发现董温暗中所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自此我才知道,原来当上一国的盐铁使就等于掌握了一国的重要财政资源。原来,一个人掌握了办事的主权便可以在世人的背后随自己的心意做任何想做的事。  于是我便打算继续留在盐铁司熬着,董温干的勾当太大,以他的脑子还做不到能够瞒天过海的地步,定然不久就会自作自受地把自己逼下台。  而只要董温下台,那我就是新任盐铁司使中最合适的人选。一旦让我抓住宋的经济命脉,我便能牢牢掌握住主权,倒时谁都不能左右我的意见。”  话语间满是自信,张庭羽的一双黛眉星眸中神采奕奕,“我看韩,国言 情,盖 片合集3 5元打包30个+抠群 七 四一九 五二 六九四得出来,顾震他绝不会满足于如今的位置。他心中另有一番宏图壮业,而到时只要他需要,我便会是他最忠实且不可或缺的帮手。  自然,他便能够看得见我的好回心转意了。”  语毕,张庭羽看向叶如安复而轻笑,“那你呢?你又能为那个秦清容做些什么?”  “本公子!本公子…”  叶如安脸上神色讪讪,说话时的语气渐而羞愧,“本公子一直都对他很好。如果有必要的话,本公子能为他挡刀…”  “哼,有用的人想事情都靠脑子,只有没用的人才会拿自己的肉体去做赌。”  张庭羽闻言嗤之以鼻地嘲讽道:“怪不得你在秦清容身边呆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落于人后。”  “谁说这样做没用!”叶如安面露倔强地说:“我能为他挡刀就能说明我把他的性命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我相信他倒时便会明白我对他的真心了。”  所以敢情叶如安都还没敢和秦清容表露自己的真心么?  不由微微摇首面露不屑,张庭羽这下甚至不相信叶如安这般怂包的一个人,真得会去替秦清容挡刀。第四十一章 丢远点喂狗  次日早朝之上,除了有几个工部尚书上奏禀报淮南一带近日出现的涝灾之外,其余大臣都无甚要事可奏。直到宋洵开口说他同意与白狄国的和亲,大庆殿内众臣才踊跃谏言起来。  此番宣召宋洵的态度十分强硬,而出乎众臣意料的是,这次竟然连秦清容出言劝阻都行不通。  退朝后,大臣们不由在殿外众说纷纭起来,直言那个白狄国的怀姬哪是什么花仙子,其人根本就是一个蛊惑君主、披着美人皮的祸国妖精。  而因为昨日秦清容亲耳听到怀姬与使臣想要复国的对话,由此他暗道这二人既然有如此野心,如果日后继续留在京中的话,必然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现下宋洵又被怀姬所迷惑,秦清容不想让宋洵再如此一错就错下去,所以他退朝后便觐见垂拱殿打算再劝说一番。  退朝后,宋洵就继续回到垂拱殿批阅奏折,而当他听到李成福在门外宣说秦清容请旨觐见时,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疲惫。  缓缓地闭起双眸宋洵指腹揉着眉心轻叹一口气,半晌后他才朝门口冷声吩咐说:“李成福,传他进来。”  透着光亮的窓纸檀黑雕花木门被李成福轻轻推开,他眯眼看向身侧的秦清容,一张眉鬓花白的脸虽略显沧桑却满满堆砌着谄媚的笑容,微躬身细声细语地道:“秦大人,皇上请您进去了。”  而后秦清容朝李成福恭敬地点首浅笑,又转眼沉眸看向殿内正色跨进门。  估计自家万岁爷又要发火,李成福等秦清容跨进门后便自觉地把门关上,他守在门外并不打算和秦清容一起进去趟这摊浑水。  “要是你是来劝说让朕收回和亲的成命的话,就先退下。”  宋洵坐于御案后身板笔直,他眼眸中精锐的目光定格在正立于殿中央面色沉着的秦清容身上,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耐烦。  “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如今尚未看清白狄国向大宋提出和亲的真正意图,微臣认为皇上还是谨慎而行为好。”  总觉得今天的宋洵与往日里兼听则明的形象大相径庭,秦清容心觉奇怪但仍低眉拱手坚持谏言说:“微臣请皇上三思。”  “哼,所以你也认为朕是会被一个美人蛊惑的昏君么!”  宋洵脸上神色逐渐阴郁,他冷笑一声自嘲道:“难道朕作为一国之主,连喜欢一个人的权力都没有么!  为何你们可以为所欲为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朕却要被诸多礼制拘束?好啊,那你告诉朕,这天下究竟是朕的,还是你们的!”  没想到宋洵心中竟会有这般多的怨言,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宋洵,秦清容不由抬首神色愣怔地望向御案后满面怒意的人,一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其实并不是反对宋洵纳一名异族男子进宫,而是因为怀姬此人对大宋有不臣之心。秦清容既然已知事情,那他就万不可让宋洵草率犯下引狼入室的大错。  而宫中另一处,就在秦清容觐见垂拱殿之时,本来退朝后准备出宫回府的顾震却被一传话小厮拦住身,说是林文山想约他到西角门处议事。  闻言想都没想顾震便知晓林文山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等小厮传完话转身走远后,冷戟现身于顾震身后侧面无表情地提醒说:“这可能是一个陷阱,将军您还要去吗?”  “要去。  而且还是非去不可。”  顾震邪魅的凤眼中掠过一丝杀气,他冷叹道:“毕竟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只怕爷今天不去那老东西日后还会找上门来,倒还不如让爷一脚把他踹个干净为好。”  语毕,他面泛冷意地负手往西角门方向走去,怎知还没到西角门就在半路被一名美貌的宫女迎面撞了个满怀。  这宫女一双软手娇滴滴地抚在顾震的胸膛上,而当她反应过来仰首抬眉看向顾震时,只见顾震正朝她勾唇一笑,宫女霎时间便羞红脸掉头往不远处的西角门跑去。  一边跑她还一边手帕捂嘴含情脉脉地回头望着顾震,这但凡是个正常的明眼男子都能看得出来,此宫女必定是个水性杨花的浪荡性子,不然为何青天白日之下就胆敢明目张胆地勾引男子。  而顾震素来是个风流纨绔的浪荡子,必然会吃宫女这一招。宫女见顾震果然在跟着她往前走,便放下心来不再回头看顾震自顾自先跑进那西角门内。  身上本就穿的单薄,宫女隐身躲在西角门后一处荒废亭子里,还又褪下衣裳最外层的淡青罩纱,露出一片雪白滑嫩的背嵴与两条赤裸裸的粉嫩胳膊。  只是她在亭中等了片刻却迟迟没等到顾震进来,心下越发焦急她也顾不得去穿上刚刚脱下的外衫,就轻步走到角门处探出个脑袋来往门外观望。  陡然间见西角门外跪着一个耷拉着脑袋浑身打颤的太监,她越看越觉得这太监眼熟,堪堪记起时不由心下大骇。  宫女惊恐地睁大双眼,心道此刻眼前跪着的这个太监,可不就是此次被派遣来与她一同陷害顾震的同伴吗?  而正当她这样想着,突然又被人从身后用手蒙住嘴,宫女被迫仰首浑身拼命挣扎起来,瞥眼侧目时只见顾震已然出现在她身旁。  将宫女一掌打晕后,冷戟立于顾震身侧垂眸颔首问道:“将军,这二人如何处理?”  袖中推出一把锋利的匕首,顾震转身低眉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监。  他慢步走到太监身前蹲下身,修长的指节捏住太监的下晗迫使太监抬起头看着他。  仔细地端详着太监脸上恐惧的神色顾震唇角勾出悚然一笑,随后另一只手手起刀落,眨眼间,太监喉结处便现出一道刺目的血痕,咽声闭目地倾身倒在地上。  “怎么处理?  就像爷这样杀了,再扔远点喂狗。”  拿出一块方帕擦拭银刃上的血,将银刃重新收回袖中顾震敛起杀气淡淡道。  听命后,冷戟身后现身两名黑衣侍卫将太监和宫女扛起,又随冷戟飞身而上墙头闪身离开皇宫。  此时,还在宫门口附近徘徊等待的林文山与怀姬等了许久都没听到一丝动静,没过一会儿,竟然看到顾震神色自若地走出宫门,两人不由面面相觑起来。  随即进宫前往西角门处查探,林文山与怀姬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个人影,最后他们在西角门外发现了一处血迹。  大概能猜出太监与宫女已经被顾震杀害,林文山没想到顾震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敢在宫里肆无忌惮地杀人。不由紧握起双拳,他面露痛恶。  “不错,下手如此狠辣果断,倒是在本殿下的意料之外。”  身侧林文山咬牙切齿、气愤至极,怀姬却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赞许地浅笑道:“顾震此人,果然能担当得了重任。”  “什么狠辣果断,老夫看这厮根本就是不尊皇权、肆无忌惮。”  长叹一口气,林文山侧过脸看向怀姬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骘,他冷笑道:“他以为只要杀了太监和宫女就能化险为夷,可老夫我偏就要让他吃点苦头。  怀姬,老夫要你找机会尽快把顾震杀害太监和宫女的事情告诉皇上,并以此离间皇上对他的信任。  另外,这几日老夫会想出新的谋策来陷害顾震,到时候可能会需要你的配合,你可别给老夫再出什么岔子。”  “你放心好了,若是本殿下亲自出马的话,最后的结果肯定是不会让你失望的。”说着话,怀姬想起什么顿了顿复又朝林文山提醒说:“但是别太过,本殿下说过在事成之前顾震此人都得好好活着。”  晚间,在政务中忙碌一天疲惫不堪的宋洵摆驾广华宫用晚膳。  怀姬见宋洵神色放松些许后便装作好似无意一般,他浓密的睫毛下,一双看起来十分天真烂漫的碧色眼瞳里略带愁意地轻叹道:“陛下,今日里广华宫中丢了两个奴才。想来他们是随怀姬从白狄国远道而来的,如今消失不见,怀姬心有不安。”  “丢了?”  闻言,宋洵不以为然地说:“皇宫就这么大他们也出不去,回头朕让李成福在宫里给你找找,可能是迷路回晚了也说不定。”  “不是的陛下,怀姬认为他们丢了是有原因的。”  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怀姬清了清嗓子随后轻叹一声,“哎,算了,陛下。眼下怀姬也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并不敢乱说。”  宋洵眸中流露出一丝不耐烦,他放下筷子再无食欲看向怀姬冷声催促道:“不管有没有证据你直说便是,朕不怪你。”  “若是如此,怀姬便说了。  不敢欺瞒陛下,怀姬的那两个奴才是在今天陛下退朝后便走丢了的,而且其中一个奴才模样长得不错。  怀姬听宫中的其他奴才说好像今天宫中有人看到顾震大人在退朝后去过西角门欲图奸污一个宫女,但最后却被一个太监撞见了。  此事传的亦真亦假,怀姬觉得那宫女太监很可能就是从怀姬宫中走丢的奴才,于是便去西角门处转了一圈。  怎知怀姬没找到那两个奴才,却西角门外的地上看到了一处血迹。由此怀姬估计,只怕眼下广华宫中走丢的那两个奴才已经被人杀害了。”第四十二章 滚(众筹枝枝)  “啪!”  修长的手掌重声拍于漆木桌面之上,宋洵横眉怒道:“果真有此事么!  看来林文山说得没错,这个顾震居功自傲如今是越发恃宠而骄!”  “陛下息怒,此事本来也是怀姬道听途说得知的,究竟是真是假怀姬现下也并不敢贸然断言。”  说话时目光瞥向宋洵拍于桌面上青筋凸起的手,怀姬不由忆及前夜里宋洵对他的粗暴眸中神色转而黯淡几分,藏于桌下抚在大腿上的两只手下意识紧攥成拳。  此刻面对再次发怒的宋洵,他屏住唿吸略定心神,随后强装镇定地嘴角扯出一丝宽慰的笑意,大着胆子拉住宋洵的手劝说:“罢了陛下,顾大将军他刚刚为陛下立下战功,还不至于因为杀害两个宫女太监就被治罪。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宫里传出的子虚乌有的传闻,若是查到最后发现是错怪顾将军了,恐怕到时会让忠心于皇上的臣子感到寒心。”  “果然还是你懂事,能够体贴地为朕着想。  不过朕倒觉得此事确实像是顾震那个浪子能干出来的,所以真要彻查下去的话,朕相信绝不可能会是错怪他。”  也不知道秦清容到底看上顾震哪点,宋洵越想越觉得气愤最后还是保存一丝理智地继而道:“怀姬,最近大臣们都在议论你日后会是个惑乱君主的妖妃,白日里也频频谏言劝说朕收回与白狄国和亲一事的成命。  所以朕认为你近来最好还是不要和朝臣之间生出什么事端,以免被人抓住话茬遣送回国,顾震的这件事也只好先委屈你一下了。  但是朕向你保证,如若还有下次,朕绝不会再姑息放过他。”  语毕,宋洵起身走到怀姬身前把怀姬搂入怀中,手掌轻抚怀姬的发丝以示安慰。  怀姬也环臂紧紧搂住宋洵,只是他面上的神色中却暗暗显露出瘆人的寒意。  而眼见自己的计谋再次失败的林文山,半夜闭眼躺在床上时他全无睡意地彻夜辗转难眠,脑中的思绪莫名被拉回到前朝的夺嫡之战时期。  他想起彼时顾启南作为皇室宗亲又位及枢密院使,累积下大大小小的数不过来的赫赫战功,一时成为京都城内让众人津津乐道的夺嫡热议人选。  于是他便私下去拉拢顾启南,劝说顾启南起兵谋反并直言如若顾启南同意的话,他定会鼎力支持顾启南上位。  可怎知顾启南不仅拒绝了他,后来还把自己在外的名声糟蹋得一塌煳涂,从英勇护国的大将军一下子转变成残暴血腥的杀人魔头,自此失去民心。  至今林文山回想起来依旧深觉可惜,他想着如若当时顾启南同意与他的合作夺取皇位的话,那么顾启南最后也不会落得一个死于非命的下场。而大宋在他与顾启南的带领下,也定然会越发繁荣昌盛,拥有更大的山川版图。  现下里顾启南的独子顾震又已然长大,林文山不得不承认顾震其人确实是个有狼性、有主见的不可多得的人才。  可偏偏上梁不正下梁歪,顾震在为人行事上也落得一个臭名昭着的名声,还屡屡与他作对。  在床上气得翻来覆去又唉声叹气的,林文山想来想去决定还是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他要尽快解决掉顾震这个麻烦。  一次不行就做两次,他就不相信顾震能次次都能在他的股掌间化险为夷。  于是次日一大清早,林文山便又派府中的小厮去顾府传话。  而刚刚和冷戟在街角摊子上吃完一碗云吞面打道回府的顾震,刚回到府门口的时候就与这林府的传话小厮照了个正脸。  他不由拧眉停步,看向小厮时面泛寒意。  小厮见状赶忙躬身拱手朝顾震礼拜道:“顾将军晨安,小人是林相府里派来传话…”  “滚。”  低眉瞥眼看向小厮,顾震薄凉的唇瓣微启,没等小厮说完便冷声打断道。  “啊…啊?”  小厮闻言抬首神色尴尬地看着顾震,他没想到顾震竟然这般不给林相面子便语带窘迫地继而又说:“将军您先听小人说完,小人是林相府里的…”  “嘶,是本将军说得太言简意赅了么?你没听懂?”  冷眼与小厮对上视线,顾震唇角勾出一丝挑衅的笑意,慢慢道:“你听好了,林相让你来传话,而本将军让你滚。  顺便回去告诉那老东西,他也是活了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别整天闲着没事满脑子想着怎么对本将军胡搅蛮缠。  本将军没工夫陪他唱戏,让他,也滚远点。”  万万没想到顾震竟然胆对当朝宰相言辞如此不敬,小厮苦着脸面露为难。  要知道顾震口中所说的这种话,哪是他一个下人敢再重复一遍对林文山说出口的。  一路磨磨蹭蹭地打道回府后,小厮额上已急出一层冷汗。待到来至林府书阁门外复命之时,小厮埋首正跪于林文山的身前,不敢抬头支支吾吾地不回话。  “没用的东西,你这是出去一趟变哑巴了么?倒是给老夫说话啊!再不吭声小心老夫扒你一层皮!”  坐于正首的林文山急得破口怒骂,他眼皮直跳只觉这传话小厮心里头憋着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回…回主子的话,顾将军他让您滚。”  说完小厮便立马吓得浑身发抖,直朝林文山磕头认罪说:“主子饶命,主子饶命!这话是顾将军说得,小的也只是传话而已,着实不敢冒犯主子的啊!”  “他,他竟然让老夫滚!”  林文山怒极咬牙,满面胀红地起身气得手都不自觉地在发抖,“他让老夫滚,老夫就偏不滚!  你再去给老夫请,要是他不答应的话,你也别给老夫活着回来!”  收到命令后,小厮也只得哭丧着个脸再去顾府门前求见。被顾府门前的侍卫拦着不准进,小厮就只好跪在顾府门前苦苦熬着等顾震出来。  顾府内阁里,顾震环臂搂着站于桌前俯首冷脸习字的秦清容。  脸贴在秦清容的肩上,他连声朝秦清容软下声认错道:“啧,清容,本将军是真得知错了。  本将军保证以后不会再让林文山那老东西滚,你别再冷着本将军了,好不好。”  “顾震,我是不是早就提醒过你要注意自己平日里的措辞。”  秦清容放下笔,手掰着顾震环绕在自己身前的双手面露无奈,而后苦口婆心地说:“你知不知道,皇上他最近的性情变了许多。  如若你再这样肆意妄为下去,只怕他真得会认为你居功自傲,对你心怀不满的。我说的话,你要认真听进去并且日后注意规避。  现在门外跪着的那个林府小厮,我问你,你打算怎么解决。”  此番林文山来找他肯定没什么好事,但顾震也不知道林文山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突然会变得这般死缠烂打。  “看来他这次谋划坑害本将军,是要不达目的不罢休。就算本将军躲过去一次,也会还有第二次。”  顾震脸埋在秦清容的肩窝里,语气中略带丧意地道:“清容,本将军这次必须是要跳一次坑,吃点亏才行。  如若后面真得出了什么事,你记住千万别冲动,本将军倒时自会有办法解决。”  闻言秦清容身形微滞,他低眉看向书案上墨迹未干的字眸中神色晦暗不明,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心中思索良久最终也还是没有回答顾震的话。  不一会儿,小厮见顾震竟然肯出面见他不由面露大喜,他立马激动地告知顾震说林相午后请他到郊外游园,又听顾震冷声应下后才松了一口气赶回林府复命。  彼时宫内怀姬已经在准备出宫的轿辇,按林文山的计划这次会是由他来对顾震施以美人计,而目击证人则会是林文山。如此安排下来,他们不相信顾震还敢像上次一样以杀人灭口的方式最后化险为夷。  而今晨顾府门口闹出的动静也被时刻关注顾震的张庭羽与叶如安知晓,得知顾震今日午后即将前去园中赴局,这两人也心照不宣地提前赶往局中地点,只为到时能一探究竟。  午后的天艳阳高照,顾震乘坐在车辇内,冷戟则坐在车外御马。  手牵缰绳、面无表情的冷戟背对于顾震说话时面露杀气,“将军,其实我们可以直接把林文山杀了。  这样,以后的日子也能过得安生些。”  闻言顾震不由有些好笑地道:“冷戟,要知道你如今也是做师父的人了,不可再冲动行事。”  总觉得林文山在暗中谋划着一件大事,只不过现在还找不出什么马脚。顾震看向帷幔外的景色沉声说:“你放心,本将军总感觉那老东西离自己的死期不远了。  我们静观其变就好。”  “可是将军此番甘愿入网,若是因此被定下死罪该怎么办?”言及于此,冷戟不由面露担忧,“将军如此行事,属下不放心。”  “正所谓不入虎穴又焉能夺得虎子?  冷戟你知道的,爷一直在等待一个能够彻底扳倒林文山的机会。  现在爷有预感,这个机会就要来了。”第四十三章 大祸(求枝枝)  二人乘辇到达几日前怀姬现身的那处园林入口处,环顾周遭发现已然有数驾华美马车被小厮看守着停放于园外。  由此不难看出,今日游园的人不少并且这些人很可能都是被林文山请来的。  暂时还想不明白林文山究竟意欲何为,顾震与冷戟彼此对视一眼随后走进园中。  进园后两人便漫无方向地随意走着,却误入一处被垂柳遮蔽住的交错窄道中。  耳畔响起渐次轻起的细微风声,冷戟位于顾震身后侧拱手沉声说:“将军小心,此处有人暗伏。”  语毕余光中便察觉到一黑影从他身侧的柳荫后极速掠过,冷戟止步分辨出方向后闪身紧追其后。  明明是方才还在身侧掠过的人,他没追几步此人却已在他的眼前消失得了无踪迹。  而当他再次反应过来之时,却发现自己误入于一处包围着重重叠叠的绿柳之中,几番转寰摸索都找不到来时的路。  心知自己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想不明白那人为何要把他与顾震分开,不由为顾震此时的境遇感到担忧。  下意识紧攥起双拳,冷戟沉着脸攀上枝干借力飞身登高。  手负于背、身形笔直地站在枝头四下里俯瞰着,只见身下是一片浓密的一望无际的绿柳林,他不由心觉奇怪。  与冷戟分散后,顾震独自漫步于这片绿柳中,随后停在一条清澈小溪旁。  低眉脸照着清澈平静的溪面他把手伸到眼前仔细端详着又看向溪中的自己。  正看得入神时溪面上陡然倒映出另一人的身影,顾震侧身看去只见此人是身着一袭素白锦袍、金发碧眼的怀姬。  怀姬朝顾震微歪头眯起眼,如沐春风般的明媚一笑,而后他伸出一条臂膀请道:“看样子顾将军是迷路了,不若让怀姬带将军走出迷林。”  微挑眉,顾震勾起一边唇角轻笑着点首说:“未尝不可,有劳。”  见顾震爽然接受,怀姬暗自定心随后带着顾震一路往前走着。  他不时侧目看向身旁的顾震,此番与顾震近距离接触怀姬只觉心跳的厉害,又不敢表现的太过明显。  借机把自己心中想问的话问出口,怀姬看似随口一提地搭茬道:“听闻将军还未结亲,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想必一定有众多倾慕者追随。  怀姬倒是好奇,将军心中可有心仪的女子。”  “嘶,不瞒你说,本将军是断袖。”  懒声回话,顾震隐隐发觉自己的手脚开始使不上劲越发绵软。  收回心绪他看向身侧的怀姬继而又勾起唇角轻笑说:“至于本将军的心仪之人,前几天城内都在传本将军在追秦清容,难道你还不知道么?  清容即是本将军的心之所属,往后余生唯一深爱之人。  再说得言过其词些,如若死后真得有百转轮回,本将军但望生生世世所遇皆是他一人。”  “未想顾将军原是如此情深意重之人,听方才将军所说,怀姬倒是很羡慕将军与秦大人之间的情深意重。”  面上虽然依旧浅笑着,怀姬说话时眼眸中神色却黯淡了几分。  语毕看向面前隐于碧柳丝绦后若隐若现的殿宇,而后他隐隐露出一丝杀气地朝顾震道:“顾将军,前面就是出口,您先请吧。”  余光察觉到怀姬身侧以掌作刃的手,顾震只当没看见一般应声走在怀姬前面。  两人擦肩时,身侧怀姬一手负于背一手划掌朝他的脖颈处偷袭而来,被顾震错步侧身躲开。  很明显怀姬并没有什么功底在身甚至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掌法也是现学的。  “你和林文山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微拧眉,顾震对其显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似是无意间中了毒,行至于此顾震发觉自己身上的功力已被封去大半。但即使是这样,怀姬单想凭花拳绣腿就暗杀他的话,还是高看自己了。  虽然扑了个空,但怀姬并未就此气馁,他朝顾震挑衅一笑,“顾将军何不自己猜猜看,猜对了怀姬便告诉你。”  “怀姬,本将军看你长得不错,所以好心提醒你一句。”  既然事端已然被挑明,顾震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他嘴角闪过浮现促狭笑意故意挑拨离间道:“你但凡多看看林文山那方脸阔腮狭长眼的长相,就知道他不是什么正经好人。  而且那老东西最不要脸,天生一把贱骨头。你和他混在一处,当心最后被他害得死于非命。”  顾震倒是把林文山形容得很形象,不过怀姬听话的重点却在第一句上,所以顾震方才是在夸赞他的容貌么?  撇开心绪,怀姬隐约听到附近传来嘈杂人声。  他随即冷下脸左手作掌,右手成爪地向顾震先划掌而去。  见顾震错身躲过,其成爪状的右手替换左手而出向顾震的脖颈袭去,却被顾震在距离脖颈还有两指处的位置钳制住手腕。  怀姬得逞一笑,被顾震钳制住的右手不反抗却紧抓住顾震的袖口。他伸腿扫向顾震的脚下分散其人的注意力,随后拉着顾震一齐倒在地上。  扯松自己的衣襟,把自己搞得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怀姬从顾震身侧撑手坐起。  随后他微蹙眉万分可怜地扬声作喊:“门外可有人?救救本殿下!”  耳畔逐渐响起噪杂之声,顾震跌倒在地时只觉脑中一片昏沉,恍惚半睁开眼时他才发觉原来自己一直身处于一座宽广殿宇之中。  扫视周遭一圈,他发现自己方才发觉得那条有些不对劲的小溪不过是被人泼在地面上的一滩水迹。  冷戟也逐渐回过神来,他看到顾震此刻正瘫倒于殿宇中央的地上,而他则是已然攀上了房梁。  殿外围满了今日被林文山请来游园的大臣,他们看着殿宇中的二人,随后猜出其中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指着躺在地上的顾震议论纷纷地摇首作叹。  “顾震,老夫没想到你竟然连皇上的人都敢动!你简直是目无天子,着实胆大妄为!”  林文山率先跨步走进殿内,他侧目怒指躺在地上的顾震,咬牙切齿地痛骂道。  房梁上冷戟见状随即飞身落地,他蹲下身将四肢绵软的顾震扶坐起,冷眼看向林文山眸中显露出一丝杀气,随后朝顾震沉声说:“将军,让属下把他杀了!”  既然是甘愿入网,那不论最后的结果有多糟糕都得承受下来。  顾震此刻头晕的厉害,他半睁着眼,意识模煳地扫视一圈周遭对他指指点点的众人。不由回想起顾启南刚去世时的那段,只要他走在街上就能被街坊的唾沫腥子淹死的日子。  嘴角牵出一丝苦笑顾震莫名觉得亲切而又苦涩,而后背靠在冷戟的怀中沉沉闭眼。他挣扎着意识努力维持最后一丝的清醒,嘱咐了句“别冲动,随他”才真正昏睡过去。  林文山这下算是大大地出了一口恶气,此刻他昂首挺胸地传命道:“来两个侍卫,把这两人给老夫押上车,送回京等皇上发落!”  门外,身形淹没于人群中的张庭羽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他刚想与叶如安诉说,侧身时却发现叶如安已不在他身旁。  再等到林文山与怀姬带着一众侍卫扬长而去,殿内众大臣也纷纷作叹而散后,张庭羽才只身走进殿内独自搜查起来。  而叶如安难得撞见顾震犯下如此大错,当众人还在围观顾震与怀姬之时,他已然出园策马归京。  进京后他便径直往皇宫前去,一路风风火火地赶到垂拱殿前他跪礼觐见说有要事上奏。  李成福见叶如安主动来宫中觐见不由觉得奇怪,不过他还是朝叶如安和善地笑着随后进殿向宋洵禀报。  宋洵以为叶如安也是来劝他收回和亲成命的,便打算宣退叶如安。  但李成福在一旁提醒宋洵说看叶如安火急火燎的样子,倒是像真有什么急事,最后宋洵还是宣叶如安进了殿。  进殿后,叶如安按捺下自己心中的激动朝宋洵沉声说:“禀陛下,微臣方才在游园之时,亲眼见到顾震将怀姬殿下推倒在地,欲图不轨。  好在当时众大臣碰巧路过此处,最后才能及时救下怀姬殿下。”  御案后,宋洵闻言额角青筋隐隐作跳,心底暗涌的暴怒此刻在阴郁的脸上唿之欲出。  勐然站起身双手支撑在御案上,他面泛寒意地冷声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给朕再细细讲一遍!”  叶如安进宫不过片刻后,今日游园的大臣也前后归京回府,不一时此事便已传得满城皆知。  秦笑笑听到传闻急得脸色都发白了,回府后就去连忙去找秦清容她哭哭啼啼地说:“呜呜呜,顾震明明喜欢的是哥哥又怎么会去动那个金头发的人,他肯定是被人陷害了。  笑笑不相信顾震哥哥会做出这种事,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脑海中反复浮现顾震上午对他说让他别冲动的话,沉下心秦清容一直在暗自告诉自己要冷静。  替妹妹拂去脸上的泪水,秦清容和声宽慰说:“笑笑别哭,如若他真的是被人陷害,那肯定有蛛丝马迹可寻。  我们要想救他的话,必须先找出证明他无罪的证据。”  随即命人备马,秦清容准备前去事发地点查探,出府时他又嘱咐秦笑笑道:“笑笑就在家中不要乱跑,乖乖等哥哥回来。”  见哥哥临危不乱,秦笑笑冷静下来止住抽泣应声点首,目送哥哥策马而离的背影。第四十四章 没用也要试,蠢不蠢(求枝枝)  彼时,扣押着顾震冷戟两人入宫觐见的林文山刚走到垂拱殿院外,便听到宋洵的怒骂声。  “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么!连朕的人都敢动?”  随手拿起御案上的玉杯宋洵满面怒意地摔向殿外,玉杯被摔碎飞溅起的碎片撞在林文山的衣摆上,随后又跌落在其脚旁。  “陛下息怒,顾震那贼子已经被老臣扣押在车上带回来了。”  林文山处惊不变地跨进殿中,奇怪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叶如安随后收回目光他朝宋洵拱手说:“依老臣所见,不若把顾震押入天牢之中,把他关上个三四年也好磨磨他的脾性。”  “哼,关他?”  宋洵眸中掠过一丝狠厉,他愤然道:“顾震胆敢犯下如此大不敬之罪,朕要株他九族!”  “株,诛九族么…”  林文山闻言不由面露为难,要知道怀姬可是再三叮嘱过他不能伤及顾震一丝一毫。怎知宋洵竟然会发这么大的脾气,竟然震怒到要诛杀顾家九族。  随即出言劝说,林文山微蹙眉头摇首道:“皇上,老臣以为怀姬殿下好在是毫发无伤,若是因此就株连顾震九族恐怕会让朝中大臣们胆寒啊!”  “他屡次以下犯上,朕一再容忍却把他惯得不知天高地厚!”宋洵言语决绝地说:“此事你不要再劝,朕就是要拿他来以敬效尤,看日后还有哪个大臣敢再以下犯上!”  宋洵此话明显是在对林文山旁敲侧击,告诉他日后老实安分,别总在宋洵的决议上指手画脚。  林文山闻言脸色讪讪地颔首称是,随即与叶如安一齐默然退到殿外。  叶如安本来只想借此事让皇上降职顾震,再劝说秦清容看清顾震的真实为人。可没想到宋洵竟然会赐死顾震,并且还要株连顾家九族。  待他出了宫门,宋洵的旨意也随即传到宫外。不过片刻,顾震被赐死的消息便在城中有如林中鸟兽般不胫而走。  秦笑笑听到旨意后直接瘫坐在正堂椅上吓得大哭起来,察觉门外似是有一熟悉的人影现身,她止住哭泣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见是叶如安,秦笑笑不由双拳紧攥起来,眼中热泪再次夺眶而出她哽咽道:“城中人都说如安哥哥你一回京便赶去宫中告状,我知道你一直暗自喜欢我哥哥。  所以你并不同意哥哥与顾震在一起,近来也与我们也诸般疏远。  可是不管怎么样,哥哥都已经对顾震情根深种,我也认下他作为家人。他是我和哥哥的家人啊,你不管不顾我们的感受,就这么盼着他死么?  你所做的这么多,究竟是为了我哥哥,还是为你自己?”  “笑笑…”  叶如安面对质问答不出话,他自觉愧疚但还是不愿承认自己的错处,最后言语苍白地强辩道:“我也不知道皇上会对他治下如此重罪,况且我阻拦清容与顾震在一起从来都是为了你们秦家,为了秦沂伯父。”  提及父亲,秦笑笑哭得越发不能自已,“如安哥哥,我爹是个多开明的人啊!我说过如若他还在世,只会尊重哥哥的选择,希望哥哥幸福。  你懦弱就算了,这多年来不敢向哥哥表露自己的心意,为了蒙蔽自己总是拿我爹来当借口。可为什么你还这么自私,自己不好过,也不愿让我哥哥好过。  哥哥好不容易才找到生命中的真正所爱,你却为了一己私欲阻拦他。你的心思连我都看得出来,哥哥那么聪明的人又怎么会不明白。  他不说破,只是将你当作最好的朋友,不想伤害你罢了。”  “不是这样的笑笑,我真得是为了你哥哥好……”  只当是秦笑笑误解了自己,叶如安面色沉重地欲言又止,却又发现自己百口莫辩。见与秦笑笑各执己见想来是说不通了,他愁眉凝视半晌对面泣涕不止的秦笑笑,最后拂袖黯然而离。  而秦清容在园中搜查了一下午却毫无头绪,傍晚时分回到府中时才得知皇上已然下旨赐死顾震的消息。  秦清容再也不能冷静地处事,秦笑笑只见哥哥刚回来就又要出去,她连忙命管家备车一路跟在哥哥身后。  此时临近宫门落锁之际,秦清容宫门外请旨觐见却被宋洵拒之门外,连各处宫门都被下令提前落锁。  进不了宫门,秦清容便正跪于宫门外执意请旨。  秦笑笑见状赶忙下马车走至秦清容身旁,她仰首看向身侧紧闭着的朱漆宫门又蹲下身伸手摸着脚下坚硬的灰白地面。  看到哥哥消瘦的身形笔直跪立于风中,她细心地把哥哥鬓角被拂乱的发丝理正心疼地道:“哥哥,我们回去想别办法救顾震哥哥吧。  你这样是无济于事的,甚至还可能激怒皇上。”  眼下虽没有证据但皇上怒气已过应该已冷静下来,趁刚刚宣旨还有劝说让皇上彻查此事的余地,秦清容不想放弃这最后的机会。  他面色苍白地看向秦笑笑语带愧疚地温柔浅笑说:“笑笑可不可以纵容哥哥这一次,此时皇上应该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冲动正陷在犹豫之中,哥哥还有劝说皇上收回成命的机会。”  眼眸中浮现出一丝黯然之色,秦清容顿了顿继续道:“可是君无戏言,一旦等皇上下定决心不再犹豫的话,此事便再无转寰的余地了。  笑笑,哥哥怕顾震会死,不想没有他。”  “那笑笑陪着哥哥。”  秦笑笑闻言眼泪又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地哽咽道:“笑笑也不能没有哥哥,笑笑只有哥哥了。”  夜色渐深,垂拱殿内灯火通明。  宋洵执笔俯首面对着一堆奏折却面露烦躁地无心批阅,脑中思绪越发杂乱,最后宋洵将手中奏折摔在御案旁的地面上,随后朝门外喊道:“李成福!”  李成福随即推门而入把地上的奏折捡起又将奏折双手捧向宋洵。  见宋洵接过奏折似是还有话说,他连忙细声道:“回皇上的话,已过亥时,秦大人和他的妹妹还跪在宫门口不肯走,外面有点风但不太冷。”  闻言宋洵只觉头疼,指腹轻揉眉心他疲惫地闭目道:“朕知道了,你出去。”  走到殿外轻声关上门,李成福轻叹一声气感慨摇首。  突然看到怀姬竟然来了,他不由面露喜色又转而朝怀姬面露苦涩地请求道:“哎呦殿下,难为您这么晚还想着皇上过来看他,您快进去劝劝皇上吧。”  怀姬心中腹诽着林文山果然是个不靠谱的,他明明嘱咐过多次竟然还让皇上怒极直接赐死顾震。看向李成福点首笑应,随后他硬着头皮走进垂拱殿。  刚打开门,宋洵见到来人是怀姬奇怪道:“你白日里刚受惊,现在不好好歇着,这么晚跑来做什么?”  “皇上,怀姬是来求情的。”  微沉眸,怀姬神色故作自责地跪地冷叹说:“虽然怀姬还没有真正入宫,但已经把皇上放在自己的心上。  怀姬知道辽东的边境叛乱方方才被顾将军平反此时民心未定,还需要顾将军的威名镇定其一二。而秦大人他也是朝廷重臣,皇上日后理政少不得需要他的帮助。  其实今日之事,顾将军也并非有意而为。怀姬见他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估计他是喝醉酒了才会行事鲁莽。  晚间怀姬打听时也听说顾将军被关在天牢里到现在也没醒。  怀姬不想日后世人抓住这一点私下说道皇上行事莽撞、不能明察秋毫。所以怀姬还请皇上从轻发落顾将军,罚他禁足于府内。  怀姬知道皇上有如此深重的情意已经很满足了,皇上可千万别为怀姬冲动行事。”  彼时宫门前,秦笑笑最终熬不住困意靠在秦清容肩头睡着,秦清容便命管家将秦笑笑扶回马车上。  见秦笑笑被女婢扶进马车里他回过头垂眸继续正跪着,却突然见身侧有人朝他伸出一只手,抬眼看去没想到来人是张庭羽。  “想你跪了这么久应该也腿麻了,不如换我跪跪,到时也好在顾震面前表表功。”  张庭羽虽然对秦清容伸出一只手,但话里话外都夹着刺。  正过脸秦清容不再看张庭羽,依旧面无表情地跪着。  见状,张庭羽也在他身旁正跪下来,也不管秦清容到底会不会理他直言说:“你下午是去园里查证了罢,估计你也没有找出什么毕竟你当时都不在场,知道线索太少。  不过我可是亲眼目睹了一切,证据呢,自然也被我轻而易举地找到了。”  他说着话从袖中拿出一小罐药瓶递向秦清容,张庭羽侧目看向身旁神色平淡的人又道:“这瓶中装着的是被人洒在殿宇中的药粉,我归京后去药铺查问得知此药粉能致幻。  我想只要有它就不难证明顾震是落入别人给他设下的圈套里,皇上也有理由从轻发落顾震。  不过,你只这样跪着是没用的。现在我们有证据就得喊出来,让宫里的人听见好给皇上传信。”  言及于此,张庭羽的一双星眸中显露出别有深意的笑意,“皇上他一向最偏袒心疼你,你现在跪了这么久再喊两嗓子,估计他心疼得心都快碎了。如果不出错的话,我相信他很快便会放我们进去。”  撇开张庭羽说得些浑话不谈,其中一些话语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秦清容接过张庭羽手中的药瓶敛神沉眸看向宫门,俯身额头贴地起身时他恭敬地扬声道:“皇上,顾大人蒙冤!现下微臣已有证据,还请皇上恩准微臣觐见。”  跟着秦清容一起朝宫门一遍遍地磕头,张庭羽也正色开口扬声请旨。第四十五章 臭情敌(求枝枝)  朱漆宫门后,一直默默守在此处的传话太监本来困得上下眼皮都打起架了,陡然听到门外的动静不由吓得一激灵。  他悄悄走到门前透过门缝眯眼往外瞧,怎知此刻门外少了个女的却又多了个男的。仔细辨认出来人是新任盐铁司使张庭羽,小太监又听见这两人说顾震被冤枉的证据找到了,便连忙跑回垂拱殿去给李成福传话。  垂拱殿内宋洵见怀姬如此言说,仔细回想起来确实觉得自己行事太过冲动,竟然只听旁人的一面之词就草率下旨赐死顾震。  可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而他又贵为天子,既然旨意已然下达他又怎可轻易地收回,现下里的心绪不由越发纠结烦躁。  正当宋洵注视着跪在地上的怀姬一筹莫展之时,门外李成福突然推门而入顶着张眉鬓花白的脸朝宋洵细声道:“皇上,宫门外盐铁司使张庭羽大人也来了。他说他有证据证明顾大人是清白的。”  略为惊讶张庭羽的贸然出现,宋洵不由觉得奇怪,“嘶,这一个两个都是夜猫子么?怎么深更半夜的,都往朕宫里跑?”  不过既然张庭羽此番是带着证据前来的,也总算是给宋洵找了一个台阶下好让他收回成命。  轻叹气,宋洵状似随口一问地瞥眼看向李成福说:“那人可还在宫门外跪着?”  “回皇上的话,秦大人他还跪着呢。”  李成福立马了然宋洵说得是谁,他细声回道:“奴才这么仔细一算,哎哟,这个秦大人他好像已经跪了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里啊他动都没动过,现在又和张大人一块对着宫门扯嗓子喊声请旨,奴才是真心为秦大人的身体担忧啊。”  “哼,他这性子倒是犟得很。”  宋洵面露无奈,思索一会儿最终还是软下心叹说:“罢了,你去传他们进来罢。”  躬身拱手应是,李成福连忙退到殿外去传旨宣秦清容和张庭羽二人觐见。  拎着一串由大铁环圈在一起的钥匙,小太监伴随着手中清脆的钥匙间的碰撞声,一路快步走着。  开锁把朱漆的宫门推开一条缝,他探出脑袋露着半个身子打量着不远处跪在地上的两个人,随后走出门立于一侧俯首轻声说:“两位大人,皇上有旨宣你们进宫呢。”  “我果然没说错,皇上他很是心疼你。”  侧目看向秦清容,张庭羽语带深意地轻笑着而后撑手从地上站起身。  起身后他再一次向秦清容伸出一只手要拉秦清容起身,心中估计秦清容都已经将近跪了三个时辰,只怕是光靠一己之力轻易也站不起来。  依旧无视张庭羽朝他伸出的那只手,秦清容忍受着膝盖处的剧痛咬牙撑手慢慢从地上站起,心中暗道什么臭情敌的手,他再疼也不要碰一下。  张庭羽见状只冷哼一声,果然这个秦清容让他越看越不爽。  待到两人步入垂拱殿,他们抬眸看了眼面色阴郁地宋洵又要跪礼,却被宋洵不耐烦地出声制止。  宋洵冷声道:“不是说有证据么?把证据给朕呈上来。”  闻言,秦清容将方才的瓷瓶递给李成福。  比肩站于其身侧的张庭羽随即拱手回道:“回皇上的话,瓷瓶中所装的药粉是微臣在今日事发殿宇内的一处角落中发现的。  微臣已向城中的各个药铺询问过此药粉的由来,城内郎中口吻基本一致,都说这药粉在大宋境内少见应是外来药物。  此药物起初能够使人产生幻觉,如果中毒过深则会手脚无力、昏迷不醒,与顾大人如今症状相似。  皇上如若不相信微臣说的话,大可以传太医出来验证。”  “李成福。”  宋洵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手中的瓷瓶随后递向李成福吩咐说:“带着此药,宣太医去牢中查验顾震是否中有此毒。”  没想到张庭羽竟然会搜查殿宇找出此药物,怀姬担心宋洵会怀疑到自己身上便连忙附和张庭羽说:“皇上,说起来怀姬今日在那大殿内似是也出现过幻觉。  怀姬记得自己当时明明是身处于殿宇之中,却不知为何断断续续地以为自己误入了一片浓密绿柳之中。  现下想来才发现,恐怕是有人要害怀姬和顾大人。”  “怀姬你放心,如若顾震真的是被冤枉的话,那主谋这一切的背后凶手朕自是彻底要查清。”  话头一转,宋洵偷偷看了一眼秦清容后又收回视线朝怀姬继续道:“不过那个顾震实在是太风流放荡,他就算是在中毒的情况下也应该恪守本分,不能对你无礼。  怀姬,你觉得朕说得可有道理?”  此言正和怀姬心意,如果就这样判其无罪把顾震放了,那他和林文山岂不是又做了一次无用功。  放下心怀姬故作感激地回说:“陛下所言自是有理。未想到陛下如此看重怀姬,怀姬荣承恩宠,心中对陛下感激不尽。  陛下,依怀姬之见,不若就将顾将军禁足府内,再罚他一年俸禄以儆效尤。”  宋洵满意地点首随后他又看向秦清容故意问道:“秦卿,你觉得呢?”  说实话,秦清容根本不相信顾震会对怀姬动念头,心中思索着此事估计又是林文山搞得鬼,想起顾震白日里说得此番要吃点亏,他心下作叹随后只拱手淡淡道:“怀姬殿下思虑周全,微臣并无异议。”  只当秦清容此番应该会看透一些顾震的本性慢慢悬崖勒马,宋洵的眉目间神色不由也明朗了几分。  不一会儿,李成福带着太医回至垂拱殿复命。众人听到太医说顾震确实是中了此药物的毒,约莫昏迷两日后体内的药性便会自行作散重新醒来。  既然真相已经浮出水面,也得到了一个相对满意的结果,宋洵便宣退了众人。  退出垂拱殿后,秦清容便随着李成福一同去天牢接顾震出狱,而张庭羽却只站在一旁看着打算出发的二人不动身。  这次能够救下顾震,说实话张庭羽出了不少力。秦清容侧身与张庭羽对视上欲言又止道:“你为了顾震也费下不少心力,难道不想去接他出狱吗?”  “哼,我不急于这一时。”  张庭羽的黛眉星目中满是傲意,“属于我的东西,迟早都会是我的。所以,我劝你日后还是别轻易大意了。”  秦清容淡淡“嗯”一声就和李成福在前先走了,反正他是给过这个臭情敌表功的机会了,臭情敌自己不珍惜他也没办法。  沉重的铁门被狱使打开,冷戟把顾震背在背上在天牢门口与秦清容作别,临走时他瞥了一眼秦清容的膝盖。  待到回到府里,他又将顾震扶躺在其卧房软榻之上。  听见主子回来的动静,府中的下人进进出出地为仍处在昏迷中的顾震梳洗打理一番,而冷戟没看见阿刃的身影就在府中四处寻找着。  只是他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阿刃在哪,心下担心不由紧锁起眉头。最后他回到自己的卧房里一点灯竟然发现阿刃把自己正藏在他卧榻上的被子韩 国言 情A片微yanx130_里。  扬手掀开被子,冷戟低眉看着蜷缩着身子的一小团人疑惑道:“阿刃,怎么了?”  “我没怎么,你们别再来安慰我了!  …不对,嗯?”  阿刃反应过来说话之人是冷戟后立马翻过身露出自己涕泪横流的脸。  他哭唧唧地仰首望着自己的师父而后激动地坐起身,把脸往冷戟身上蹭着大声哭说:“师父,你可算回来了!  府里的人都说你和将军明天就要被皇上砍头,阿刃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师父了!  因为阿刃太想师父了,所以就躲在师父的的床上,抱着师父的枕头哭了好久。”  闻言,冷戟注意到自己榻上被阿刃抹满眼泪鼻涕的床褥微抿唇只觉无奈,他轻抚阿刃的头安慰道:“好了,阿刃别哭。  咳,夜深了,你先睡吧。”  阿刃用手背抹着眼睛擦泪抽泣说:“嗯?师父你不睡吗?”  不由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被褥,冷戟微滞身形,难得眼眸中显露出一丝尴尬地扯起谎来,“不了,还有事。”  冷戟语毕,阿刃眨眼间便已不见冷戟踪影。  而彼时秦府内,秦清容回到卧房中卷起裤脚后只见自己的膝盖上已是一片青紫瘀伤。  他抹完药又让管家派人去询问秦笑笑的膝盖是否有受伤,得知妹妹无恙后才放下心沉沉地睡下。  等到这边秦清容睡下后,秦笑笑房中的丫鬟才敢去问管家拿药。随后她又打了一盆滚热的水,再把草药泡进木桶里,最后端进秦笑笑的卧房给秦笑笑泡腿消肿。  她看着自家小姐肿成两条红萝卜似的腿又想哭又觉得有些好笑,心中又暗自感叹起自家公子小姐的不容易渐渐红了眼眶。  丫鬟怕秦笑笑看见自己哭随即扯起一个话题分散注意力说:“小姐,公子跪那么久就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一块犯傻。  你是女儿家家的,要是腿上破皮留疤以后会嫁不出去的。”  “我离嫁人还远着呢。”  秦笑笑疲倦地揉着睡眼满是自信地道:“哥哥说了,只要我不想嫁人就不会把我许配出去。  我一辈子都不想嫁人,嘻嘻,我要留在家里一辈子。”第四十六章 回忆是苦的(求枝枝)  天是暗沉的,云挡住三月里的煦日积压成厚厚的一片铺满整个城池上空,城中气氛显得压抑而又浑浊。  顾震和冷戟挤在人声嘈杂的街道上却无心融入繁华,彼时吹拂在他们脸上的风带有微凉的湿气,其中夹杂着肉包子的香味让他们感到亲切而又熟悉。  停步于包子铺前,顾震双目凝视着身前笼屉中一个个白胖胖、滚热热的包子,思绪回到往昔他与父亲母亲常常光顾此处的回忆里出了神。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手去触碰笼中的包子,笼中蒸气伴着风笼罩向他的脸渐渐模煳他的视线,他似梦似醒地在回忆与现实中来回切换着,有那么一刻他透过蒸气好像看到了父亲母亲正依偎着站在一处唤着他笑。  “我呸!”  一个滚热的包子被人抓起捏裂随后狠狠地砸向顾震的脸上,从雪白面皮中流出的鲜甜的肉汁黏腻地印在其已然烫红的脸上。  风将脸上的肉汁稍稍吹凉,顾震的鼻息间其味缠绕却闻起来不再鲜甜,而是隐隐散着股腥味。  卖肉包子的老板看向顾震伸着脖子,双眼圆睁厌恶地痛骂道:“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不孝子,简直就是我们淮北奇耻,竟然为了家产让自己的父母不得魂安九泉,尸身活活烂在家中!  你给我走开,就算是已经世袭成淮北王又如何?咱家不卖包子给禽兽不如的东西!”  痛骂完,摊主又抓起一个包子扬手狠狠地往顾震脸上砸,随后朝街道上众人大喊道:“诶!大家都快来看看!草包混蛋世子今天终于肯出门了,他就是个贪财的窝囊废!”  闻言街上行人皆蜂涌着向包子铺围来,人挤着人地手指指向顾震撇嘴作骂,开口时唾沫横飞。  这些路人熙熙攘攘地挤在一处围观着他,却又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肯靠近他。  浑浑噩噩地环顾着周身模样各异却神态相似的一张张面目狰狞的人脸,又感觉到天上好似在飘着零星细雨,顾震仰首看向阴暗浑浊的天,眼眶微红。  “世子,我们走。他们好像很不欢迎我们。”  冷戟看向顾震微蹙眉,他知道顾震其实一向都是很骄傲的人,又怎么能忍受得了这样的辱骂。  “走?为什么要走?  为何要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委屈了自己?”  负于身后的手双拳紧握顾震将目光转向周遭众人面色阴骘地扫视一圈,随后唇角露出一丝冷笑,“你们都说我大逆不道,看起来似乎对我家的家事十分上心。  可我只问你们,我爹娘逝世的那几天怎么却不见你们有谁来关问过我这个举目无亲的可怜之人?  你们会什么?就只会抱着一颗炎凉的心去看笑话,去批判。  我爹娘迟迟不得入土为安,到底是谁逼得?是谁日日堵在顾府门口,张口闭口地朝我分要家产?我爹娘辛辛苦苦地累积下来的家业,凭什么在你们口中就变成一声云淡风轻的鄙俗财物,你们又凭什么认为我应该将其假手于人?”  他慢慢踏步而前,人群却往后退,最后目光死死定格在一个身形隐于人群中脖颈修长、油头粉面的男子身上。  男子反应过来后不由面露心虚地下意识与包子铺老板对视一眼。  他发觉顾震的不对劲,眼眸中流出一丝惊恐地拔腿就要跑。可还没待他转身之时,顾震就已然将他的脖颈死死地掐在掌中。  “是你!是你害得我爹娘的尸身腐烂在家中!当初我就应该在你们堵在顾府门口之时就杀了你们,让你们去给我爹娘陪葬!”  冷戟认出此男子正是前些时日上门来朝顾震分要家产的亲戚之一,眼见顾震好似已经失去了理智,他随即来至顾震身旁钳制住顾震锁住其人脖颈的手的手腕劝说:“世子,冷静。”  只是顾震并不理会他,此刻眼眶中正布满血丝、死死地注视着眼前男子由白逐渐转变为青紫的脸色。  而正当冷戟见男子快要咽气对顾震一筹莫展之时,顾震身后却有一黑衣蒙面人现身。  蒙面男子将顾震一掌打晕扶住其肩膀,又看向冷戟低声道:“鄙人听风楼副使,我们可否先回顾府。”  要知道,冷戟与顾震师出一门,而他们的师父则正是名声叱咤江湖的听风楼楼主。  自古素来江湖上的势力都是自成一派,从不依附于朝廷。而听风楼自与顾启南结盟之后便时常出手相助顾启南征战沙场,这也是顾启南能够成为常胜将军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街上时,顾震显然已是走火入魔,所以蒙面人将其强行打晕带回顾府。  顾震永远都记得他醒来后蒙面人对他所说的那一段话,自此以后他不能死甚至不能犯下一点错,他得日日处心积虑得步步为营。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这条路很漫长,但却是他的路,也是顾启南和他的师父走了一辈子的路。  “顾震,楼主继位于你,他在遗书中曾写过对你寄予厚望。听风楼中高手云集,而作为如云高手的首领,你必须还要比他们强上数倍,你必须十分完美。  如若你不知道未来的路该如何而行,那此刻我便告知于你,你要夺回你父亲的枢密院使的位置,你要平定叛乱,你报仇雪恨。  而你往后所做的任何一个决定,任何一件事,听风楼都会是你最为忠诚的助力。  即刻起,你不再是以往只会藏拙的不学无术的世子,你得展露出你的锋芒。你是淮北侯,你是听风楼的楼主,而你也将会是新任护国大将军,为你父母、为你的师父报仇雪恨之人。  顾震,站起来。不能倒下,你要永远永远地都清醒地站着……”  边境的荒凉是一望无际的,光秃秃的城门后则是衣衫破烂、饱受着饥饿与战争的恐惧折磨的流民。  他们躲在铁甲铮铮的兵将的身后,没日没夜地在死亡与期冀中反复挣扎。  有时头顶的阳光十分刺眼,地面都是炙热的,光脚踩上去不一会儿就能褪下一层皮,更别说整日整夜蜷缩在沉重铁甲中的战士们,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被汗水腌渍着的伤口。  有时却是大雨如注,洪水冲跑了粮草,冲垮了营帐。没有地方可以避雨,将士们就只好依偎在暴雨中,睁不开眼也说不了话。有时雨下的时间短,他们就只当自己洗了一个澡;有时雨下了几天几夜都还未停,水都淹过了他们的半个身子,他们只能在雨中泥泞而行。  幸运的是辽东没有大雪,偶然遇上一个冬天会飘起零星的小雪,雪落在他们的掌心之中,他们却能从这一小朵洁白的雪花之中想象出一场与亲人欢快度过的丰年大雪。  可是现实却是如何?是鲜血染红了雪花,是遍野的饿殍,是流民们的悲泣与战士们的痛嚎,贯穿着艰难度过的一夜又一夜,一年又一年。  “冷戟,你有没有想家?”  顾震躺在遍野的尸首之中,刚刚从鬼门关中死里逃生的他,手捂着腰腹处的血口明明意识昏沉的很,却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能睡要努力地维持着意识的清醒。  彼时正值大年初,人人都穿得喜庆洋洋地出街拜年之时,顾震看着指缝间的鲜血感受着血液的温热。  注视着顾震的脸,冷戟第一次感到无力。没有止血的药物,目光所触及到的可以用来包扎的布没有一块不是脏的,他们现在只能熬,熬到援军赶到将他们接走。  待到勉强帮顾震止住血后冷戟坐在其身侧仰首看着天上的星辰,他轻抿干燥的唇回道:“有将军在的地方,就是冷戟的家。”  唇角牵出一丝笑意,顾震闭上双眼无力说:“怎么办,冷戟,爷想睡了。”  “将军,不能睡。”  冷戟看着顾震疲倦地闭上双眼,他连忙将顾震扶坐起身,轻晃着顾震的身体,“现在睡着就再起不来,我们再熬一会儿,等药来了,就不会再流血。  将军,将军你醒醒!”  恍恍惚惚睁开眼顾震的视线一片模煳,活着真难,他睡也不能睡因为还得清醒着打仗。  “醒醒!醒醒!郎中,怎么他已经昏睡了两夜却还没醒过来?  他…他是在做梦吗?他的眼角好像有泪迹。”  视线恢复清明时,顾震从梦中逐渐清醒过来,看到秦清容正站在床畔面露焦急地问郎中话。  郎中也有些无奈,按理来说顾震中毒的程度不算很深应该早就醒了。他轻叹了一口气而后耐心解释道:“秦大人,我看顾将军似是又发热了,也许等到烧退下去他就会醒来。”  说着他又撩开帷幔去看顾震,发现顾震已然半睁开眼连忙朝秦清容喜道:“秦大人你快看,顾将军他醒了!  在下这就去给顾将军开剂药,想来烧退下去便能痊愈!”  忙脱离这苦海,郎中背着药箱就告辞离开。  屋内此刻只剩下这两人,秦清容正立在顾震的床畔低眉看着顾震微皱起眉头,见顾震面色苍白地朝他弯唇笑着他也不由浅笑起来。  抬手指向秦清容又脏又破的白袍,顾震费力地开口哑声问道:“衣服怎么了?”  “你被皇上关禁闭,他不准任何人出入顾府探望你。”  秦清容略显狼狈地笑说:“我担心你,所以晚上翻墙进的顾府,衣服是从墙上摔下来弄脏的。”第四十七章 清清是甜的(求枝枝)  得知顾震醒来后,丫鬟小厮便来往进出于卧房内外,服侍顾震洗漱完毕就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而秦清容则被丫鬟引去水房沐浴后又去膳房内亲自给顾震熬药,等到他再回到卧房里时顾震则已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此刻形容惬意地斜躺在软榻上。  皱着眉一口气将已经放凉的药汁咽下肚,顾震喝完抿着嘴只觉满腔都是苦涩的意味。  心中想到什么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随后看向秦清容他拉开一个被角大方邀请说:“不如今晚就别走了,陪陪本将军。”  秦清容闻言并未拒绝,他微点首坐到顾震的床沿处,打算陪顾震再说会儿话,却不想刚坐下来就被顾震环臂勾腰拽上软榻又搂进怀里。  明明方方还是一副病弱公子的模样,怎么喝完药就立马生龙活虎似的力大如牛。秦清容推着顾震的肩,只觉顾震将他搂得太紧以致他唿吸困难,脸憋得通红他无奈道:“陪你可以,不过你病着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说着话,秦清容就自觉地脱下鞋钻入被角随后将被褥拉好,怕顾震受凉。  未想秦清容今夜竟如此温顺,顾震默默看着怀中人此刻的一系列举动心中不由觉得好笑。  看来,秦清容面对他这个坏得掉渣的豺狼虎豹倒是越发没有警戒心了。  手掌抚住秦清容的背他把人往怀中带,由于此刻还发着低烧,所以秦清容靠在他半敞开的怀里时只觉他的胸膛烫得厉害。  “怎么办?  本将军嘴巴里苦,想尝尝甜的。”  指腹抚上秦清容的唇,顾震低眉目露一丝渴望与炽热,随后还没等秦清容反应过来他便握住怀中人修长白皙的脖颈俯首深吻上去。  不知道是因为对接吻不太熟练以致于过于紧张,还是因为顾震的吻着实是太勐烈而又霸道的缘故,秦清容这两天微微消肿的膝盖此刻贴在顾震的大腿处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起来。  起初他还能克制一二,随后他越是想着克制可膝盖处却颤得越厉害。  纵然还处在被顾震肆意的侵略下,秦清容也无心沉浸于吻中,通体发红而又发热他深感羞耻地睁开眼,才发现原来顾震接吻是从不闭上眼睛的。  他的每一个或难受得挣扎或享受得忘我的细微表情都一帧帧放映在顾震的眼眸里。  见状,他想侧过头结束这个吻,可奈何顾震将他的脖颈握在掌中见他抗拒又抚上他的下晗随后牢牢地把他的脸钳制于手心里。  无奈之下,他只好伸手去强行按制住自己那双抖得厉害的腿,可顾震的双眸中却随即掠过一丝玩味笑意。  慢慢将秦清容按在腿上的手挪开终于打算放过怀中猎物一般,微张口松开唇瓣,顾震在秦清容的耳畔处缓缓喘息道:“让他抖,本将军喜欢。”  秦清容缩在顾震的怀里被捉弄得几欲哽咽说:“你别多想…我膝盖受伤了。  现下也不疼,就是不知道为何会抖得如此厉害。”  闻言察觉到秦清容的不对劲,顾震眸中恢复了一丝清醒,他将秦清容的裤脚慢慢往上卷起只见秦清容的膝盖处留有一大片淤青。  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愧疚,顾震复又把秦清容搂在怀里,手掌抚上其后脑缓缓安慰着哄道:“抱歉清容,本将军不知道你有伤在身。  膝盖那里是怎么弄得?”  “皇上将你押入天牢并下旨诛杀九族,我得知消息后在宫门外跪了大半夜替你求情。”  说到此处,秦清容微蹙眉他略显犹豫地继而又道:“最后是张庭羽找出你被陷害的证据,又和我一起在宫门外求情才得以将你救出。  顾震,你还是明日里去感谢一下他罢。这次他确实是帮了不少忙。”  怎么听都觉得秦清容满口都是醋味儿,顾震挑眉微点首,“那就明日让冷戟挑些字画送去他府里即可,权当感谢。”  低眉见秦清容的神色似是好转几分,顾震面露无奈柔声心疼地续说:“清容,本将军不是说过让你不要冲动么?  万事顾好自己,别为本将军犯傻,你还有个妹妹。”  “可是,我好像控制不了自己不去为你做冲动的事。”  语气中饱含无奈,说话时仰首望进上首人的眸里,秦清容素来一双寡淡的桃花眼此刻却满是希冀的神采,他面色平静而又认真,“生死之际,我隐隐发觉,如若日后真的没了你,我必将失魂落魄。”  语毕又沉下心来思索了一会儿,最后秦清容下定决心后微红了脸,“顾震,能不能今晚给我?  …夜长梦多,我怕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我们就此生死相隔,到时会留有什么遗憾。”  想来皇帝近来已被怀姬与林文山用谗言蛊惑住,日后他二人的路也会越发的难走。  面临前途一片扑朔迷离之际,顾震闻言抱紧怀中人缓缓点首并再次沉声嘱咐道:“清容,记住不论如何以后一定要相信本将军,别再犯傻。”  从床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晕染着孔雀绿纹路的圆瓷罐子,修长的手指拉开装有暗红圆环的瓷盖,罐中晶莹剔透的膏体散发出清新的白茶香随即扑面而来。  指腹轻轻挖出一小块揉化在指间,吹灭屋中大半灯火,顾震将目光转向软榻帷幔后赤红脸的薄衣人只觉其人神态甚是可爱。  此刻,秦清容缩在床上一角并用双臂环抱着腿,他看向顾震时眼巴巴的眼神十分撩人心火。  “不是你要本将给的么?怎么,还未开始便怕了?”  轻嗅罐中膏体的香味,感受着膏体化在指间后的滑腻,顾震的一双凤眼中满是笑意地注视着眼前想临时打退堂鼓的人,挑眉扬唇挑衅说:“不然还是下次罢,知道你会怕。”  “有何好怕的。”  秦清容面上故作镇定,藏在腿下的手却紧紧攥着被褥。他鼓起勇气往床畔挪了挪身子,随后撑手慢慢站起身又环臂抱住顾震的脖颈与眼前人正正对视着,轻轻啄住其人的唇。  其实心颤得厉害,但他却咬紧牙关故作轻松,继而神态自若地看向顾震的手蹙眉疑问道:“此为何物?”  “哈哈哈,清容你还果真是出淤泥而不染呢。”  顾震被秦清容的主动彻底撩起心火,他不由分说地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将眼前人重重摁在软榻上。  而当他亲自为其褪下那最后一层包裹住的遮羞布后,其人美妙的身姿在昏暗而又恍忽的烛光下更显诱人。  私密陡然间暴露于赤裸裸的空气里,秦清容紧紧地闭上眼细细体会着此刻感觉到的在略微粗糙的磨搓中,每一寸肌肤所及之处的真切抚摸。  而他最隐秘的地方也苏醒过来渐渐开始湿润,再加上顾震用涂满清凉膏体、略带细茧的指节慢慢地润滑。  指腹下那私密处不由开始放松扩张,而此刻顾震的动作虽然显得细致而又温柔却染上一层不可宣说的羞耻感。  细碎的哑然声也渐渐从鼻腔中哼出,此刻秦清容就像是一只受伤的猎物捂着脖颈处细流不止的鲜甜血液,无助地盯着贪恋鲜血的猎人低声颤抖着求情。  不过让猎物未想到的是,示弱只会给猎人带来更加强烈的刺激的征服感,颤抖只会触发下一段在他意想之外的勐烈开始。  只觉自己那湿润而又清凉之处逐渐变得肿胀灼热起来,眼角滚落一行难以承受其痛苦的泪,秦清容被其人肌肤贴着肌肤地热情地压在身下,他紧攥住身侧的被褥颤声道:“呃,烫。  受…受不了。”  心中暗骂秦清容这让人欲仙欲死的叫声,顾震努力按耐住想要狠狠发泄的冲动,唇畔凑到身下人的耳畔上厮磨着,他耐心哄说:“清清乖,会越来越舒服的,相信我。”  如果说欲仙欲死达到极致也能被称为一种快感,那么失血过多的猎物在猎人的霸道占有下,从一开始的绝望到体会出被疯狂爱恋的快感,甚至逐渐贪恋上猎人的吮吸,最后主动送上更多的鲜血以换来猎人更为勐烈的回报。  那其最后的结果,则是猎物在快感中虚脱。  即使浑身湿润,通体泛红但唇色却显得格外干躁惨白。没过一会儿,秦清容的意识便在一波又一波的爽感中逐渐飘渺。  抱着顾震的脖颈昏昏沉沉地摇晃,明明脸上显现出的是疲倦与无力,可在顾震的眼里,他挂着晶莹湿迹的嘴角与忘我的神色则已代表是时候将事件推向高潮。  所以这一夜,终将会是猎人与猎物从一开始的勐烈挣扎与压制到最后相拥在一处依偎着沉睡的悱恻之夜。  等到秦清容终于昏睡过去,顾震轻轻拨开他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的黑发,唇角不自觉地露出淡淡的笑意。  这人表面上看着正经,却三番两次地和他要着。此番总算是真正得以食之其味,心满意足地做了他的枕边人。  一双凤眼中的神色邪魅不再,甚至在注视着怀中人时黯淡下几分。顾震想道,他二人如若真要如此违背现实地走在一起又谈何容易。  看来面对阻挠,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将自己一步步地变得更加强大起来,日后佛挡杀佛,神挡杀神,只为期冀着能彻底拥有怀中此人。第四十八章 不能太补(求枝枝)  次日晨曦之际醒来,天还没亮秦清容便被顾震唤醒起来去上早朝。坐在软轿之中,他忍着股间的剧痛心中窘迫地想着早知道今早还要早起上朝,他就改天再朝顾震要了。  秦笑笑睡醒起来后发现哥哥并不在家,心中估计哥哥肯定已经是去上早朝了。脑中灵机一动,她便带上丫鬟小翠偷偷跑出府去。  随后两人抵达顾府附近,绕着顾府找了一圈终于寻了一个最矮的墙面叠罗汉翻身摔进府里。  等这二人从地上皱着眉头爬起来的时候,抬眼时只见面前站着滞住身形怔怔地看着她们的在晨练的阿刃与冷戟。  秦笑笑和小翠站起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后笑道:“我哥哥担心你们家顾将军,所以让我跑出来替他来探望探望。”  “只是,秦大人昨夜便已来看过将军了,他难道没告诉你吗?”  冷戟和阿刃对视一眼,随后阿刃稚声开口奇怪道。  没想到哥哥竟然能干出“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的事”,秦笑笑这两天可是在家中苦苦哀求了秦清容好久秦清容都没同意让他来探望顾震,这才趁着秦清容去上早朝自己偷跑出来的。  “啊…这个,这个…小翠!怎么说?”  秦笑笑见自己的谎话被戳穿连忙低声求助身边的丫鬟,可小翠也不知道该如何圆谎,她思索一会儿后便只得硬着头皮面露为难地开始胡诌,“是公子他今早上早朝时传话给小姐,让小姐过来陪陪将军的。  对!公子放心不下顾将军,怕顾将军被关禁闭会觉得伤心,在府中呆着无聊。所以即使探望过顾将军,他还是放心不下就叫小姐来陪陪顾将军说话。”  阿刃闻言不由撇嘴,随后满腹怨言地抱臂摇首说:“那你们家公子着实多虑了,我看将军他今天心情好着呢,一大早就喝了三碗桂圆枸杞粥,还偷吃了好些个我掏来的鹌鹑蛋。  本来我还想着孵小鸟呢,这下全变成了他的盘中餐。”  “本将军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说我坏话。”  踏步走进院内,只见顾震手握一柄墨黑玉骨折扇,整个人精神似乎格外的好,脸上发光神采奕奕的样子。  “小姐,奴婢觉得顾将军一点都不像生病的样子啊。”  丫鬟瞅着顾震的脸感觉奇怪,她凑到秦笑笑的耳畔处微皱眉地小声说:“不是听说顾将军昨天还昏迷不醒呢吗?  还有小姐,顾将军他病刚好早上就吃得那么补会不会不太好啊。这又是枸杞又是鹌鹑蛋的,小心阴阳相违再把身子给弄出什么新疾来。”  “啧,虽然我也不太懂这些,但是本小姐感觉你说得对。”  两个小女孩浑身脏兮兮地凑在一处,偷偷拿眼打量着顾震小声地嘀咕。  顾震不由被这两人给看毛了,仔细凝神一听就听见最后秦笑笑说了句,“我回去后就嘱咐哥哥,一定让哥哥提醒他着点。”  而彼时早朝上,秦清容忍着身下的剧痛站于殿中只觉跪立难安。  位于他身后侧的叶如安察觉出他的不对劲,上下仔细地打量了秦清容一遍,叶如安的目光最后落在他左耳后侧的一点殷红上,不由思绪暧昧地想入非非起来。  而手持笏板立于秦清容身侧的林文山也注意到秦清容的坐立难安,心下却不由越发心虚起来,只当秦清容已然看出他心中的小九九就等着他行动然后阻挠他。  要知道他今天可是要向皇上谏言开放大宋东南边境一带的各个关口,这是闽南王当初答应与他合作所提出的要求。  这几日闽南王频频传信催促他,眼见此事不可再拖延,林文山决意今日不论如何都要让宋洵应下此事。  他瞥眼看了秦清容好几次,却见秦清容皱着眉心显然是一副已然不耐烦的样子。  心下一叹,林文山一咬牙只暗道反正不论如何秦清容都要阻挠他,还不如早点说也不用再这样僵持着受折磨。  他慢步走出列,将笏板双手抬于身前俯身谏言道:“禀皇上,老臣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洵还沉浸在方才与工部商讨的治水一策之中,闻言他从中抽出思绪精锐的目光转向林文山淡淡说:“有什么话,林相大可直说。”  “是,皇上。”  林文山在心中整理了一番措辞随后清了清嗓子紧张道:“皇上,老臣近来在白狄国和亲一事中有所启发并已然思索出一个强国之策,老臣以为,若想要将我们大宋发展得越发繁华则需要多与周围的各个邻邦异国增加往来。  以此促进文化的交流,思想上的进步以及推进我们大宋经济上的发展。”  “嗯,最近怀姬也常和朕说起他们国家的一些新奇事物,若是白狄国并未来访我们大宋,朕可能永远都不会知晓那些新奇事。”  宋洵面上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他朝林文山继而道:“既然林相心中已然有对策,不妨说与朕听听。”  “皇上英明,老臣所想出的乃是一个万全之策。”  林文山见宋洵并不排斥此事,心中也渐渐有了底,他娓娓说:“老臣记得闽南王似是与白狄国有诸多来往,他又常年驻扎东南一带,而闽南王所在又正好是诸多番邦在大陆境内交融各色文化的中心地带。  老臣以为,不若就此开放东南一带的几个关口再吩咐闽南王与各个愿意与大宋交好的番邦多多往来,劝说他们都效仿白狄国依附大宋,以此来扩张大宋的版图。”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  林文山余音未散,秦清容连忙请奏道:“虽然如此做确实能够促进各国的交际往来,推进经济发展,可是也会同时给大宋带来不可预计的隐患。  如若这些番邦心存异心,暗中在大宋境内布下自国兵力的话,那到时战争一触即发之时,大宋则会举国皆忧。边境战乱不断,境内也不得太平。”  “哼,依老臣之见,秦大人就是思虑过多。行事亦步亦趋,又怎么能辅佐君王成就大业?”  林文山皱着眉头侧目看向秦清容面露不屑,“现如今有顾震的威名震慑四海,不过是开放东南一带的几个关口又有闽南王坐镇其中,老臣以为就算那些番邦有那个贼心,肯定也没那个贼胆。”  “林相。”  秦清容对林文山的话不置苟同,他正色道:“如若你所说的辅佐君王成就大业的方式是通过此番做法给敌国机会触发战争的话,那微臣觉得,自古以来,没有一任贤明的君王是会为一己之私,而陷百姓于水火之中的。”  见秦清容态度如此强硬,林文山想着反正宋洵不日便会被他设局刺杀便大着胆子向宋洵担保说:“回禀皇上,老臣一意为国,绝无异心。如若能使大宋发展得越发昌盛,老臣愿意为此做担保。  老臣保证,要是因为开放几个关口便使得大宋日后内忧外患的话,老臣到时愿意一人承担下所有罪责,即使倾家荡产也会为大宋招兵募马平定境内异动。”  秦清容也随即跪礼劝言道:“皇上,开放关口未尝不是一个好的政策,可是如今国情尚未稳定,边境异动才方方平复,微臣认为还是不可操之过急。”  “无碍。”  宋洵也厌倦了这几年坐井观天,终日紧闭国门过着畏畏缩缩的日子,他看向林文山心中决议已定,语气不容旁人反驳,“林相作为历经三朝的政事元老,朕相信他的理事能力与格局一定不会差。  既然他都已经肯担保下次事,那必然其中不会出错。  好了,此事即交由林相去全权负责罢,必要时觐见垂拱殿与朕商讨即可。”  没想到自从那个怀姬的到来,皇上对他的态度就直接形成一个大反转。林文山满面得意地侧目看向秦清容,唇角勾起挑衅的笑随后领旨谢恩道:“皇上英明,老臣定不负圣上所望。”  退朝不过半刻后,冷戟便带着消息回至顾府将早朝上所发生之事详细地禀报顾震。  待至冷戟语毕,顾震眸中闪过一丝轻蔑,他淡淡冷笑起来,“本来爷还说皇帝这些年来成长了不少,现在看来他不过是在我们家清容的引导下规矩了些罢。  如今被谗言蛊惑,行事倒越发草率荒唐了。”  “将军,属下认为皇上约莫是想效仿先唐大开国门,再一次打造文化的繁荣鼎盛时期。”  冷戟微皱眉沉声分析道:“可是先唐国库充裕,兵力雄厚,并不畏惧外来敌对的威胁。而如今的大宋虽已然历经三朝但前三代君主之间的更迭替换不过才数十年。  这期间战争不断,民心不安。现如今境内方方太平,各处守备也只是达到足以能够看守防备的地步。如若日后真的迎来叛军异动,大宋便有如筑基未稳的高塔,叛军轻而易举地便能使其倒塌。”  “你说得不错。”  顾震略微头疼地轻叹,“爷终于知道这几日林文山那老东西频频来找麻烦究竟是为何了。  他不过就是想暂时地束缚住本将军的手脚,好让自己的谋划得以施展而开罢了。  皇帝倒是也一脑子浆煳地听他的鬼话,专门给爷找麻烦。”  沉眸思索片刻,顾震面泛寒意地随即吩咐道:“冷戟,传话给楼里,让他们随时盯好闽南王的动静,估计东南一带是要叛乱了。  这几日恐怕林文山那老东西也会有大动作,你要时刻注意林府和白狄国使臣那边的行踪,有任何异样都要记得随时禀报。”第四十九章 不闻(求枝枝)  退朝后行步于宫道上,叶如安止身于一角门前扬声叫住走在他前方不远处的秦清容。  见秦清容止步停身,他快步走至其身侧随后面带笑意地问道:“清容,怎么你最近几日下朝都不等我同行了?”  闻言不由面露尴尬,秦清容仔细回想一番后确认是叶如安一下朝就与一群三五好友走远不等他后,他只看着叶如安浅笑着却并未答话。  现下身子难受得厉害,他只想快点回府躺在床上好生歇息着,本欲开口问叶如安唤他是有何事。  可怎想叶如安已而看出他似是身体不舒服便随即先关问说:“清容你这是怎么了?早朝上就见你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现在的脸色似乎看起来也很不好。  可是在生林相的气?”  提及方才皇上听信林文山的话,做出了一个荒唐决定秦清容不由面泛愁意,他微摇首轻叹一声,“倒也不是在气林相,只是有些感慨世事万变,如今朝廷上的局势已然倒戈于林相一方,我们日后再向皇上谏言也得谨慎行事了。”  “林文山他终究会恶人有恶报的,来日方长,他的日子不会好过的。”  脑中想起什么,叶如安双眸中已然渐渐染上寒意,他面露痛恶得道。  见叶如安的神色中似是夹杂着几分恨意,秦清容回想起前段时间在鄂州酒楼中顾震与他于廊下说话的那夜,心下又开始纠结地猜想起来叶如安当时是否真得听见了杀害秦沂的凶手与林文山有关的对话。  不由踟蹰地开口,秦清容微蹙眉心轻启薄唇,“如安,你是不是已经…”  “清容,你脖颈处怎么会有红色的痕迹?”  未听秦清容把话说完,叶如安的目光随即定格在秦清容洁白的脖颈上半隐于衣领后的一小片红色痕迹上。  注意到叶如安正盯着自己脖颈的视线,秦清容不由下意识地拿手去遮,随即目光躲闪地扯起慌来,“咳,大概是这天越发的回暖,晚上睡着时被虫子咬的。”  “哼,清容你可知道你素来是最不会说谎的么?”  叶如安见秦清容不敢正视自己,语态不由越发犀利起来。他面泛寒意地冷声又问说:“你昨晚去哪了?”  心知叶如安从小到大都最了解他不过,秦清容只得面露无奈地说出实话,“顾府。”  本来叶如安还只是对这些红色痕迹抱有猜疑的态度,现下他听到秦清容的答话,终于能确认这些痕迹的由来,此刻心也冷下大半。  面色沉郁地凝视着秦清容,叶如安神色中渐渐染上一丝杀气。他鼻中冷哼一声,随后与秦清容擦肩面带怒意地拂袖而离。  心知叶如安自从他与顾震交好以后便对他越发疏远,眼下他与顾震之间的情根已然深种,只怕叶如安可能会因为不能接受这一事实而就此与他绝交。  此刻身子难受得厉害,秦清容不愿再多想这些烦心事,他快步走出宫坐上软轿回府。  刚进秦府便收到顾震遣人送给他的膏药,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面含羞耻地上药后他只觉那私密处要比早些的时候好上很多,最后抵不住困意地沉沉睡去。  而叶如安出了宫门便径直去顾府找顾震算账,朱漆大门被拍得砰砰响,叶如安怒道:“顾震!你给我出来!”  还没喊两声府门就已被小厮打开,顾震站在大门中央脸色并不太好地冷眼与叶如安对视着,他淡淡问说:“何事?  本将军现在还在被皇上关禁闭出不去的,你就这么说即可。”  “你这个禽兽,你知道你昨晚对清容做了什么吗?”  叶如安咬牙,双目中血丝横生,紧攥起拳头地厌恶道。  闻言不由微蹙眉,顾震心下作叹这年头喜欢管天管地的人还真是多。  并不屑于与叶如安多做争辩,他将与叶如安对视的视线转开移至别处,随后耐着性子敷衍说:“本将军和清容两情相悦本就是一桩美事,叶少卿又何必执意棒打鸳鸯。”  “你可知,这段感情会毁了他?”  不由面露讥诮,叶如安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厌恶,“再者说像你这样的风流浪子又能有几时的真心,你不过只是把清容当作一件新鲜的玩物罢了。  如若你还有点良心,那就离他远点!”  “何必把话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本将军猜你的真实想法其实是,秦清容不该选择本将军而应该选择你罢?”  顾震面露冷笑,“本将军还是劝你早点看清现实,放下心中那些不该有的执念,也省得自找苦吃。”  “本公子与清容两小无猜,在秦沂伯父去世的那段清容最难度过的时光中,陪在他身边的是本公子。  你不过是替他挡了一刀,比本公子的表达主动一些罢了。你能做的这些,本公子也都能做到。”  叶如安面露坚决地道:“顾震你等着,待到本公子找到机会向清容证明本公子对他的真心,他必然会回心转意。  到时本公子绝不会再放任你去糟蹋他!”  印象中叶如安原是一个广结善友、性格随和的男子,顾震微皱眉,他不知道为何叶如安如今会变成一个偏执而又思想极端之人。  头疼地不想再与其多做纠缠,顾震甚至再没给叶如安一个正眼便转身离开命小厮关上府门。  门外,叶如安愣怔地站在原处,他仍不愿相信秦清容那么一个薄情寡淡之人竟愿意将自己的贞洁交付于一介浪子。  彼时的天明明很高很蓝,可是他此刻抬首看去却只觉似是要塌了。  两日后,隐于一市井中的繁华楼阁顶层,有一蒙面男子手中捏着信纸立于顶阁的木窗旁,眼神晦暗。  “副使,楼主此番传信有何吩咐?”  一额头上绑着黑色布带,武士装扮、腰间别刀的男子见听风楼副使看完信后的脸色不对,心下不由担心起来便开口询问。  这武士的模样中仍存有几分少年的冷感清澈,一头与周围众人格格不入的清爽短发被高高扎成一束与黑色的额巾相配,一对断眉后侧的额角上各垂落一簇根根分明的短鬓与其眸中隐含着的几分傲气唿应。  而蒙面男子与之相对却显得要成熟稳重的多。修长的身颈与其露出的一双神色莫辨的剑目使他显得冷傲。  “楼主在信中说,东南一带将会爆发叛乱。”  这个被尊称作副使的蒙面男子转身看向身后的武士冷声吩咐说:“不闻,你带一批楼里的高手前去福州与华堂主回合。  此次前去福州,一是要暗察闽南王的动向,二是要逐渐将楼里的势力分散在东南一带各处。”  “敢问副使,为何要在福州分派势力。福州虽然临近海口,但地域狭小,不值得我们去为其精心防备。”  语气中带有几分轻蔑,不闻神情冷酷地抱臂道。  “不闻你要记住,任何时候都不可掉以轻心。”  副使眼中神色黯淡下几分,“闽南王近来与京城中传信密切,估计他已决意要发动叛乱,我们必须提前防备。”  “是,副使,不闻谨记。  既然如此,不闻领命。”  躬身作礼后,不闻便随即离开顶阁。  只是听风楼副使要他带着一批楼中高手前去福州,可他是刚被楼主今年带进府里的新人,虽然刀法高绝但却怕楼中其余高手欺生不服。  果然怕什么便来什么,当他踏进二楼练功房中传命时几乎没有人理睬他,但不闻并未因此就恼怒而是静立于练功房内等待。  就这样两相彼此尴尬着,终于有一个长胡子大块头的高壮男子忍不住朝他开口不屑道:“凭什么副使让你一个楞头小子带着我们这些身经百战的前辈行事,如此屈辱,我壮爷第一个不服。”  他话音刚落,就见不闻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此刻不闻抱着手臂一双清澈的眼眸半眯着盯向他,随即扬手拔刀在空中撕划过一阵刀风后,那壮汉下身的粗布裤便瞬时裂为两半。  “我听说听风楼里从不以资历论尊卑,在这儿,只有强者才有说话的份。”  收回刀,不闻看向那正遮羞的壮汉面露不屑,说话时嗓音清冷,“你现在可还觉得不服么?  我本是你们楼主邀请进阁的人,现在传的也是你们副使的命令。再有异议者,那便是不服从楼里的规矩,我刀下无眼,素来杀人如麻。  到时候可别因为一句口舌之争,再死于我这一介少年刀下。”  听风楼里的各个杀手的实力都会以等级区分开,身处二楼的只能算是低阶杀手,而不闻刚进楼便能与冷戟、李真奕等人齐肩,成为听风楼中的上等杀手。  所以众人见状便不敢再因为不闻的样貌年轻而造次,纷纷听命于不闻整装出发。  而福州,闽南王接到皇上准许他开放东南一带关口后的旨意便暗下联络附近各个领邦,让这些有意与他一起发动叛乱的国家悄悄将势力安插进大宋境内。  这几日来,福州一带出现的番邦人数量越发增多,这些番邦人分批以少量多次的方式又从福州潜伏向大宋境内的其余地界。第五十章 射箭有进步(求枝枝)  也偶有听说有百姓被番邦人骚扰的事发生,不过大多数潜伏进大宋的番邦人都还算安分守己,致力于将自己的身形在叛乱前淹没于世,以便不被军队里的人察觉。  华炎与不闻于福州会合后,每日便乔装徘徊于城门及各个关口处暗自记录下涌进城中与悄悄潜伏向大宋境内各处的番邦人的动向。  几日下来,他们已然据悉分析出这些番邦在大宋境内潜伏的几个地界,并查出闽南王与番邦首领私下联络的窝点。  “没想到顾震还真是神机妙算。”  是日晚间,华炎把图纸拿起对着光仔细端详着,视线落在地图上用红点标注的围绕福州的几个地界上,他不由心下骇然地感慨起来,“看来,这个闽南王果真是想要意图谋反。  本堂主猜他如此布局,是想以福州兵乱为饵,到时候引诱顾震深入福州平反叛乱,再联络这些提前潜伏好的据点偷袭包围住顾震的军队,将顾震一网打尽。”  一袭鲜艳的红衣与如瀑的墨发衬得华炎的肤色越发皙白,不闻淡淡地看了一眼华炎盯着图纸专注的神情,随后抱着刀眸中略带敬佩地道:“当初只是佩服楼主高深的武功以及他能将类似冷戟这样的绝世高手一个个收入麾下的实力。  可没想到楼主也精通兵法,远见格局非常人能比。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楼主是一个完美的人。”  “哈哈哈,小子。本堂主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  华炎闻言放肆地笑出声,他唇角略带讥诮,“要知道顾震可是一个疯子,疯子又怎么会完美?  实话告诉你,他可比本堂主要冷血残暴得多,手上的杀孽之重都够他死后下十八层地狱的了。”  “华堂主,我不认同你的说法。”  不闻看向华炎不以为然,“楼主心怀家国天下,懂得将百姓救赎于烽烟战乱之中,他不是一个冷血之人。  冷血之人是什么样的,我知道。”  回想起自己幼时所生活的那个弱肉强食的家族中,不闻只觉真正冷血的人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的感情。  “本堂主不与你争论,你是没见过他在战场上对俘虏奸细用刑时的残忍,连本堂主看了都会甘拜下风。”  华炎清秀的眉目转向眼前的少年面露挑衅,“不过也不急,看来这天下又要大乱了。  到时候战事一触即发,顾震重回沙场,你自是有机会看个够。”  最近一段时日开封的天气都很不错,虽然顾震被囚禁府中,但是他仍然不忘让秦清容去操练场上练习射箭。  每每一到午后,他便会在冷戟与阿刃在准备去演练场时嘱咐一句让他们把秦清容也带上。  一开始没有顾震的指教,秦清容只觉练习射箭于他而言变得更加力不从心起来。  他几次扬言要放弃,但最后却在冷戟与阿刃的监督下被迫重新拿起箭。  只能硬着头皮学,未想到两日后秦清容竟然能把剑射在靶子上,有了明显的进步。  此后渐渐对射箭提起兴趣,他每日练得也更勤快了些,冷戟和阿刃便不再看着他。  是日下午,他们将秦清容送到演练场后就自行回城中巡查有无异样动静。  两人从城中央一直视察到城门外都没有什么发现,一直到当他们栖息于郊外一片林中的老树枝桠上歇脚时,阿刃手扶着树干伸着脖子望见一群戴着头巾的高壮男子,正从不远处朝他们的方向移动过来。  他连忙提醒冷戟说:“师父快看,这群人是要进城吗?”  察觉出不远处的一群人皆身手不凡,冷戟一手握住阿刃的肩一手捂住阿刃的嘴巴,示意阿刃不要出声后便带着阿刃攀向更高处的枝桠上隐去身形。  “这几日的天可真好啊!  不知道这样的晴天还能维持多久,我可更喜欢月黑风高的雨夜一些。”  队伍中的一名壮汉挥舞着手中的刀乱砍起周身的杂草,他满面兴奋的样子,因为他此番远来京都可是要干一番大事。  “你傻啊!晚上本来就黑要是还下雨,万一我们到时候行动失败了,逃跑起来岂不是很麻烦么?”  走在那壮汉前面的一名同伴转身看向壮汉骂着,见壮汉手里拿把锋利的刀不长眼睛的乱挥更加不悦道:“你能别傻了吧唧地成天把你那把破刀亮出来么?  当心再伤到老子!”  “你个怂货!白学了一身的武功,整天怕这怕那的,行动还没开始你就开始想着逃跑。”那壮汉不情愿地收起刀吼着身前的人,“我可告诉你,给钱的那人说了,行动失败没得赏钱拿!”  “我是说万一!万一失败呢…”  一行人吵吵闹闹地一路穿过绿林并没发现身后跟随他们一路的冷戟与阿刃二人,待至这群人出了林子走远,二人才现出身形。  “师父,你觉得他们说的行动会是什么行动呢?”  阿刃挠着头,只觉这群人来者不善肯定干不出什么好事。  冷戟微摇首,“暂时不知,不过此事必定要回禀将军。”  “好吧。师父,为什么我觉得他们的着装好奇怪啊!”  抱有满腹的疑惑,阿刃又问道:“我倒是很少在京中看到有男子会戴头巾包住头发的。”  “那是闽南一带特有的着装风格。”  冷戟耐心解释说:“那里的人大多以捕鱼为生,在捕鱼时为了劳作方便便会用头巾包裹住自己的头发。”  “哇!师父你懂得好多!”  阿刃不由面露艳羡,只是他突如其来的夸赞倒是把冷戟整害羞了。  微抿唇,冷戟脸颊微微泛红他清了清嗓子只谦虚回道:“等你长大以后去的地方越来越多,你也会知道这些。  阿刃,我们该回演练场了。最近京中可能不太平,得让秦大人多注意防备。”  而待至二人赶回演练场时,秦清容已然能将箭射在靠近靶心的位置。  阿刃不由感慨夸赞道:“秦大人,你好厉害啊!简直就是进步飞速,一点就通。”  闻言秦清容朝阿刃温文浅笑说:“看来古话说得没错,有志者事竟成,做什么事都不能够轻言放弃才对。”  挠着头阿刃朝秦清容尴尬一笑,他其实挺憷秦清容的,因为秦清容满口的大道理听得他头晕,不愧是个太傅。  “秦大人,近来有江湖上的高手涌入城中,暂时还不能知晓他们的来意。所以平日里秦大人在城中行动时要注意小心防备。”  冷戟颔首朝秦清容不容拒绝地道:“此事我也会告知将军,随后便会派侍卫暗中保护秦大人,请秦大人也不必过于担忧。  现在就让我和阿刃,先送秦大人回府。”  看着冷戟高壮冷酷的样子,却没想到心思如此细腻。  如此麻烦他们说实话秦清容都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盛情难却他笑着应道:“好,那就麻烦冷副将费心了。”  顾府里,因为顾震整日闲在家中无所事事便命人去寻了竹子与柳木牛筋来给秦清容做了一把弓箭。  显然是把弓箭做丑了,但好在能用且轻便,正适合秦清容这样只会三脚猫功夫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待到冷戟回到顾府,顾震便把他所做的那把粗陋弓箭交付于冷戟,并且满目自信地说:“去吧,爷敢肯定他看到会很开心。”  可等到冷戟送完弓箭回来时,顾震问他秦清容的表现,冷戟却只回了两个字,“皱眉。”  没错,秦清容看到冷戟送给他的丑弓箭时的下意识地反应便是撇嘴皱眉。  顾震微点首指腹轻捻下颔在心中分析起来,皱眉便是代表着秦清容嫌弃、不喜欢他做的这把弓箭。  在屋中踱步思索了一会,最后他摆摆手不再纠结此事但神情难掩失落地道:“罢了,此一时彼一时,就算他现在不喜欢,日后也定会喜欢。  冷戟,你再去库房里挑一把好的给他送去罢。样式素淡些,太雍容的估计他也不喜欢。”  而方方还在冷戟面前表现得十分嫌弃的秦清容,转身就将顾震亲手替他削的弓箭端端正正地架在书阁的书柜上,又眉目明媚地仔细端详了弓箭半晌唇角不自觉地挂着淡淡笑意。  “哥哥,冷副将方方送来一把弓箭,样式好雅致,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秦笑笑捧着装有弓箭的锦盒兴冲冲地跑进秦清容的书阁,站定后她只见秦清容正看着书柜上的新架着的一把弓箭出神不由微蹙眉。  她不解道:“哥哥,那把破弓箭那么丑你干嘛还把它架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啊?  不如哥哥还是把笑笑手里的这把替换上去,这把弓剑和哥哥的气质多配啊!顾震还真是懂得哥哥的品味!”  “不了。”秦清容转过身看向妹妹淡淡笑说:“哥哥还是更喜欢这把丑的。”  不能理解哥哥的审美,秦笑笑俯首低眉注视着手中的锦匣,心中暗想难不成哥哥不喜欢顾震了么?  又或者哥哥和顾震吵架了?  思及于此,秦笑笑轻咬下唇心道她可不能就这么干看着这两人冷战。  于是她立马离开书阁前去顾府,把秦清容宁愿将一把丑弓箭摆在书柜上,也不看她手上这把精致的弓箭一眼的事告诉顾震。  顾震闻言不由挑眉,秦清容不是很嫌弃他亲手做的那把么,怎么还在书房里架起来了?  看来,秦清容是个闷骚性子啊。  唇角勾起玩味一笑,顾震点首暗道——  纯情闷骚小太傅?嗯,真不错。第五十一章 父王是脏的  高阔的城门被两名身着盔甲的守备兵缓缓拉开,只见城门外行进一支面蒙白纱的异域队伍。  带领队伍为首的白狄国国主坐于马背上的身姿笔直,灿黄的微卷长发披于身后,一袭素白的纱衣于轻风中微拂,  虽然此刻国主的脸被面纱半蒙住,但透过日光细细窥探其被遮住的容貌,依旧得以瞧出此人是个相貌俊朗之人。  进城后,这支浩浩汤汤的队伍慢行在街道上。  国主的身后侧跟着的是大宋不久前派遣去白狄国传话的使臣,队伍的末尾处则是一群戴着头巾的武士。  这些武士各手捧一件奇珍异宝,这些珍宝正是白狄国此次远赴大宋而来献进的贡品。  而当队伍行经林府时,林文山刚好正负手站于府门前。  他与那白衣国主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随后又将目光转向跟在队伍末尾处的那批武士。  这些武士皆是由闽南王事先安插进白狄国进京队伍中的杀手,此外,除了眼前的这一批人,这几日也已陆续有从东南一带赶至开封的杀手在京中各个不起眼的地方暗伏下来。  面上渐渐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此番白狄国、闽南王和他三方合作而顾震又被皇上下令禁足,林文山不相信他此次的谋划还会不成功。  宋洵此刻正在广华殿中与怀姬下棋,见李成福进殿传话说白狄国国主已然进京,他不由看向怀姬一笑随后心情愉悦地道:“很好,白狄国总算是入城了。  怀姬,只要等朕与你父王商定下和亲一事,朕便会立马举办宫宴封你为妃。”  没想到自己的父王今日便已抵达开封入城,说实话,怀姬其实从小便十分畏惧自己的父王。  因为在他的印象里,父王虽然美貌绝伦但却总是不苟言笑,性情孤僻,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嘴角挤出一个笑容,怀姬朝宋洵假意感激说:“陛下对怀姬如此好,怀姬无以为报。”  “朕是喜欢你才对你好并不求你的回报。”  宋洵一双英睿的眼眸中神色真挚,他感慨作叹,“未遇见你之前,朕一直以为自己这一生终将爱而不得,可是朕如今明白了,可能自始自终朕都是爱错了人。  怀姬,想来这世上也只有你能使朕开心,理解朕迁就朕。  你放心,既然你此番是远道和亲而来,肯定会在大宋受尽诸多委屈,但只要是朕能为你争取到的事便一定会做到。  朕便是你的依靠。”  闻言不由心中讥笑起来,怀姬没想到一开始将他糟践作一介替身的宋洵,现在却会深深爱上他。  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悲,他装出一副深情的样子握住宋洵的手,随后语态恳切道:“陛下的心意,怀姬自是明白的。  想来怀姬对陛下也是如此,平日里若是怀姬得到什么好的,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将其与陛下分享。  看到陛下开心,怀姬便也开心。”  虽然口中说着肉麻的情话但怀姬心中其实清醒明白得很,他永远都不会爱上宋洵,因为宋洵喜欢的不过是顶着一张神似秦清容的脸又会附和心意说话的他罢了。  “嗯,你能明白朕就好。  你父王稍后便会入宫觐见,想来你离开白狄国这么久肯定很思念家人,不若就随朕一起去垂拱殿先见见你父王。”  一向喜欢怀姬的懂事乖巧,方才怀姬的话又甚合他的心意,宋洵便额外给怀姬破例提议道。  “这…陛下,怀姬不急于这一时的。”  唇角的笑意染上几分尴尬,怀姬随即想出一个借口推拒说:“若是怀姬在场,只怕皇上会因为顾及怀姬的面子,不好驳回一些父王提出的过分要求。  怀姬相信陛下会妥善处理和亲一事,定不会委屈怀姬。  所以见父王的话,怀姬认为还是按照规矩,等父王与陛下议事结束后,再接见父王来广华殿说话就好。”  心知怀姬一向是最懂事不过的性子,宋洵便也没再多做勉强又说了几句话便摆驾前去垂拱殿。  一如白狄国使臣之前所说,待至宋洵见到白狄国的国主与其交谈了片刻后,白狄国国主便提出和亲全部的要求,其大致内容便是以和亲为两国交好的连结,让白狄国自此成为大宋的附属国。  这期间两位一国之主相谈得还算是融洽,只是在接近尾声之时,因为宋洵对白狄国国主用白纱蒙面的行为感到奇怪便命说:“我们汉人素来最讲求礼节二字,国主,你此番面圣却不肯将自己真实的面露展现出来。  朕不由开始疑惑此举背后的意义,还请国主能够以诚相待。”  国主自是能听出宋洵的言外之意,纵然他素来对自己的容貌深恶恨厌,但为了大局着想,最后还是应宋洵的要求将自己的面纱解开。  而当面纱从他脸上滑落的那一刹那,在场众人都只觉这世上再没有人的相貌能与他媲美。  此时殿中玉树临风的国主,其面貌上的每一个五官都似是被精心雕刻过,显得他明明是一个鲜活的人却像一尊被精心打琢过得、本应是天上才能有的雕像一般。  宋洵不由愣怔住,待至他反应过来时越发体悟到天外有天的道理。  没想到世上还有如此貌美之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转圜于这京城之中终究是坐井观天了。  待至终于退出垂拱殿后,白狄国国主又将面纱重新戴在脸上。他随着太监一路前去广华殿见怀姬,回想起众人方才盯在他身上不肯挪开的眼神时心中不由越发觉得恶心。  待至他抵达广华殿后,怀姬便将殿中众人遣散又关上殿门。  可当他关好门刚转身时,一记耳光便重重地打到他的脸颊上。  身前他的父王眼眸中流露出阴鸷的寒意,他凝视着手捂住脸颊、神色讶然的怀姬痛骂道:“林相在信中告诉我,你对这大宋的护国将军顾震生出了好感。  畜生!  家国之仇就在眼前,你竟然还有心思想些别的杂事。我看你是活腻了!”  “父王息怒!怀姬从不敢忘记自己身上所负担着的责任。”  怀姬吓得浑身打颤,他跪在地上哽咽求饶道:“怀姬并非是对顾震有意,只是怀姬觉得此人是个可造之才。若白狄国日后能将其收入麾下,那离复国必然不远。”  “哼,你最好是没有。”  姑且相信怀姬所说的话,国主眸中神色微暗又问道:“大宋的皇帝碰你了么?”  作为从古至今第一个被送出国和亲的男子,怀姬听到自己的父王问出这种话,一时只觉又委屈又耻辱。  一时哽咽得说不出话,他又不敢不回应父王,只得跪在地上埋首点头。  “你别怪我无情,要怪就怪你长了一副好皮囊,就如同我一样。  你是不是觉得此刻的自己满身背负着耻辱二字?”  国主揭开自己的面纱,面露一丝冷笑,“为了白狄国,你现在所经历的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告诉你一件事。  你不若现在想想看,为何白狄国屡遭异族人侵犯却最终没有被灭国,而只是驱逐出境的原因。”  闻言怀姬仰首看向自己的父王姣好的容貌心下一片茫然,所以那些敌军到底是为何不战而退,对他们屡次手下留情呢?  “想不到么?”国主勾起一边唇角冷哼,语态厌恶地道:“是因为你父王的美貌绝伦啊。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绝情,只因为你的样貌出众能够拉拢大国便将你的肉身这般草率卖了出去?  其实,为了白狄国能够存活下去出卖自己的又何止是你?”  瞳孔不由骤缩,怀姬此刻并不愿相信他的父王口中所说的话。  “呵,真是可笑,从未听说过一个国家能够存活在世上是用国主的贞操换来的。”  怀姬紧咬下唇,良久颤声道:“父王,就算白狄国真的能就此复起重复辉煌,怀姬也觉得好脏。  父王,你好脏。”  “哼,你如何厌恨我我都fbjq.  无所谓。  但是我要告诉你,在面对举国上下千百双渴求存活的眼睛在盯着你时,你无路可退只得继续不择手段地走下去。”  把怀姬心如死灰的模样看进心里,国主负于背后的手微动,脑中闪过一丝想要抚慰怀姬的念头但最后还是将念头按捺回去。  他冷声道:“此次刺杀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白狄国将彻底毁于一旦。”  语毕他便抬步打算离开,在行至门口处时又被怀姬叫住身。  “所以父王究竟都把自己卖到谁的床上了?  其中包不包括那个来访得最殷勤的闽南王?父王又是卖给他多少次才让他同意给我们出谋划策的?”  泪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怀姬嗓音哽咽,“你为何要把我拉上一条和你一样的路?  父王,我真得恨你。”  “既然已行至于此,此时便没有再容你转圜余地。”  避开那些刺耳的问题并不回答,国主脸上神色淡漠,“想想你的母后和弟弟妹妹,想想白狄国的黎明百姓。  你要知道,你只有接受肮脏的自己才能有机会解救他们。”第五十二章 没事就吃熘熘梅  白月宛若玉盘一般悬挂于树影婆娑的墙头枝桠后,夜风习习吹着,月色溶溶地化在院落中,伴随着幽幽花香勾人神思、引人遐想。  夜半之时,顾震身着一袭黛黑宽袍、披散着墨发,斜坐于此院落中凉亭下的木椅上,手持一玉盏浅酌着饮酒。  “现如今城内已然暗涛汹涌,顾将军却好生惬意,还有心情赏月饮酒。”  墙头现身一不速之客,此人轻身跳进院内站定后注视着斜躺在凉亭中的顾震语带调侃。  “本将军能如此悠闲还不是托你的福么,怀姬殿下?”  顾震淡淡地扫了一眼怀姬,他冷然道:“怎么大晚上的不在宫里呆着跑来顾府,难不成你还想再栽赃本将军一次么。”  “你放心罢,本殿下只是来找你说说话。”  白日里自见过自己的父王后怀姬的心情便一直不太好,晚间他心下越发沉闷,想找人诉苦解忧便悄悄出宫来到顾府。  回着话,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顾震手中的酒杯之上,挑眉问说:“还有酒么?本殿下也想喝点。”  闻言,端起酒杯浅抿着顾震神情淡漠地答道:“没了。”  “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疏远本殿下,要知道本殿下一直都很看好你。”  怀姬心知顾震不待见他便直言道:“本殿下可以对你作出承诺,不论这次林文山和白狄国将在开封掀起多大的风浪都不会牵及于你,只要你答应归顺于白狄国。”  “呵,掀起风浪么?”  顾震端详着手中的杯盏微蹙眉一字一顿地语含嘲讽,“你们怕不是疯了?凭什么认定自己能掀起风浪来?”  “顾将军,如今大局已定,不久城内必然会翻起一场不可逆转的腥风血雨。  你要知道大宋的君主是一个昏君,不值得你去附庸。”  并不理会顾震的讥嘲之语,怀姬依旧劝说道:“来白狄国罢,宋洵并不懂得重用人才,而本殿下却很看好你。  只要你肯与本殿下结盟,本殿下保证日后打下的江山有我的一半就必然会有你的一半。”  “嗯,皇帝确实是个煳涂的。但你们白狄国又能好到哪去?  本将军再提醒殿下一遍,远离林文山那个老东西,小心最后会死于非命。”  语毕目光落在怀姬神情倔强的脸上,顾震有些不耐烦地指腹轻抚额角下逐客令,“罢了,殿下要是没有别的事还是快回罢。”  闻言怀姬暗自冷叹,顾震说得对,他们白狄国也脏得很,又能好到哪去?  “方才已经说过了,本殿下今日心情不好,所以想来找你说说话。  既然你还没想通,那本殿下便也不再逼问你,现下只和你谈谈心。”  顿了顿,怀姬又踟蹰地开口问道:“顾将军,你可觉得本殿下脏?”  “怀姬殿下,要知道定义一件物品脏与不脏说来很容易,可是要定义一个人的话,相比而言就要复杂多了。”  温润的嗓音从院落门口处传来,闻声看去,只见月色下秦清容墨发半干,身上穿着的一袭单薄宽松的白衣。  此刻正手端着一盘凉梅缓步踏进院内,他走至怀姬身旁随后将果盘朝前送了送浅笑着说:“殿下,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可是最近有什么事缠身?不然吃点梅子缓一下?”  面露疑惑地看着秦清容又转过头望向顾震,怀姬神情惊异地道:“这么晚了,你二人为何会身在一处?”  顾震见秦清容现在也学会打趣旁人不由面露玩味一笑,随后他又朝怀姬冷声回说:“这有何奇怪?  前些时日,本将军不是在园中和你提及过本将军在追他的事么?  清容难得主动来看本将军一次,怀姬殿下若是没事的话还请快回宫罢。”  怀姬显然是个听不懂人话的,对他隐晦点下逐客令没用非要顾震把话挑明。  看来是自己自讨没趣了,怀姬凝视着顾震随而冷哼一声,“顾将军可想清楚了,这是本殿下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可别后悔。”  闻言只觉莫名其妙,顾震不再理会怀姬,他把目光转向秦清容随后拍拍自己的身侧挑眉笑说:“怀姬殿下不吃本将军吃,到这来坐。”  好个顾震,竟然一点面子也不给他,亏他上次还半夜去垂拱殿替这厮向宋洵求情。  不再多留于此处,怀姬翻身出墙后便愤然打道回宫。  看来他的父王说得对,眼下家国之仇未报他又怎能将心思花在别处。彻底死下心,怀姬便将重点重新放回此次与林文山一起谋划的刺杀一事上。  彼时夜色中,一娇俏的小娘子因为在湖边浣衣睡着以致她醒来时才发觉已然夜半了,便忙端着木盆急急往家中赶去。  只是此刻眼前的巷道深深,她停步在巷口处隐约听到巷道里似是有人声便不敢再向前走去。  半个身子藏在墙后她只探出个头来往巷道里察探着,正瞧得入神却陡然发觉有人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立时回过头去看,却见一戴着头巾的壮汉正倾身看着她淫笑着。  霎时被吓得面色惨白,等到她反应过来想要喊叫时却已被壮汉蒙住了嘴巴拖进巷道里。  此刻离得近了些,她才知晓方方巷道里发出的到底是何动静。  被壮汉狠狠地扔在地上,她看到自己身侧躺着的是一个被先杀后奸的妙龄女子。  抬首时,女子就看到一把锋利的匕首正悬于她的头部上方,被壮汉握于双手之中作势狠狠朝她刺下。  蜷缩起身体,女子害怕地紧闭双眸,在神经极度紧绷之际她却听到匕首哐啷掉地的声音。  还未等她张开眼去看到底发生了何事之时,却又被人一掌打晕倒在地上。  寂静的街道中,阿刃从一巷道里闪身逃出。  他此刻额上已然冒出一层冷汗边急速狂奔着边不时地看向自己手中沾染鲜血的匕首。  一个没注意双脚作绊他倾身倒在街中央的地面上,手中的匕首也随着惯性摔向他身前的不远处。  此刻身上的痛楚却远没有内心的恐惧要来得更加折磨人,他缩到墙角处一时不知所措不由抱头痛哭起来。  嗓音呜咽,阿刃牙关间磕碰出细声碎语,“师父怎么办…阿刃杀人了…”  “啧,怎么这么没出息。”  不知何时顾震、冷戟、秦清容三人已然现身于阿刃的身旁,顾震低眉冷眼看着蜷缩成一团的没用的小东西嘲笑说:“想当年啊,本将军和你师父第一次杀人时,可是连眼睛都未眨过一下。  你好歹也是你家师父的亲传弟子,怎么跟个哭包子一样。”  阿刃拧着眉头,抬眼扫了一圈面前的三个人又自觉惭愧地把脸埋回到臂弯中。  “阿刃,你杀的是从东南一带暗伏进京城中的杀手,而他又在城中作了恶。所以此人的命必然留不得。你能鼓起勇气出手相救,是正确的做法。”  冷戟将阿刃掉落在地的匕首擦干净又递到阿刃的身前,他耐心地劝说道:“阿刃,你长大后是一名征战于沙场之上的战士,所以必须要经历杀人这一关卡。  不然的话,沙场之上将不会再有你的立足之地。”  仰起脸一双圆圆的眼睛泪眼婆娑地望着顾震,阿刃接过匕首随后低头小声碎碎念道:“可是师父,阿刃第一次杀人还是害怕。”  默默伸出一只手去拉冷戟的裤脚,阿刃又抬起另一只拿着匕首的手用手背去擦自己的泪和鼻涕恳求说:“阿刃今晚能不能和师父一起睡,阿刃怕做噩梦…”  冷戟闻言稍稍犹豫了一下,不过当他看到阿刃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不由心软。  感觉到阿刃或许是很紧张他的回答,因为阿刃抓着他裤脚的那只手越拽越紧,冷戟只觉自己的裤子正在慢慢下移。  随即往后退了一步冷戟挣脱开阿刃的手,脸颊微微发烫。  又低眉与满眼期待的阿刃对视一眼,他最终还是应了下来淡淡点首,  “…好。”  “师父真好!谢谢师父!”  阿刃立马活过来似的站起来扑身抱住冷戟感动道:“阿刃还以为师父会嫌弃阿刃呢!”  俯首看着阿刃满脸的鼻涕眼泪,冷戟轻抚阿刃的脑袋,微蹙眉抿唇违心说:“不谢,从来不嫌弃阿刃。”  而站在一旁说不上话的秦清容从小到大倒是算计了不少人,却从未亲手杀过人。  隐隐发觉京城中将要有一场大乱,秦清容不由轻叹一口气,“这几日潜伏进京城中的杀手不计其数,若是夜夜都要向这般四处寻查看守着,那要等到何时才能是个头。”  “不止京城内要大乱,东南一带也不会太平。  看来林文山这次确实能翻出点风浪来,本将军猜测用不了多久他便会开始行动了。”  顾震背靠着墙双臂搭于脑后侧,眸中神色晦暗不明,冷笑道:“不过一旦他行动失败,那他便再无翻身的机会。  到时落到本将军的手中,本将军定要让他尝遍千百酷刑,让他只要见到本将军就有如望进地狱一般胆颤心惊。”第五十三章 为何要犹豫  次日晨曦之际,当文武百官整装出府准备上早朝时,刚出门天上便飘起了雨点。  撩起轿辇帷帘,他们伸着脖子往天上望,只见不远处有一大片黑压压的积云正往京城的上空飘来,只道是天现异象,总隐隐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果然早朝上,宋洵便宣布了大宋与白狄国定下和亲的旨意,无论百官如何劝说,宋洵都执意不肯再收回成命。  一名立于大庆殿殿门口处的儒臣上朝时不时听到殿外有呜呜的风声响起,又发觉门外天色越发暗沉,心中不由越发不安。  本来不经常出列谏言的他最终抗不住内心的煎熬手持笏板出列跪礼道:“皇上,微臣认为此事万万不可啊!”  宋洵眯起眼,因为殿中光线昏暗所以他只能模煳看见殿门口处正跪着一头戴乌纱帽、身着朝服的大臣的身形轮廓。  闻言,他一气之下将腰间的玉佩扯下狠狠摔了出去。  玉佩碎裂在文武大臣跪礼的隔道上,伴随着玉佩清脆的摔裂声而出的是上首宋洵的怒吼,“万万不可?  你倒是给朕说说有何不可!若是所言不能服众,朕就把你拉出去斩首!”  座上,宋洵站起身脸色阴郁,手指怒指着殿中央跪礼的大臣,双眸中血丝横生。  “皇上,天现异象,此为不祥之兆啊!”  事已至此,大臣只得抬起头望向宋洵将心中所思所想全部一股脑说出来,他转过身看向门外的天又惶恐地看向宋洵,“皇上您看,门外的黑云大片堆积。  而方方在您宣传和亲旨意之时微臣站在门口又听到有如鬼叫一般的风从大庆殿门口流窜而过。  怀姬殿下就是个魅惑君主的妖怪,皇上您中了他的蛊惑引狼入室,眼下京都城内已然妖气云集,百鬼庆嚎了啊!”  “荒唐!”  宋洵气急,手负于背在上首来回踱步,“朕看你们为了阻挠朕与怀姬简直是什么理由都能拿出来搪塞一番。  临近初夏,这样的大雨天岂不常见?  为何在你的眼中就变成妖气四溢的不祥之兆了?  朕看你就是被神神鬼鬼之说蒙蔽住了圣贤心,是否还要朕将怀姬拉到观里去验真身,你们才肯罢休!”  想来总是小心为上的好,大臣硬着头皮坚持直言道:“皇上,微臣认为去观里验一下怀姬殿下的真身,也未尝不可啊!”  “你放肆!”  宋洵震怒,只觉这些大臣着实是欺人太甚,他宣命道:“来人,把他给朕拖下去斩了。  就在宫门口斩首,就现在!朕看谁还敢再说出大不敬之言!”  门外的侍卫听命便进殿将那大臣左右架起往殿外拖,而殿内的文武百官此时也都不再敢出声谏言,他们悄悄打量着宋洵如今的模样,哪还有半点从前勤政爱民的明君形象,简直就是一个暴虐无道的昏君。  百官不由在心中暗暗唏嘘,不过才历经三朝之久,大宋便要离亡国不远了!  “皇上!你昏庸无道,听信妖孽谗言,大宋迟早会毁在你手上!  皇上!你今日将我斩首宫门口,是在让天下百姓与文武百官寒心啊!”  大臣被拖向门外,但他却没有挣扎而是扬声继续劝言,可他绝望的嗓音终究是消逝于宫门外,揉碎在阴沉沉地大风里。  退朝后,百官便随即离开大庆殿内,不愿多做停留。  昏暗阴沉的殿内寂静无声,宋洵瘫坐在龙椅之上,明明此刻座下并无一人可他却好似看到百官在纷纷斥责他是一界昏君的景象。  宋洵勐然站起身,他挥袖暴怒道:“斩首!都给朕拉下去斩首!”  李成福吓得忙在一旁跪下,他不知道自家万岁爷近来是怎么了,脾气暴躁古怪得很,此刻更是像疯了一样。  玄武门门侧,已然被斩首的大臣头身分为两地,鲜血溅在粉黛的墙面上形成一条刺目的弧度。  风越刮越大,大臣们走在宫道上只觉寸步难行,好似这狂风要将他们给卷走。  不知从哪拐来的一粗木枝桠横冲直撞地就被风卷进宫墙里,大臣门见状纷纷惶恐地躲避,等到他们闪去身形时,那枝桠正正地就往秦清容眼前跌去。  一时没反应过来,秦清容不由愣怔住身形拔不动腿,跟在他身后的张庭羽与叶如安见秦清容有危难不由也胆战心惊起来。  正当秦清容以为自己要被撞个头破血流之时,一黑衣侍卫突然现身于他身前扬手拔刀便将眼前的枝桠一噼为两段。  侍卫抓住秦清容的肩膀轻声道:“秦大人,属下奉将军之命暗中保护你。  此刻外面风大,你一人走并不安全,所以得罪了。”  说着,他便带着秦清容跳上墙头消逝于众人的视线里。  路过的大臣脑中还没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也无暇顾及因为周遭的风越刮越大起来。  张庭羽和叶如安并不打算再与这怪异的狂风硬碰硬,二而是原路返回找到一空殿内暂留下躲一阵子风雨。  两人跨进殿内方方定下心来,张庭羽便开始嘲讽叶如安,冷声笑说:“哼,还说什么会为秦清容挡刀来证明自己的心意,明明方方连腿都拔不动。”  叶如安被戳到痛处不由羞恼起来,他沉下脸强词夺理辩言说:“方方风太大,本公子只不过是一时被风绊住脚罢了!  本公子发誓,如若下次清容他再遇到危险,本公子一定会奋不顾身!”  “呵,叶少卿,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真喜欢秦清容。”张庭羽挑眉不解道:“要知道,这世上哪有人会咒自己的心上人屡遭危难的?”  “你误解本公子的话了,本公子不过是想表达自己的真心罢了。”  虽然心中感觉张庭羽说得似乎有点道理,但叶如安依旧不愿意承认地倔强辩驳。  看得出叶如安就是一个内心幼稚且有些自私的人,张庭羽不再与叶如安搭话,撇撇嘴一时无言。  待到风刮得小些时,宋洵便传命宣旨让林文山主持操办和亲的宫宴并且宫宴当日百官必须皆到席庆贺。  见自家万岁爷情绪终于稳定下些许,李成福在一旁细声提醒道:“陛下,顾将军还在禁足期间,宫宴当日是否要请顾将军入宫?”  “让他来。”宋洵斜靠在软椅上,一大早便身心俱疲他轻叹道:“他不是对朕的怀姬图谋不轨么?  朕就要让他亲眼看着怀姬成为朕的妃子,让他恭声祝贺。”  李成福脸上笑意勉强地点首,心中只道看来宋洵也并非是真心喜欢怀姬,而是将怀姬作为与顾震秦清容二人置气的感情寄托罢了。  不然,宋洵一定会顾虑到怀姬的感受,将当初侵犯过怀姬的人避得远远的。只不过现下宋洵并看不透自己的内心罢了。  圣旨传达到林府书阁内,林文山接旨后大喜。  现下玄武门斩首一事横生,宋洵以往的明君形象便在百姓心中毁于一旦。眼下天现异象之说又在坊间传得玄之又玄,正好给他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谋权篡位。  只不过他又听小厮传话来说皇上也派发公公去顾府那边宣旨,只道是要在宫宴那天解禁顾震并嘱咐他当日务必到场云云。  林文山不由紧攥双拳,要知道这顾震就是他计划中的一个变数。只要顾震在场,他的心便总是不得安宁。  门外的雨越发瓢泼起来,林文山心跳的厉害甚至紧张到气闷。  他狠狠一拍身侧的桌案侧首望向门外扬声吩咐道:“出来!都给老夫出来!”  此话一出,只见大雨中黑衣暗卫渐次现身俯首跪地,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院落。  凝视着门外的众暗卫,林文山才稍稍安下心。他瘫坐在木椅上与众暗卫正对着,心中想到反正顾震和秦清容眼下还猜不出他的谋划,定是对此次宫宴毫无防备的。  到时再擒贼先擒王,让怀姬将宋洵一把挟持住逼宋洵交出精兵的令牌,他不相信多方势力集合他还压不住顾震一人。  而秦清容自被侍卫带出宫就跟着侍卫来到顾府,当他落地定心后只见秦笑笑正在内堂中和顾震先聊着天。  看向妹妹微撇嘴摇首,秦清容无奈道:“笑笑,哥哥可有嘱咐过你不能擅自来顾府?”  秦笑笑面露委屈地撅嘴说:“是顾震哥哥把笑笑接过来的,顾震哥哥说这几天城中不安全,让我们就在他府上住下来。”  视线转向顾震,秦清容略感不安,“城里要发生什么了么?”  “是啊,本将军猜林文山怕是要谋反了。”  顾震一手撑着头斜躺在美人榻上,他面泛冷意地轻启薄唇,“那老东西胆子真不小,据冷戟这几日对潜伏进京城的杀手统计,其数量之多几乎遍布于城中各个坊市。  本将军虽然被禁足在府内但也不是就此屏蔽城中消息了,他是当本将军是个傻子么,搞这么大的动静,生怕本将军看不出来他要造反?”  “那如此说来,城中必是要乱了。”  秦清容心下越发沉重起来,“只是皇上他如今听不进任何劝言,他已下了死令,对前来劝言的大臣杀无赦。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林文山继续这样胡作非为下去么?”第五十四章 你说生辰宴上有萤火虫  雨水顺着瓦缝一路往下延落在廊道前垂成一副雨幕,暗伏在京城中的杀手站在阴暗的角落里,仰起脸透过雨幕望向一隅灰暗的天,唇角勾起一丝兴奋的笑意。  他们喜欢这样阴暗浑浊的天气,他们隐藏在肮脏的市井角落中闻到铜钱的锈臭味与血腥味便会血脉膨胀、激动不已,他们在夜中犹如魔鬼一般会趁你不注意之时让你惨痛地喊叫、悲泣的哀求。  此刻,在暴风雨的来临前夕,他们暗自克制自己所有疯狂的想法,压抑住自己的兴奋。  不过,他们不曾察觉到的是,一群仿佛是影子一般的人已然暗藏在他们的附近,等待着在他们冒头暴动之时,将他们捻于脚下。  风雨中,一头戴斗笠的黑衣蒙面男子轻声走进顾府。  冷戟耳闻前院的动静便瞬时移身,只见一蒙面男子现身于院内。  “副使。”  待蒙面男子行至廊下,冷戟随即拱手行礼道。  “楼里的人已在城中安插好,楼主呢,带我去见他。”  摘下头上的斗笠,蒙面男子嗓音冷然。  冷戟沉声应“是”,便将男子引至内堂院前。  彼时顾震正和秦清容秦笑笑兄妹在执笔作画,三人于雨幕后谐声欢笑,形成一副安乐之景。  余光中注意到院前正立着的身影,顾震和秦清容悄悄打了个招唿,便负手出门自行往后院走去。  蒙面男子与冷戟也闪去身形行至廊下紧跟其后。  三人于一凉亭中相会,顾震拂袖歪坐于凉亭长椅之上,他抬眼望着蒙面男子面露淡淡一笑,“你我一别多年,却不想一见面就是请你来帮忙。”  “楼主之命,属下然必言听计从。”  蒙面男子手负于背,他看着亭外雨景,说话时嗓音冷然,“敢问方才与楼主作画的二人,是何来历?”  “前朝参知政事秦沂之子,秦清容。”  顾震隐约察觉到蒙面男子身上的杀气便又提醒道:“要知道他是我的心上人,副使该不会是想棒打鸳鸯罢。”  没想到顾震感官如此敏锐,蒙面人下意识敛起身上的杀气直言说:“楼主若是想和他长相厮守,只怕会遇到千辛万阻。  属下认为楼主现下还是应该把重心放在复仇一事上,以免节外生枝。”  “你放心罢,我自是有分寸的。”  他可不会像宋洵一样没脑子地一门心思扑身进情爱之中,但他也不能放弃秦清容,所以不论遇到何种境地,他都一定要想出一个两全之策。  “好,属下相信楼主。”  知晓顾震自有他自己的打算,蒙面男子便不再多问。不过他此番前来还有另一件是要和顾震诉说,“属下听闻当今圣上性情大变,而今越发荒庸无道。  再像这样下去,天下会大乱。  属下认为,楼主应当趁此次大乱取而代之,总好比黎民百姓在他的手中就此遭殃。”  “我无心做什么天下之主,甚至想在天下安定后远离京城一阵子不再去想些什么勾心斗角之事。”  顾震说话时神色淡淡的,想来皇帝也只不过是一时被人用谗言蒙蔽住心神,等他帮皇帝收拾好烂摊子,应该就能过上几载的安稳日子了。  “楼主,既然你身上流淌着皇室宗亲的血脉,那便说明你永远也不能得到安定。”蒙面男子眸中神色微暗,“因为你会被天下之主一直忌惮着,除非你取而代之。”  “哼,恐怕当年老头子也听过许多诸如此类的话罢。  可他最后还不是为了我娘和我一再隐忍么?”  顾震并不想再多说下去,神色中染上一丝感怀,“这也是我最感谢老头子的一个地方,是他的选择让我起码还有一段幸福的童年回忆。  说实话,于我而言活着已然很累。如果能够真的安度余生,我希望未来的日子是幸福静谧的。”  “楼主的想法还是过于奢侈。”  蒙面男子与顾震对视着正色道:“要知道如若皇上继续昏庸下去,那么谋权篡位之路,楼主便是非走不可的。”  待回至内堂中,顾震便走到秦清容的身旁默默地看着秦清容认真作画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意。  秦清容被顾震盯得身上发毛,最终熬不住压力他抬首看向顾震微蹙眉好笑道:“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这几天天天呆在一处,还没看腻?”  “几天算得了什么,本将军看你一辈子都不会嫌腻。”  顾震的情话张开口就来,把秦清容噎得一呛。  反应过来秦清容侧过首去看秦笑笑,只见秦笑笑正偷眼打量着他暗自憋笑。  察觉到哥哥的注视,秦笑笑满面无辜地放下笔随后撇撇嘴说:“哥哥真小气,又不是我故意要听的,好啦,我去别处玩便是。”  识相地抬步往外走,秦笑笑走到门口时又转过身朝秦清容意味深长地弯唇一笑,而后还十分懂事地帮秦清容把门给带上了。  秦清容不由微蹙眉,他真不知道妹妹平日里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笑笑的性子讨喜,人也可爱。”  顾震对秦笑笑的懂事微点首表示赞许,突然感觉小姑娘也长大了他关问道:“笑笑可有和你提过自己想嫁人?”  提及此事,秦清容不由无奈一笑,“还未曾,不过倒是听她说过要赖在家里一辈子。”  “难道笑笑就一点也没想过此事么?”顾震闻言不由挑眉,随后他话锋一转又朝秦清容调笑道:“那你呢?可有想过何时与本将军拜堂成亲?”  “算了吧,你我皆无父无母,拜堂倒也没意思了。”  说着话走至门前打开内堂的木门,秦清容背对于顾震欣赏着院内雨景,静听霖霖雨声他神情恬静,“其实我并不注重于形式,只求能和你细水长流地相伴于一生。”  “那是你没有见试过何为浪漫。”  顾震忆及往昔,他感慨道:“还记得小时候,因为我娘的生辰是在夏末,所以我爹每到那天都会把我娘带去他精心布置过,飞满萤火虫的林中赏景。  你可能想象到,他那么五大三粗的一个人,心思确能有如此细腻。”  “萤火虫么?”  秦清容从顾震的话中便已然能想象出那副美好的场景,他转过身看向顾震肯定说:“那确实会很美。”  “你喜欢萤火虫?”  察觉到秦清容眼眸中流露出的神往,顾震勾唇浅笑着保证道:“记得你的生辰好像也是在夏末,既然你也喜欢,那本将军便到时给你安排上。”  其实自母亲病逝后秦清容就没再过过生辰,眼下顾震陡然提起他不由万分期待起来。  却还是把这份期待藏于心中,秦清容并未表现得太过明显,只玩笑道:“说来容易,只怕到时候连你的人影都瞧不见。”  “你放心,本将军说到做到。”  顾震顺着秦清容的话头往下搭,挑眉轻佻地笑着,“就算本将军那时已然魂飞魄散,也一定会让你见上那样的美景。”  不知为何,听见顾震道出魂飞魄散几个字时秦清容会心慌,他害怕此事会真实发生。  其实真到他生辰那天有无美景倒是其次,他最大的期盼便是有顾震的作陪。  许是这几天朝中局势与他的生活上皆变化颇多,晚间他被顾震抱在怀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这个梦是从国子监开始的,那时的他整日里与宋洵、叶如安都形影不离。  先帝对宋洵的要求颇为严苛,每天将宋洵白日里的行程都排得满满当当。有时宋洵遇上不太擅长的科类,就会拉着他作陪,让他指导自己一二。  他总记得宋洵会无意中对他流出钦佩之色且不吝赞赏得道:“清容,你模样长得好看,人也聪明。  要是本殿下以后当了皇上,一定封你做政事堂宰相。”  而叶如安却总是将他引以为傲地拉在身边和一帮同窗炫耀道:“你们看,秦清容是本公子最好的朋友,而本公子也是他的挚友。不仅如此,我爹和他爹也是至交呢!”  每次叶如安如此宣说都能引来一群人的围观赞叹,而秦清容就和叶如安站在人群中央羞赧地浅笑着。  再待到顾震进国子监习学时,叶如安与宋洵便常常提醒他不要靠近顾震。  宋洵和他说,顾震是朝廷里的小毒瘤,日后定会像他爹顾启南那样的大毒瘤一样,败坏大宋在外的名声。  叶如安又和他说,顾震其人纨绔风流、不学无术,与这样不思进取之人呆在一处,只会越变越坏。  秦清容在梦中微蹙眉,他替顾震辩解道:“殿下、如安,顾震并非像你们想象中的那样不堪,他只是在藏拙罢了。”  “藏拙?那你的意思便是他在欺君!”  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得暗沉下来,秦清容微怔神便见眼前的两人模样渐渐褪去少年的稚气越发成熟,周身的气场也与从前大不相同。  面前宋洵身着明黄龙袍,他挥袖怒道:“来人!朕要把顾震关进天牢!”  而身侧叶如安双眸中带着不解的怨愤亦看着他冷笑,“清容,你和顾震那浪子混在一处,真的对得起秦伯父么?  既然你已经选择了顾震,那我与你便就此恩断义绝!”  宋洵的暴怒与叶如安的怨恨刻进了他的心里,秦清容眉头紧蹙,他不明白为何人越长大失去的便会越多。  至此,他的生活便再不复从前的模样。第五十五章 懦夫  京都上空黑云压城,狂风卷着大雨吹袭着行于街道上正一路往皇宫赶去参加宫宴的大臣们华丽的马车。  待至到达宫门口,马车旁的小厮左右给他们撑伞才使得他们不被这狂风暴雨打湿衣衫,形象勉强还算得体地进入宫殿。  待至他们手捧贺礼跨进高大的殿门中时,只觉自己好似从黑暗中走进光辉一般。眼前大殿内一派金碧辉煌的景象,让他们不由神往,脸上也照出几分明亮的光采。  殿内歌舞升平、鼓乐齐鸣,止步于宫殿门口的大臣们透过身姿曼妙的舞娘往前看去,只见上首的金榻上端坐着身着明黄龙袍的宋洵与大红霞披的怀姬。  虽然宋洵与怀姬坐于一处显得格外情深意浓,但是大臣们左看右看都觉得这二人貌合神离,好似各怀心思。  眼睛偷偷打量着怀姬身上所着的凤衣,大臣们不由暗自作叹,要知道凤冠霞披乃是当朝皇后的配置,怀姬一介男子此刻竟然摆出了母仪天下的威风,简直不成体统。  只是这些大臣们敢怒又不敢言,环顾周遭这一幅奢靡景象,再看看上首坐着的荒唐的两人,他们长吁短叹道看来往后大宋必将愈发行路艰难。  顾震今日着装要显得简练些,墨发用玉冠束起,一袭窄袖墨黑金文袍着身。  他一手拿着贺礼一手撑伞,伞下是面容姣好、身穿素雅白袍的秦清容。  收起伞,这二人一齐跨入殿中,引得殿中众人纷纷被吸引住目光,心中啧叹这二人站在一处竟然不显得违和,反而似是一对璧人般的神仙眷侣。  他们落座于宴席接近上首的位置,不一会儿,便有大臣前来向秦清容敬酒。  眼见顾震和秦清容是一道来的,宋洵又听见殿中不少大臣在谈论这二人之间最近比较私密的关系,心中莫名升起一阵恼火。  侧首看了一眼身旁的怀姬,宋洵稍稍定心,提醒自己他真正喜欢的人是怀姬,而不是什么秦清容。  不过虽然克制住怒意,但宋洵依旧格外关注秦清容那边的动静。  前来敬酒的大臣们都不敢和顾震打交道,只朝顾震有礼地颔首一笑,顾震微勾唇亦回之淡淡一笑。  心知这二人之间有非同寻常的关系,大臣们现下也不再打着把自家女儿许配给秦清容的主意,反而是开始替秦笑笑谋划起来。  一名朝中阁老特别看好秦清容,就盼望着能和秦家结亲,也不管他家长子才刚刚弱冠就急着过来与秦清容说亲。  他左边敬会儿酒右边敬会儿酒地劝说道:“哎呀,秦太傅,你若是觉得令妹与我那犬子年纪都还小,可以先定亲嘛。  想来我们两家先接下这秦晋之好,等几年再成婚倒也不打紧。”  秦清容面露为难,他并不想把妹妹的婚姻大事当作朝堂政事上的一场交易。  坐于秦清容身侧席位上的顾震放下手中的玉盏,他目光扫向那老臣面露不悦地冷笑,“看来阁老对你家小儿的婚事真的很着急呢。  秦家妹妹小不打紧,本将军倒是有一表妹自小便能在马背上百步穿杨,性情豪爽大方与本将军十分合得来。  想来她现下已到年纪还未婚嫁,不若本将军就帮阁老家子与我那表妹说说媒如何?”  闻言大臣面色尴尬,他暗想道这种会武的女子性情必定泼辣,再想想顾震这些年来累计下的臭名。  他连忙暗自摇首,若是与顾家结亲,那他岂不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连忙找借口推辞,大臣脸色讪讪地说还有事一甩袖掉头就走。  把那老臣三两句给打发走,秦清容看向顾震无奈作笑,他信以为真道:“你家果真有那般厉害的一个表妹?”  “哼,顾家除了本将军和冷戟其余再无旁的亲戚家人。”  顾震重新拿起桌上的酒杯浅酌一口,神色淡淡,“百步穿杨的表妹没有,如狼似虎的远亲表戚倒是有一窝。”  顾震这几年过得很困难,秦清容每次听他提及往事都不由替他心疼。默默握住顾震的手,秦清容面露宽慰地朝顾震浅笑。  “李成福,秦笑笑今年有多大了?”  上首宋洵听到大臣前来找秦清容议亲,这才突然记起秦清容好像还有个妹妹。  “回皇上的话,秦大人的妹妹今年算来也有十四岁了。”  李成福不明白宋洵为何会突然问这个,猜想一番又细声说:“确实是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宋洵没再说话,眸中神色莫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殿中央,一批舞姬与乐姬演奏完毕后便跪礼而退。  随后林文山便出席拱手朝宋洵说:“皇上,老臣为此次宫宴还安排了剑舞,不知道皇上是否有兴趣观赏一二。”  林文山最近的新点子倒是越来越多,宋洵心情大好道:“林相素来别出心裁,朕自是不能错过。”  “是,皇上。  只不过这剑舞最大的特点便是在恍惚灯火中的千变万化,所以老臣需要将殿内的灯火灭去,只留下殿中央的一簇,恳请皇上恩准。”  俯首时狭长的双眸中闪现出一丝阴骘,林文山心中暗自得意,只要殿内的烛火暗淡下来他便能杀众人一个出其不意。  上首的宋洵似是并没有任何防备,他看向怀姬饶有兴趣地奇道:“朕还从未用如此独特的方式观赏过剑舞,好,那便依你所言罢。”  随即领命,林文山名太监宫女吹灭殿中大半的烛光,只留下殿中央一小簇明亮的一片。  黑衣蒙面暗卫身形闪现于殿中央的明亮之中,一把把泛着寒光的锋利剑身相交于他们的头顶上方,仿佛在举行什么祭祀仪式一般,他们的双眸中流露出一丝虔诚。  而大臣们越看到后面越觉得奇怪,也越发眼花缭乱起来。再等到他们稍一闪神之际,转眼却发现殿中央的黑衣蒙面人都不见了。  宋洵也觉得奇怪,他侧首看向旁边的怀姬还没张口说话,便已被怀姬绕到身后用匕首挟制住脖颈。  大殿内方方灭去的烛火此刻复又明亮起来,而消失的暗卫随即又现身于殿中央,周身泛起杀气。  李成福反应过来之时,发现宋洵已然被怀姬和林文山用匕首挟持到榻后方,他连忙喊道:“快!来人护驾!”  临危之际,众大臣哪还有什么心思护驾,只听上首的林文山扬声吩咐暗卫喊说:“给老夫杀!一个也别放过!”  门外的侍卫听见动静立马赶至殿中,殿内已然是一片恐慌,人流四处逃窜。剑与兵器磕碰着作响,不一会儿赶来殿中的侍卫便已被杀的七七八八。  顾震和冷戟见状也抽出细剑打算应战,看着血流一片的金碧辉煌的宫殿,顾震微蹙眉问道:“人到了么?”  冷戟静心分辨殿外的声响,耳闻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后他点首道:“将军,副使来了。”  语毕,殿门外的暗沉雨幕里陡然现身出一大批好似鬼魅般影子一样的人闯进殿中。  他们的衣衫上滴落着雨水,手执长剑、头戴斗笠地在大殿四壁上极速穿行着带起一阵风。  顾震放下心来,既然听风楼的人及时赶到,想必很快便能剿灭刺客。  他转身想带秦清容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却发现秦清容此刻已不在他身侧。  跻身于熙攘的人流里,秦清容早已被挤到别处与顾震走散。  正当听风楼中的众杀手进殿之时,他被一暗卫逼至角落,再无退路地等待被冰冷的剑刃抹脖。  不远处叶如安眼见秦清容被暗卫逼到死路,心中万分焦急脚下的步伐却迟钝起来。  身旁张庭羽见叶如安又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不由冷笑,“叶少卿,去啊,这不正是你要的机会么?”  面对张庭羽的出言讽刺,叶如安终于鼓起勇气地往前踏了一步又就此停步,他浑身直颤却不敢出声喝止。  眼见那暗卫执剑往秦清容的胸口刺去,他吓得立马紧闭双眼,整个人无力地摔坐在地。  耳闻一声细微的崩裂声传出,叶如安缓缓睁开眼,却发现那暗卫被人一剑刺喉,手中的长剑也断为两半。  眼前及时赶到的顾震拉着秦清容从他身前走过,这二人甚至都没注意到他,而他跌坐在人群里也不敢出声。  “所以说,你就是个懦夫罢。”  张庭羽走至叶如安身侧摇首感慨,“这也不怪秦清容他看不上你了。”  彼时,殿内的暗卫已被灭去大半,上首林文山心下不由慌乱起来,这些突然现身的黑衣蒙面人简直就是他计划中一个致命的变数。  想到他还有潜伏在京城中前来应援的闽南王的刺客,他暗自定心,却听殿中央顾震朝他挑衅道:“林文山,本将军劝你还是赶快缴械投降吧。  你是不是还在等着闽南王的人过来接你?  他们,其实在宫宴开始后就被本将军的手下杀得七七八八了。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把本将军当傻子,每次的谋划都漏洞百出,还以为本将军会眼瞎地看不出来么?  真是可笑啊。”第五十六章 执念似雪花飘散  殿中剩余暗卫见林文山有难便迅速退身守于林文山身前。  瞳孔骤缩地缓缓扫视座下惊魂未定的众大臣,林文山耳闻充斥满殿的这些朝臣们对他的惊叹声和唏嘘声。  眼见刺杀失败,他看向身侧还被怀姬挟持着的宋洵又看向顾震冷笑道:“就算老夫屡次败在你手上又如何?  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现如今皇帝在老夫手里,老夫就算此刻从这殿宇中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你也拿老夫没得办法。”  狭长的眼眸中闪现出一丝疯狂,他环顾座下众人挥袖喊道:“让开!都给老夫让开!老夫要从这殿宇中出去,不然皇帝就别想再活命!”  闻言大臣们忙纷纷给林文山让出一条道来,上首怀姬冷声问林文山说:“林相,你会带我出去的对吧?”  “老夫自是会救你,皇帝不是还在你手上么?”  林文山淡淡道:“你跟着老夫一起走罢。”  暗卫将三人护在正中间,三人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齐跨出殿外,身形没入雨幕之中。  而就在众人不敢轻举妄动给林文山让道之时,身形隐藏在门侧人群中的叶如安心中思索着先行悄悄跑出宫。  待到林文山行至宫门口,他便与怀姬宋洵跨上一匹马往城门外赶去,身后还跟着一批策马的暗卫。  而林文山一出城便将怀姬和宋洵从马上赶下去,随即头也不回地与一众暗卫快马而去,身形消失地无影无踪。  不远处,冷戟及时将宋洵接住带回顾震身旁,而听风楼副使则将怀姬压制在剑下。  大雨里众人根本睁不开眼,顾震分派了冷戟与听风楼副使带着杀手去追林文山,便带着怀姬、宋洵与一众大臣先行回宫。  天雷在夜空中震吼,林文山策马在前一路奔逃,却被一身形熟悉的男子挡住了去路。  “林文山!你终于要完了!”  叶如安端坐于马背上,手中拿着方方在殿中捡到的长剑,他朝林文山逼近着喊道:“是不是你毒害了秦伯父?  如今你已铸成大错不论如何都必死无疑,我今天就要杀了你为秦伯父报仇!”  “哼,正是老夫下毒害死秦沂的。  想当年他屡次在政事堂与老夫作对,趁先帝病危之际,已无暇顾及朝中大多事宜,老夫便命下人在他的吃食里日日下毒,好让他到时能和先帝一块去死。”  林文山面露不屑道:“本以为这样先帝死后,大宋便能被老夫所掌控,怎知最后老夫的结局却是如此。  可就算现在老夫一落千丈,就凭你想要杀老夫,你还是太高估自己了罢?”  “你放心,就算我与你同归于尽,今天我也要亲手杀了你,替秦伯父报仇!”  叶如安一手手掌紧攥着剑柄,一手扬起缰绳便往林文山冲去。  这一刻他等了许久,自上次从顾震和秦清容口中得知秦沂的死与林文山有关之后,他便没有一夜不在思索着该怎么手刃林文山。  他知道秦清容之所以不肯告诉他真相是因为怕他知道后会冲动行事,所以他一直将自己的情绪隐藏起来,此刻终于等到可以放心手刃林文山的时机,他再也等不下去。  “什么不自量力的东西,你们给老夫把他杀了!”  面对叶如安的袭杀,林文山毫无畏惧,  他一声令下,左右的暗卫便挡至林文山身前。  拔出剑鞘中的长剑,暗卫扬手便将叶如安手中的剑挑断。  随后两名暗卫从马背上飞身而出,一左一右地将叶如安的肩钳制住,另一名暗卫则随即抽剑切断叶如安的腰腹。  马背上满目恨意的人双眼圆睁地跌落在泥地上,暴雨冲刷着他不断涌出的鲜血,他的意识在剧痛中渐渐消逝。  在他的生命终逝之际,耳畔回响起张庭羽对他的嘲讽,“你不过是个惜命自私的懦夫。”  叶如安只是睁着眼,已然再做不出任何表情——  可是若是真的就这样死了的话,本公子恐怕便不能等到林文山倒台的那一天,替秦沂伯父他报仇了。  你知道吗?秦沂伯父他救过本公子的命,秦沂伯父他总是一身正气,在朝堂上一生忠良,在本公子病重之时鼓舞本公子,给本公子坚持活下去的希望。  可为何他那么好的一个人,最后的结局却是死于非命!本公子要亲手替他手刃凶手,本公子就算是与林文山同归于尽,也要将林文山拖入地狱之中!  伯父,怎么办…  如安没能替你复仇,如安也没能在清容遇险时护住他,如安现在去天上陪你好不好?  映入眸中的明明是暗沉的雨天,叶如安看到的却是漫天的大雪。  皑皑雪山,寒风凛冽。  有一身披斗篷的男子迎风亦步亦趋地往雪山之巅赶着,那男子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便转身回眸。  叶如安忙招手朝他笑说:“伯父,这么大的雪你要去哪啊?”  男子浅笑回道:“伯父去山上给如安求药啊!  如安别放弃,伯父找到一名神医,只要有他医治你就又能重新站起来了。  如安,等伯父回来…”  “林文山,你再无路可逃。”  被叶如安拖住脚程,林文山现下被冷戟与听风楼副使追上。  将林文山团团围住,冷戟的余光中注意到地上还躺着一个人,走近看清那死者样貌后他不由心下一沉。  知晓自己已再无退路,林文山脸上狂傲的神情终于落败下来。  眼睁睁地看着守在自己身侧最后的护卫跌下马,林文山不再挣扎地被冷戟押回天牢。  待至凌晨,城中恢复安宁,雨势转小。  叶府门前已然挂起白纸灯笼,叶家夫人泣不成声,见人就哭道天意弄人,或许当年秦沂就不该去为叶如安到山上求药。  这样一来,曾老也不会因此破例下山而毒发身亡。  叶如安则会是顺其自然地病逝,不用像如今这样一直活在仇恨中多年最后落得个腰腹两断的下场。  秦清容和秦笑笑得知消息后便前往叶府,最后却被叶家夫人更加悲戚的哭声给赶出门。  他们立身于叶府府门口不远处,秦笑笑也终究忍不住悲伤抱着秦清容痛哭起来。  明明知道父亲是叶如安多年来不能释怀的一处痛楚,秦笑笑忆及自己上次还用叶如安的这处痛楚对他说过重话,此刻心中懊悔不已。  自秦沂病逝后的这几年来,叶府是唯一能给他们兄妹家的温暖的地方。如今物是人非,回忆与现实之间也就此划开一道鲜明的分界线。  而宋洵自回宫后便将自己关在寝殿里。  秦清容不明白他的心意,怀姬假意深情附和,叶如安死于林文山暗卫的刀下,先帝一直让他忌惮顾家可他最后却是被顾震所救。  这一件件一桩桩的事快要将他逼疯,他疲惫地瘫倒在床榻上,现如今他在百姓眼中已然不再是一个勤政爱民的明君,而是一个引狼入室、荒唐的昏君。  到底什么是才是对,什么是才是错,真真假假他再分不清。  现在悬崖勒马是否还来得及?  宋洵心中喃喃自答——朕还扛得住,朕想试一试重新站起来。  历经一夜的殚精竭虑,此刻天牢中,被绑在绞架上的林文山面对顾震的严刑拷打,思绪越发昏沉起来。  他一五一十地将当年于淮南边境刺杀顾启南的详细经过复述出来,除此之外,他看向顾震露出鬼魅般的阴笑,还透露出一个极为隐秘的消息。  阴暗的牢房内,林文山面露狰狞,他冷然道:“你以为老夫当年哪来的胆子敢派暗卫去刺杀顾家?  还不是有先帝的旨意啊!对,你没听错,是先帝的旨意!  不是老夫要杀顾启南,是先帝要杀他!”  顾震拧眉,并不相信林文山口中的话,他只当林文山是疯了。  “先帝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担心顾启南在他死后会起兵造反,便命老夫先将顾启南给杀了!”  林文山悲叹道:“顾震,你是不是不相信啊!  不过何止是你不相信,就连老夫至今也不肯相信顾启南他最后竟然会死于非命。  要知道老夫在前朝夺嫡之战时,就劝过你爹让他去争皇位可惜他最后却选择了退让,而他即使一再退让,最后还是被先帝忌惮着,最后被先帝在死前先拖去天上。  顾启南会死,是他自己活该啊!”  “一派胡言!”  顾震双眸染上血色,他再听不下去,勐然起身辩驳着,“若是先帝想要杀顾家,为何还会留我一命?”  “因为大宋没人了啊!顾家就是大宋的定海神针,若是沙场上没了顾家人,大宋很快便会被敌国给吞并。”  林文山冷哼一声叹道:“说起来,这你还要去感谢秦清容。  就是因为他当初在国子监与你同窗时对秦沂说出的一句对你的评价,先帝便猜出你原来是一直在顾及皇威藏拙,其实并非一介不学无术之徒。  既然你是个可塑之才,那他必然不能暴殄天物,他要留你一命继续做大宋新一任的定海神针。  而最后,你依旧会踏上和顾启南同样的命运。就是在对皇位产生威胁时,被皇帝果断斩除啊哈哈哈。”    第五十七章 狡兔死,走狗烹  长鞭撕空划落,狠狠地抽在跪于大堂中央的少年的背嵴之上。  扬鞭的男子横眉冷目,怒指眼前的少年暴喝道:“你在京里冒什么头!  你知不知道,皇帝很可能因为秦沂那一句无心之言就对顾家起疑心!”  咬牙强忍着背嵴处火辣辣的剧痛感,少年缓缓抬头,依旧神情倔强,“父亲,事关家族大事孩儿一向懂得分寸。  此次进京,孩儿按照您的意思平日里表现得举止荒唐、行为放荡,孩儿从未怎么接触过那秦清容。至于他为何会对孩儿如此评价,孩儿亦无从而知。”  “为父是不是和你说过许多次,自古以来统治者对功高盖主之臣的态度无非是兔死狗烹。  顾家想安稳地存活下去,唯一一条路只有压制住自己的野心,在皇威的影子里一直隐忍下去!”  扬鞭再次狠狠地抽打,男子苛责道:“此次为父不论你是有心之失还是无心之过,都要罚你!  只有让你深深记住身上的痛疼,你才会真正把为父的话记到心里去!”  “父亲,孩儿不懂!”  眼角微红,少年扛不住疼痛地身形微颤,大喊出声,“明明父亲是沙场上英勇无畏的将军,素来忠君爱民,可如今却似个煞神般被万人指点!  明明父亲私下里教导孩儿习武读书,对孩儿十分严苛,却要孩儿在世人面前装出一副纨绔样!  而为何顾家都已经对皇帝退让到这个地步,皇帝确仍会忌惮着我们?  孩儿敢问父亲,所以我们的一昧隐忍退让可真的有用?”  “畜生!”  再不留余力地扬鞭狠狠地抽裂少年背颈处的皮肉,疼痛此刻已然转为麻木,少年两眼昏沉地双手撑地以至不让自己倒下去。  恍恍惚惚间他只听那男子语气决绝道:“你给为父牢牢地记住,面对皇权,你只有退让!”  天牢中,顾震回过神。  他把目光扫向向放肆大笑的林文山冷声道:“本将军的命运如何自是和你再无关系,可你的命运已然全权掌握在本将军的手中。  林文山,本将军会是你的活地狱,你就等着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语毕,顾震朝门外招手,“来人,给他处水刑。”  牢门外待命的差役随即应是,他们拿出一条白布将林文山的双眼蒙上,又把人从绞架拖上落满灰尘的匣床。  四月初,白狄国彻底沦陷为宋的阶下囚。  前任国主与怀姬被斩首于侩子手刀下,而尸身被丢在市井中曝晒七日。  奸臣林文山则被顾震转至顾府地牢之中,尚能苟延残喘却日日生不如死。  是日,一传信兵从福州快马急报进京城,见到宋洵后的第一句话便急道:“禀皇上,闽南王宋启年大开福州海关以致邻近大批番邦异族之人涌入福州,近日来这些异域人士在境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闽南王包藏不忠之心,对异动置之不理亦未举兵压制。如今福州已然兵乱、民不聊生,属下恳请顾将军出征福州,以平反叛乱。”  “这…没想到皇上您恩旨让闽南王开放关口以促进经济发展、文化交融,闽南王却胆大包天,意欲联合番邦举兵造反啊!”  李成福吓得惊叹出声,他看着愣怔了神的宋洵躬身拱手小心提醒道:“皇上,要不宣顾将军觐见吧。  想来此番异动,也只有让顾将军去平反了。”  “李成福,你是不是也觉得朕很荒唐?”  宋洵面露自嘲一笑,他本欲想重新站起来,可偏偏坏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扫视一圈周遭众人,心中冷笑只怕是这些人都在暗自嘲笑他是一个没用的昏君罢。  “皇上,您怎么这么想呢!”李成福急忙劝言说:“皇上您只不过是被奸佞之人一时蒙蔽住心神而已,想来从前在秦太傅的引导下,皇上您可是远近周知的一介明君啊!”  “秦清容么?”  闻言,宋洵思量着低喃起来,半晌后他恍然大悟地看向李成福道:“朕知道是哪里不对了,你去宣召顾震觐见罢。”  “是,皇上。”  李成福细声应着,眼皮子却不住地跳,他总觉得待会儿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而当圣旨宣到顾府时,彼时顾震正跪于祠堂内自省。  因为,林文山的那一席话近日来常常困扰着他。  他一遍遍地问自己,倘若自己终究会踏上和父亲一样的命途的话,把性命交由在皇帝手中任皇帝摆布,他可会再隐忍下去?  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的疼痛感早就刻在他的骨子里,每每回想起来他依旧会觉得疼痛不堪。  父母的灵牌此刻端端正正地摆在他眼前,他跪在祠堂中央,内心思绪挣扎。  待到终于下定决心时,顾震眼眶微红,他双拳紧握起来朝灵位坚决道:“我的性命绝不会甘愿为旁人摆布,倘若日后我因此做了大逆不道之举,死后自会在九泉之下向你们请罪。”  语毕离开祠堂,顾震走在半路上从小厮口中得知皇上宣旨让他觐见。  依稀记得上一次宋洵宣他觐见,是为了拿他做恶人,让他替自己出面给王浩降职。  心想着只道这次也不会是什么好事,顾震听完小厮的传话便整理一番自己的情绪,出府前去垂拱殿。  而待到他抵至垂拱殿外,宋洵却迟迟不召见他。  暖阳就在顾震的头顶上正正照着,顾震神色淡然地立于院中静静等待。一双凤眼凝视着面前紧闭着的殿门,他知道这是宋洵在故意刁难他。  或许是因为林文山的倒台后,使他成为宋洵心中最有威胁力的那个大臣;或许是因为宋洵的心虚,心虚先皇杀害顾家而他知道真相后会找自己报仇…  顾震就这样一直等到正午,宋洵批阅完一沓厚厚的奏折后,他才被宋洵召进殿。  走进殿,他身后的殿门就重新又被李成福关上。  上首宋洵毫不避讳地开门见山道:“顾震,如今林相倒台,朕意欲将秦清容提拔为新一任宰辅于政事堂替朕分忧。  但是朕听闻你与秦清容近来来往密切,要知道朝堂上素来文武大臣之间的关系都是互相牵制、分庭抗礼,而你身居高位却有意接近秦清容使他与你交好。  你这么做的目的,到底为何?难不成是觉得自己功高盖主,蓄意结党谋反么?”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的。  顾震早就知道宋洵将会有一天会这样审问他,所以一早便想好了应对的措辞。  他俯身拱手回说:“回皇上的话,微臣与秦大人情投意合,来往是两相情愿的事并无其他意图。”  又从袖中掏出一块玄铁令牌,顾震毫不犹豫地继而道:“如若皇上担心微臣蓄意谋反,微臣愿意将兵权上交到皇上手中,以证微臣的衷心。”  没想到顾震竟然会为了秦清容上交出自己手中的兵权,宋洵黑下脸色凝视着那块玄铁令牌心下大怒。  他的本意可不要什么兵权而是要拆散这二人,无论以什么理由,什么方式。既然这天下都是他的,那区区一个秦清容也必须是他的囊中之物。  “顾震,你以为你交出兵权能证明得了什么么?要想那些营帐中的战士们和你并肩作战整整三年,他们的心早就归顺在你的门下。朕要你这破令牌又有何用?”  站起身,宋洵走下座在顾震身边来回踱步斥骂说:“况且你素来品行不端,要知道近墨者黑,你与秦清容整日呆在一处,保不准会染脏他的品性。  你让朕如何将天下政事交由在一个品行不端的人手中?”  “皇上的话,前后矛盾。”  面对宋洵的一番贬责,顾震面露冷笑。他可以不揽权,但是要他放弃自己的心上人,他做不到。  抬起头顾震神色冷然道:“既然微臣品行不端,那营帐中的战士们又怎么会对一个品行不端的人从心中臣服呢?”  “好啊,那你的意思是,你平日里那些荒唐之举是装给朕看得了?”宋洵止步于顾震身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仅隔一步之遥,相视逼问时仿佛进入了地狱的罗刹场,“你的意思是其实你并不荒唐纨绔,你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蒙蔽先帝,蒙蔽朕!  是啊,单单从你之前的不学无术到仅用几年时间便科考夺得状元,就不难看出你之前都是在装!  顾震,你这是欺君!”  “呵,皇上着实言过其实。  敢问皇上,微臣何时说过自己不学无术、荒唐纨绔过?”  顾震丝毫不畏惧宋洵的震怒,甚至此刻周身的气场比之宋洵还要冷凝几分,他微启唇神色平静,“世人污蔑微臣与微臣父亲的名声,微臣没有朝皇上诉苦,皇上反倒听信谣言质疑微臣。  难道从始至终,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便无端贬责微臣的不都是你们么?  皇上仔细想想看。到底是不是这样?”  “顾震,你放肆!”  转过身拿起一份奏折摔向顾震的脸,宋洵怒指顾震道:“朕现在命令你与秦清容就此一刀两断,你若是再不领命那就是抗旨!”  奏折在空中翻展而开,锋利的纸页在顾震的颧骨上划出几道细红小口。  感受到脸颊上轻微的疼痛感,顾震指腹轻抚过伤痕,他抬眸定眼看向宋洵,脸上决绝的神色似是在向宋洵说他永远不会退让。  作者闲话:  中午十二点发红包,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第五十八章 挺不要脸的  气急暴怒便随手摔东西,仿佛已成了宋洵如今的惯性动作。他冷眼看着地上的奏折,鼻息间喘息粗重,又抬眸凝视着倔强着不肯屈服的顾震的脸。  他记得明明父皇在世时,朝中一切都井井有条、上尊下卑,境内是一片海晏河清的景象。可为何到他这,他日日幸苦理政从不敢懈怠片刻,最后却把这天下糟蹋得乌烟瘴气。  或许他本就不是一介明君。  少年时习学比不过秦清容,沙场上作战又比不过顾震,而论朝廷上的人心附庸者他又比不过林文山。  他唯一所有的就是身上流淌着的那一股帝王血脉,而众人唯一敬畏他的地方也只是因为他是皇室后裔罢了。  既然如何努力最后都会化为无用功,那何不就这样荒唐下去好了。  一双英睿的眸中此刻泛出阴郁之色,宋洵缓缓走下台阶来至顾震身前接过那块玄铁令牌,他冷笑起来,“顾震,既然你执意不肯低头,那就别怪朕对你无情。  你不是甘愿上交出所有的兵权吗?那好,朕应了你。  不过,最近福州发生叛乱你大概还不知道罢!  对,就是因为朕听信了林文山的话让闽南王开放关口导致的。朕命你明日即去福州平凡叛乱,仅可率领,百人兵马。”  百人兵马?  顾震面色冷然,知晓他如今已与皇帝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  皇室这是容不下他了。  “皇上这是要我去送死。”  顾震言语犀利道:“如今大宋根基未稳,周围多少番邦异族对大宋虎视眈眈!皇上这是想放弃天下了么?”  “朕在你们眼中不早就是一介昏君了吗?  不论世人怎么想,不能顺从君令的大臣朕认为就是包藏异心。  这天下不能存有朕的异己者,所以朕一定要除掉那个祸害。”  说出近乎偏执的言论,宋洵如今已然不能理智行事。  “皇上,你疯了。”  顾震眸种神色黯然,耳畔回响起那日副使对他所说的话——倘若皇帝再继续昏庸下去,那谋权篡位他便非走不可。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一腔寒意含在胸中,所以他们顾家就算对皇室隐忍再多、退让再多,皇帝始终都会对他们时刻忌惮。  最终还是得俯首领命,顾震跪地接旨。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再称唿宋洵为皇上,也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向宋洵跪拜。  倘若他们还有下一次的相见,那必定便是刀刃相向。  宋洵这道旨意是隐秘下达的,自顾震出了垂拱殿后除了李成福便再无人知晓此事。  眼见着顾震从垂拱殿离开,李成福早已急出一额头的汗。  要知道这顾震一死,拿这沙场之上便再无人能为大宋撑腰,到时候只怕各个异国会如饿狼一般地扑向大宋,瓜分大宋。  “皇上!这可万万不可啊!”  李成福连忙进殿劝谏,他俯身额头贴地地跪在地上,说话时尖细的嗓音在不住地颤。  而他得到的却是宋洵的一声震吼,“不想活命了?  给朕滚!”  李成福被怒斥声吓了一跳,此刻他的心脏仿若骤停使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大宋历经三朝君主,而他辅佐了三朝。第一任帝王有勇有谋、善辨是非,第二任则心思深沉、疑心颇重,再到如今的宋洵,偏执暴怒,唯我独尊。  也算是看过山河起落的人,李成福此刻突然觉得自己老了,整个大宋仿佛也在随着他衰落。  出了宫,顾震整理了一番自己的情绪。临别之际,他打算就呆在秦清容身边。  本来还在政事堂处理公务的秦清容一经不速之客顾震的粘性骚扰,在顾震巴不得把视线焊在他身上的情意绵长的注视下,秦清容最终是认输地合上卷册,十分有耐心地和气道:“你想我陪你,可以。  走吧,我们回府。”  “本将军是真舍不得你。”  顾震话说一半留一半在肚子里,他把此次出行说得看似云淡风轻,“方方皇上召本将军进宫,说是福州兵乱。  想来,本将军明日便要出城去平凡叛乱,此刻心中倒是有些怕死。  也怕此次一去再不能回,所以舍不得你,想来多看你两眼。”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秦清容微蹙眉,“福州地界并不大,想来应该没有当年的高丽难对付吧?  你为何要怕?”  顾震闻言勾唇一笑,言语轻佻道:“你不知道么?都说男人有了家室后便会胆子变小,怕自己出什么意外,家里的媳妇儿孩子往后没了依靠。”  秦清容脸微发热,就知道顾震没个正经,他嘟囔着面露不屑,“自作多情,谁要依靠你才能活下去了?”  “是,想来本将军的清容最厉害了。”  顾震脸上笑意懒懒的,说话时满眼的宠溺,“射箭一教就会,心思也八面玲珑,除了本将军谁能再比得过你。”  这话听着很明显是在被占便宜,秦清容依旧面露不悦,“顾震,难道你觉得我比你弱?”  “难道不是么?”顾震眸中闪过一丝促狭,他突然提议说:“要不然你今晚在上?  以此,向本将军证实一下自己的实力也可。”  “……”  秦清容抿唇,说实话他对入菊并没多大的兴趣。  注意到这还是自己在办公事的地方,秦清容红了脸,打算把话题转移开转而面露正色,“不管如何,你此次出征都要小心些。  我等你回来。”  “嗯,本将军一定回来见你。  清容,你信我。”  情绪莫名激动起来,顾震起身走至秦清容的身旁把秦清容紧紧地拥在怀里,恳切道:“你一定要信我,好不好?”  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不过秦清容依旧发自肺腑地回说:“好,我信你。”  似乎是为了坚定顾震的信念,也似乎是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念,秦清容又复答了一遍,“顾震,我等你回来。”  晚间,冷戟和阿刃已经开始收拾起包袱。  阿刃自从听到他要随顾震冷戟去福州征战之后,情绪就一直都处于十分高涨的状态。  秦笑笑一手撑着脑袋兴致缺缺地站在门口不解道:“你们家将军这次要去很久吗?你这么小,怎么还把你也给带上了?”  “师父说了,我不能去征战但是可以在军队里先打打杂。”  阿刃拍拍自己圆鼓鼓灰扑扑的小包袱转身朝秦笑笑骄傲地呲牙笑着,“笑笑姐姐,怎么样,你想不到吧?  阿刃这么小的年纪,就能混迹在战场上了!”  以表鼓励地点首,秦笑笑摸摸阿刃的脑袋突然觉得有些不舍,“嗯,阿刃真厉害!  姐姐虽然和你们相处时间不长,但是姐姐真得已经把你们当作家人了!  阿刃,沙场上可不比这京城里,情势十分险峻。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好不好,姐姐等你们回来!”  “放心吧笑笑姐姐,阿刃一定把师父和将军照顾得好好的,让他们平安归京!”  阿刃满面天真,嗓音稚嫩,“到时候阿刃要再和姐姐、秦太傅一起去逛坊市!”  “嗯,看来阿刃很懂事嘛。”  秦笑笑打算给懂事的阿刃一个临别奖励,她拍拍阿刃的肩大方说:“阿刃有什么想要的吗?姐姐现在带你去买,就当是给阿刃的礼物。”  “糖!阿刃想带好多好多糖藏在包袱里,阿刃最喜欢吃糖了!”  牵着秦笑笑的衣袖就往外走,阿刃两眼放光,“事不宜迟,笑笑姐姐,我们现在就去买吧!”  两人笑呵呵地出了府,冷戟站在屋顶上静静地看着,见这二人径直往糕点铺走去后才轻身落地。  趁着秦清容此刻还在水房里沐浴,冷戟走进顾震内院复命道:“将军,信已经传去茺州,王大人已领命。”  虽然事情已然帮顾震办好,但冷戟还是不能理解为何顾震会让王浩在他们出京后暗中保护秦清容,要知道王浩当初可是对秦清容意图不轨之人。  心中踟蹰片刻,冷戟最终还是问说:“将军,王浩此人品性不端,将军将秦大人交给他,将军可真能放心?”  “放心。  要知道,皇帝当初让本将军去当恶人将王浩降职,本将军却只是将其远调了而已。”  顾震唇角牵起促狭一笑,脑中回忆浮现,“皇帝即对本将军不仁,那以本将军这种以牙还牙的性子,肯定是不肯吃亏的。  所以,皇帝这个锅本将军定是要甩回去。  本将军出了宫便添油加醋地把真相告诉了王家,只说是因为皇上不悦王浩欲图对自己的爱卿不轨,所以想除掉王浩。  但是本将军念及王家是兵部的元老,所以费尽口舌地在皇上面前替王家求情,这才能够让皇上从轻发落王浩。  茺州本就是本将军的地盘,本将军把王浩调过去也向王家证明了本将军对他们的信任。  王浩此人虽然混了点,但一经上次的敲打已然正经许多,足以信任。”  本以为自家将军上次是吃亏了,不想最后还是暗中倒打一耙,不肯被人占便宜。  顾震见冷戟愣愣的样子,忍不住逗说:“怎么样,本将军这招可高明?”  冷戟一时找不出词来形容,只能说宋洵的做法有些不要脸,但自家将军也挺…  “高明倒没看出来的,但是挺不要脸的。”  不知何时,秦清容站在院门外,已然将顾震和冷戟的话全盘收进耳底。  虽然顾震这是在为他谋划,但秦清容依然不认同顾震这种暗度陈仓的阴险做法。  所以他毫不留情地训道:“都是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只不过你是占了后发制人的上风所以略胜一筹罢了。  这种做法风险很大,顾震,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用了。”    第五十九章 会后悔  可是在别无选择条件的下也只有冒险一试才可能翻盘,顾震知道秦清容这么说也是为他好,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儿。  他神色看似恳切,做出一副受教的样子点首,“是,秦大人说的对。本将军到底是没有秦大人想得全面。”  秦清容一眼便看穿顾震的小心思,没好气地从顾震身边擦肩而过挑眉冷道:“我知道你没听进去,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府里前前后后都熄了灯,忙碌一天的人躺回榻上闭眼安歇。  夜里顾震朝秦清容要,秦清容却坚决拒绝了顾震。  顾震问为什么,秦清容只道因为他要留个念头给顾震。  这样好让顾震能在外面想着他,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惜命,最后安全地回来。  夜色里,顾震听着话把秦清容抱得紧紧的。  秦清容只以为顾震的举动是出于对他不舍,可他没看见的是,隐藏于黑暗之中的顾震脸上的遗憾。  顾震只怕秦清容留给他的这个羞耻的小念头真想要实现的话,一等就是等上好多年甚至是永远。  “清容,你确定不再考虑一下么?”顾震厮磨着怀中人的耳垂,最后哄劝道:“不然,你真的会后悔的。”  硬要坚持自己心中那点子坏心思,秦清容把头埋进顾震的胸膛里执拗说:“想来福州不过是大宋版图上的一个小地界,你此去平反能要多久?”  伸手钩住顾震的脖颈,秦清容轻哼一声,“顾震,不管怎么样,我都要你心里念着我,最后平平安安地回来。”  而秦清容执意不肯,顾震便也没再强求。  两人就这样抱在一起,一夜无梦。  再待到次日秦清容朦胧转醒之时,才发觉顾震已然不在身边。  在府中转了一圈不见顾震的身影,秦清容又问了府里下人才得知顾震一行人等今天一早便已出城远征福州。  不想顾震竟然连个送行的机会也不给他,秦清容有些搞不懂是为什么,直到他在政事堂门口遇见等了他一早上的张庭羽。  而不管张庭羽来找他到底有什么事,秦清容远远看去只觉张庭羽的脸色貌似并不太和善。  此刻其人手负于背,满脸的焦急,瞧到不远处的秦清容便快步走至秦清容身前直截了当地逼问道:“秦大人,顾震他今日一早出城是去福州了对罢?”  本来是一副黛眉星眸的天上文曲星神仙的皎好长相,此刻却俨然像是被阎王爷附体一般凶神恶煞。  秦清容往后退了一步,不明白张庭羽哪来这么大的火气微蹙眉心,但还是礼貌地点首回说:“嗯,确实如此。”  “那你知不知道,福州已然沦陷为叛贼的地盘。不仅如此,就连与福州临近的地界如今也开始引发出此起彼伏的暴动!  其情势之险峻,是顾震今晨带出去的不到百匹人马的军队能应付的吗?”  顾震出城时天还没亮,所以没多少人知晓此事。张庭羽也是偶然听一名换班的守备兵在早点铺子上提起才偶然得知的。  而后他又四处打听,才知晓原来皇上昨日召见顾震觐见过垂拱殿,现下福州已然兵乱,地界内民不聊生,情势极为严峻。  此刻从秦清容口中再次确认过顾震今晨已然出城,他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愤怒,朝秦清容吼说:“你日日与他呆在一处,难道不知晓此事么?”  张庭羽所传递的种种信息犹如炸药一般勐烈,秦清容还没反应过来但是脸色已然煞白,凝神后看向张庭羽不敢置信地道:“他…为什么?”  面对如此大规模的叛乱,顾震却只带不到百余人马出京,这很明显就是在送死。  所以,顾震为什么要送死?所以,顾震为何昨日不把这件事和他讲清楚,今晨为何要瞒着他提前走?  “哼,为什么?”  张庭羽气极也再顾不得什么上尊下卑,他一甩袖直言说:“只怕是宫里那个昏君的主意。  我猜顾震的兵权大概已然被他悉数收回,他昨日宣传顾震觐见,就是暗中下旨意欲让顾震去福州送死。  他一人疯了,就想要带着这大宋一起覆灭!”  再一次触及到他的记忆盲区,秦清容左思右想也想不起来,昨天有听过顾震说过自己的兵权被皇上收回了。  一阵邪火撒完,张庭羽终于冷静下几分。  “秦大人,皇上他一向愿意听你的话。”  为了顾震,张庭羽此刻的姿态放低了些,他神色真切说:“我也知道皇上近来性格大变,但是我觉得试总比不试的好。  我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要顾震去送死,总之,他必须收回成命。  否则顾震若是就此一去不返,大宋也离覆灭之日不远了。”  “不用你说,我也自会去求情。”  秦清容定下心神,不过他心中仍是又有气又怨。  他早该知道顾震那个不正经的人,说出的话肯定不能信。  打算改道前去宫里,秦清容抬眸深深地看了眼张庭羽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张大人,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何会喜欢上顾震。  不过你说也无妨,我不过是随口问问。”  没什么忌讳的,张庭羽侧过身沉声道:“大概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劝我去寻求自我的人。”  不由想起以前的自己,张庭羽如今仍觉得以前的自己十分可笑,“要知道,在那个充满矛盾、胡思乱想的年少之时,如若我没有遇到过顾震的话,只怕到现在还只是一个任听家中长辈操控的傀儡。  可我遇到了顾震。  那时的我,总是会不自觉地被顾震身上那种离经叛道的逆反性子吸引去注意力。时间久了,我便渐渐想要更了解他,哪怕是只能追着他的影子跑也好。  而自从他告诉我人活一世多半要想想自己后,我便醒悟过来,不能再继续麻木下去。  你知道,当一个牵线布偶终于摆脱了线的束缚,在风中,自由地追寻月光的感觉么?  这种感觉,让我第一次体会到活着的真正意义是为自己而活。”  说实话,秦清容见张庭羽对顾震的执念如此深,越发觉得张庭羽此人让他看得不顺眼。  不过他们既然同是可怜人,秦清容也不想再多做计较。  与张庭羽辞别后,秦清容脸色沉郁地朝皇宫赶去。  而宋洵早猜到此事瞒不住,秦清容肯定会来劝说他,给顾震求情。  他不再一门心思扑在政事上,而是想看看顾秦这一对鸳鸯到底能为彼此做到什么地步。  秦清容请旨觐见,宋洵便直接让李成福传他进来。  进殿后,秦清容跪礼抬首与宋洵对视着,拱手直言问说:“微臣敢问皇上,为何要让顾震去送死?”  “原因很简单。”  宋洵坐于上首凝视着殿中陪伴了他十几年的人,明明自己掌握了一切主导权,可此刻面对质问时他心中却仍是泛酸泛苦,“因为顾震不愿意与你断绝关系,日后在朝堂上分庭抗礼,但是朕即将提拔你为新任宰相。  朕且问你,自古以来,有哪位君主能容忍文武大臣结党的?”  “若是皇上只是顾念此原因的话,微臣甘愿罢官作辞。”  秦清容话说得很轻,很淡然,很是平静。  “呵,罢官作辞?”  宋洵面露苦笑,他背嵴靠向身后的椅背,微歪着头神色无奈,“清容啊,朕问你,从小到大十多载以来,难道你对朕没有一丝感情么?”  “历经诸多风雨,微臣早就被磨成一个淡漠性子。”  忆及少时,秦清容不由又想起叶如安,他眼眶微红,鼻腔略微酸涩道:“更何况,而今已然物是人非,陛下也不再是微臣记忆中的那个陛下。”  “那又何妨?朕…难道对你不够好么?”  不明白秦清容为何如此评价他,宋洵凝视着秦清容眉头紧皱,“朕到底那点比不上那个顾震?”  被宋洵的话吓到,秦清容神色惊愕地与宋洵对视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面对他的真心吐露,秦清容的第一反应会是惊愕。看来秦清容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过,宋洵自嘲一笑,摆手宣退秦清容,“你给朕退下吧。  想来顾震早已走远,朕是不会收回旨意的,他必死无疑。”  在以前的秦清容看来,若是他真得把真心交付给一个人的话,那便是铁树开了花,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可如今这个人他真的遇到了,而且是刚拥有没多久,那人却不日便会战死在异乡,可能最后连尸首都寻不回来。  本以为顾震是老天夺走他太多东西,回馈给他的一份甜蜜的报答。可怎知,兜兜转转,原来他又陷进一个劫里。  从垂拱殿走出宫时秦清容手脚冰凉,甚至感觉到耳目晕眩。  但他仍然毫不犹豫地还是选择跨上马,随即追出了京城。  他要去追顾震。  “等我!”  疾行间,绿野、高山、江流都在他的眼帘中唿啸而过,他的呐喊逆逝于风中,从未有过如此彻底的宣泄。  可就算是如此,他又如何能追得上?  最终,秦清容还是手脱缰绳,气力不支地从颠簸的马背上摔滚下来。  咸苦的泪揉进扬起的尘埃里,摔滚在地上时的阵痛与心中的绞痛交织着碰撞——  顾震,你明明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到底为何只因为皇上的一句话,就要去送死…    第六十章 位卑未敢忘忧国  秦清容是被张庭羽从泥地里拖回去的。  他从马背上摔下去之后便逐渐意识昏沉,最后躺在路边的杂草里。  幸好张庭羽得知秦清容出城便紧跟了过去,否则还不知道秦清容要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呆上多久。  而此刻,他已经被下人伺候好安置在软榻上。当他迷迷蒙蒙睁开眼时,恍惚的烛火映入他的眼眸,刺痛了他的神经。  他又不得不重新紧闭起眼睛,等到神经舒缓点了后才再次微睁眼,伸出修长白皙的手去撩床畔的纱帘。  床畔边似是正坐着一个人,秦清容看不真切便想撑手坐起来去看,可移动双腿时他却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不由疼得嘶出声。  “哥哥!你醒了吗!”  秦笑笑听见动静忙回站起身把纱帘挂起来,又扶着哥哥坐好。  她朝秦清容轻声提醒说:“哥哥,你现在不能动。你从马背上摔下来,郎中说你的腿被摔骨折了。”  面色苍白的秦清容望着妹妹愧疚一笑,他鼻腔酸涩可他不能哭,只能强忍着。  见秦清容仍肯和他笑,秦笑笑也笑了。  替哥哥仔细地用温水浸过的毛巾擦汗,秦笑笑宽慰地劝说:“哥哥,顾震哥哥不是让你相信他么?  他既然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顾震哥哥那么聪明,跟个狐狸似的,这天下哪里还有人能害得了他,是不是?”  秦笑笑的这番劝慰,秦清容好似真得听进心里。  因为从顾震以往的性子来看,不可能就甘愿这样忍气吞声地吃亏。  是了,那个不正经的人肯定是有什么别的法子。更何况,顾震答应过他一定会回来的。  这样想着,秦清容不由开始懊恼起来。每次一遇到和顾震有关的事,他便开始变得不理智,甚至是冲动。  这样的坏性子,说实话他还真的得改改。  “哥哥,你会冲动一定是因为很爱顾震哥哥。”  秦笑笑就是秦清容肚子里的小蛔虫,不管秦清容想些什么秦笑笑都能看出来。  圆圆的、水灵灵的大眼睛里闪现过一丝羡艳,秦笑笑朝秦清容倾身凑近了些十分好奇地问道:“哥哥,你能不能和笑笑说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说实话,真要这么坦诚布公地将自己陷入爱河的感受和妹妹细述出来,秦清容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看到妹妹好像很是好奇、很是期待的样子,秦清容也不忍敷衍她。  于是,他在心中细细清算自己的小九九,最后总结得出,原来他其实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欢上顾震了。  这种隐约朦胧的爱可以被称之为暗恋。  “什么样的感觉?嗯…”  秦清容整理着自己的措辞,浅笑说:“可能如果当你真的爱上他的话,就像哥哥这样。  你大概会觉得,那个人是你人生中的一道极具吸引力的光,引你偷偷关注他,你会因此有很多美好的遐想。  你将以他为心中的信念,去朝他奔赴。  而当你们真正相爱的时候,这令人沦陷其中的爱意是热烈的。  你将在极度的满足感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似懂非懂地点首,秦笑笑朝秦清容弯唇一笑,而后拉着秦清容的手撒起娇来,“那哥哥,笑笑也找到自己喜欢的人了。”  不知道妹妹这是又要闹哪一处,秦清容忍不住问道:“嗯?  笑笑这是看上哪家小公子了?”  像变戏法似的,秦笑笑把手背到身后朝秦清容命令说:“哥哥把眼睛闭起来,笑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就知道了。”  知晓妹妹一向是个古灵精怪的性子,秦清容无奈笑着摇首,随后还是很配合秦笑笑地闭上眼睛,微蹙眉玩笑道:“笑笑不准作弄哥哥。”  “作弄你做什么?登登!”  秦笑笑把手中的东西展开铺到秦清容面前而后应允秦清容睁开双眼。  睁开眼看着妹妹还傻乎乎的脸,秦清容不由扬起唇角可当他低眉看向身前铺在被褥上的明黄卷轴时,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凝固住了。  卷轴上书写出的宋洵要纳秦笑笑进宫的旨意,一字一句地印进了秦清容的心里。  他颤抖着手去磨搓卷轴上已干涸的墨迹,又缓缓抬起头去看正笑得愉悦的秦笑笑。  秦笑笑面上带着笑意,实际上心中却直打鼓。  她朝秦清容调皮地直眨眼,嘻嘻笑起来嗔怪道:“哎呀,谁让你们前些日子老是问我要不要嫁人的事。  你看,这不就催来了吗?”  秦清容知道秦笑笑现在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肯定是装出来的,其实私下里肯定已经在他昏迷时,自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了很多次。  “不。”秦清容将卷轴卷起,朝秦笑笑勉强笑着而后坚定地摇首,“笑笑,我们不进宫。”  脸上是笑着的,话语间隐隐的哽咽却惹得人心酸。  秦清容此刻的态度显得那么的强硬就像一根倔强的骨头,即使明知道再掰下去会断,可就是不肯弯一弯腰。  其实他这个人的性子也就像根坚硬的臭骨头一样,或者说是像一坛埋藏在地下酿制许久的竹叶青,其酒味中饱含竹子的雅韵,入口时却是苦闷的浓烈。  这些年来,秦清容独自一人支撑起整个秦家不过就是想给妹妹一个安全的避风港。  他归顺在宋洵的座下日日步步为营,一心扑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漩涡之中,替宋洵一步步地将林文山扳倒。  每每觉得喘不过气时,妹妹便是他活下去的目的。  而现在呢,他忠心耿耿地替宋洵做了那么多,宋洵却又是拿什么来回报他的?  烛火恍惚的屋里两人对峙许久,秦笑笑此刻很认真地打量着秦清容的脸。  她心中了然,知晓秦清容这根傲然挺立的竹骨此生难得才遇上锲合自己的一片云彩,而云彩却即将消散,青竹也会终将枝败叶黄。  “哥哥,你今天出了宫策马追出城后,皇上很生气。  皇上以为你要抗旨逃走。”  被哥哥的一个坚定的“不”字彻底击溃心底的防线,秦笑笑别开脸不再看秦清容,眸中的泪串夺眶而出鼻尖通红。  她捂着嘴低泣道:“他急冲冲地从宫里闯进我们府中,差点要将秦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斩首,幸好当时张大人带着你及时回来了。  后来皇上说,除非我入宫作人质,否则他认定你会再逃出城去找顾震哥哥。  而若是我不答应他,他就会株连秦家九族。”  倾身抱住哥哥,秦笑笑摇首劝说:“哥哥,我们反抗是没用的。  要知道,就算我们能逃走,可秦家剩下来的那些亲戚们怎么办?  我们不能这么自私,哥哥。”  宋洵疯了,这下真的是彻底疯了。  他为了自己的一己执念,真的是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  推开妹妹,秦清容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去宫中找宋洵理论。他强忍着剧痛挪动双腿,身子往床下冲腿却迟钝地抬不起来,整个人倾身迎地倒去。  活了这么多年来,秦清容第一次感觉自己是个废人,面对现实给他的重重打击,无力挣扎反抗。  “哥哥,我们别冲动好不好?”  秦笑笑不敢再哭,嘴角牵出一丝勉强地笑,“其实,笑笑已经比哥哥好太多了。  因为笑笑本就没有遇上什么喜欢的人,所以嫁给谁倒也无所谓。  哥哥还记得那晚笑笑在坊市上挑的面具吗?  笑笑说过要向花木兰那样为家族里做些贡献,笑笑这么多年来的愿望也是这个。想来能因此实现自己的志愿,笑笑也满足了。”  “我不明白,秦家代代为皇室鞠躬尽瘁,可他们为何还要如此逼我们?”  咬牙支撑着身体缓缓躺回床上,秦清容的眼眶中血丝横生,眸中恨意不尽。  “我们现在不能只看到自己了,哥哥。”  第一次将自己胸腔中的报复展露出来,秦笑笑紧握住秦清容冰凉的手沉声道:“现今,皇上再不可能步入正途,如此暴戾,大宋必遭劫难。  顾震哥哥为了百姓的平安在沙场上以命相搏,哥哥和笑笑也应该站起来,让大宋不至于就此山河破碎。  哥哥还记得父亲自小教过我们一句诗吗?  位卑未敢忘忧国——何况哥哥而今是一朝宰相,更应当心怀天下,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  第六十一章 勐小孩  艳阳在头顶上明晃晃地照着,脸颊通红的阿刃跋涉千里后额上热得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站于他身侧一名身量中等的士兵低眉好奇地打量着他,随后士兵眼波一转,想到一个促狭的念头便立刻附之行动。  这士兵悄悄伸出一只脚挡在阿刃的身前,果然就见这个只顾着跟上队伍节奏快步赶路的楞头小子被绊了个踉跄,最后睁大双眼身子摇摇晃晃地朝前扑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  小子,就你这样的身手竟然也敢上战场?  要知道到时候被吓哭了,生死一线间,可没有什么娘亲来哄你的啊!”  那士兵停下步子朝阿刃一阵打趣,叉腰仰首大笑。  眼见阿刃身上背着的灰扑扑的包袱滚到他脚下,他连忙俯下身把包袱拿起。  本来只是好奇阿刃的包袱里都有些什么,可他没想到,当他双手将死扣解开时,包袱里竟然洒出一地的糖。  士兵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越发乐不可支。  他把包袱往旁边地上一仍,差点笑得喘不上气,“哎呦喂,我滴个亲娘!  你小子出来打仗还有心思带糖吃,我问你,你是不是连奶都没断呢啊!”  沾满泥尘的手一抹脸,阿刃从地上爬起身,他缓缓抬头恶狠狠地盯着面前嘲笑他的士兵,咬牙怒吼,“你算什么东西!  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好欺负的!”  说着阿刃稳住下盘,双手握拳就用头往那士兵身上撞去。  别看阿刃年纪小,并且才刚习武不久会得招式不多,可基本功却十分的扎实。  那士兵起初还低估了他,见他冲过来跟和小孩打闹似的打算伸出一只手钳制住阿刃的身子。  可他怎知阿刃的力量极强,当阿刃的头撞上他的手时,手臂都差点被阿刃给撞折。  “嘶,哎呦!你小子可以啊,够勐!”  不再因为年纪小就轻视阿刃,那士兵看到阿刃的优点也不吝赞赏,不由发自内心地肯定赞扬。  而阿刃勐是勐,但也十分地好哭。  现下看到秦笑笑买给他的糖散了一地滚在泥里,大多都已经沾上灰。  虽然糖果包着糖纸里面的糖果并没有被弄脏,但阿刃还是不爽。  泪珠子就在眼眶里打转,他愣在原地刚想蹲下身去捡,就见身侧有一个人伸出修长的手先他一步捡起来一块。  顾震拿着糖直起身,与愣神的阿刃对视一秒后毅然决然地剥开糖纸随后把糖塞进了嘴里。  眼见阿刃好似要哭,顾震被吓得勐呛起来,嘴里的糖差点被他咳得喷出去。  “咳咳!啊…那个,味儿不错,谢谢你。”  抚着胸口缓气,顾震朝阿刃尴尬一笑。  这糖吃都被他吃了,他除了和阿刃道声谢还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还吐出来还给他吗?  “哇啊——  将军,你怎么抢小孩儿糖吃啊!”  长途的跋涉,士兵的嘲笑以及沉郁在心中的思乡之情,一股脑借着这个契机全部发泄出来。  阿刃哇哇大哭,边哭边蹲身仍不忘去把糖都捡回包袱里。  一旁的士兵不由再次对阿刃表示肯定,他凑到顾震身侧感慨道:“将军,你可真神!  这娃儿这么勐,你从哪家收来的啊?”  “你们冷副将那。他是冷戟的亲传弟子,你们都不知道么?”  说着顾震回过头去唤还在队首的冷戟,见冷戟听到后顾震才回过身重新与那士兵深深相视一眼。  士兵瞬时了然,能让冷戟这个冷酷如冰石一样的人答应收做弟子的,不勐才怪。  队首,冷戟叫停了队伍吩咐休息片刻后便赶来队尾帮阿刃捡糖。  停下步伐,一群血气方刚的汉子找了一处树荫席地而坐。而阿刃靠在冷戟的身旁抱着自己的包袱还没从种种悲伤中缓过神,低着头不肯讲话。  再待到休息一会儿,大家终于静下心后却不知道该聊些什么,不由开始面面相觑起来。  别看他们一路上兴致高昂的样子,其实他们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此次下福州,皇上是让他们去送死的。  昨日下午,顾震在枢密院中就事先和众人说明过情况。至于最终谁会跟着同行走一趟,顾震把决定权放在他们自己手中,不愿意参战的他并不强求。  然而,尽管战士们知晓此次福州一战会是一场硬战,基本上九死一生,但大家仍然纷纷扬言说愿意参战,并且表示他们相信顾震,也相信他们到最后一定能化险为夷。  最后,因为想要参战的人数太多,顾震只好选拔出近百名相较而言实力更为强劲的战士同行。  这样一来,作战胜算大些不说,真正遇到危险时他们也比旁人更有能力自保。  此刻,感受到队伍间气氛的落寞,方才欺负阿刃的那名士兵扬声道:“将军,虽然咱们的队伍是小了点,但既然是出来打仗的,那也总得有个战略吧。”  顾震微挑眉,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懒洋洋地回说:“本将军,没什么战略。  咱们硬闯就行了。”  “什么!硬闯?”  众人闻言彻底心慌起来,难不成顾震真得是来送死的么?  那士兵脖子后缩面露窘迫,他艰难地干咽,“将军,不是说福州已经沦陷了么?  并且与其邻近的建州、台州等地如今也都暴乱不止。  若要是硬闯的话,只怕还没碰到城门,咱们就被大批异军给吞灭了啊。”  “嘶,你们啊,就不能对本将军有点信心么?”  顾震面露无奈,但又懒得动嘴解释。  冷戟知晓顾震的意思,便开口继而道:“大家放心,将军早就推测出闽南王会起兵反叛,所以前些日子便派华堂主与不闻带着听风楼中的杀手潜伏在境内了。  除此之外,李镖头到时也会与我们在福州郊外回合。  只不过,尽管如此,这一场仗打起来仍然会很吃力。可能需要大家出尽全力,才有机会赢。”  “原来是这样啊!将军也太神了吧!”  知晓原来他们并不是孤军奋战,众战士们又重新拾起信心,纷纷活过来似的热血沸腾。  “冷副将哪里的话!别说是拼尽全力、头破血流,如若真的能救赎福州百姓于水火之中,尔等甘愿战死沙场!”  “是啊是啊!  咱们主要是气不过那昏君,放任整个大宋的百姓于不顾,听信谗言,杀害忠臣。  若是要死,咱也不能死得这么憋屈才行!  果然,咱们要相信将军。那昏君不顾百姓死活,咱们将军可不会!”  ……  附和声此起彼伏,方才胆战心惊的众人此刻俨然转变为一群马屁精,马屁拍得一个比一个响。  说着说着,大家都被自己给逗乐了纷纷大笑起来。  只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大家不过是在苦中作乐罢。  此次东南一带突发暴动仅仅只是一个危机的开端,过不久大宋便将全境兵乱,而越发昏庸的宋洵似是就在等着大宋亡国一般,对暴乱不闻不问。  而平反一个辽东边境就用了他们三年之久,更何况是一整个大宋,只怕是往后的仗他们打也打不完了。  烽烟中百姓的苦难、沙场上的血腥,这些将士们也早已看厌。  可他们从辽东回京不过才安稳了几个月,就又要面对更大的恐惧。  “阿刃,给我块糖吃。”  那士兵心里苦,嘴巴里就想着叼些甜的。此刻他呲着牙伸手朝阿刃要,也是想逗逗阿刃。  “好,我愿意给你吃。”  听着方才这些将士们的豪言壮志,阿刃也被他们深深激励,于是难能大方地愿意分享自己的糖果。  “那阿刃,大哥哥我也要!”  “还有我,我最喜欢吃甜的了!”  “再带上我!”  ……  又是一窝蜂的人举手发言,听到阿刃难得大方的愿意给他们糖吃,知道是机不可失全都扑向阿刃,饿鬼似的将阿刃包袱里的糖一扫而光。  等到饿鬼纷纷散去,阿刃再看自己的包袱时,糖果已然空空如也。  眼见地上还掉了两颗,阿刃刚要去捡,就又见到一只熟悉的手先他一步捡起一块。  勐然抬头,阿刃看向举止鬼祟的顾震喊道:“将军!  就还剩两颗你也和我抢啊!”  听阿刃这么说,顾震手上剥糖纸的动作却越发加快,最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将糖塞进了嘴里。  “啊!  将军,你给我吐出来!”  气急,阿刃发飙。  他扑到顾震身上就去掰顾震的嘴巴,恶狠狠地道:“吐出来!你吃过了,阿刃和师父还一块都没吃呢!”  拽着阿刃的领子就轻而易举地把阿刃往前推出一手臂的距离,顾震看向冷戟挑眉,又瞥了一眼阿刃,好像在说——你家小崽子你不管管?  冷戟却表示自己并不想管,他朝顾震面无表情地眨眨眼,从他眸中淡漠的神色顾震都能脑补出冷戟摊手表示——是将军非要招惹阿刃的样子。  没过一会儿,阿刃便知晓他和顾震对打,就是鸡蛋去碰石头。  武力值悬差这么大,阿刃只得用秦清容教他的话暗自在内心腹诽——  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臭将军你等着,等我武功变强了,我就在下雨天去房梁上掀你的瓦。  而顾震只是看着满脸恨意的阿刃勾唇淡淡笑着,他知道这小子肯定在心中想着要怎么算计他。  说实话阿刃挺勐的,整日里被阿刃算计着,顾震还真有点憷得慌。  终于两人放弃僵持,阿刃低头认输,顾震也就放开阿刃,打发他去旁边玩。  心情落寞的阿刃低头看着手中的最后一块糖,又仰起脸看向自己的师父。  当冷戟注意到阿刃的注视低眉朝阿刃安慰一笑时,难得见到冷戟笑得阿刃心跳都陡然加快。    第六十二章 “一指禅”  冷戟的五官轮廓算不上凌厉,甚至可以说是很平常的长相。  平平凡凡的单眼皮,鼻梁也算不上挺,是个薄唇,肤色些许皙白。  但因为他的性格冷酷再加上是独眼,左眼上总罩着一块黑纱,所以平日里整个人看上去就阴冷冷的,脸上刻着生人勿近几个字,仿佛是一名从地狱中走出的鬼使。  阿刃盯着冷戟的脸看得愣怔,心中想象着若是冷戟并非独眼的话大概是个长相很干净温暖的人。  特别是冷戟此刻笑成月牙般的眼睛,阿刃看得不自觉地喉结滚动了一下,心想着冷戟笑起来时的模样可真好看。  见阿刃痴痴地望着自己,冷戟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于是面露疑惑问道:“怎么了?”  阿刃勐摇头收回视线,将手中的酥糖一掰为两半。  随后酥糖的一半被送进他自己的嘴巴里,而另一半他则硬要往冷戟嘴里塞。  冷戟身子往一侧躲着,有些抗拒。  记得他起初见到阿刃时,阿刃明明还是一个瘦弱的黄发小童,眼睛里满是机灵。而如今,阿刃已然被他养成一个蜜色的皮肤,有着结实的小腿与手臂,神情执拗,总跟在他身后面叫师父的小弟子。  阿刃塞糖的动作有些粗鲁,他眼睛眯成一条缝把酥糖戳在冷戟的嘴角,自己撅着个小嘴不悦道:“师父,最后一半了,你一定要吃啊!”  差点被阿刃这副奶凶奶凶的模样吓到,冷戟拗不过只好微张嘴接受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被人投喂。  而从出京到抵达福州的路途上,化在口中的那一块酥糖成了战士们每每鼓舞自己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为了以后更多人能够常常吃到这样甜的糖,他们一定要平定叛乱,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的家。  四日后,顾震带着百人军队赶至福州郊外,沿着闽江江畔就地扎营。  在艳阳下长途跋涉,阿刃的脚磨出了大小的血泡,身上还隐隐有散着酸臭味。所以,一到江边他就跟着几名士兵撒丫子狂奔扑向水中,打算痛痛快快洗个澡。  赤条条的身子在水中给众人表演一个鲤鱼打挺,阿刃的头浮出水面随后抹上一把脸朝冷戟和顾震招唿道:“师父、将军,你们快来啊!  这水可凉快了!”  顾震只勾唇看着阿刃的欢快模样淡淡笑着,脚下却没个动静,显然他和面无表情、并未回应阿刃的冷戟一样并不想到水里去陪阿刃扑棱那两下子。  不过阿刃招手招得热情顾震和冷戟便往江畔走近了几步,冷戟察觉到顾震眼中的一丝渴望,猜出自家将军大概也想沐浴,奈何被从小到大惯出的富毛病拘着,顾震只肯泡热水澡。  思及于此,冷戟便立马转身去营帐里找木桶,默默给顾震备水沐浴。  见师父莫名其妙转身走了,阿刃只道没趣就不再招唿他们,嘴巴里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这水里难不成有死人么?  我都招唿得这么热情了,这俩个人还不肯赏脸。”  眼见身侧横漂过来一个人,阿刃收回看向江畔的视线朝那让人呲牙笑道:“嘿,这水可真凉快啊,是不是!”  却见那人还在往他这边逼近却并不答他的话,阿刃皱起眉头,心中奇怪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没礼貌,不理人。  他刚要发火,却见已然飘至他身前的那人黑发散在身下、肤色是阴森森的发灰的白。  其人嘴巴微张,嘴里黑窟窿通的仔细看去能发现他牙关后缺了一节舌头。不仅如此,这人的两眼也已被挖走,两个黑黝黝的眼洞就这么幽幽地和阿刃对望着。  “啊——!”  一声惊恐的惨唿声绝迹长空,阿刃被吓得面色惨白。  手臂和腿直往后扑棱却奈何江流的阻力缓冲着他的身体,让他与那尸体越靠越近。  然而撞见水尸的不仅是阿刃,还有其他众战士。  他们顺着尸体飘来的方向往前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横躺着尸身,正头朝着他们向他们渐渐逼近。  随即游上岸,阿刃晦气地恨不得立马甩干身上的水啐道:“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尸体!真倒霉,我还和他说话,不知道晚上会不会被恶鬼缠上身!”  众士兵们也都面面相觑着,很明显尸流是冲着着他们来的,不然尸体的队列不会如此整齐划一。  “将军,怎么办?”  一士兵嗅到危机感随即走至顾震身旁,寻求指令。  敌方看起来似乎是很闲,还有心情搞些恶趣味来作弄他们。  顾震唇畔扬起久违的兴奋的笑意,他能隐隐地听到细微的马蹄声在朝他们逼近。  “准备弓箭。”  眼中掠过一丝通过杀戮而获得快感的光,顾震看向身侧的战士不急不慢地缓道:“比试射箭的机会到了。”  片刻后,隐身于附近树干后、拉弓引箭的众将士们只见一帮番人骑于马背之上放肆唿笑着,手中还牵着一根粗麻绳而麻绳的另一端则系在马下已经被拖了一路、浑身是血的尸体脖颈上。  要知道,方方这些番人在上游还见到有一群中原男子在此处玩水,可此刻他们急急杀来却再不见一个人影。  不由联想到一群懦夫被尸流吓跑的场景,他们看向彼此随后仰头大笑起来。  而此刻从附近林中溪涧处打水回来的冷戟走出林中,侧过身与这帮身形粗壮的番人冷眼对视着。  他的目光落在番人马背后面目全非的尸体上,不由放下手中木桶紧握起双拳。  很明显地能感受到这群番人见到他时眼底的兴奋,冷戟眼见他们策动手中的缰绳,往前倾身打算朝他奔来只站在原地静立着不动,面无表情地微侧首。  当为首的那番人奔至只离他一步之遥的距离时,冷戟抬步踏着马头轻身而起,随后牵制住那番人的左臂向后拧断,只听那番人惨唿一声便被冷戟随即脱下马摔跪在地上。  树干背后,众将士们见顾震微抬手便随即发箭。  他们有的人把箭射进番人的后脑中,有的人的箭直穿番人的胸膛。  而顾震瞄准了以一个对角的角度组成一条斜线的两名番人发箭,只见箭身从第一个番人的喉正中穿过后又射进身后一名番人的心脏里。  两次发箭便将这些番人射杀得七七八八,最后只留下了方才笑得最为张狂的那名首领的性命。  作战快速结束,将士们便也纷纷从树干后现身。  观察一番这些被番人所杀害的尸体,他们发现尸体的着装大部分都是粗布衣裳,由此可以判定这些尸体都是附近村落的村民。  领命后,他们前去附近搜查是否有村落。  而不过一会儿,他们就回至营地禀报说江流的上游确实有一个村落,不过此刻已然是一幅被屠村的景象。  咸蛋黄般的落日此时停留在江面上,将周遭的云染成一片橘红色,也晕染了尸身横布的江面。  江面在日照下依旧闪着粼粼的波纹,江面上的尸身发灰发白的脸此刻也被照成暖色。  将士们下水将尸体从江面上打捞起,中原人讲究一个落叶归根,他们不忍心就这么放任村民们的尸身漂泊于江面上。  于是拖来一辆木车将尸身装于车上,打算把尸身一起埋在村头,好让这些尸身能和自己的家人再一次于地下相聚。  顾震踢了一脚被麻绳绑住手腿的那番人首领的身子,看向冷戟吩咐道:“把他的手筋脚筋挑断,让他跪在村口对着村民们的碑,再割破他的静脉。  本将军要让他在村民的注视下,带着痛苦与恐惧慢慢地死。”  “将…将军?”  听得懂一点汉话的番人惊愕抬首,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顾震心中滋生出的恐惧比接下来他所要承受的刑罚更为让他胆颤心惊。  粗哑而又笨拙的嗓音努力地调整自己所发出的每一个音符,番人张了张嘴仍不敢置信,“你是战败金言俞的大宋将军,顾震?”  闻言,顾震唇角笑意愈深。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俯下身与番人对视着。  随后,他把冰凉的银刃贴上番人干裂的唇,又刺进微张的牙关中,刃尖抵在番人的上颚刺出一丝血腥味。  抽回刀顾震打量着刃尖上的鲜红,一双凤眼极为邪魅,唇角的笑意却令人悚然,“嗯,不错。  你怕么?”  能将金言俞断首的尸身挂在城门上暴晒的人,番人怎么可能不怕。  未想他们蛰伏许久此番暴乱不过才几日有余,顾震这个煞神便已出没于东南一带境内,只怕这个消息一旦传出便会让许多异族人都闻风丧胆。  而此刻跪在地上的这番人首领长着一张大胡子脸,不对称的五官组成的模样可以被定为丑陋。  一脚踹在这个盯着自己发愣的丑东西的脸上,顾震直起身不再去看他只淡淡吩咐冷戟道:“先办着,本将军沐浴后便过去。”  随即拱手应是,冷戟拽着番人的衣领带着一众将士转身往上游走去。  月色皎皎,风吹进溅上鲜血的纸窗的缝隙,在空荡荡的屋里走过一遭带着点腥味又窜出门外。  村口被士兵挖出一个大土坑,土坑又被满满当当的尸体填上,多出来的土则被士兵堆成一个坟包。  冰冷的灰色石碑正立于坟包中间,坟包又嵌在村口两侧房屋的正中。  而站在坟旁往前望去,能借着月色依稀看见印在村道上,屋墙外不规则的血痕。  周遭有黑鸦在叫,顾震正立在坟前手中拿着一壶酒浅饮着,夜风吹拂着他的长袍,其人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番人手腕处缓缓流出的鲜血已经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黏向他的膝盖,而随着逐渐失血其意识也越发昏沉。  恍惚间听到冤魂的嚎叫,他定眼去瞧那高高凸起的坟包似是看到坟包上坐满了恶鬼。  浑身悚然他却没力气喊叫,只得哑声咦咦呜呜的,发出些微不可察的声响。  最终番人彻底失去意识地跪倒在石碑前,鼻息间的唿吸也渐渐散去。  本以为这番人能坚持到自己手中的酒喝完,可不想顾震才只喝了一半,这番人便魂下千里了。  把酒浇在石碑上又在坟前静立片刻,顾震百无聊赖地随手扔了酒瓶挥袖而去。  彼时,因为冷戟傍晚时在林中发现一处清澈池涧,所以当他等到大家都歇下,就轻身前去池涧旁打算好好清洗一番自己。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进入林中后不过片刻,他的小徒弟也悄悄跟了过去。  本来阿刃只是好奇冷戟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到底是想要去干嘛,可当他看见自己的师父一个人独享干净的池水后他就再也忍不住,跳出身不悦道:“师父!  你有好东西怎么都不知道分享给阿刃啊!”  闻言,冷戟被吓得一抖,随即捂住自己已经脱得赤条条的身子,把自己线条流畅的胸膛和腹肌遮得严严实实。  阿刃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冷戟大笑,“师父是个大姑娘吗?  难不成师父是害怕被别人盯着看,才不肯和大家一起玩水的啊!”  冷戟脸颊发烫,他这平生除了被顾震那个老不正经的调戏过红了脸,阿刃还是第二个能够让他有羞耻感的人。  确实,冷戟就是不喜欢被别人盯着看自己赤裸裸的身子,才半夜自己一人独自出来洗澡的。  他性子内向,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做任何事都不例外。  不过阿刃才不管冷戟到底会不会因为他的出现感到不适,因为只穿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所以懒得脱,阿刃扑通一下就跳进池水里而后绕着冷戟自顾自欢快地游起来。  “师父,你不用怕,就当阿刃不存在好了。”  说着阿刃停住身轻拍着冷戟的肩嘿嘿笑着,嗓音稚嫩,“阿刃白天还没玩够呢,师父现洗,阿刃自己再玩一会儿。  啊,这水可真凉快!”  微蹙眉,冷戟有些无奈。  尽管学着慢慢放开自己心中的那道屏障,可当阿刃不经意碰到他的身子时,他却仍会生出一种异样感。  这种感觉,是他从前从未体会过的,冷戟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却能肯定这种感觉很吸引他。  “阿刃,你…你能再碰我一下么?”  其实当话鬼使神差地说出口时,冷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提出这么奇怪的请求。  闻言愣住身,阿刃呆呆地“哦”了一声。  随后他伸出食指轻点冷戟的肩,满目懵懂,“师父怎么了。”  莫名肌肉中泛起酥麻感,冷戟眉头紧皱,随后看向阿刃淡淡道:“我好像不舒服,阿刃我们回去吧。”  收回食指打量着,阿刃疑惑地挠头,嘴里应声说好心中却大惊,暗道难不成他已经练就传说中的内力了么?  作者闲话:  今天外婆生日,多多我要去走亲戚了,就一更啦。  不过这章有四千字,明天再更两章四千字,字数也补齐啦  第六十三章 艰难的时候在想你(四千字一更)  第一支在夜空中绽放的璀璨烟火是冷戟燃起的。响应于其的,是随后在城门附近燃起漫长的第二支。  烟火下,数只信鸽被齐齐从闽江江畔放飞,他们挥动着翅膀身形隐于夜色中飞往同一个的目的地。  而附近不知情的人只觉着烟火梦幻,但却不知道这是杀人的号令。  彼时福州城,与闽南王汇聚一处的几名番邦首领仰首观望着烟火不由纷纷心慌起来。他们大概能猜出这烟火的来源,只道是顾震已经抵达福州城附近,怕是不日便会攻城。  而次日清晨收到飞鸽来信的华炎、不闻便依照近些时日记录下番邦人在东南一带境内潜伏的地点,带着一众杀手依次伏杀,并回信给顾震告知他们二人如今的所在地——台州,请求支援。  听风楼副使与百会镖局镖头李真奕也在顾震一行人等到达福州郊外的次日与顾震会合。  聚首后,营地只留下听风楼副使与一众杀手看守,其余人等皆跟随顾震前去台州。  城内闽南王与一众番邦首领自夜观烟火后便再没听到福州城外有任何异动,他们不由觉得奇怪,按理说如若顾震已然抵达福州附近,又怎么会蛰伏这么多天还不有所行动。  所以,就算将福州城城门紧闭,他们此刻很是安全。  可是他们仍终日处于一种惶惶不安的情绪中,不由越发急得抓耳挠腮、愁得焦头烂额。  最后,他们商议决定还是要派些士兵到福州城附近打探一番。于是,紧闭多日的城门这日开出了一道小小的缝。  几个精壮的汉子从这城门缝隙中走出,他们大摇大摆地在城郊威武地视察着,路上碰见逃难的难民就追赶,遇上有财地便掠夺。  耀武扬威了大半日,他们才来到闽江的上游,并发现了一座被屠光的村落前有一块巨大的坟包。  而坟包旁还跪趴着一名尸身腐臭的番人,不由悚然。  面面相觑后,他们还是大着胆子决定进村里打探一番,可巡视一圈终是没有发现一个尸体。  由此,他们现下心中越发肯定,有人将村民们的尸体埋葬在村首的大坟包下。  心中对这名行善事的大好人十分不屑,他们面露坏笑随后将剑身刺入坟包中打算推坟。  可不想当他们的剑还没入坟半尺,就有一黑衣蒙面人出声打断。  “你们在做什么?”  这黑衣蒙面人身形修长,双眸中杀气四溢,一手握着剑鞘一手握着剑柄做拔剑状。  见状,士兵们挺直身板,仗着人多势众趾高气昂道:“你瞎么?  老子们推坟!”  “喜欢推坟?”  黑衣蒙面人凝视向方方答话的那人,说话时嗓音冷冽,神色看似依旧平静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他握着剑柄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已然有青筋暴起。  感受到强大的压迫力,士兵们不由往后退了一步,眨眼间却发现这蒙面男子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众如鬼魅般的杀手。  随即拔腿逃跑,可尽管他们再怎么竭尽全力这些鬼魅般影子一样的人总能挡在他们的身前,拦住他们的去路。  长剑的剑刃直抵士兵的脖颈,杀手一步步往前逼近士兵一步步地后退,最终双腿发软地跌坐在蒙面人的脚下。  蒙面男子却一个余光都未留给他,只静静地看着这士兵的同伙死于杀手的剑刃之下。  待到倒地的士兵彻底没了声息后,蒙面男子的目光才扫向跪在他脚旁的士兵冷声道:“给你一个时辰,去把他们埋了。”  闻言,那士兵满目诧异,反应过来后才连声应“是”地不到半个时辰就堆出一个小坟包。  士兵扔下剑愣怔地看向蒙面男子以为自己能走了,却只听蒙面男子冷声吩咐说:“推了,再重新堆。  堆好,再推。  敢有停歇,就挑断你的一根筋。”  能想出如此阴损的法子折磨人,士兵暗道自己莫不是真的碰上顾震了。  与其死在顾震那煞神的手上,士兵一咬牙,还不如他自己一了百了来得痛快。  趁蒙面男子与杀手不注意,士兵勐然把头撞向石碑最后头破血流地倒在碑后的坟包上。  而派出城去打探消息的士兵迟迟未回城,众首领们又等了一日后再次派遣一波新兵卫出城打探。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的士兵行事更加谨慎,可最终敌不过听风楼一众杀手,还是被听风楼副使俘回营帐之中。  一时间,城门外竟是比城门内更加令人悚然的地方。  因为几波兵卫出城后皆销声匿迹,待到最后首领再命人出城打探时,军营里竟然起了内讧。  兵将纷纷不愿意去当做无谓牺牲的替死鬼,甚至扬言说如若首领们果真好奇顾震是否已抵至福州城外,那就率领大批人马杀出城也好比白白给顾震送人头的好。  各首领一时沉默,他们当中大部分早年间都被顾震的父亲顾启南打败过。  至今心中还留下一层有关顾启南阴险狠辣的作战手段的不可磨灭的阴影。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若是他们贸然出动打破了自己原有的计划那便失了先机。  倒时再落到顾震的手中,他们甚至想象不出来自己的下场会有多惨。  如今之计只有忍,敌不动我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只是不能有所行动的闽南王心中却越发沉闷,经此一事,他心中本来满满的信心渐渐消逝大半。  整日窝在府里,他不由忆及谋逆失败被压入顾府地牢中的林文山。  他听说顾震对林文山用的第一种酷刑便是水刑。  那种犹如时刻淹溺在水中,挣扎于生死间的苦痛感,林文山仅仅被折磨了半个时辰便大小便失禁,神志不清地开始疯言疯语。  再思及与他在床第间日夜颠倒、寻欢作乐的美人国主,如今也成了市井间的一具腐尸。  所以他真得能成功吗?  就算有两个如此惨痛的例子活生生地摆在他眼前,他是否也能有十成十地把握扬言说:“顾震必将死在本王的剑刃下。”  艳阳在当空中照着,阳光无私、雨露均沾,可这天下却不一样,一朝只能有一任万人之上的君主。  勃勃野心在胸膛中不熄不灭,闽南王不想错过这个夺得九五至尊的机会。  所以既然他选择起兵叛乱那便不会退缩,不论顾震有多可怕、多强大,他都会竭力一试。  而台州,自顾震等人与华炎碰上头便开启作战的状态。  他们按照记录下的番人的潜伏点分头攻破,随之而呈现的结果便是东南一带境内突然新增比之先前翻上一倍的暴动量。  仿佛炸开了锅一般,蛰伏许久的异己者见自己功亏一篑索性破罐子破摔,在与顾震等人的僵持中毫无顾忌地四处烧杀抢掠。  就好似恶鬼闯入人间一般,他们失去理智地四处作乱。刀光剑影间,他们的行事越发疯狂。  这是阿刃第一次相信原来大火真的可以熊熊燃烧着蔓延半个城池,映红暗蓝色的夜空,烧黑如河的血液。  灰烬就在半空中浮沉,火舌好似要冲破长空。  再环顾周遭,蛰伏的异己者近乎野蛮的疯狂,他们也越发大无畏起来。  一起同行的将士们无不向阿刃此刻一样,遇异己者,杀。  碰上被困于火中的百姓,便不顾生死地闯进大火中救人。  而当阿刃冲进一从火堆后将被困在其中的小女孩抱起打算离身时,小女孩灰扑扑的手轻触阿刃被烧伤的手臂,圆圆大大的眼睛红通通地盯着阿刃却微微摇着头。  “大哥哥,你别救我。  我是自己爬进来的。”  小女孩把阿刃往外推了几步,自己的身子又往里缩蜷缩成一团,“外面好多魔鬼,我不出去,我宁愿被烧死在这。”  是,或许让她那么小的一个人在这乱世之中活下来,反倒不是一件幸事。  眼见大火越烧越旺,阿刃忍住哽咽转身而离。  悲愤在心中愈烧愈烈,当他逃出大火后在夜路上发现的第一个手持钝刀的异己者后,并未等那人反应,阿刃便将手中的刀刃狠狠地刺进那人的心脏。  仞柄推着胸口那人被阿刃抵在墙面上,仿佛是已然杀红了眼,阿刃朝那人怒喊,“畜生!  为何要放火!  为何要杀戮!  你就没有家人吗?为何要将苦难强加在弱者身上!”  那人的心脏被刀刃刺烂,剧痛与惊恐使得他在生命消逝的最后一刻也圆睁着双眼,不能瞑目。  手中的钝刀摔落在地上,面对阿刃近乎疯狂的提问他已然不能作答。  又或许,如若他还活着,他能将阿刃辗于脚下的话,他也根本不会屑于去作答。  这漫天大火的一夜堪比地狱的修罗场,直至次日晨曦,烟雾浓浓的城池里透过一丝光亮时,人们才反应过来,大火已被扑灭,城中恶鬼也已死得七七八八。  顾震等人于城门口聚首,历经几日的竭力奋战境内终于能恢复安稳。  华炎和不闻清点着队里死伤的人数统计下来也有百人,可与这些天被叛乱者杀害的百姓比起来,百人却显得分外微不足道。  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墙脚下放空神思,顾震的手背抵在额上缓缓闭眼小憩,他从未如此地渴望过活着,此刻满心满眼所想所见的都是秦清容的模样。  因为几日未曾合过眼,顾震早就已经体力不支。  所以,当他昨晚听到手下禀报说有人烧城的那一刻,顾震表面上淡定沉着,心中却是惶恐慌张的。  要知道,接连碰上大火再加上杀不完的匪,如若他在作战中有一刻的神色恍惚,很可能就会跌进灼烫的火丛中被活活烧死又或者是死在他人的刀刃下。  可是,如若他就这么死了,等着见他的秦清容一定会失望的。  他好不容易才让秦清容那个木头美人相信他、喜欢上他,而他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够和秦清容一起寿终正寝,又怎么能因为一次阻难便辜负秦清容、辜负自己。  记得临行前一晚,他朝秦清容百般挑逗,秦清容却不肯给他。  这些天,他一想起这件事便觉得十分遗憾,就连此刻也是。  又不由微扬嘴角,顾震默默地对秦清容倔强的臭脾气无奈作笑。  他想着若那晚是秦清容不依不饶地朝他要,他肯定坚持不到半刻便依了秦清容,再变本加厉地狠狠地疼一疼。  手指在半空中抓了个空,几日前还与他朝夕相伴的人现如今却已变得那么遥不可及。  顾震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脑中反复回响着一段话——  清容,你一定要相信我,好不好?  放心,我信你。  而彼时京城中,宋询下了死令,没有他的批准不允许任何人去打听福州一役的消息。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秦清容骨折的腿迟迟没有痊愈,他这些天都未曾下过床。  秦笑笑也是被宋洵以准备入宫为妃的理由,圈禁在府里。  正当手脚不得施展开来的兄妹一筹莫展之际,张庭羽却偷偷带着福州城的消息夜入秦府找秦清容说话。  这两人一似明月清风,一似山黛星河,平日里碰到一处总是互相看不顺眼,现下为了顾震倒化敌为友,团结一致起来。  张庭羽眉眼间带着疏朗,一看就不像是被打击到的样子。  于是坐于床头的秦清容放下手中的书,淡淡地看着张庭羽直言道:“看来是好消息。”  “和聪明人打交道不废劲,但就是没意思。  你猜对了,是个好消息。”  不急不慢地坐于窗畔的桌侧木椅上,张庭羽给自己斟上一杯茶缓缓说:“昨日收到一封来自之前共事过的同僚的传信,他说闽南王现如今连城门都不敢出,一直在等着顾震的先发制人,可却迟迟不见顾震有动静。”  闻言不由为蹙眉,秦清容面露不解,“仔细地算算时日,顾震应该早就已经抵达至福州才对。  怎么会迟迟没有动静?”  “顾震的鬼点子多,他不过百人兵马想要打一场胜仗那肯定是不能走寻常的路子。”说这话,张庭羽也在心中暗自思索着,呢喃低语起来,“所以他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堂?”  “不管是什么名堂,他能活下来便好。”  终于听到好消息,秦清容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一二。  可是再往长远一点想,如若这次顾震果真能活着回来,那皇帝会就此放过顾震么?  念及宋洵如今暴虐无道的样子,秦清容愁丝复起,只怕很难。    第六十四章 烧伤的面颊  按照闽南王原本的计划是,他会以福州为诱饵先消耗顾震军队的一部分军力,再通知潜伏于东南一带各个州县的番人前来围困顾震。  可自闭城的这半个月来,他都未曾收到外界的消息,直到潜伏者暴起的动静闹到了福州附近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援军都已被顾震先一一歼灭了。  打仗讲究的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可闽南王却不懂得兵策,当初他是在林文山的教唆下,又得到了白狄国和各个番邦的助威后,才信心倍增一时脑热起兵造反。  当他打开关口敛聚自己的势力时,又怎么会想到顾震已然看出他要谋反并且还去派遣手下暗中监视他,早就将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而得知消息后,闽南王更是将城门的防卫看得死死的,生怕顾震哪天便会攻城。  但他这般固步自封,便永远都摸不清敌人的底细,对于顾震的认知也会停留在蹄声震耳、威慑四海的千万军马的记忆上。  这样一来,闽南王自是不会知晓,其实足以让顾震号令的不过只有百人军马和一众杀手罢了。  但他也并非一直在坐以待毙。  偶尔他也会和各个番人首领派遣几名兵卫出城刺探消息,可最后兵卫都消失无踪、了无音信,久而久之他们也就渐渐放弃做无谓挣扎。  此时只待顾震先发制人,他们随机应变。  而闽南王的不为所动,正好也给了顾震一段休息缓冲的日子,让他足以调养生息以便迎接最后的战役。  这些时日,将士们的主要任务便是仔细巡逻,将闽南王发派至附近的细作押回营帐之中当作俘虏。  反正终日闲着也是无聊,营帐里又高手云集,这些高手聚在一处便想互相切磋比试,一来可以打发时间,二来还能增强武艺。  而他们每日比武的观众便是这几日抓获回营帐中的俘虏们。  顾震和听风楼副使自是没有人敢挑战,但是作为听风楼的上等高手的冷戟、李真奕、不闻、华炎四人却屡屡收到战友们的挑战信,每日都要比试个十场八场,其劳累程度不亚于在战场上杀敌。  特别是年纪最小的不闻收到的战书最多,基本上在每日晨曦之际就有一批人排队等在他的营帐外要和他比试。  不闻只觉额角抽痛。  这日清晨醒来后,他照例抱着刀走出营帐,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傲感,终于对这一帮目中无人的前辈们发了一次邪火。  不过三两步间,不闻刀起刀落的瞬时,排队比试的众人手上的战书便被刀锋渐次一斩为两半。  目睹众人膛目结舌的表情,不闻的虚荣感被大大地满足了一番。  清冷的面庞上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容,不闻嗓音冷傲道:“哼。  连这个都做不到,你们拿什么和我比?”  被小小的少年郎狠狠地羞上一把脸,众将士们不由自觉惭愧,心觉没趣地四散而去。  打发完一帮人,不闻舒心些许,可一转身便和听风楼副使撞个正脸。  黑纱蒙面的副使手负于背,面对不闻沉声训说:“你不该打击将士们的信心。  不过多久,楼主便会攻城。  要知道,高昂的士气是能打一场胜仗的重要元素之一。”  听到副使如此说,不闻自错便改地颔首应“是”。  见不闻态度认真,副使便也不再多做苛责。他轻拍着不闻的肩以示安慰,便欲离身。  “但是副使,楼里的杀手以及营帐中的将士总因为属下年纪尚轻,便轻视属下一二。  这些时日,属下也受到不小的打击与困扰,不如您也鼓励鼓励我?”  说着话,不闻便瞬时伸手朝听风楼副使脸上的黑纱抓去。  毫无防备的副使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到他钳制住不闻的手腕时,脸上的黑纱却已然被不闻揭落在地。  面颊上大片烧伤的疤痕暴露在空气中,副使神色惊慌地随即蹲身将黑纱捡起随后重新蒙好。  他此刻看向不闻时的双眸中染上杀气,但最终还是紧握起双拳平定下心情,未说一句话地愤然转身而离。  “啧啧啧。”  早在一旁看戏的华炎抱着手臂走至不闻身旁表示不解,“平时本堂主倒没看出来,你小子的好奇心这么重。”  “他的脸怎么烧伤了?”  不闻心中泛起一丝内疚感,但一想到副使那么仪表不凡的人却毁了容,更为其遗憾。  “这就不知道了。  咱们副使的来历神秘,可能除了楼主,谁都不会知晓副使从前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随口应着话,华炎突然感受到一丝灼热的目光在盯着他。  与不闻两两对视,华炎秀眉一皱随即猜测出不闻心中的想法直言拒绝道:“你想都别想罢。  本堂主是个用毒之人,副使脸上的伤,本堂主可治不了。”  冷笑一声,不闻抱着剑微挑眉,“我看你不是治不了,是根本不想治。  难不成,你害怕副使发怒了结了你不成。”  既然已被看破华炎便也不再装下去,果断不要脸地大方承诺道:“哎,你说对了,本堂主还真害怕他了结了我。  难道你没看出来他方才身上的杀气么?  那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和华炎相处这么多天,不闻已经深知华炎的秉性。  这个世上,只有华炎不想做的事,没有他华炎做不到的事。  所以,华炎如此说不过是找借口搪塞他罢了。  不闻冷冰冰地斜睨着华炎,满脸都写着不相信。  见状,华炎最终摇首叹道:“罢了,和你说实话吧。  副使当初是自毁容貌,谁劝都没办法阻拦,所以他是不会治疗的。  你啊,还是快别打这念头了。”  “本也与我无关,我不过是好奇。”  眉目间的清冷染上一丝狡黠,不闻唇角微勾淡淡道:“华堂主,谢谢你告诉我。”  华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话了,看着不闻心情大好的离去的背影一脸黑线。  而作为冷戟亲传弟子的阿刃一大早便被冷戟拎到河畔边练基本功。  不过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次看着他的人除了冷戟,还有一名长鞭不离身的李真奕。  阿刃可是亲眼瞧见过李真奕是如何用鞭子杀人的。  那结实的长鞭将番人的后脑抽裂爆出血浆的画面,此刻还深深印在阿刃的脑子里以致于阿刃到现在看到李真奕还会莫名害怕。  不由越发认真地做好每一个动作,阿刃不敢让自己在李真奕面前出一丁点错。  李真奕和冷戟的性子差不多,都沉默寡言,但是李真奕平日看起来比冷戟还要更为冷漠严肃一些。  两人看着阿刃练个基本功把自己练出一头的汗不由微扬眉,面面相觑起来。  “资质还算不错,我没想到你也会收徒弟。”  李真奕看了这么大半天,最后总结道。  冷戟微启唇,不知为何脑中会浮现出阿刃哭唧唧和总给他塞糖的画面,眸中神色明朗了几分,“我和他有缘。  我们都是孤儿,我收他做弟子的第二天,他便说我日后是他的家人。”  闻言认真打量着冷戟的神色,李真奕总觉得冷戟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不再去多想,而后他收回视线点首,“嗯,这样也好。”  而就在这二人用十分简短的话语进行交流时,阿刃却在一旁狂练基本功,内心腹诽——  这两话少的人是怎么做到像这样一直聊下去的?李真奕什么时候走?我真的很累啊!  将军呢?将军快来救救我!  可同人不同命,当阿刃在疯狂练基本功之时,顾震却在惬意地看着书吃着早膳。  眼见副使满身怒意地回到营帐里,顾震还难得见到听风楼副使会生气,一时间起了兴趣。  “哟,谁惹你生气了?”  修长的手将瓷勺放回碗里,顾震合上书故作长叹,“正好本将军也不开心,不如一起说出来互相开解。”  闻言,副使看向顾震关问道:“楼主为何事所困?”  “情事。”  顾震一本正经地答话,他长吁短叹着,“自古情爱多消人啊!  哎,本将军好想清容。”  即临攻城之际,顾震竟然还有心思想着儿女情长。  副使冷然打断顾震哀愁的思绪,“楼主,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平定叛乱,不应该再为别的事情分心。”  “哎,没意思,知道啦。  那你又为何会生气?”  犀利的目光扫向副使,顾震唇角勾起一丝兴味,“本将军认识你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见你有如此重的怒气。”  并不想隐瞒顾震,听风楼副使直言答道:“属下脸上的黑纱方才被不闻扯落,一时忆及过往,心绪难平。  此外,楼主,不闻此人太过心高气傲,楼主确定将他收入楼中会是正确的选择么?”  “本将军听师父提起过,好像你刚进楼里时心气也不小。”  一双凤眼中神色意味深长,顾震好似有意为这二人增设羁绊,看似无意实则有心地说:“其实不闻与你家境相似,都是从一个冷血的、吃人的大家族里逃生出来的。  每一个进楼的高手都会有一段适应期,这需要磨合。  所以你也别太过同他较真,毕竟你的年纪都快是他的两倍多了。”  语毕,顾震一手抻着下晗不再说话,面露玩味地打量着被大量信息打击到的听风楼副使。  待到看够了,他伸个懒腰,留下还独自在营帐里愣神的副使,起身负手终于打算出去走走。  撩开帐门,顾震看着眼前的滔滔江水与碧空白云却觉得乏味。  没有秦清容,他突然感觉看什么美景都没趣味。  脑中神思一转,他径直往关押俘虏的帐房走去。  而被关了许多日的俘虏们在这营帐中见了不少的面孔,一直在心中猜测到底哪个人会是顾震。  现下陡然看见一个之前从未露过面的凤眼挺鼻的男子,身子靠着帐门眼睛笑眯眯地和他们聊天,反倒一时想不起来去猜猜此人是否就是顾震。  甚至看顾震一直笑眯眯的样子,俘虏们渐渐对其放松下警惕。    第六十五章 好好好,给你打手心  “嘶,我问你们,这福州城里到底有多少兵力啊?”  顾震笑得眼睛弯弯的,对着诚惶诚恐地众俘虏们神色十分友善。  不过俘虏们闻言却面面相觑起来,甚至觉得自己不被尊重,十分气愤地表示自古以来,那些被抓获的俘虏们哪次不是经过严刑拷打质问的?  可眼前这人来历不明,张嘴就问这么刺激的信息,还一脸笑眯眯的样子是要做什么?  不会真的就是因为闲着无聊,跑过来拿着打探敌情的话头来和他们唠嗑的吧?  这样想着,俘虏们突然见到顾震从袖子里拿出一布袋的葵瓜子,神色诧异地眼珠子都快掉出眼眶。  “磕…磕。”  顾震从布袋子里抓出一把磕着,吐出瓜子皮朝俘虏们招唿道:“来来,别光看着,一起吃啊!”  俘虏们表示,真的就很无语啊!  自从他们被俘来这营帐之中,每天都要被人押到江边欣赏这营里的将士们的比武大赛也就算了。  现在竟然还冒出个笑眯眯的人要和他们一起嗑瓜子?  啊…这营里的人都很闲是嘛?到底有没有尊重他们俘虏的身份啊!  虽然心中疯狂腹诽,但俘虏们最终还是和顾震一起磕上瓜子。  “说到兵力,啧。  我们王爷手里有五百人的兵马,再加上五个番邦的助阵,七七八八算起来也能有个千人阵仗吧。”  说着俘虏们斜睨了面泛愁丝的顾震一眼,随后毫不留情地打击说:“要我们看来,你们大概不是顾大将军营里的吧。  虽然你们的将士武功都挺高的,但连上我们这些俘虏一共加起来估计都没有三百人。  这么少的兵力,想要顺利攻城?  啧,估计很难。”  还不是托宋洵让他来送死的福,顾震受到被俘虏鄙视的打击思绪越发沉重起来,连嗑瓜子都比俘虏们慢上半拍。  “哎,大兄弟,你也别难过。”  见顾震愁眉不展的样子,俘虏们已然忘记自己的处境甚至开始激励起顾震,“你不知道啊,我们那个王爷和那些首领都以为是顾震的大军赶来了呢?  如今吓得连城门都不敢开,生怕自己轻举妄动最后落入顾震的陷阱里。  你想想,首领的胆子都如此小,那就算有上千人马又如何?  到时候随便吓一吓,肯定就溃不成军。”  “哈哈哈哈哈,就是就是。”  磕着瓜子的一帮俘虏纷纷大声嘲笑起来,俨然忘了他们也是福州城那边的人。  顾震也跟着他们乐,心道自己果然来对地方了。  人在无聊的时候就应该多和蠢货们聊聊天,找点乐子。  “对了!”  俘虏们突然发现他们还不知道这支军队的来历,敛了笑容问道:“你们是从哪个营里被派遣来的啊?”  顾震脸上笑意不减,理所当然地答说:“京城。”  “啊?京城?”  俘虏们想不明白,“不对啊,要是从京城来的话,那你们不就是顾震的兵吗?”  “啧,本将军哪来的什么兵,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应该说是皇帝的兵才对。”  指出话中错处,顾震神情十分谦虚地纠正。  “那狗皇帝就是一介昏君,顾将军实在是过谦,谁不知道军营里无人不服你。”  本来顺着顾震的话头往下说觉得挺正常的,可等他们突然反应过来却不由大惊,“等等!  你说你是谁?”  顾震见这群蠢货终于反应过来不由挑眉,“鄙人顾震。”  嘴里的瓜子突然不香了,仿佛遭了一道晴天霹雳,俘虏们呆呆地看着顾震笑眯眯的脸又一次膛目结舌。  而从关押俘虏的帐房离开后顾震便再一次陷入愁绪,城内有千人兵力,而他不过才三百人马左右,如何与之作战?  “千人兵力?”  冷戟等人闻言不由随着顾震一起发愁,这样算来,也就是真打起来的话,他们一个人要杀三十个人才有赢的胜算。  “硬碰硬的胜算较小,将军,我们要智取。”  只能提议到这一步,冷戟知道要智取却不知道该如何智取。  “是啊。”华炎抱着手臂,附和冷戟说:“让本堂主一人杀三十人是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不过其他兵将可能会很吃力。”  “可换个角度想,我听说城内的百姓要么被杀了要么被逐出城。  现下城内物资丰厚,如若我们再这样继续和他们打消耗战,只怕会更加落于下风。”  不闻轻抚怀中的刀鞘直言道:“还不如直接杀进城,全力赌上一把。  我们营中的将士武功都不差,肯定不会吃亏。”  听不闻话语如此轻狂,副使眸中神色越发失望,他再一次提醒说:“不闻,不可太过自负。”  微抿唇,不闻与副使对视了一眼,随即默默低下头。  “其实不闻说得也不无道理。”  顾震打量着天色随后收回思绪沉声道:“再这样耗下去,只怕还未开战营里便会先行弹尽粮绝。  看来近日都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明日派人去邻城采买火油以及黑火药吧。  既然城中已没有百姓,那我们便炸城。”  “炸城!”  众人闻言不由震惊,“如若炸城,就算打了胜仗也会是死罪啊!”  面对众人的惊惶,顾震唇角露出一丝无奈笑意,却并未再说话。  随即众人反应过来,难道皇帝此次派顾震平反福州的本意不就是让顾震送死么?  所以只要顾震能够活着回京城,即使不炸城宋洵肯定也会想方设法地给顾震定罪。  气氛一时间沉寂下来,既然决策已经讨论得出,众人便各怀心事的散去。  晚间,华炎趁着夜幕降临之后找到不闻,他心中有一个想法,猜到不闻大概会和他一起去实践。  “难道你觉得那些俘虏说得话真得可信?  或许他们口中的千人兵马不过是在信口雌黄也说不定。”  不闻猜到华炎的心思,冷声道:“什么意思,你还想进城亲眼查探一番不成么?”  “本堂主和你的武功都不差,在暗夜里偷偷潜进城再全身而退,大概不会是一件难事。”  华炎是个爽快性子,他直言鼓舞道:“放心,只要我们快去快回,不被顾震他们发现就不会有事。”  “这……”  不闻表面上面露为难,实则早已迫不及待,“那我们快走吧!”  不一会儿,两个影子一样的人便现身于外围的城墙脚下。  他们身子贴着墙壁仰起头观察着城墙上巡逻的守备兵,最后终于等到守备兵换班的间隙偷偷飞身潜进城。  待至这两人双脚落地后,便组成一个华炎在前不闻在后的二人队形,一前一后在城内鬼鬼祟祟地轻身走着。  而城内街道上早已是一片历经劫烧打斗的杂乱景象,两人悄悄默默地四处查探着,陡然间听到人声随即便将身形隐至暗处。  “妈的!这城里连个娘们都没有,到处都是尸体!  那王爷就是个怂祸,知道顾震在城外就不敢开城门了,害得老子也被困在这里跟他一块受苦受难。”  一群持刀的汉子脚踩着尸体闯进一酒肉铺子里,一边骂着脏话一边翻箱倒柜地找酒找肉。  “要我说,你就知足吧!”  同伙的人对上他的话茬闷闷劝道:“呆在这儿,不比出去送死强?  城外那个煞神已经把蛰伏在附近州县的援军全部绞杀了,你现在想着出去,关键是惹得起吗?”  “那有什么的?”那汉子骂骂咧咧地扬言道:“援军不过数百人,咱们城里可是有上千兵力,难道还能他娘的怕了不成?  再说,这么多人挤在这么一座小城池里食物都快不够分了。  再这样耗下去,只怕是咱们内部就要因为抢吃食,先杀起来!”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同伙翻出一袋肉铺狠狠地往那汉子脑门砸去,“给你,够不够?”  那汉子看见肉两眼冒光,随即嘻嘻笑起来剥开油纸便咬上一口含含煳煳道:“老子不仅要吃的,还要娘们!  奶奶的,老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罪。”  华炎和不闻在暗处听得皱眉,看来城内情况果真和白日里那些俘虏说的差不多。他们大概了解后相视一眼,便打算轻身离开。  可奈何他们拐出墙角时的身影却被铺子里骂骂咧咧的那个汉子给瞧着了,那汉子只见一长发红衣的瘦削背影的美人从眼前一晃而过,瞪大了双眼激动道:“爷爷的,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弟兄们,这城里还有娘们!”  轻身翻上房梁的华炎闻声差点脚下一跌,脸被气得青白,暗骂那蠢货是不是瞎?  只听屋下的吵闹声越发清晰,或许是刚才那帮人已经追上来,华炎和不闻环顾周遭一鼓作气地往城墙方向赶去。  而待到他们好不容易躲过重重障碍翻出城墙后,却又迎面撞上了听风楼副使。  华炎素来是个机灵的,在不远处看见副使站在那等他们,随即换了个方向先逃为敬,却毫不顾义气地把不闻落下受难。  “不闻,你去做什么了?”  夜风中,平日里本就仿若鬼使一般的听风楼副使此刻双眸染上愠怒,越发骇人。  “副使,属下下次不敢了。”  不闻最大的优点便是及时认错,可最大缺点却是每每认错后都不改。  认清楚不闻这一缺点,听风楼不想再姑息不闻的错处,冷然道:“不闻,你屡教不改,这次不能再纵容你。  得罚。”  闻言,不闻面色勉强地朝副使走近一步,随后别开脸朝副使伸出自己的手心,不服气地鼓嘴道:“好,你打我吧。”  嗯?  蹙眉凝视着不闻伸出的手掌,听风楼副使只觉一言难尽。  谁告诉这家伙听风楼的处罚是打手心的?    第六十六章 逝世  蔚蓝的长空下划过一颗颗冒着火星的的黑火球,火球跃进高阔的城门跌落在城池中瓦舍的屋顶上,“轰”一声炸开后,瓦片碎裂、屋下的人血肉模煳。  城池内的众人顿时陷入一阵恐慌之中,他们细听周遭的爆炸声、仰首望着城池上空那不断划空飞落的火球,眼中闪现出一丝绝望。  而本来还在睡梦中的闽南王隐约听到轰炸声便连忙起身,他衣衫不整地跑出府,看着已被火药炸毁的街道两排的房屋,一时无措,一时不敢置信。  这些时日,他每日都在猜想着顾震会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攻城。  他想过顾震会夜色里偷袭、想过火攻、甚至想过顾震会先潜进城将他与一众首领俘走以此来要挟剩下来的兵将投降。  可他却怎么也没想到,顾震最终选择的是炸城。  一阵陆续地爆炸声响彻云霄后便停息下来,此刻城池中满是浓重的火药味以及烟雾。  而光是这一顿疯狂的轰炸,城池中的军力便已被损伤了三分之一。  紧闭多日的城门也被火药炸开,兵将依次有序地按队列进入城中搜剿叛军。  浓雾中,闽南王依照记忆悄悄摸摸一路往城门口赶去。  他没想到顾震竟然会为了打赢这一场仗而不顾军法的炸城,顾震疯了可他却没疯,他要逃,他要活命。  可当他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来到城门附近时,却发现城门口早已有兵将看守在两侧。  既然前大门走不通,那他便改道从后大门逃。  而当他刚转变方向在浓雾之中抬步时,就听见身后有一男子扬声吩咐道:“关闭所有城门!  洒黑火石、浇勐火油。  将军令,今日我们要与叛军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闽南王闻言瘫坐在地,他一介不懂得战策兵法,因为受权臣教唆才冲动叛乱的王爷。  究竟是何德何能,能让顾震做到与他同归于尽的地步?  顾震这不是单纯地想要通过炸城来攻破防线,而是直截了当地想把所有人都炸死在这城中啊。  没有多余的时间再留给他冥思苦想到底为什么,震耳的爆裂声从不远处渐次逼近。  闽南王闭上双眼瘫躺在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本来是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的天气,经过半日的轰炸此刻福州城内却烟熏雾绕,城内的尸首也都已然面目全非。  两日后,从福州送往京城的唯一情报,问来问去只有顾震因为寡不敌众,最后在无奈之下,只得采用黑火球炸城,与叛军在福州城中同归于尽的战略。  收到情报的宋洵脸上浮现出明媚喜悦的笑,很好,顾震死了。  然而高兴的不只有他,还有各个因为畏惧顾震而迟迟不敢向大宋开战的异国。  顾家人两代戎马,顾家父子威慑四方,可那又怎么样?  顾家军不过如此。  而自此往后大宋便会进入乱战的时期,他们即将面临的是一次又一次版图的割舍,被迫进入弱肉强食斗争中又不得不在最后低头的游戏。  福州的天依旧很蓝,城池中浓烟消散而尸体就在烈日下暴晒着,渐渐发臭发烂。  京都城这边却很应景地暴雨连日不停。  顾震死了,秦清容平生那点爱喝酒的小癖好,此刻却演变为酗酒的坏习惯。  他没日没夜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以醉酒忘却浮生,以泪洗面、痛缅亡人,甚至一度想就这样撒手人寰。  多日来,秦笑笑都不敢过多打扰秦清容。  这日,身着盛装的她却指扣屋门,站在秦清容的卧房门外面含不舍。  “哥哥,笑笑今天要进宫了。”  圆圆的眼睛透过门纸只能看到秦清容趴倒在桌子上模煳身影,秦笑笑忍下哽咽,静静道:“进宫后,笑笑估计一年也见不上哥哥几次。  哥哥,你能不能出来陪笑笑说说话。”  在门口静立片刻,秦笑笑却仍不见秦清容起身,她眼含失望地转过身,却听身后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难得看到哥哥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秦笑笑转过身与秦清容两两对望起来,眼眶里泪珠子打转,唇角却是上扬着笑了。  秦清容也朝妹妹浅浅笑着,笑容有些苦涩、有些难堪。  秦笑笑对秦清容嘱咐说,要好好活下去,要振作起来。  也许把所有苦难都熬过去,一切事情便都会变好。  而秦笑笑说完这些话便被李成福用车辇接进宫中,妹妹今日锦衣华裳,可他却蓬头垢面。  秦清容静静地看着秦笑笑离去的背影,他不知道妹妹口中所说的好日子要多久才能到来。  可他却很清楚,没有顾震的日子都不算是好日子。  “你如何确定顾震就是死了?”  听到消息的张庭羽却和秦清容的反应截然不同,他不相信顾震会这么轻易地就认输。  这些日子,他每每来秦府都被秦清容拒之门外。今天终于趁着秦笑笑入宫的间隙,赶到秦府门外叫住了已如行尸走肉一般的秦清容。  “连顾震的尸身都没瞧见,你就这么轻易地下定论。是不是太草率了?”  倔强的嗓音穿透雨声,张庭羽一手紧握住伞柄一手握拳,说实话,他见到如此颓唐的秦清容心中惶惶。  “顾震不是让你信他么?”  张庭羽冷声嘲笑秦清容的脆弱,“多说自古有情人大多对彼此深信两不疑,原来也不过如此。”  闻声,秦清容的眼眸扫向持伞正立雨中的张庭羽。  他双眸微暗,要知道张庭羽此刻所说的话很可能会引起宋洵的不满。  如若是让宋洵也有此疑心,只怕宋洵会派人去福州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顾震的尸首给翻出来。  “进来说话罢。”  秦清容语毕,转身先回府。  他心中忽然豁然开朗,也许张庭羽说得没错,顾震其实根本就没有死。  尽管这种想法听起来很像是在自欺欺人,秦清容现如今的心情也确实好上许多。  梳洗打理了一番,秦清容重新换上一身衣袍,才与张庭羽在书阁中相见。  张庭羽脚下的布鞋与衣摆全都被雨水溅湿,见秦清容从门外跨进后,神色中流露出几分紧张。  他起身忙道:“你何不想想,就算是顾震最后能够活着回到京城。  本来想杀他的皇帝,就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么?  如果他想摆脱被皇权的束缚,那唯一的途径便只有假死福州以至于能够顺利地瞒天过海、金蝉脱壳。”  秦清容唇畔勾起一丝冷笑,“如果他真的还活着,又为何连一封信都不曾传给我?”  “总是有原因的。”张庭羽微蹙眉,沉声道:“我们当下要做的只有振作起来,稳住大宋,并暗自查找顾震的下落。  只怕你还不知道吧?  自皇帝得到顾震战死的消息后,便越发荒淫无度。  他把天下搞得乌烟瘴气,却下旨让你代为管理朝政帮他收拾烂摊子。你把自己关在家中的这些时日,他都没有上过早朝。”  “代为理政?”  秦清容面露苦笑,“他还真是对我放心。”  “你妹妹已经被他关入宫中作为人质,他有何放心不下的?  自顾震战死的消息传出,边境已越发动荡不安。虽然东南一带已经被平反,可大宋的其他地界也渐次出现大小动乱。  高丽前些时日已经派使臣传信给我们,说不日便会进京朝贡,只怕他们的真实意图是刺杀宋洵。”  面对接踵而至的糟心事,张庭羽现下必须与秦清容结盟,所以他很怕秦清容就此一蹶不振。  此刻他对秦清容解说完如今的情势,双眸时刻关注着秦清容脸上的神态,试探道:“秦相,怎么办?”  “秦相。”  秦清容细细揣摩这二字最后摇首,从前他要撑起整个秦家,可如今他却要撑起整个大宋。  “如若高丽果真包藏异心,那躲是一定躲不过的,只有正面应对。”  秦清容轻叹一声气,张庭羽说得对,只有大宋还在,他才能在茫茫人世中继续去寻顾震的身影。  不管顾震是死了也好,还是活着也好,他都要心存一线希望将顾震找回来。  “这几日要加强京城内守备的防卫,让兵部多调些人马看守城门以及皇宫。”  秦清容眼中神色重现坚定,“明日去宫中觐见。  虽然皇上如今已经将代为理政的职权交付于我的手中,但有些事情还是要问一下他的意见比较好,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非议。”  次日,二人来至垂拱殿外却被告知宋洵正在福宁殿赏舞,此时不想被人打扰。  秦清容与张庭羽便将朝政上梳理出来的疑问一一叙述给李成福,让李成福代为转达给宋洵。  李成福仔仔细细地将二人的嘱托记录下来,而后见秦清容似是仍有事情要问他,心中稍加思索后了然秦清容所思所想便笑着宽慰道:“秦大人放心,令妹入宫后一切都好。  只不过,皇上还并未接见过她。”  心中紧绷着的一根弦这才稍稍放心,秦清容向李成福拱手感谢,“我只求笑笑能够平安。  笑笑在宫中还劳烦李总管多加关照些,她自小是不拘礼惯了,入宫后肯定会受苦。”  “不用秦大人说,老奴也定会多在令妹身上花些心思的。”李成福面露心疼地道:“难为秦大人替皇上代为理政,你们对大宋做出的贡献,世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  第六十七章 改命  高丽使臣进京的那一夜,皇宫中、大臣的府邸里都被异域刺客闯入。  而暴动初发时,宋洵便动用令牌调遣精兵看护皇宫,相比之下,毫无防备的大臣们却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地任人宰割。  烛火映亮纸窗,摆满书籍的阁中有一位墨发垂腰的人正立于案后。  其人轻捻着信纸的指节皙白修长,一双温润的桃花眼中映着几行用小楷书写的暧昧字迹,唇畔轻扬浅笑。  “刺客!少爷小心,有刺客!”  本是寂静的夜却被一声凄厉的喊叫打碎,秦清容闻声放下书信随即吹灭烛火,将自己的身形隐于夜色之中。  方方拼命提醒秦清容小心刺客的是秦府管家,他本来是想让秦清容早些休息才前去书阁,却不想在书阁附近与一蒙面刺客照了个正脸。  而管家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想着逃跑,他站在刺客身前随即扬声大喊起来。  刺客面色微沉,白刀入红刀出地眨眼间便了结了这管家。  只怕现下已然打草惊蛇,刺客快步往书阁赶去却发现方方还亮着屋子此刻却是黑洞洞的一片。  而秦清容与刺客此时只有一墙之隔,他屏住唿吸视线转向书柜的正中间,那里架着一把顾震做给他的弓箭。  一边缓步往书柜处挪动,秦清容一边观察着窗外刺客的动静。  好在刺客暂时还将注意力集中在书阁外的院子里,秦清容趁着这个契机随即将弓箭从书柜上取下,玄铁的箭头与柜身摩擦着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刺客捕捉到这一细节,回身眯起双眼从窗口往阁内看去,可他却不知道阁内身形陷于黑暗中的秦清容已然拉弓引箭将瞄头对准了他的额心。  而待到刺客终于能看清阁内人的身形轮廓时,一支锋锐的箭羽却刺空而出不偏不倚、生生地扎进他的额心。  明明是初夏的天,秦清容此刻却感受到刺骨的凉。  立于原地愣怔了半晌,鼻腔渐渐泛酸、眼眶微红,他满脑子浮现的都是彼时顾震手把手教他射箭,哄着骗着让他坚持下去的回忆。  所以,那个人,竟然早就猜到会有这样的一天。  所以,那个人怕他死,逼着他习箭可最后自己却战死沙场,连个尸首都寻不回来。  一手指节穿进根根分明的发丝间,一手紧紧地攥住弓箭,秦清容背倚着墙眸中透着无力的绝望,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什么说好的同舟共济,不过都是骗人的。  “秦清容!快跑!城里已经杀疯了!”  “兵呢!为何没有兵护城?”  “哼?护城?  整个京都除了被精兵团团防卫住的皇宫,你告诉我,在皇帝眼里哪里还算得上是京都城?  秦清容,狗皇帝都将我们弃之于不顾了,你还替他守什么天下?  你醒醒吧!”  叶如安愤怒的面庞上映着灼灼火光,他紧紧攥住秦清容的手腕要把往宫里闯的秦清容往回拽。  可秦清容却甩开他的手怒喊道:“我走不了!  笑笑还在宫里,我不可能抛弃她!”  一时愣神,张庭羽滞住身形,微蹙眉心。  危难时刻,受难者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自己的亲人,而他却满心满眼的只有自己。  也许张宥卫和他的娘亲正在担忧他的安危,也许张府已遭灭门。  “你…  你说得对,我应该回去看看我娘。”  松开秦清容的臂弯,张庭羽鬼使神差地往张府狂奔赶去,他的心突然悬得很高,绷得很紧,甚至疼痛。  而正对宣德门的御街上,在张庭羽离开的片刻后,突然聚集满逼近皇宫的刺客。  兵将与刺客迎面相对时,战斗一触即发。  刀剑的碰撞声,兵将口中的喊杀声充斥在秦清容的耳中。  肩颈处突然被人狠狠地打下一掌,他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煳起来。  最后一眼,他彻底昏迷前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耳畔听到有人在喊道“王将军”。  “我…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可究竟梦得什么,我却记不清。我只记得梦里出现过一个称唿——王将军。”  一位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子愁眉不展地向月老庙前的江湖郎中求医。  这男子举止斯文、谈吐不俗,可就是灰头土脸的而且头发里还插着几根草。  而再看郎中呢,只能说这郎中是一幅尖嘴猴腮的长相,一看就像是个骗子。  再通过郎中在这庙前摆摊这么些天,打着医圣曾老先生座下弟子的旗号,大言不惭地宣称自己能够妙手回春的事来看,更加让人怀疑郎中是个江湖骗子。  轻抚自己的胡须,郎中瞥眼瞅着眼前这名灰扑扑的年轻男子挑眉道:“哦,这样啊!  那你可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  年轻男子想了半晌后神色真切地看着郎中,摇头。  见状,郎中从中看出些端倪连忙又问道:“啧,那你可还记得自己家在哪?都还有哪些亲人在世?自己平生最在意的人是谁?”  年轻男子轻叹一口气,仍是摇头。  一拍案板,那郎中满目自信地提指道:“我知道了,你这可是得了失…”  “失身中邪了啊!”  郎中话还没说完,隔壁摆摊的道士便连忙跨步走来,他拉着男子的手摇头直叹,“年轻人,小道见你命中卦象逆转,实属大凶!  你这一生必定会命途多舛,是个天煞孤星,爱而不得!”  “去…去…去!”  郎中来这月老庙前摆摊这么多天,最讨厌的便是这个老和他抢生意的道士,此刻张牙舞爪地起身赶人。  “哎,这个大夫,你不讲理!  这地又不是你家的,你让我去什么?”  道士叉着腰,挺直了身板,义正言辞。  “去你娘的!”  郎中也不是个善茬,完全没些医者风范,直接暴起粗口。  “嘶!你算个什么东西?小道我可是伏羲氏的后人,伏羲氏你懂么?我家老祖宗,也是八卦太极的老祖宗!”  “我还是医圣曾老座下的亲传弟子呢!  你瞎说什么?嗯?  这年轻人分明就是得了类似失心疯的一种病,离魂症。  这病极其难治,运气不好的话甚至一辈子都好不了。  又怎么可能会是你说的什么失身中邪?”  眼见这一道士一郎中掐起架来,年轻男子面露窘迫,想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你个王八蛋,每次我这来生意,你都要跑来和我抢!  你是不是成心找茬?”  郎中一脚踩在凳子上,两只手开始撸袖子,伸着脖子就朝道士甩头大骂。  “可笑,小道抢你生意?  你看着这年轻人穿的都没有你我这穷光蛋体面,像是有钱的样子么?小道抢他干嘛?”  面对辱骂,道士面露不屑地抱着手臂临危不乱,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对啊!那你和我抢他干嘛?”  郎中也毫不示弱,他拍着桌子反问道。  “小道就是觉得和这年轻人有缘,想帮他改改命途。”  说着话,道士画出一张纸符指尖捻火地便将纸符烧化兑作一碗符水。  随后他捏着年轻男子的腮帮子就往年轻男子的嘴巴里灌,自己还两眼一翻白摇头晃脑,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让人听不懂的符文。  男子面露艰难地咽下符水,嘴里发涩捂着胃便呛呕起来。  连忙捂住男子的嘴,道士满脸得瑟,“千万别吐出来,小道保证这一碗符水定会改变你日后的运道。让你从此有如脚踩祥云、吉星高照般逢凶化吉!”  “戚!  我看你这碗符水别的用没有,喝下去明天会腹泻倒是真得!”  紧蹙眉心地离开月老庙,男子头昏脑胀、亦步亦趋、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道士和郎中对骂声也渐逝渐远。  说实话,真要让他在这二人里选信谁,男子此刻倒是更为相信郎中的话。  因为他喝完那碗符水确实感觉并不好,一副病怏怏的样子,甚至额头双眼发热,浑身虚弱无力。  碧天白云就在他的眸中旋转,他刚刚从一稻草堆里爬出来走到附近城中,而此刻又晕倒在街中央的路上。  这次又要昏过去多久?会不会再做一次很长很长的梦?  男子这样想着,蒙蒙胧眯上眼,眼前却突然出现一个俯下身打量着他的人。  薄唇浅浅地勾出一丝笑意,男子此刻反倒强撑着意志不舍得闭上眼睛了。  这人真好看,有着勾人的丹凤眼、挺直的鼻梁、浅红的薄唇、棱角分明的下晗。  一袭墨黑锦袍,玉冠束着墨发显得脖颈修长,正朝他伸出一只手,唇角扬起温柔的笑。  现下他又觉得是那道士的话更为可信些,难不成他真得被福星照着脑门,走上上签的好运了么?  不然,又怎么会遇见这么个天仙般的人。  “傻了么?  明明是清容才更好看点。”  那墨衣人见他赖在地上不起来便直接将他打横抱起,听他嘴里迷迷煳煳的说些傻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人笑,他便也笑。  他缩在墨衣人的怀里睁不开眼与说不出话,可就是觉得好安心,一种似曾相识的安心。  艳阳下,墨衣人见怀中男子睡熟,脸上笑意愈深。  他将怀抱又紧上一寸,好似怀里抱着的是他好不容易才寻到的宝贝,而他此刻开心的就像个小孩般儿,仿佛已然拥有世上万物一样的满足。    第六十八章 作弄  摇啊摇晃啊晃的,顾震睁开双眼的时候,映入他眼眸中的星河正在他的视野中一上一下地摆动。  微侧首,他又看向身侧正熟睡的可人儿。原来,他是抱着秦清容在乘凉的摇椅上睡着了。  可人儿的睡相酣甜宁静,此刻身上只套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臂膀和胸膛处有大片皙白的肌肤露在外面,肌肤上鼓起几个被蚊子叮红的小包。  微蹙眉,顾震的指腹磨搓着可人儿肩头上的肿包,心道这些蚊子倒是会吸血,专挑秦清容这种皮细的欺负。  轻轻抽回被秦清容枕着的手臂,顾震起身而离随后寻回一盏驱蚊灯摆在摇椅旁的石桌上。  灯芯的火苗是浅青色的,灯火微暗,恍惚不定。  而不一会儿,便有薄荷夹杂着夜来香的气味从灯盏周身的铜孔中散出,让人吸入鼻腔时只觉清凉惬意。  顾震用指腹挖出一块凉膏轻轻涂抹在秦清容臂膀处被蚊子叮红的地方,许是被伺候的太舒服,本来熟睡的人竟舍得从梦中转醒想看看是哪路神仙在照顾自己。  微睁开自己的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秦清容只见一散发、面容邪魅的男子正神色专注地帮他抹药。  唇角微扬起甜甜的笑意,故意用头发挡住脸,秦清容只从发丝缝隙间去偷偷看这男子好看的脸。  不由微挑眉,顾震早就瞧见醒来偷偷瞧他的秦清容,停下手中的动作他心中好笑地怪道总感觉,秦清容变傻了。  “你是我什么人?  为何…为何对我这般好。”  嗓音如蚊咛一般,秦清容撩开挡住脸的墨发微蹙起眉,说话时细声细语。  “不记得我了么?”  怪不得顾震总觉得秦清容怪怪的,此刻他莫名揪心,将秦清容拉起搂在怀里。  前些时日,他得知高丽进京的消息便让王浩赶去京城将秦清容救出来。可在救出秦清容护送的中途他们却遭遇暗杀,王浩的军队死伤惨重,秦清容也就此走丢。  他在王浩与秦清容失散的临近州县寻几日,几日里心急如焚。  不过好在,秦清容终究还是被他找回来了。  可这个没良心的人却失忆,将他二人的过往忘得一干二净,顾震此刻有些愠恼又愧疚,“你是真不记得,还是在故意气我?”  顾震将自己搂得太紧,秦清容被他勒得气闷,腹诽着顾震这人怎么长得那么好看,力气却这么大,想法还很坏。  他满面疑惑,闷闷道:“奇怪,我为何要气你?  你与我是什么关系,我会故意气你?”  “良配,夫妻。”  二人头上方的银河被似沙砾般闪烁的星星铺满,皎白的月牙很细像银勾一样跌落在这一片洋洋洒洒的星河里。  而秦清容的神思此刻跌落在顾震脱口而出的这四个字里——良配,夫妻。  这人,原来是他命中注定的伴侣。  他缓缓仰起脸,对上顾震神色复杂的双眸。他能读出顾震此刻眼中的坚定、渴望。可却又能感受到顾震的一丝气恼、愧疚。  他努力回忆着到底这人与他经历过些什么,可他却如何都想不起来。  最后,秦清容缓过神,噗嗤一声笑了,两个男人怎么做夫妻?  而他心里这般想,嘴里却也这么说。  “难道我们还拜堂了么?”  见怀里的可人儿这般没心没肺,顾震拧着眉将可人儿搂得更紧生怕再失去这人。  他把脸埋在秦清容的肩窝里,语态略显委屈,“清容,你是不是还在气我,所以反悔了?  不要不记得我,我日后定不会再将你弄丢,原谅我好不好?”  “清容。”  喃喃地低声念一遍这二字,秦清容眼眸光亮起来,原来他叫清容。  “清容是我对不对?哪个清?哪个容?你又叫什么?  还有,我们真的拜过堂?不然你为何说我们是夫妻?”  看来可人儿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顾震整理着秦清容遮住半边脸颊的墨发,神色温柔又无奈,“故乡未解识清容,却在金陵阙下逢。  你本姓为秦,而我姓顾名震。我们倒是还未拜过堂,清容,你要反悔了么?”  秦清容微点首,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眸中掠过一丝抱着臆气的光,他自小就被敛起的任性性子如今暴露无遗。  眼前这个叫顾震的男子模样确实很好看,可他看久了却莫名会心痛,总隐隐感觉这人曾让他吃过很多苦头。  就是想要报复顾震,秦清容良久点首,淡淡道:“嗯,我后悔了。  顾震,看着你,我心痛。直觉告诉我,你一定做过什么让我很伤心的事,所以我现在后悔了。”  醉人的桃花眼中眼波流转,其人脸上的神色却是那么倔强。  他在作。可能是从小到大都没任性过,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肯为他掏心掏肺的人,他却想狠狠地作上一把。  而反观脸色愈发黑沉难看的顾震,此刻搂着可人儿的双臂却一时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素来风流惯了,每每从百花丛中过,百花便为他倾倒折腰。可他偏偏就卡在秦清容这儿走上两遭,两遭都要吃些苦头才能把这人拿下。  身前,秦清容见顾震吃瘪的模样,没心没肺地明媚笑着。可顾震却恨得牙痒,仿佛要化做一缕冤魂绕着秦清容闷闷诅咒上几十个回圈。  “…清容,你不能这么对我。”  “为何不能?现在的我,确实不喜欢你。”  秦清容敛起笑,嘴边的话说得果断又无情。  “我不信。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肯定也还会喜欢我。”  而顾震却回得更加自信,似是想要给这养不熟的人儿洗遍脑,顾震真切地与秦清容对望着,“清容,听话一点好么?别骗自己。”  这话儿听得耳熟,秦清容耳畔嗡嗡地震鸣,头痛欲裂。  他紧蹙眉心,见顾震一把推开,“你别说了,我不喜欢你!”  随即蜷缩起身子,秦清容双臂环抱着支起的双腿,将脸埋进膝盖后浑身打颤,嘴里喃喃地念着头疼。  不清楚秦清容究竟在与王浩走失后发生了什么才会失忆,看着心上人如今疼痛不堪的样子,顾震紧攥双拳,他真得犯了一个很大的错。  他不该将秦清容独自留在京城,不该假死让秦清容历经绝望,不该在秦清容遭遇危难时不亲自陪在秦清容身边。  轻轻握住秦清容的手,他将面前发抖的人重新搂在怀里,愧疚地低声道:“对不起,清容。  我不该逼你。”  疼得眼角泛起泪花,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人明明待他那么好、那么温柔,可他就是要任着性子给眼前这人一点苦头吃。  抓着顾震的手臂,秦清容用力地咬下去。他此刻脑袋有多疼,咬得就有多狠。  等到神经舒缓些许,他才缓缓张开自己的一副“獠牙”。  可顾震的手臂早已被他咬的发青发紫,两排牙印上甚至冒出点点血迹。  这人是个不知道疼得傻子,他想道。  明明他咬得那么狠,可这人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终于感到一丝理亏,秦清容低下头缓神半晌。最后他默默地重新躺回摇椅上,假假地闭上眼,嘴巴却还气瘪瘪的。  可人儿要睡了,顾震便也躺了回去。  宽袖掩住咬伤,顾震用另一臂膀将秦清容揽入怀中,秦清容也没拒绝反而还十分安心地往顾震怀里缩了缩。  “你真矛盾。”  见状,顾震知晓秦清容肯定还是喜欢他的,又或者说至少秦清容并不排斥他并且依赖他。可秦清容却不肯承认自己的心意,就像之前那样。  厮磨着秦清容的发鬓,顾震轻叹出声,“我到底为何会喜欢上你,明明这么磨人,让人抓心挠肝得恨。”  翻个身,秦清容背对着顾震眼睛笑得弯弯的,心里暗暗感谢白日里帮他转运的道士。  他真得很喜欢顾震,呆在顾震怀里也真的很有安全感。而他此刻这般作闹,顾震却还将他紧紧地抱住仿佛一辈子都不舍得松开,他觉得自己大概果真是转运了。  很幸运地,他喜欢的那个人,也正深爱着他。  可顾震方才却说过自己将他弄丢过,他回忆着顾震当时可怜兮兮、满面歉意的样子渐渐蹙眉。  想着,他之前一定对顾震狠狠地失望过吧!  人呢,都是这样,只有失而复得才会懂得珍惜。  隐隐觉着身侧顾震已然入眠,秦清容翻过身转而面朝着顾震,仔细地打量起他这个“良配”的精致的睡颜。  最后,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顾震性感的薄唇吸引去,想着顾震本来便是他的伴侣秦清容鬼使神差地伸着脖子轻轻吻了上去。  要浅尝辄止!  秦清容刚这样想着,后脖颈却被顾震固定在掌中动弹不得。  顾震睁开眼,佯作愠怒道:“清容,你真的很矛盾!  不喜欢我,又为何要吻我?”  弯弯眼,秦清容只诚恳地笑着,“是不喜欢你,但这并不妨碍我馋你的身子。”  “你不乖。”  咬住可人儿的唇瓣,顾震唿吸逐渐粗重,内心燥热。  吻是热烈霸道的,双手按住秦清容的肩他将秦清容压在身下,脸贴脸地忍声道:“真得很不乖。”    第六十九章 帮你  秦清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被人抱回屋中安置在凉榻上。  半边脸被竹席压出红印子,秦清容伸出手揉着睡眼,只觉得周围很寂静,一点儿人声都没有。  起身下榻,他将轻薄的一层里衣整理端正,刚走出院门便又被几个丫鬟架回去洗漱收拾。  “你们知道顾震去哪了么?”  那人昨晚缠了他一夜,今天一大早却了无踪影。  心中空落落的,秦清容此刻满脑子里想得都是他。  “秦公子,顾少爷天没亮的时候便带兵出山去剿匪了。一般的话,得等到傍晚的时候,顾少爷才会回庄子里。”  一丫鬟浅浅地笑着答话,唇边的梨涡像是甜酒一般醉人心脾。  秦清容被丫鬟的容貌吸引注意力,心中横生一股醋意,他又打量着另外几个发现这些丫鬟大多都是些上等之姿,容貌体态美得各有千秋。  可秦清容尽管心里发酸但面上却不表现出来,他朝那答话的丫鬟尔雅浅笑着问说:“所以这里是顾震的山庄?  最近外边难道不太平?他既然是一个庄主,又为何会有兵还亲自出征剿匪?”  见状,丫鬟们顶不住秦清容这温润一笑,更加顶不住秦清容此刻连珠似的提问。  之前在京都顾府的时候,她们也见过秦清容几面,那时秦清容还是当朝的参知政事正当意气风发,可如今却失去记忆漂泊异乡还失去记忆。  幸好秦清容终究是被他们家少爷给寻回,不然以秦清容这般样貌不知道要在乱世里遭受多少罪过。  “秦公子,如今大宋境内各处都有暴乱发生。少爷让您只待在这庄子里,暂时先不要出去走动。  至于旁的问题说来复杂,秦公子还是晚间等少爷回来亲口问少爷罢,我们也实在是道不清其中的缘故。”  面露为难地答完话,丫鬟们便领着秦清容去前堂用早膳。  堂内黑檀木制成的圆桌子上,摆放着一碗桂蜜调成的酒酿小圆子以及几碟精致的水晶糕点。  修长的手指捻着白玉勺,秦清容端起碗神思放空地用勺子搅动一颗颗小小的糯圆子。他心中泛起一丝愧疚,想着顾震在外面和叛军生死厮杀,而他却呆在这园中被精心照料着顿时觉得莫名不是滋味。  “秦大人!你回来啦!”  堂屋门前突然冒出一个小人,秦清容见这小人胳膊腿儿都生得精壮,皮肤是蜜色的,眼睛圆圆的闪着股机灵劲儿,此刻手中正握着一把红缨铁头长枪。  见这小人似乎是认识他且脸上神色十分热情,秦清容放下碗朝着正往他奔来的张开双臂打算拥抱,可却见小人儿自顾自坐到凳子上拿着糕点就往嘴里塞了起来。  这爱吃甜食的小人儿正是阿刃,秦清容表情略显尴尬可阿刃却并未注意,开心地摇头晃脑地说:“秦大人,将军说去接你,那有没有把笑笑姐姐一块接回来啊?”  秦清容茫然地微侧首,云里雾里道:“笑笑姐姐?”  反应过来阿刃表情略显尴尬,他努力地把嘴巴里的糕点咽下去挠着头:“对不起阿刃忘了,笑笑姐姐已经入宫为妃肯定是不能过来的。”  “是我要说抱歉。”秦清容目光转向堂外心下一沉,“你应该还不知道,我记不得从前的事,所以此刻也认不得你们。”  “啊?秦大人,这是真的吗?”  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奇怪的病,阿刃急得跳起来,“那秦大人也不记得我们之前一起去逛过京都的坊市了吧!  那是阿刃最珍惜的一段回忆,秦大人,你忘了以后还有可能记起来吗?”  想起昨日白天里那郎中的话,秦清容朝阿刃抱歉一笑,“应该很难。”  只觉物是人非,阿刃闻言眼眶发热,一时间低下头沉默无声。  感受到气氛的尴尬,秦清容转移话题又笑问说:“没想到顾震的身份还挺多,又是少爷又是庄主又是将军的。  他白日里在周遭剿匪大概很辛苦吧?”  “是啊。自从前一段时间京都城遭高丽刺客袭杀后,境内各地的叛军反贼就变得越来越多,杀也杀不完。”  阿刃神色中闪现过一丝痛恨,“可奈何他们的基数实在是太过庞大,而将军座下的人手现如今不足百人还没办法与他们抗衡。  所以将军现在只能每日小范围地剿匪,并且时不时地招募壮士进庄入伍训练。  秦大人,你一介不会武的文人近来还是不要想着出去了。外面的那些反贼就是魔头,每日里横行于乡野集市间无恶不作,要是你落入他们的手中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一番话说完,阿刃察觉到秦清容的苦闷便提议道:“这样吧,秦大人。  我带你去看看我师父训练刚入伍的新人吧,那场面可有意思了!”  随即行动起来,阿刃语毕便拉着秦清容的衣袖一路往后山走去。  建于后山的操练场极为偌大,整个操练场除了中间的一处空地外剩下的空间被分为四等份,分别是擂台、梅花桩、沙坑以及射箭场。  阿刃与秦清容站在操练场入口前时,冷戟正在擂台下评裁武试,不闻则监管士兵们走梅花桩锻炼平衡力,李真奕在沙坑上教战士们搏斗,华炎带着士兵们练习射箭。  虽然每个场地的士兵目前都不超过十个人,但大家都相信,日后他们的战友会越来越多,军队的实力也会越发强大。  见到这一幕,秦清容的眼中掠过一丝光,他也想为拯救这个乱世做点什么,又或者说他想为顾震做点什么。  这一天过得很慢,可偏偏顾震即使夜深也迟迟没回庄子。  秦清容一直燃着灯坐在纱帐里静待顾震回庄子的消息,可最终熬不过困意还是趴在床畔睡着了。  可他的睡意却很浅,不知过了多久他影影约约听到脚步声就微睁开眼,发现已然沐浴完的顾震正在关房门。  白日里劳累一天,顾震此刻走至床畔低眉打量着等他等睡着的秦清容心生欢喜,唇角的笑意显得格外宠溺。  “还说不喜欢我?明明某人心里很放心不下。”  双手负于背,顾震弯下腰与秦清容对视着轻声道:“白天无不无聊?  我不该把你关在庄子里的,只不过你现在还生着病,放你单独出去我会不放心。”  “我能理解。”  不似昨日那般作妖,秦清容今日看着眼前这个仍旧有些陌生却又感觉十分似曾相识的人,抿唇内疚道:“昨晚…很抱歉,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咬你。  你说得对,我确实喜欢你,也放心不下你。”  “白天受刺激了么?”  没想到一天没见秦清容便变得乖巧起来,顾震指节轻敲可人儿的额头坐在榻上把人搂入怀中温声哄着,“怎么突然想通了?”  “你对我这么好,我舍不得再作弄你了。”  把脸埋进顾震的怀中,秦清容喃喃道:“桩子里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看你每天这么累,我过意不去。”  “倒是还真有需要用到你的地方,你学识渊博又精通兵书,格局远见非一般人能比。”顾震将怀中人搂得紧紧的,疲惫地闭上眼缓缓说:“我今日收到东瀛部落首领送来的邀宴信函,他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只知晓我是听风楼的楼主。  东瀛人素来诡计多端,此番他们邀宴的意图大概是想与听风楼合作刺杀皇帝,吞并大宋。  听说近来西方新研制出一种射程更加的远,轰炸力也是现如今市面上流通的黑火石杀伤力的两倍之多的炮火。  而这种炮火还未上市,其配置方法便有一半被一名东瀛人从海外盗回大陆,如今传闻此人已回至东瀛。  我们此番前去赴宴的目的便是将新型炮火的配方再次夺走,但想要全身而退只怕难度会很大。  所以,我想把你带上到时能够帮我分忧一二。”  兵不厌诈,听完后秦清容只能勉强用这个词帮顾震挽回几分形象。  要知道如果真得让东瀛人成功研制出这种炮火,那么大宋只会更加处于弱势,没有机会反抗。  秦清容怕死,但更怕没意义地活着所以他毫不犹豫地便应声点首。  “放心,我会护好你的。”  顾震与秦清容对视着,薄唇的唇角微扬。  可秦清容却垂眸没吭声。  这人总是对他许诺,可他明明能感觉到他对这人有过很大的失望。  顾震把话说得那么肯定而又自信,可秦清容却不再敢轻易信他。  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有一丝尴尬,顾震轻抚着秦清容的脸,他能察觉得出秦清容有地方变得不一样,但却又说不上来。  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能将怀中人搂得紧紧的以此来填补心中那份不踏实。  可怀中人片刻后却对他道:“你护好自己就行了。  难道你不知道,要是你死了,我活着也会很痛苦么?”  鬼使神差地说出这一段话,这一刻秦清容突然觉得自己堵死的那颗心放松许多。  好像他早该就这么和顾震说,却一直被自己藏在心里不肯讲以至于自己气自己,把心搞得很是郁闷。  “丢下我一个人活着,让我每天都想着你,你真自私。”  抒发完自己心里的感想,秦清容又吐出一句怨怼。  而说话的人无心,可把这些怨怼听进心里的顾震却鼻腔发酸,心里无数句对不起最后只化作成一道愧疚的叹息。    第七十章 腻腻歪歪  不断翻涌的浪潮拍击着沉重的船身,海浪有如大块的碧色翡翠般被撞碎成白色的泡沫,消逝于唿啸着的海风中。海面上夹杂潮湿与腥咸气息的空气将巨大的白色船帆向一边填鼓,好似要将这艘巨船带向遥远的天际。  渡口上的黑衣侍卫提刀斩断绳索,巨船便随着风浪渐行渐远。  顾震启程远洋东瀛这日的天是阴沉的。  暗风中,正立于船头的顾震、秦清容、不闻以及华炎与渡口处的众人作别。  阿刃望着海面上在他的视线中越发变小的船,拉住冷戟的衣角仰首说:“师父,将军为何不带我们去?”  渡口处的海风不住地撞向阿刃的脸,阿刃挠着被吹乱的发丝刺痒的脸,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冷戟的回答。  他知道他的师父此刻很担心顾震以后在东瀛的安危,所以他的师父其实很想和顾震同行。  但师父是个闷性子,有事只会藏在心里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阿刃便明知故问,想要试着通过沟通慢慢帮冷戟舒缓一下心情。  不过,可能是他太矮、冷戟太高、风声又太大的缘故,他说话的声音似乎并未成功传至冷戟耳边;又或者是冷戟目送顾震神思太专注,所以并未注意到他在说话。  阿刃仰着脸认真地望着冷戟等待良久,半边脸都被风吹得发麻可就是没见冷戟给他一丝一毫的回应,心中不由泛起一阵失落。  他再看周遭众人,因为船只已经行远所以大家都渐渐三五作散,而冷戟却还一动不动地望着船只离去的方向神思凝重。  阿刃双手用力地把冷戟的胳膊往回拉,拧着眉头喊道:“好了,师父!大家都回去了,我们也快走吧!”  这才堪堪回过神,冷戟看向阿刃不好意思地挠头,淡淡点首,“好,我们回去。”  而身在摇摆颠簸的巨船上的顾震此刻正面色苍白地俯身脸朝海浪,胸口抵着船沿呕吐不止。  他也听说过有的人天生晕船,特别是在出海远行的时候一经船身颠簸便会胃酸涌动。  但顾震本以为会呕吐的应该会是弱不经风的秦清容,而像他这样身强体壮的男子,万不会落到那般狼狈地下场。  可事实却相反,秦清容至上船到现在一点不适症状都未出现,反倒是他断断续续地吐了一路。  就像一块抹布般浑身无力地挂在船帮子上,顾震已经虚弱到不想多做一个动作。  “还没好点么?”  船上风大,秦清容披着一件象牙白色的风袍一手端着一碗温热的茶水,一手拿着一包凉梅慢步行至顾震身边,面色担忧地轻声询问。  闻言,顾震强行直起身,好让自己在心上人面前显得没有那么过于狼狈。  瞧着秦清容此刻脸上贤良温柔的神情,顾震唇角露出笑意随后看向秦清容手中的茶水,用眼神示意秦清容他想漱口。  咕噜噜,茶碗被秦清容倾斜着贴上顾震的唇畔,茶汤入口随后又被顾震漱出。  嘴巴里清爽些许,顾震又将凉梅含入口中,搂住秦清容缓神。  “不准嘲笑我。”  没良心且心思坏的顾震不感谢秦清容反而撇着嘴警告起来。  “我很好奇,你是不是以前也总将我想得很坏?”  秦清容黑了脸,后退一步错开顾震的怀抱,较起真。  “生气了么?”顾震连忙去拉秦清容手,故作可怜,“你就看在本将军都难受成这样的份上,别和我生气好不好?  过来再抱抱,本将军还没抱够。”  然而秦清容却并不打算给顾震台阶下,强行挣脱开顾震的手,秦清容也不管顾震还拉着自己的衣袖就往后退去。  可他没想到顾震已经虚脱到站都站不稳的地步,只见顾震随着他被扯住的袖子一块往前倾,扑通一声,顾震压上秦清容的半个身子,两人齐齐摔倒在甲板上。  胳膊腿被摔得生疼,秦清容只觉自己倒霉透了。  而缓过神的顾震随即面色无辜地伸手将一旁的秦清容搂在怀里,与此同时,海面上翻涌起一阵起伏不平的波浪,顾震又和秦清容包作一团地从甲板的一侧滚向另一侧。  “呃,你们…你们这是?”  方方从船舱中走出打算透透气的不闻,看向船头甲板上紧拥在一起的二人,怀里抱着刀,微挑眉,面露一言难尽之色。  “怎么了?”  华炎从不闻身后探出头,看到顾秦二人后眨眨眼,置若罔闻地又朝不闻问道:“嗯?  怎么了?”  不闻诧异回问:“你没看到?楼主和秦公子他们…”  “这很正常,两情相悦地小情人腻在一起,难免会不分场合地冲动。”华炎语重心长地劝道:“年轻人,理解一下。”  而被围观的秦清容却面露无奈地只想推开顾震,终于勉强站起身,他看着爬不起来的顾震又心软起来最后伸出一只手去拉着顾震站起身。  华炎和不闻这才察觉到顾震的不对劲,连忙快步上前去帮忙。  而当他们将顾震扶回房中安置好后,不由相视着会心一笑。  他们难得看到顾震这般狼狈的样子,打算留下来看个够再暗自嘲笑一番。  一只软枕却从纱帐内飞出正正拍在二人的脑门上,打断二人的想入非非,顾震微蹙眉冷声道:“还不出去?”  “嘶,本堂主说顾大将军何必恼羞成怒?要知道人无完人,有弱点很正常。”  华炎接住头枕随后放回床榻上,双臂抱在胸前,得意地笑着。  “清容呢?”  顾震不搭华炎的话茬,满脑子只想着他的心上人。  华炎朝不闻耸肩以表作为他光棍的酸涩,随后淡淡道:“秦清容好像是去隔壁厢房歇息了。”  “他要和我分房睡么?”  顾震不悦地撑手坐起身,语态略显委屈,“不行,我不同意。”  随即下榻,顾震忍着不适又去敲隔壁厢房的门。  而秦清容一打开门看到的便是满身怨气的顾震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就像一只落难的凤凰。  “本将军以后不把你想得那么坏,你别我分房睡。”  顾震这话说得委屈,甚至带着几分恳求。  秦清容尴尬地假咳一声,他其实本意是想着顾震不舒服,所以一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应该会更好受些,根本没有要和顾震怄气的意思。  可顾震却偏偏又误解他。  拒绝不了此刻可怜兮兮的顾震,秦清容只得让出身把顾震这座难伺候的大神请进房。  而顾震窝进榻上又催促秦清容到他怀里躺着,理由是他抱着秦清容会更好受些。  一拍脑门,秦清容就知道顾震这厮只会得寸进尺,他方才就不应该放顾震进来。  不过虽然心不甘情不愿,秦清容磨不过顾震最后还是当了顾震的抱枕。  而顾震则犬性大发,抱着他也不老实,还总用脑袋去蹭他的脸。  “属狗的?你以前也这样么?”  秦清容实在是受不住顾震这样的腻歪,出声制止。  “好像你之前也这么问过我,不过我看你后来也习惯了嘛。”  秦清容不舒服地挣扎,顾震却用双臂将秦清容搂得更紧。  “顾震,你是不是想勒死我!”  被紧锢着快要窒息的秦清容,直接开踹再也不管顾震此刻肚子不舒服。  “靠,一点也不手下留情!  你再踹一下,本将军要哭了!”  门外,被极强的好奇心驱使着听墙角的华炎和不闻陷入沉思。  两个人默默飘离这个是非之地,随后坐在议事堂的桌侧大眼瞪小眼地对视起来。  最后,不闻终于忍不住缓缓开口,“呃,你觉得楼主是攻是受?”  华炎默然,将此问题执笔写于手侧的白纸上,“问得好,本堂主认为,这是一个严肃的学术上的问题,需要深入探讨。  本堂主的观点是,顾震是攻。”  不闻点首,“赞同。  不过,方才听着我怎么觉得他们像是在打架?”  两人再一次陷入沉思,毕竟他们并不清楚两个男人在床第之上到底是怎么样的情形,于是也不敢妄下定论。  不约而同地看向写上“顾震是攻是受”的问题的纸张,不闻只见华炎把字写得像鬼画符一般,摇首嘲笑,“哼,字写成这样,你是不是怕被楼主认出来?”  华炎并不要面子直接大方承认,“诶,你说得对。  不过本堂主就不信你不怕?”  想起顾震平日里的狠辣阴险,不闻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点首道:“呃,确实,我也怕。  不过楼主在秦公子面前怎么就一点架子都没有?”  甚至没有节操。  “可能等你有喜欢的人就会知道答案了罢。”华炎面露无奈,“本堂主也没喜欢过什么人,所以关于这些情情爱爱的,了解得不多。  话说,不闻,你会喜欢男人么?”  这种问题不闻从未想到过,因为在他应有的认知里就不存在喜欢男子这一说法。  所以不闻果断摇首,“不会。  我很确定,我喜欢姑娘。那你呢?”  华炎左思右想半天,最后轻叹道:“可能本堂主更适合孤独终老罢。  因为本堂主,好像只爱自己。”    第七十一章 东瀛的一天  不闻自小便是在东瀛长大的,所以他对这个樱花烂漫的岛国极为熟悉,这一片方洲也给他留下许多不可磨灭的记忆。  一行人下船后,不闻便和华炎说这里的海货做得极为鲜美,而他食用海货时最爱的一剂调味是芥子辣。  华炎信了不闻的话,而最后的结果便是他在酒馆中被一碟绿色的蘸料呛哭。  红肿的嘴巴,刺痛的喉道,湿润的眼眶,华炎在被辣得一度想撞墙的情况下死死地盯着正一脸得意的不闻,脑中生出无数种给不闻下毒的方法以此来报仇。  最后,他趁着不闻不注意之时在不闻的酒中搅入一剂恶人散。  要知道凡是身中恶人散的人,一旦他想要再次作恶便会肺腑绞痛,生不如死。  嘴巴肿成香肠一样的华炎亲眼看着不闻喝下被下毒的酒心情大好,他已经能想象出来当不闻下次再有坏心思以至于痛不欲生之时,来求他的画面。  酒馆的廊檐下挂着风铃,风吹起时便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引人神往。  秦清容在不闻的推荐后饮下一杯当地的特色烧酒,脸颊不一会儿就熏红成一片,与水红的薄唇搭配着显得相得益彰。  他双臂环抱着腿缩进角落里,孑然沉醉于微醺之中。桃花眼半眯着打量对面的顾震一时心动,他脑中浮现色意。  而当他反应过来时,连忙作咳掩饰自己的心虚,随后眨着眼,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晗把脸转向别处。  再反观顾震,不管是表达自己对秦清容的喜欢还是起了色心,他都表现得大大方方的。  就好像是盛夏的烈阳勐烈地拥抱着你,让你招架不住;好像是傍晚的潮水,带着霞光的肆意温柔和汪洋大海澎湃的唿唤,奔向你张开臂膀去迎接他的怀中。  微抿唇,顾震喉中干渴。  目光从秦清容的身上挪开,他端起茶盏浅酌着环顾四周。  不闻说,这家酒馆是他从前经常光顾的地方。顾震在心中默默思索着,通常来这的人无非是饮酒,或约会或消愁或庆祝。  不闻一清冷少年人,平日里并无饮酒的爱好总不至于是独自来这借酒消愁的。  所以,不闻究竟是和什么样的人经常光顾这家酒馆?  顾震心中疑惑但却并不打算问出口,因为东瀛对于不闻来说并不算是一个美好的地方,说不定这家酒馆在不闻心中就是一处灰色。  “老板,街上怎么突然挤出这么多人?”  听到逐渐逼近的嘈杂声,华炎心生好奇,“可是贵地今日有什么重要活动?”  这家酒馆的主人亦是一名中原人,他两眼眯成一道线笑答:“东瀛每年的夏季都会举办一次祇神祭以祈求丰收如意,而这其中有一习俗便是魂摇。  想必是他们快要经过这儿了,你们难得来一趟也赶快去瞧个热闹吧!”  “没想到本堂主来这的第一天,便赶上这样的重要的日子,那当然是要去瞧瞧!”  华炎拱手笑辞,转过身刚想招唿自己同行的伙伴们可却不想,顾震等人早就已经挤入人流。  嗯,一点义气不讲。  艳阳当空,百姓们的唿声越发高涨。只见街道中间有一群身着蓝衣的青年人肩上扛着一座金光闪烁的神舆左右摇晃着一路高歌,围绕在他们周身的还有带着油彩猫脸面具的蓝衣人,两两一组肩靠着肩跳舞,祈祷丰收与消灾。  好似蓝色的海浪中有身着金衣的神明在用普光笼罩辛勤的百姓,神明慈祥,凡心赤忱。  “好热闹。”  秦清容似乎已经融进东瀛人热情的氛围之中,平日里总是浅浅一笑的他,此刻紧拉着顾震的手,眼中神色纯真,笑容无比明媚。  心上人难得笑得这么开怀,顾震眼睛也弯弯的,只静静地看着秦清容的笑颜。  仿佛周遭拥挤嘈杂的人流都已荡然无存,此刻整个世界在他的眼里,只剩下秦清容一人的身影。  位于二人身后的不闻面露无奈地撇着一边唇角,他此刻只觉着自己比那座金光闪闪的神舆还要亮上几分。  “傍晚祇园造里还有月祭仪式,我想我们可以去凑个热闹。  说实话,从前我很少参与这类的群体活动,因为我觉得吵,其次我当时也没什么朋友。”  不想再和顾秦二人呆在一处,不闻便穿过人流来到华炎身侧。  华炎并没有因为不闻跋涉过人海来陪伴他感到感动,他抱起双臂就像是不闻的对头一样,毫不留情一针见血,“本堂主倒是觉得,你不喜欢参加这种集体活动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没朋友吧。”  注意到少年人的面庞上浮现一丝落寞,华炎挠着头随即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岔开话题又道:“听说月祭仪式,就是人们提着纸灯聚集在神社游玩。  而他们在手中的纸灯上会写下自己的愿望。  你既然很少参加祇神祭,大概也没许过什么愿望罢?”  不闻点首,“你说对了,是没有。  不过我儿时好像也没什么愿望。”  “那如今呢?”华炎问:“如今,你也没有愿望想要实现么?  今晚提灯,你会在灯盏上写下什么?”  闻言,不闻与华炎对视着。  他面露沉思,良久后心中仿佛已有决定,但他却并未回答华炎的话而是反问道:“华堂主会写什么?”  华炎扬声笑了起来,清秀的眉目舒展像他的一袭红衣一般鲜明,“你猜?”  不闻只觉没趣地摇首,果然,小狐狸对上老狐狸,谁也不肯饶过谁。  天色微暗之时,东瀛各处的街道上的景象有如是天上的星海掉落在人间一般,莹火流动,点点分明。  白日里,顾震等人买下纸灯、写上愿望后,便各自藏宝一般不肯拿出来见人。  等到他们会合在街道上,只见这四个华衣的中原人彼此互看着纸灯随后相视一笑。  只见那四盏摇晃于夜色中的平凡的白纸提灯,着墨后却仿佛被赋予了神明的力量,各自代表着书写之人心中的一道光。  华炎提着灯看着自己写下的四个字随后朝众人弯唇一笑,“家给人足。  没想到本堂主的愿望这么朴实吧,本堂主如今最大的愿望就是大宋的百姓们都能够过上家给人足的安稳日子。”  不闻随即接上华炎的话道:“彼此罢了。我的是海晏河清。  虽然如今大宋境内民不聊生,但是我相信,大宋海晏河清的时代终将会再次到来。”  两人说完话便轮到秦清容,秦清容只浅笑着,“政通人和。”  而顾震的灯笼上写着“国泰民安”。  四人一时沉默,他们的愿望都如此宏观,说出口时不得不让人承认有那么几分伟大。  可如果大宋如今是太平盛世,他们又何必许下这些饱含家国情怀的心愿。  只怕顾震的会是“白首偕老,寿终正寝”,秦清容的会是“平安祥和,细水长流”,而华炎则会许下“成为天下第一用毒高手”的愿望,不闻会许下“成为天下第一用刀高手”的愿望。  不能否认的是,这些私念肯定是在他们提笔许愿时脑海中最先浮现的话语,这是人之常情。  但当他们回忆起那些饿殍、鲜血、哭嚎,他们又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心愿,去祈求神明救赎深陷于水火之中的黎民。  夜风轻轻吹着,流窜在这美好的夜晚之中,勾成一股淡淡的愁绪,只有心绪烦杂的人才能捕捉得到。  神社中的各色摊位上有摆卖面具、铃铛、响笛的,也有卖拉面、月见团子、酒酿的。  随处可见的猫咪在人群与摊位间惬意走动,或伸着懒腰,或舔着猫毛,神色慵懒。  四人逛了一会儿,又吃起月见团子。  不闻从未感受过如此温情,如果他没有遇到顾震,可能此刻他还在月黑风高下做着拿钱杀人的买卖。  本来他正好好地享受着这个祇神祭,可余光中却突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握着汤勺的手悬置在汤碗之上,不闻看向方才那道身影出现的方向,形同石化。  有那么一刻,他肺腑绞痛,可这疼痛却不能足让他收敛起此刻流露出的浓浓杀气。  忆及往昔鲜血四溅的一夜,那人持刀杀戮的身影于他而言简直是刻骨铭心。  仇恨,永远都无法让他释怀的仇恨似一潭死水逐渐起泡滚成沸汤一般,愈发灼热浓烈。  顾震最先察觉到不闻的异常,狭长的风眼中掠过一丝犀利,眼见不闻眼中充满血丝、面色发青、手臂也在微微颤抖,他随即定住不闻的穴道随后看向华炎微蹙眉,  “他中毒了么?”  好端端地吃着糯叽叽的甜团子,华炎不明白不闻心中又有什么坏心思才会导致恶人散发作。  暗道不闻这坏小子果然还想着作弄他,那他便更不能轻易放过不闻。  华炎面对顾震的质问撇开脸撒谎道:“本堂主看他不像是中毒,倒像是看到什么让他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的事物,才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说着话,华炎站起身在不闻的头部用针灸暂时压制下不闻体内恶人散的毒素,随后朝顾震和秦清容道:“本堂主已经帮这小子安抚平和情绪,你们直接解穴问他究竟怎么了便可。”    第七十二章 白猫面具后的少年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不闻,疼痛感退却后的不闻面对三人的审视只神色晦暗不明地低首。  而悬于不闻头顶上方的圆纸灯映照出不闻清冷的面庞,在不闻棱角分明的下晗处向脖颈打出阴影,愈发增添上几分阴郁的气息。  纸灯周身,一只长有粉白翅膀的飞蛾撞破薄纸扑向纸灯中芯的烛火,仿佛感受不到刺眼与灼热,只为着它心中的那份炽爱,一往无前地赴死。  “不闻,你方才看到什么了?”  待到不闻神色缓和些许后,顾震启唇问出这个此刻所有人都在疑惑的问题。  闻言,不闻缓缓抬首,黝黑的瞳孔在灯光的笼罩下渐渐变为浅棕色,嗓音冷然,“楼主,我好像是看见我的一位故人了。”  因为知晓不闻身中恶人散,所以华炎敢肯定不闻方才是动了杀念,于是他随即问道:“本堂主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你刚才大概是想杀了他,对吧?  为什么要这样做?难不成你和他有过节?”  不闻唇畔勾起一丝冷笑,眸中泛着寒意,“他背叛了我,当初就是他用诡计将我赶出新野家族。”  而我,却曾经是那么相信他。  完全没有再游玩下去的欲望,不闻起身作辞先行回至客栈。  不闻的家族是东瀛的一个武士大族,姓氏为新野。  从新野家族出生的武士大多都出类拔萃,所有武士自小便要与自己的手足朋友互相竞争比试,只有最后的得胜者才能进修到更加高级的武功。  而不闻自小就背负着家中长辈的期冀,成为最高级的武者,他不得不让自己越发冷血无情,因此性格也变得越发孤冷。  不闻口中所说的那位故人,是不闻在受够了长辈的压制与内心孤独时,因为一念之善帮助过的一位朋友。  此少年名为井次,是个流落于世的乞儿。有一次,井次遇到路过的不闻便向不闻行乞。  乱糟糟的头发,破烂衣裳,脸颊上因为遭人毒打以致于有着一块块或青或紫的瘀伤。  这些都是不闻第一次见到井次时,井次惨兮兮的模样。  可就在这惨兮兮的模样下,井次黑黝黝的眼眸中却燃烧着一丝富有野心的欲望。  就像一匹小狼,明明它很想咬住你的脖颈,但却因为自知自己的实力不足而一直与你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驻足观望。  “你想一直行乞下去么?”  不闻想帮他,因为不闻知道像井次这样的少年人,不该落得如此境遇。  “我当然不想。”  井次并不敢与高高在上的不闻对视,他低下头,嗓音低沉。  犹豫半晌他伸出一只手拉住不闻的衣袖,仍不敢抬头地乞求道:“你有什么方法吗?  请你帮帮我。”  “新野家族最近在招募弟子,或许你可以抓住这次机会去当一名武士。  但是考核很严苛,我猜你也肯定过不了。”  不闻的话中带刺,他甚至略显嫌弃地甩开井次抓着他的手,而他如此做却并非出于他的本意。  井次虽然是个乞丐但自尊心却不允许被人随意践踏,不闻就是要激怒他,让他怀揣着羞怒克服重重艰难。  最后,井次的确成功加入新野一族,并且在短短两年的时间内进步飞速,成为众武士中唯一一位刀法能和不闻比肩的人。  很快地,按照新野家族的规定,为了评选出武士中的最强者,井次必须向不闻发出挑战。  比试的前一夜,自进入新野家族后便没有与不闻说过一句话的井次,终于向不闻提出相会的邀请。  井次说,这两年他进步飞快其实是偷偷看不闻练功,模仿到其中精髓才得以学成的。  井次说,他不傻,他看得出来不闻其实早就发现了他,不闻在默默教他。  而不闻应下井次的邀约,他有那么一刹那,感到井次将会成为他的朋友。  可那一夜,井次却将他灌醉了。  再到不闻恍惚转醒之时,看到的却是井次拿着刀砍断他亲人脖颈的一幕。  “我不傻,但你却是个傻子。  我就算偷学你的刀法但没有家族的功底在身,从未习过武的我又怎么能进步飞快?  我的父亲母亲虽然是新野家的叛徒,但他们自从生下我后便隐居于世。  可新野一族却不肯放过我们。  你爹他奉新野一族族长之命杀了我爹娘,我碰巧错过这才苟活着蛰伏许久,最后终于等到你这个复仇的锲机……”  那晚的井次像一头饱尝腥血的狼,他终于有能力可以捕捉自己窥觑已久的猎物,在月光下兴奋地红了双眼。  不闻不得不承认,井次的实力确实很强。  有那么好几次,井次锋利的刀刃差点便割断他的喉头,可不闻却侥幸地躲过。  最终,不闻逃了,他成了新野家族的叛徒。  在此后逃生的几年中,他都在杀人与被追杀的险境中反复挣扎着,直到他遇见顾震。  那时,本来冲着赏金前去刺杀顾震的他,最后却掉入顾震提前为他准备好的陷阱里。  顾震用谋策打败了他,但他却不服,他这辈子都对诡计这二字厌恶极深。  见状,顾震又让听风楼副使与他比试。  而这一场比试彻底让一向自诩刀法绝妙的他,输得心服口服。  正所谓人外有人,不闻心知自己不能再这样固步自封,他想要复仇就得变得更加强大,所以他最后应下顾震的请求,加入听风楼。  皎月泛着淡淡的斑斓晕圈,漂浮在星云里,悬在这一片被汪洋包围住的岛国上空。  不闻回至厢房中,点燃油灯时,他的余光中瞥见一正立于窗外院中面带猫脸面具的少年。  面具上所绘着的大白猫笑嘻嘻的,两只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而其人摘下面具后,所露出的面庞也带着冰冷的笑意。  霎时间,面具化身为白色的刀片以极速从窗外飞向不闻。  只听“喀嚓”一声,面具便在不闻面前碎为两半。不闻紧攥住刀柄死死地盯着正立于院内的少年,怒火攻心时却肺腑绞痛,他再做不出任何动作。  额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井次的模样此刻有如有一根针扎在他的脑海中一般,每刻下一寸便刺痛不止。  “还以为这几个月你是给人家干杀人买卖,最后死于非命。  没想到,原来是和中原人混到了一起。”  身着雾蓝和服的少年,腰间配着一把墨黑刀柄,额上绑着白色巾带。  他慢步走进屋内,看向此刻手扶桌角脸色苍白的不闻,黑黝黝的双眸内泛起一阵寒意。  “你这个叛徒卖家又卖国。  怎么,那些中原人是用毒药控制住你了么?看看你现在这副生不如死的样子,想必求他们给你解药时的神色还要更加可怜些罢?”  恶人散的毒素已经融进不闻的每一寸血液之中,让他痛不欲生。  可井次此刻这般真切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不闻不可能视若无睹。  极强的执念驱使着他拔刀,可刀还未出鞘,不闻的嘴角处便已溢出一道血痕。  鲜红粘稠的血滴落在他紧攥刀柄的手背之上,不闻低下头凝视着血滴,双唇微启只觉唿吸越发困难。  “真中毒了?”  井次朝不闻走近,目光中流露而出的关切难掩。  随即拔出刀,不闻的刀锋瞬时刺入井次的臂膀将井次拖摔向地面。  “我杀了你!”  渐渐地,不闻左眼眼角也有血液流出,他拔出刀又将刀尖刺向井次的心口。  “不闻!”  刚刚回到客栈听见动静的华炎眼见不闻左眼已经有一行鲜血溢出不由心下慌乱起来,如若再不抚平不闻此刻杀人的念头,只怕不闻会七窍流血而亡。  跟在华炎身后的顾震也随即定住不闻的穴道,而井次则趁乱起身而离。  暂时顾不上井次到底是何来头,华炎连忙拿出解药给不闻服下。  片刻后的一幕便是,华炎被顾震叫到屋外可怜兮兮地罚站,顾震和秦清容在屋内照顾已经昏迷不醒的不闻。  吹着夜风,华炎看看天看看地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有些后怕,倘若方才他再晚到一会儿,不闻可能就已经死了。  思量许久,他才又想起来方才屋中好像还有一名男子,那身形模样倒是和此番他们要寻找的手中持有新型火药研制配方的东瀛男子极为相似。  红衣与黑沉沉的夜色显得极为格格不入,华炎自言自语着道是否要等明天不闻醒来后,问问不闻那男子的来历。  他此刻这样理所当然地思索着,第二天等到不闻醒来后他也这么做了。  只是他还没能说得上话,不闻却已经提着自己的武士刀追着华炎满客栈地追赶。  华炎悲愤交加,“本堂主要和你谈论的可是正事,再说,谁让你骗本堂主吃芥子辣的!  顾震,秦清容!你们说他这只海龟欺负本堂主是只没出过海的土鳖,本堂主教训教训他有错么?”  站在一旁的顾震和秦清容相视一眼,随后不约而同地低首认真思索起来。  不闻冷哼一声,把刀拍在桌面上,“原来华堂主是个惯会给人下药的小人,我最看不惯的就是小人,今天一定要将你手刃。  华堂主废话少说,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  第七十三章 汪汪汪  脸上的脂粉敷成厚厚一层粉白,黑发油亮,身着白衣的东瀛舞姬在大堂中央曼舞。  舞姬们脚下,那掩于白衣裙摆之中的木屐与地板随着音律的节点磕碰着发出“嘚嘚”的声响,这是东瀛国的国主最喜欢的一支舞曲,此番献给从中原远道而来的顾震等人以表诚意。  众所周知,新一任听风楼楼主之前甚少现世露面,又行踪神秘莫测,无人知晓其来历为何。  现如今东瀛国主默默打量着顾震不由有些讶然,他未想到这传闻中的听风楼楼主竟然如此年轻。  “本王听说大宋的皇帝十分荒淫无度,如今境内战乱四起他却整日躲在宫城之中寻欢作乐,不理朝政。”  东瀛国国主眼中掠过一丝狡黠,“想必楼主你也一定对这大宋的皇帝深感失望,本王见楼主正值意气风发的黄金年岁,何不与本王一同合作推翻旧主,到时本王定会助楼主你登上皇位。”  唇角勾起一丝轻笑,顾震的一双凤眼扫向东瀛国国主时神色犀利,“本楼主原与国主您是素未相识的两个陌路人,国主为何要帮我?  或者这样说罢,国主与我结盟究竟是想从中得到什么,不妨直言。”  “哈哈哈,听风楼楼主果然机敏聪慧。”  见顾震性格直爽果断,东瀛国国主便也不再拐弯抹角,“想必楼主昨日也目睹了本国祇神祭的盛状,我东瀛不过是一片被大海围绕的小小岛国,没有大片的土地种植粮食所以百姓们一年四季主要以捕鱼为生。  而除了土地稀缺之外,东瀛还要面对海啸以及地震的天灾。实话说来,东瀛的百姓并不算多,本王只望倒时楼主能够分出大宋境内三分之一的版图给我们就好。”  “本楼主,不答应。”  顾震神色淡淡地直言拒绝,心里暗嘲着东瀛国国主的胃口倒是不小。  而一旁默默观战的秦清容听到东瀛国国主说出割地三分之一的话时,心中也是一惊。不过顾震拒绝地太过果断,秦清容注意到东瀛国国主的脸色有些难看便看向东瀛国国主浅笑说:“国主,既然我们双方的本意是达成合作,那为何不能够将心比心。  东瀛的人口稀少但是大宋却人丁繁茂,如果将原有的土地割去三分之一,那么这无家可归的三分之一的百姓定然会在大宋境内为了争夺安家之地再次造反。  所以,国主提出的这个条件我们不能答应。”  秦清容说得有理有据,东瀛国国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思索半晌,他轻叹一声退而求其次道:“儒士既然都这样说了,那本王也就退一步。  楼主,你看交付四分之一的地予本王如何?”  “国主,我还是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顾震挑拣出一颗摆在席面上用作点缀的夜明珠握于掌中,眨眼间,东瀛国国主只见那颗夜明珠已然化成粉末从顾震的指缝间流落在桌面上。  不敢再小觑这个年轻的听风楼楼主,他仔细地瞧着顾震的眉眼样貌,不知为何突然联想到他偶有听闻过的顾家将军,那个威震四海的煞神。  可是,他心中很清楚的是,大宋的护国将军在前不久已经被皇帝逼死了。所以眼前这个人,定然不是顾震。  背嵴冒出一层冷汗,东瀛国国主正出着神,思绪却又被顾震的话语勾回。  眼前顾震邪魅的凤眼中满是意气,勾唇轻笑着,“本楼主要是想要夺得天下,完全可以只凭一己之力。  至于到底有无东瀛相助,本楼主认为其实没有太大的所谓。”  本来被秦清容平缓和善的解释安抚好情绪的东瀛国国主,此刻见顾震这般狂妄的态度面色复又难堪起来。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认为顾震既然肯应邀前来,必然还是对与东瀛结盟有心动过的。  东瀛国国主整理一番情绪随后强作平静婉劝顾震,“想必是楼主还没真正见识过我们东瀛武士的实力,才会生出如此误解。  既然楼主已经远道漂洋抵达东瀛那必然是要多住下几日,至于本王提出的条件,楼主也可以在这几日中慢慢考虑。”  说着话东瀛国国主将目光转向不闻、华炎与秦清容三人灵机一动继而说:“想必这几位侠士定然都武功高强,这几日里不若与我们东瀛的武士比试切磋一番,如果楼主的这几位少侠能频频获胜,本王自是无话可说。  到时楼主还想与东瀛结盟的话,条件任楼主提出,本王绝无异议。”  听着东瀛国国主的这一番忍辱负重之词,顾震不由挑眉。  他打量着这次自己带出来的三人,秦清容和华炎都说一副瘦弱文人模样,而不闻则分明还是一名未脱稚气的少年人。  所以若要比试的话,首先,这三人外表所展现出的气势就已落于下风。  这样想着顾震微蹙眉轻叹一声,语气中略显为难,“只怕如今本楼主想打道回府,没有国主的同意也走不了。  再说到比试,国主心中的算盘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若是就这样答应下来,本楼主怕是会被占了便宜。”  言及于此,顾震顿了顿,凤眼扫向一脸紧张的东瀛国国主,复而又觉好笑,“也罢,本楼主应下便是。  不过我旁边坐着的这位,除了模样好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特长。所以他就算了,真要比试的话,本楼主相信华炎和不闻足以应付得过来。”  顾震这么说着,同时还将臂膀漫不经心地搭在秦清容的肩上,而秦某人当下便胀红了脸——  顾震竟然对外宣称他是花瓶!  上首东瀛国国主怎么看顾秦二人都感觉不对劲,不过他又说不上来只好附和着笑说:“本王倒觉得这位秦公子格局远大,心思缜密,定然是位学富五车的大儒士。  这样吧,既然秦公子不胜武力,那就与我东瀛的神探宫本清寺比试一番。就以近来发生的一起谋杀案为试题,你二人谁先破案谁便胜出如何?”  这边秦清容还未答话,顾震便抢先道:“国主,这位秦公子我可宝贝得紧。  你要考他我没意见,不过本楼主肯定是要在他身边时刻陪着的,以保证他的安全。”  顾震这么一提醒,东瀛国国主不由越发好奇秦清容的身份,也更加期待秦清容到底会不会答应。  “回国主的话,秦某愿意比试。”  秦清容并不认为自己会输,因为他之前读过大量的有关于东瀛史录的文献,所以对其本土文化了解一二。  说实话,他对东瀛的人文习俗很感兴趣。  不过思及于此,他又深陷于有关自己丢失记忆的纠结的漩涡之中。  心下不由沉闷起来,秦清容记得自己从前的所学所识却不记得所有与他相关的人事,他突然很想知道从前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晚间洗漱完他坐在床榻上低着头努力地回忆着往事,两道秀眉蹙成蚯蚓似的弯弯曲曲,削弱的身形犹如一朵秋末的瘦花打着蔫。  “怎么了?突然不开心?”  顾震把秦清容抱坐在他的怀里,秦清容真的很轻,在他腿上蜷缩着身子坐着就像一个棉花娃娃毫无分量可言。  环臂搂住顾震的脖颈,秦清容感受到强烈的安全感,他轻轻吐着气,万般委屈,“顾震,我爹娘还在世吗?  突然…很想他们。”  闻言乐了,顾震一时没忍住嗤笑出声,“哈哈哈,说你聪明,又觉得你傻。  怎么,失忆到现在才想起来要找自己的爹娘?”  秦清容羞赧地把脸埋入顾震的肩窝里,随后叮咛着咕囔,“我晕倒转醒后没过多久就遇上你。  你说我与你原是伴侣,你又长得那么好看,这几日都被你迷上了所以也没有多就想。”  轻抚秦清容的脑袋顾震调笑着宽慰说:“跟都跟了我,还要想家?  本将军也是个冤大头,白养你这么久。  你爹娘早年去逝,自宋洵登基,秦家便只有你和你妹妹彼此相依。  不过你放心,你妹妹已经被宋洵纳入宫中为妃,宋洵又一向器重你。现如今朝里朝外都在传你是被番人掳走,他也一直在找你,所以在你没出现之前,你妹妹定然会被他保护得安然无恙。”  听到家人无恙,秦清容便放下心。  他对着顾震的脖颈狠狠地用牙关咬住,留下一行深红牙印随后才松开口,擦着嘴巴看向顾震气道:“谁说嫁了人,就不能想家的?”  被秦清容咬得头皮上火,顾震轻抚脖颈处的咬伤定眼瞧着秦清容,只觉得秦清容如今性子是越发刁钻。  “你这张小嘴甜是甜,就是越发厉害,”  一手捏住秦清容的脸颊,顾震挑眉故作佯怒。  又见秦清容疼得皱起眉头,顾震无奈松开手随后他将秦清容带入怀中压在身下勾唇笑着,“你以后可以咬我,不过只能是我把你弄疼的时候。  就比如待会儿,听明白了么?”    第七十四章 神探宫本  刀刃砍断鱼骨嵌进深棕色的砧板发出“噔噔”的响声,一名头戴深蓝发巾的伙夫年纪尚轻,此刻他正立于炉灶旁一手按住砧板一手扬刀剁鱼块。  膳房内光线昏暗,炉灶里正生着火,火光隐隐绰绰地映照于阴暗的墙面之上。  而伙夫似乎很喜欢这般阴冷潮湿之地,他全身的冷白色的皮肤与消瘦颓唐的身形无一不代表着他是个喜静并且讨厌阳光的人。  为了能在这样的环境中长久工作下去,年轻的伙夫毫不介意自己每天都做着这周而复始的工作。  甚至可以说这样的工作是略显枯燥乏味且劳累的,因为伙夫在每天天还没亮之时便要将采购进膳房的新鲜活鱼剁成鱼块而后剔去鱼肉中的刺骨,再将处理好的鱼肉交接给负责运送的下人带进各个酒馆客栈。  一天忙碌下来,再等到伙夫归家的时辰往往以至深夜。  “就是他,两位大人。”  膳房外,一名穿着朴素、体态丰腴的女子手指指向屋内身陷黑暗之中的伙夫,朝宫本君与秦清容哽咽道:“他是我相公的胞弟,平日里大家都唤他为阿野。  而这几日,他总是朝我相公吐诉说自己平日里劳作大多都低着头,时间久了颈椎越发不堪重负。  现在他动不动就头晕,且脖颈异常酸痛。”  “夫人,依据阿野的工作环境来看,他会得这种病很正常。”  宫本君紧抱双臂,十分认真地观察着妇人的一言一行提出疑问,“可这和您说他杀死了您的相公又有什么关系?”  “大人,您不知道。  老头老太太虽然死后将这座膳房遗传给他们兄弟俩,可弟弟当初却说自己没有经商的脑子,也不爱与人打交道就放弃了自己的那部分继承权。  我相公一人撑起他爹娘留下来的产业也很不容易,不比他弟弟所付出的辛苦要少,甚至更多。”  妇人宽袖掩着脸一边抽泣一边摇首作叹,“相公又一向很宠爱他的这个弟弟,这几天弟弟朝我们喊累喊脖子疼,每每一到半夜回屋休息之时,他弟弟便会叫我相公帮他去贴膏药。  其实我知道,弟弟他就是想和相公要回属于他那一半的财产罢了。可他想要就说便是,相公一向很疼爱他如果他张口,我想相公一定就会将财产分还给他的。  但谁也没想到,弟弟竟然是个杀人狂魔。他动刀子剁鱼这么多年来,最后将他的哥哥也亲手给剁了。  现在我相公死无全尸,还请大人们替我相公伸冤啊!”  闻言不由回想起方才那一缸被泡在盐水中的尸块,秦清容胃中翻起一阵恶心但面上却强忍着平静,将自己方才听妇人描述抓住的几个漏洞复述一遍,“夫人,节哀顺变。  从你方才所说的话中不难听出,你相公与其弟弟之间的感情颇为深厚。  现在我问你,如果你的相公此刻还活着,他与你说同意将家产分出一半给阿野,你的态度又是如何?”  “这位大人,我本是一介平凡妇人又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野心私吞下家产。”  说着话,妇人别开脸,语带一丝愠怒,“我亦不是那种贪财之人,只想过安稳日子。所以胞弟要,我定会同意将财产分还给他。大人,您这是在怀疑我吗?  我仰靠着我的相公养家煳口,在这人世间立足,好端端地又做什么要杀他。大人您竟然还会怀疑上我,真是冤啊!”  这女子口才着实了得,秦清容这才问上一句她当下便回怼了七八句过来。  面露无奈浅笑,秦清容出言安抚妇人的情绪,“夫人多虑了,要知道只有问清楚每一个细节,才能真正抓住案件的幕后真凶。  夫人在方才叙述的过程之中,带有许多自己的主观情绪所以夫人的叙述并不能全盘被判定为真。  如果我没有猜错,我认为夫人似乎并不是很喜欢您丈夫的弟弟。”  甚至可以说是,厌恨。而这种厌恨是经由心底长久累积而成的,如同一坛陈酿般其味幽远。  “大人,您说得对。  我与他弟弟一向不和,他排斥我,而我也见他生厌。”  妇人转身看向不远处屋内执刀剁鱼的身影,双眸微暗,“不过,在我发现他弟弟精神不太正常后也就慢慢释然了。  相公就只还剩他弟弟这么一个亲人,我也总不好因为一些口角芥蒂就让相公与他弟弟断绝关系罢?  大人们,既然待会儿你们要进去见他,那我就不去了。  我还要打理丧事,先作告辞。”  待至这妇人抽泣远去,宫本君看向秦清容与顾震二人轻叹,“二位大人,看来这案件并不像我们想得那么简单,其中所牵扯到的感情问题十分的复杂。”  虽然国主的意思是让他与秦清容比试破案的水平谁更高超,但宫本君却全然将这一事抛诸脑后,现如今已然和顾震与秦清容结交为好友。  而这宫本君还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吃货,今天一大早便来顾震等人所居住的客栈随后带他们去吃了一家他最喜欢的溏心蛋浓汤拉面。  而众人见这位吃货神探性格着实有趣,所以吃完拉面又跟着他跑了大半条街去品尝他口中所说的极为甜糯的和果子,才各自散去。  不过,秦清容虽然大清早便揣着一肚子的美食,但当他看到那一缸碎尸后便再也不觉得胃中食物美妙了。  此刻,他跟在宫本君与顾震的身后进入膳房又闻见一屋子的鱼腥味,忍不住恶心地跑到院中老树下呕吐不止。  顾震见秦清容此状不由抚额,随即朝已然停下手中动作抬眸看向他们的阿野礼貌作揖,并不望诽谤一番秦清容,“不知可否向你讨一碗干净的水,外面的人吐得着实厉害。  你也不要见怪,因为他平日里都是这般柔弱不能自理,所以时常依赖我照顾着。”  闻言,阿野将双手擦净,而后面无表情地蹲身从碗柜中拿出一只干净的碗舀满水递向顾震。  顾震接碗时愣了一下,因为他发现阿野用的是左手。  下意识警觉地看向砧板,只见刀柄也是被放置于砧板的左侧。  由此顾震只道这个阿野看来是个左撇子。  老树下,得到一碗清水漱口的秦清容看向顾震时的目光都增添了几分感动。顾震只看着秦清容勾唇淡淡笑着,随后不忘提醒秦清容说:“别说本将军帮你作弊,我发现阿野是个左撇子。”  秦清容汗颜,“宫本君怎么也算是东瀛的神探,你能发现的点他肯定也能发现。  而我不用你提醒也定然会注意到,所以你不用在宫本君背后藏着掖着的。”  “好歹是一场比试,你们两人尊重一下本将军和国主好么?”  顾震见秦清容不识好歹,撇起一边嘴角面露不悦,“这比试都快被你们两人打成友谊赛了。  要知道左撇子和右撇子落fbjq.  刀时的切割方向是不一样的,如果凶手是个左撇子的话,那么尸块最后所呈现出来的横截面则会右窄左宽。  所以,待会儿我们或许可以再去看一眼尸块,如果并未如我上述所说,那就能排除阿野的嫌疑。”  “啊,还要去看…”  闻言,秦清容方方好受些的胃此刻复而不适起来。  而膳房门口,宫本君因为等了顾秦二人许久,最后实在受不了与阿野大眼瞪小眼走出门关问道:“秦公子,你可有好受些啊?”  知道宫本君这是等急了,秦清容只好负伤办案重新回至膳房中。  “你哥哥被分尸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你,你知道他从你的住所离开之后去了哪里么?”  宫本君并没有说出妇人指认阿野为凶手的消息,而是先与阿野对质口供。  阿野把头埋得很低,几乎看不出来他脸上的神色但三人仍然能感受到阿野的紧张。  “哥哥帮我贴完膏药,他就回卧房了。  至于你所说他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我,或许并不是这样。他死之前也有可能是和嫂子在一起。”  未想到阿野能够答得如此平静自然且还能反将宫本君一军,秦清容怕宫本君会被阿野问住继而说:“要知道你哥哥的尸体是在子时被你的嫂子以及几名家丁在膳房的后院墙脚下发现的,那么你哥哥又是何时从你的住所离开的呢?”  “亥时。”  答着话,阿野将头埋得更低,话语越发低沉。  “亥时已经很晚,你哥哥在你房间呆了那么久只是在贴膏药?”  顾震警觉地扫视向阿野,言辞犀利,“难道这中间,你的嫂子就没来找过你哥哥?  相公夜半未归,她会担心才是。”  面对顾震的质问,阿野缓缓抬起头依旧神色平静,不过唇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哥哥不过是和我在一起回忆小时候的事情,一时间聊得忘记归家所以才呆晚了。  至于嫂子,她应该来过,因为我记得有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不过,我没有叫住她,因为想来她应该很生气,我又何必去碰刺头。”  “你哥哥死了,难道你不难过么?”  从阿野的反应上来看,宫本君觉得阿野神色太过平静,反倒引人心疑。  而阿野却闻言冷叹一声,鼻中哼出自嘲,“难道神探大人连哀莫大于心死这几个字都没听过么?  伤心原来只有哭天抢地这一种表达方法么?就好比,我的,嫂子那样?”    第七十五章 黯淡无光  苍劲的大树枝桠上正立着一飞身轻起的少年,其人穿梭于林间,面上带着愉悦的笑意。最终,他落地停身阻拦在不闻的面前。  “你竟然还敢来找我。”  不闻与井次相对着,本就清冷的面庞之上仿佛染着一层霜,双眸中流露出不可遏制的杀气。  “你以为我想?”  井次黑黝黝的瞳孔亮晶晶的,挑起笑意的眉梢带着半分挑衅,“还不是因为国主指名让我来同你比试,想来你我二人也是有缘,这辈子注定要彼此羁绊,相克相生。”  锋利的刀刃脱鞘而出,不闻眼眸半垂凝视着刀锋随后又将目光扫向井次的脖颈,他冷然道:“井次,你想多了。  我和你之间的缘分,就是你注定要死在我的手上。”  语毕,不闻双手握住刀柄飞步提刀向井次袭杀而来,脑中浮现起当年他的亲人脖颈处的一道道致命血痕,双眸中充斥着满满的恨意。  而当他的刀刃砍向井次的脖颈之际,井次随即用刀鞘抵住攻击,又趁着这个与不闻近距离接触的间隙,他关切地问道:“你的毒解了么?  是不是与你同行的人故意害你?”  不闻收回刀,往后退却两步。  他听到井次的提问微蹙眉,心中只觉井次此刻的言行十分的怪异。  心知不闻可能是对他的话心生膈应,井次下晗微扬一手拿着剑一手握拳,他继而又道:“你是打不过我的。从始至终,我也没有想过要杀你而是一直将你当做是我的朋友。  回来吧,现如今新野一族已经在我的掌控之中。只要我护着你,他们便不会因为你是逃跑的叛徒追杀你。”  “井次,你杀我父母,此仇不共戴天。”  不闻神情沉重,话语决绝,“自小到大,我没有结交过朋友。  曾经,我一度将你认作为同类人,在心中默默把你当作我的知己。本来,我们可以成为挚友,可这一切都被你亲手毁了。  而现在,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便是有朝一日能够亲手杀了你报仇雪恨!”  方方面带笑意的井次见不闻吐露出自己的心声,反倒觉得安慰。原来,不闻也曾将他认作为知己。  而自从不闻逃离新野一族,井次便一直暗中默默跟随不闻,因为他担心不闻独自在外做杀手会遇到危险。  直到有一天,不闻彻底在东瀛销声匿迹,井次才慌了。  他四处寻找不闻的下落却毫无音信,但井次坚信不闻还活着,只要他一直找下去总会有所收获。  而后的偶然一天里,井次得到新型炮火研制配方现世的消息。他知道,只要他将配方夺回东瀛便能够彻底掌握住新野一族的主导权,到时他便能将不闻带回新野牢牢地保护起来。  于是,他便出海远游西洋,最终在九死一生之际成功夺得新型炮火的一半配方。  而很幸运的是,在他出海而归东瀛的几日后,他就在神社中意外发现不闻的踪迹。所以井次发自真心地认为,他与不闻真的很有缘。  仿佛上天冥冥中让他们注定再次相遇,上天在帮助他找回不闻。  “所以,你一定要杀了我对吗?”  井次抬眸眼神真挚地向不闻忏悔,“你失踪的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  你的父亲杀害我全家,而我为了报仇又亲手杀了你的父母。  中原有一句话说得好,冤冤相报何时了。  自幼时成长到如今,我好似一直沉浸在仇恨当中,而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的亲生父母真心相待于我,也就只剩当时在我流落街头时,肯出手相助我于困苦之中的你。  所以,我杀了你的父母但没有杀你。甚至,我认为,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不明白井次究竟意图为何,也不明白井次为何突然同他讲这些话,不闻警觉道:“井次,你说再多都无用,你到底要做什么?”  嘴角牵出释然一笑,井次此刻犹如一朵未经绽放便即将萎靡的花朵一般,放弃了对阳光雨露的渴望,放弃挣扎。  “我会死在你的刀下,这本就是我欠你的,可却不是现在。”  井次朝不闻一步步地走近,话语中隐含一丝不舍,“你的新同伴真得值得你信任么?  看起来,你的首领其实并不愿意与东瀛达成合作,所以你们这次来东瀛到底有什么意图?说出来,或许我能帮到你。”  “这位仁兄,我们的意图其实是要得到你手中的那一半新型炮火研制配方。”  不知华炎究竟躲在一旁听了多少他们的对话,此刻他突然现身。反倒将不闻与井次吓了一跳。  井次转身看向突然现身的华炎随后又将目光重新落在不闻身上,要知道他为了夺得这配方曾好几次险些命丧黄泉,此刻要让他将这配方给予中原人,他心有不甘。  但是当他察觉到不闻眼中的几分期待之时,他却又犹豫了。  沉默着思索一番,井次最终下定决心答应道:“好,只要你们能够顺利出海,配方我会给你们。  在出海的前一夜,你们派他来取便是。不过记住,那晚只准他一人前来。  今天的比试,就当是我输了,祝你们好运。”  语毕,井次深深地看了不闻一眼,随后转身而离。而不闻自始至终都不明白井次为何突然向他低头,他深陷于困扰之中不得开解。  “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待至井次行远,不闻向华炎询问答案。  而作为局外人的华炎正好将这两位少年的心思看了个通透,“难道你没看出来他身上有一股死气么?  他人生中的光都已经渐次黯淡,于他而言,他的一生最美好最有意义的日子都停留在过去而未来却是了无尽头的灰暗。  所以他已经放弃挣扎,甚至会期待与他生命中的光束相遇的时刻。”  不闻并不理解华炎的这一席话,他疑惑道:“什么是他生命的光束?”  “至亲之人,挚友等等都会是他心中的光束。”  华炎摇首轻叹,“只不过他啊,至亲之人如今都在天上;挚友呢,也与他反目成仇,再无可能破镜重圆。  既然人世间已经没有追求,那他大概只能去天上与他的亲人重聚。  是的,你没听错,就算你不杀他,他也会求死。  这很悲哀。”  而这种悲哀大概就叫做哀莫大于心死。  明明那个人表现得那么平静,宛如一方静谧的湖水,从未起过波澜。你以为他并不伤心,甚至可以评判他是个冷血之人。  可你不知道的却是他那颗饱含情绪的心,早已经停止跳动。时时刻刻都在流逝的时间在他的眼中已然变得毫无意义,不过就是计量老去的一壶漏纱罢了。  井次是这样的,而阿野亦然如此。  在宫本君、秦清容以及顾震三个人对他进行一番言辞犀利的质问后,阿野走出膳房在院中呆立良久随后来至昨夜他的哥哥被抛尸的那处墙角,双目无神地坐下。  因为常年生活在阴暗的环境之中,此刻阿野暴露在阳光下的皮肤肤色几近惨白。而阿野也并不喜欢阳光,因为阳光那么的刺眼,让人的心中莫名浮起一丝烦躁。  可是阿野却记得,小时候他的哥哥总是喜欢拉着他到廊下晒太阳。  往事一幕幕地浮现于眼前,阿野低首抚摸着泥地上杂草间未处理干净的血迹,好似感到哥哥此刻还活着。  其实阿野与他的哥哥并不是亲生兄弟,他的家庭其实是一个重组家庭。  阿野的妈妈带着阿野嫁给哥哥的父亲,父亲人很好,哥哥也很喜欢阿野,所以这个新家虽然是重组的但却格外温馨。  后来,他和哥哥都长大了,哥哥便依着父母之命成家,迎娶现在的这个嫂子。而没过几年,他们的父亲母亲在一次出海的过程中遇难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的哥哥独自撑起父亲母亲一直着手经营的产业,而他却只是在膳房中打杂。  不过哥哥一直都很照顾他,会时常给他送钱送吃的,有时还会带他去外面下馆子。  哥哥一直都对阿野打杂没有什么意见,但最近却因为阿野经常年劳作染上的疾病分外担心,所以时常劝说阿野同他一起经商。  思及此处,阿野将身子蜷缩进墙角的阴影之中。他不善交际,不喜与旁人接触,一向性情孤僻、寡淡冷漠,所以并不喜欢像他的哥哥那样应酬于酒桌之间,与所有人都能聊得风生水起。  而且,他知道他的嫂子其实一直都在担心他会向哥哥要回属于他自己的那一半产业。他不想让哥哥与嫂子因为他感情不和,他的哥哥对他很好,他希望哥哥能够一直幸福。  可是近来,嫂子越发忌惮上他。每每他与嫂子在家中撞见,他的嫂子便会趁哥哥不在的时候,咄咄逼人地朝他恶语相向。  阿野并不知道嫂子为何突然对他有这么大的意见,他左思右想最后只想出一个理由,便是近来他干完活回房休息后会请哥哥来帮他贴膏药。  可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阿野微动自己的脖颈与手腕,只觉分外酸痛。若是晚上他不贴上膏药再入睡,则会因为刺骨的疼痛一夜无眠。    第七十六章 真相  顾震与秦清容在意识到阿野是一名左撇子后,他们便提议重新去灵堂检查一遍死者的身体。  路上,宫本君问起其中缘由,在得到顾震的一番解释之后恍然大悟。他没想到破案的关键,竟然会是如此微不可察的一处细节。  而当他们来至灵堂时,妇人则已经将死者的尸身安置于棺椁之中,她拒绝了三人重新验尸的要求,理由是棺椁已经被钉死再打开便是不吉之兆。  “难道你不想查出残杀你相公的罪魁祸首了么?”  顾震正立于高阔的大门中央抱着双臂,看向妇人时的目光之中颇具深意,“又或者是这棺材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以致于你会如此紧张?”  妇人抱着棺椁仰首痛哭,字字凄切,“凶手不就是膳房里的那个白眼狼么?  我相公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死时不得全尸。现如今我好不容易请人做法给他安魂,还要被你们这群人搅得不得安宁!”  “夫人,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我们并不能判定阿野就是凶手。而经过一番调查,我们已经发现一处重要线索,此刻只待开棺验证便能确定阿野究竟是否存有嫌疑,还请您配合。”  宫本君说着话又从腰间拿出一块令牌伸向妇人的面前,正色道:“我们是依律办事,如若夫人再不肯让开,那便是扰乱公务,我们有权将你关押起来。”  闻言,妇人虽脸上依旧痛哭作骂但身子却离开棺身,越发心虚,“不晓得大人们究竟在犹豫什么,还不将那白眼狼绳之于法。  你们看看我相公现在的样子,他的身子被人砍成尸块,就好像那白眼狼每日里剁得鱼块一般,你们说除了他会生出这般变态的想法,还有谁能这么做!”  手下的人撬开钉子,随后将棺盖推移而开,露出放置在棺材之中的一块块尸身。  三人定眼观察片刻后发现尸块边缘的走向并不是右窄左宽,甚至每一个尸块的主骨处留有多处砍痕。也就是说,凶手并不是一个左撇子而且凶手的力气并不大,不然也不会多次下刀,砍得那么费劲。  由此看来,阿野的嫌疑几乎可以被排除,而此刻嫌疑最大的人反倒成了死者的妻子。  顾震的视线从棺椁之中转向妇人,心中只道看来他们查案的第一天便能够破案了。  但是他并不好参与过多,因为这是秦清容与宫本君之间的比试。  再总结此次案件,一共涉及三人,此三人分别是阿野,妇人以及与妇人一同发现尸身的小厮。  离开灵堂后,宫本君便先行将妇人与小厮带到院内进行审问。只见眼下已经分出竞争的意味,秦清容便与顾震先前去后院寻阿野,打算再深入了解一番阿野和他的哥哥之间的关系。  两人在后院找了许久,最终才发现阿野正坐在案发的那处墙脚下发着呆。  秦清容慢步走至阿野的身前朝阿野浅浅一笑,他见阿野思绪低沉便宽慰说:“阿野,我相信杀害你哥哥的凶手并不是你。  你能和我再具体讲讲当体晚上发生了什么吗?这对我们查案很有帮助。”  阿野仰起头看了秦清容半晌,又看向顾震,随后垂眸淡淡道:“你们的关系很好么?”  这一问倒是把秦清容问住了。  侧首看向顾震,秦清容只见顾震朝他懒洋洋地笑着催促道:“说呀,我们两个关系好不好,难道还用想么?”  秦清容面露无奈,“挺…挺好的。”  听到秦清容如此回答,阿野指着顾震又问秦清容说:“关系好到他会亲你的那种程度么?”  “啊…这,阿野,你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仅仅相谈两次,阿野两次的语出惊人都让秦清容觉得事情比他所想的还要更加复杂。  “没什么,只是好奇。”阿野轻抚自己的额角,面无表情,“还记得我说过,那晚我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并且猜到那人是嫂子么?  嫂子她来到我卧房门外的时候,哥哥亲了我,就是这处额角。  哥哥说,他其实一直都很喜欢我。但我并不知道,他所谓的喜欢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喜欢,因为当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心里有一股异样感。  我…觉得恶心。”  本来顾秦二人只是来找阿野聊聊旧事并没有对能发现新线索抱有希望,可此刻的阿野所说的话,仿佛字字重击般敲进两人的耳道之中。  不敢置信地对视一眼,说实话,顾震和秦清容在面对这样的问题时略显局促。  很明显,阿野的哥哥似乎一直对阿野心存隐晦的爱意却没有表达出,直到最近。而阿野却觉得恶心。  “你可知,你哥哥是何时成婚的?我好像记得你哥哥膝下并无子嗣。”  顾震敛起局促感,重回正题。  “大概是四、五年前。”  阿野点首,“他和嫂子确实一直没有所出。”  看来死者原也是个断袖,顾震抚额,他虽然终于找到案件的突破点但却高兴不起来。  甚至他与秦清容面面相觑,心中想着如果阿野知晓他们二人也是断袖,会不会觉得恶心。  气氛一时间变得格外尴尬,阿野低下头继续说道:“我想,那天晚上嫂子她应该是听到哥哥对我说出的话,也看到哥哥亲吻了我的额角。  她匆忙离开应该是受了惊,而我也不知道哥哥对我会有这样的感情。”  待到顾震和秦清容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灵堂院前之时,妇人面对宫本君的审问丝毫不肯松口半分。  宫本君不由无奈地让位,换秦清容上前审问。  “你和你的相公成亲几年都没有子嗣,是因为身体原因么?”  虽然这种问题过于隐私,贸然问起甚至会引人心觉奇怪但是秦清容得从这一点切入,他必须要问出口。  “你相公去世的那天晚上在阿野的卧房中迟迟未归,你其实期间曾去寻过他对吧?  你都看到什么了?”  令她作呕的回忆一幕幕涌上心头,妇人收起自己那一副张牙舞爪的保护色,浑身虚软地瘫坐在地冷笑道:“看来纸终究包不住火,罢了。  你们不用再审,人其实是我杀的。”  一想起曾经正值豆蔻年华的自己欢欢喜喜地穿上嫁衣,万分天真地以为自己将会与夫君琴瑟和鸣,白首偕老地相伴一生。  妇人便觉得自己分外可笑。  因为等她真正嫁作人妇之后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夫君一点也不喜欢她,甚至是厌恶地从不肯碰她一下。  起初,妇人只当夫君是因为心中有一位别的女子从而无法忘怀。时间久了,妇人发现虽然她的夫君从不肯与她接触,但是在生活上亦不曾苛待她。所以妇人隐忍多年,认为就这样过一辈子下去,也并无不可。  可渐渐地,妇人还察觉到夫君对他的弟弟格外关照,那种发自内心的体贴在意是妇人从未在她的夫君那里得到过的。  妇人觉得奇怪可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同时她又很嫉妒阿野,所以每每逮到机会就会将自己常年积攒下的怨气一股脑撒向这个让她讨厌的人。  她对阿野恶语相向时的样子,又让她很讨厌自己。她觉得自己很悲哀,明明她年少时也曾那么的开朗善良,可如今却在见不得人的地方宛如一位毒妇。  妇人只当是命运弄人,要怪只怪她这一生一朝踏错,所以合该如此。  但那一夜,在她去阿野的卧房外寻找她的相公时,她才真正意识到作弄她的从来不是命运,而是她的相公。  妇人亲耳听到她的相公竟然在对自己的弟弟表述爱意,而她也亲眼所见她的相公亲吻了阿野的额角。  所以说,她的相公明明一直都是一个断袖,可当年却诚恳万分地向她家提亲,将她困锁在一个虚妄的婚姻的囚笼里。  如果没有遇到她的相公,她大概也会像许多平常妇人那样相夫教子活得很幸福。  妇人不明白他的夫君为何要骗婚,而在那一刻,妇人的眼中只剩下幽深的怨恨。她只想杀了这个亲手毁了她一生的骗子,不管这个骗子到底有多少的苦衷。  杀人的念头在脑中久久挥之不去,妇人从阿野的住所离开后便前去膳房之中拿起阿野平时所用的那一把钝刀,埋伏在后院的一处墙角后。  扬刀闭眼时,妇人毫不犹豫地砍下的第一刀便是落在他夫君的脖颈上。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相公倒在脚下渐渐没了声息,妇人终于忍不住哽咽地哭了,她觉得真是解气,这是她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讨回了一次公道。  仿佛是一个月夜中的恶魔,妇人无声无息地一刀又一刀地砍在让她憎恨的人的身体上,她不仅要为自己复仇,并且在这之后还要为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于是妇人想出一个栽赃嫁祸的方法,次日一早她便先行去衙门告官,指认阿野才是真正的凶手。  而在这所有的过程之中,妇人都没有心生一丝愧疚,因为这是那兄弟两人亏欠她的,合该偿还。    第七十七章 扔个雪球就跑  东瀛国主提出的两轮比试都输给了顾震,他心中暗自恨铁不成钢但表面上还要笑脸相送顾震等人出海。  而出海的前一天晚上,不闻如约独自与井次会面,可当他到达约定地点之时,只见不闻果真如华炎所猜想的那般已经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氤氲的泉池旁,侧躺着一位容貌静好的少年。少年一手浮于池面之上,手腕处有鲜血不断地溢出,已然染红了大半池中泉水。  随着水纹流动不止的鲜红血液宛如朵朵绽放的玫瑰,衬托出少年此刻净白、毫无生气的面庞,就像是皎月掉落在了玫瑰花海之中,回不去星空便就此甘于沉沦。  而井次的另一只手中却紧攥着一块方帕,不闻站在不远处凝神细看越发觉得那方帕极为眼熟。  他走近泉池旁将方帕从井次手中扯出,翻整而开时只见方帕上是井次生前抄镌的配方,而方帕的末尾处则有一个“木”字,为不闻的母亲刺绣而成,取自不闻的本名“新野铃木”。  这方帕曾经跟随了他好多年,有一天却突然被不闻弄丢,为此不闻有一段时间都觉得失落遗憾。  可却不想多年后,他的方帕竟然出现在井次身上。  而方帕的反面则书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井次通过这样的方式向不闻表达出自己的歉意,可他却不能亲眼看到不闻原谅他时候的样子。  不闻带着方帕离开了,极速地赶向码头。  而待至他将配方交付给顾震后,他却开口请求道:“楼主,可不可以等会儿再走。  井次自杀了,属下想先将他安葬好。”  顾震将方帕收入袖中点首表示同意,同时还提出如果不闻不介意的话,他们可以一起去帮忙。  而后在几人的一番忙碌下,井次的墓碑在一个钟头之后便矗立于泥土之中。  冰冷的碑角之上斜挂着半张白猫面具,而面具的另一半则被不闻永久地珍藏起来。  其实,抛开仇恨不谈,井次的确是上天奖励给不闻的一个惊喜,这曾经默默彼此鼓励的两个人,是对方的知己,也是对方的救赎。  “不闻,你要随我们回大宋么?”  一行人终于准备出发后,顾震停住踏上甲板的脚步转身看向不闻问说:“毕竟东瀛才是你真正的故乡,如若你决意要跟在我的麾下,只怕会被旁人骂作叛国。”  不闻不慌不忙地垂眸答道:“当初败给楼主后答应进入听风楼,属下便已经签下卖身契,不可再反悔。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属下想等大宋太平后便退出听风楼,就此归隐。  倒时还望楼主能够应允。”  闻言,顾震笑了。  “好啊,天下太平后便放你归隐。”  可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天下太平,只怕会是在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之后才可能出现的景象。  大宋境内如今已经乱成一锅粥。  宋洵终日在寝殿中荒靡度日,他手下的兵将虽然多但分配到各个州县后,日经消磨也已然不足以抵抗源源不断的外族攻击。  于是,将领们便挨家挨户地抓壮丁去充军。可是百姓们心知肚明,如今军营里没了顾震的主帅已经变得毫无章法,对战时不堪一击,常常死伤惨重。  如若家中壮丁此时充军,那他们的命运便注定是一死。  而满朝文武中,于危难之际站出身迎难而行的却只有张庭羽以及王浩两人。  他们眼看着高如大厦般的大宋就此逐渐坍塌,不由急得一筹莫展。可出乎二人意料的是,就在他们灰心丧气之时,从来不参与朝政的听风楼陡然现世,于一处山庄之中敛势征兵。  听风楼的行事有如雷霆万钧,丝毫不逊于当初顾震平叛辽东时的实力且更胜一筹。  只不过,听风楼的上层阶级依旧甚少露面。世人只知道,大宋各处现如今都有由山庄出身的练家子组成的军队与朝廷的军队配合着与敌人抗争。  而就在顾震等人离开东瀛的月余后,东瀛国国主才得知新型炮火的配方曾流入东瀛的消息。  于是东瀛国国主当下猜测道顾震当初来东瀛的本意便是冲着配方来得,并且配方此时很可能就在顾震的手里。  反应过来自己原是被顾震耍了一通,东瀛国国主大怒,随后将配方现如今在顾震手中的消息散播出海。  想到顾震会因此招来不少杀身之祸,东瀛国国主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心情平复些许。  岁月流金,白驹过隙。  转眼间,往昔之事已过将近十余载,彼时岌岌可危的大宋现如今仿佛喘了口活气,在听风楼与朝廷的负隅顽抗之下,愈发太平。  正值深冬,万里雪飘,好似被铺满白色鹅毛的山庄与雪白的山色融为一体,倒显得更加隐秘。  窝在暖房之中,刻苦钻研炮火配方的秦清容出门放松之时,看到这般壮阔景象不由有感而发地提议道:“顾震,不如将山庄改名为——落雪山庄可好?  这些年,我在山庄里看遍四季之景,总觉得还是在这样的大雪天时,山庄最美。”  闻言,顾震不由挑眉。  伸出手将秦清容袄襟上的雪拍落,顾震将秦清容揽肩搂入怀中勾唇笑着,“什么落雪山庄,亏你也是个饱读诗书的人,怎么起得名字还是这些陈词滥调?”  “不是将军你说的吗?  取名字又不要什么文采,将军这么调侃秦大人,阿刃可是第一个不服!”  院落门口外有一身形高壮,蜜色皮肤的少年人身着蓝衣夹袄,手持长戟,大步走入院内。  一双圆圆的眼睛中闪现狡黠,阿刃提脚便将长戟凌空踢向顾震,却未想偷袭不成最后反被顾震用长戟敲了腿,疼得他直嘶冷风。  “将军,你也太狠了吧!”  阿刃揉着腿,委屈兮兮地蹲身捡起落在雪中的长戟,满眼幽怨地朝顾震抱怨道。  看着阿刃吃瘪的模样顾震眉眼带笑,随后负手走近一步,故作严肃,“你小子不好好在练功房练功,跑过来做什么?  小心本将军回头找你师父告状,让你再挨一顿打。”  “别,倒是不用将军您亲自告状,因为我和我师父是一块来的。”  撇着嘴角,阿刃别过头不再看顾震,而是跑到秦清容身旁说着万般好话。  这边姗姗来迟的冷戟刚走进院子里就挨了顾震的训,眼前顾震手指指着已然同他差不多高的阿刃摇首轻叹,“冷戟,不是本将军说你啊,你看看这小崽子被你惯的。”  “秦大人,我听说你已经根据那一半的研制配方将炮火的模型推演出来而且做的差不多了。”  阿刃呲牙,手扯着秦清容的衣袖笑求道:“阿刃好好奇那炮火到底是长成个什么样子才会那么厉害,秦大人带阿刃去看看嘛。”  “当然可以给你看。”  秦清容现在和阿刃说话都得抬着头仰着脸,他浅笑着语含无奈,“不过你快再扯我衣袖,你这力气倒是一年比一年要大。”  闻言随即松开手,阿刃不好意思地挠头,憨憨地笑着。  一旁顾震满不服气地抱着双臂,抱怨说:“这小崽子怎么对本将军和对秦清容的态度差别这么大,也不搞清楚到底是谁在养着他,哼。”  “因为将军总是欺负阿刃,阿刃的性子倒是和将军有几分相像,有些记仇。”  一本正经地解释着,冷戟答话时面无表情。  “嘶,你这么一说,倒真是这么回事。”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顾震突然感到背嵴发寒,可他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待至深夜里,顾震与秦清容已经安然入睡之时,他们二人卧室的瓦檐上突然多出一鬼鬼祟祟的人影。  阿刃一手抱着一只圆滚滚的雪球,一手小心翼翼地揭开脚下的房瓦。而后阿刃找到对准顾震面部的方位将瓦片三五揭去,在他紧闭上双眼之时手里的雪球穿过瓦洞正正地砸在顾震的脑袋上。  人在家中睡,祸从天上来。  震脑的冰冷感将顾震活生生地从梦境脱离出奔进现实,他勐然坐起身怒骂道:“操!”  亦被惊醒的秦清容恍恍惚惚地睁开眼,只见身旁正坐着的顾震顶了满脑袋的雪愣了一下,随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秦清容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身,十分不解,“哈哈哈哈哈,顾震,你这到底是得罪谁了啊!”  仰头看着头上方屋顶处露出的一个大洞,冷风不断地涌进洞里,顾震此刻极为清醒地握紧双拳,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肉眼可见。  “真是三天不打就要给本将军上房揭瓦。”  顾震顾不得穿上衣服地赶出门,拿起院子里的扫帚便往冷戟和阿刃的住处,气势汹汹地赶去。  整个院落听见动静都亮起灯,丫鬟们忙来至主卧替换被雪水溶湿的被褥,小厮大半夜爬上房梁去补窟窿。  而秦清容见顾震怒极,突然闯出门实在放心不下便披上丫鬟递来的风袍也追了上去。  一路上鼻子冻得通红,他打了好几个喷嚏,等到好不容易赶到时,却见顾震拿着扫帚满院子追被冷戟护在身后的阿刃。  秦清容抚额:“……”    第七十八章 生孩子,生十个  深冬里的年味越发浓烈,而在顾震与秦清容到临近州县采办年货的这些天里,他们看到不论是城内还是郊野仍徘徊着许多因烽烟流离无所的饥民。  每至傍晚,当银装素裹的地平线与咸蛋黄般的落日交辉相融时,难民们面对即将来临的寒风凛冽的暗夜便纷纷挤进破关破庙之中,依偎着取暖渡寒。  然而,在某天碰巧路过一座荒废土地庙,便打算先进庙中歇脚的顾震与秦清容等人却并不知晓此处是那些灾民们的地盘。  一行人跨进门槛后,搓着被冻得通红的双手抖落身上的微雪,随后抬头时皆被眼前的那一座彩绘泥塑土地神的塑像吸引住目光。  只见他们面前摆在布满灰尘的泥台上的土地公公头戴黄冠,身着金衣。  发鬓胡须皆为银白,慈眉善目间常挂于面容之上的笑颜如沐春风。  这土地神正坐于金椅之上,右手如意玉柄,左手元宝成塔,金座下署名为四字篆文“土地爷爷”。  可是这金碧辉煌的塑像怎么看都与这布满蜘蛛网、在寒风中几欲倒塌的破观格格不入。  华炎眸中掠过一道灵光,眼下年味愈浓所以他想多说点吉祥话以求来年万事如意,于是他道:“啧,你们看着土地公公神采奕奕的样子,莫非真是我们出门时有吉星高照,因此才走了运遇着神仙。”  将自己如墨的长发用手撇到身后,华炎清秀的眉目与皙白的面庞犹如远处连绵起伏的黛山掩映于皑皑大雪之中,足以媲美一幅水墨佳画。  只是那披在削弱身子上的白毛领的艳红斗篷却彻底破碎了他的一身诗意。  此刻,华炎唇角勾着饱含期冀的笑意,当即朝那土地公公跪拜道:“土地公公在上,保佑本堂主家宅平安、添丁进口、六畜兴旺、福禄无灾。”  华炎语毕,双臂抱刀在怀、武士装扮的不闻唇角微讥,“呵,华堂主一孤家寡人,如今竟也想着添丁进口、安居乐业了。”  拍着一手的灰,华炎瞥眼看向依偎在一处互相为彼此暖手、黑衣白衣的顾秦二人微耸肩,无奈道:“被这两个人腻歪了十几年,本堂主觉着就算是冷戟那棵开不了花的铁树大概也会受不了那甜腻味儿,春心萌动罢。  是不是冷戟,本堂主说得可对?”  已然从光棍青年变成光棍老男人的冷戟,听到华炎说这般打趣他的话仍会脸红,他微颔首面无表情地沉声道:“华堂主,阿刃是我的家人,我大概不需要伴侣。”  华炎未答话,但其脸上轻蔑的笑意却代表着他根本不相信冷戟的鬼话。依着冷戟那股闷性子,华炎在心中默默揣测着冷戟大概一年会偷偷做几次春梦。  而光顾一周,除了顾震与秦清容剩下来的一圈人都是单身汉子,华炎抚额,表示他并不想与这群单身汉子为伍。  连忙逮住一个尚且稚嫩的,华炎朝阿刃招招手,眼睛弯弯地笑着,“阿刃快来,和本堂主一起拜拜。  要知道你还小,有的是机会早点成家,将来可千万别和我们学。”  闻言,阿刃郑重点首而后便与华炎一同跪在地上,十分虔诚地朝土地神拜了又拜。  众人:呃……  看来,这两个人是真的很想脱单啊!  彼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暴动,众人不由都随即警惕起来。  顾震轻拍秦清容的手示意他呆在原处不要轻举妄动,随后自己走出门查探情势。  观前落满积雪的空地上原本停着顾震等人此次出行所乘坐的马车,而此刻马车周遭却围满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  目光定格在一名已经半个身子爬进马车车窗的瘦弱男子身上,顾震点步飞身,待至临近那男子身前时伸出一只手,拽着那男子的后衣领将男子面朝雪地,按进积雪之中。  这边顾震还没发话,乞丐群中却跑出一小童满面惊惶地当即哭嚎着扯起嗓子,“坏蛋,你别打我爹!呜啊,那是我爹爹…”  被自己的娘亲拦腰抱回人群里,女子畏缩在人群的最后面不敢抬头看任何人,怀里的小童仍然不依不饶地大哭。  众难民见状,停下手中抢食的动作纷纷看向顾震。  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真得有些该死,顾震低下头,俯身将刚刚被自己打趴在地上的男子拉起身,喉中一阵哽咽。  他抬眸与数双暗含绝望的眼眸对视着,向来口齿伶俐的他此刻却张不开嘴,说不出话。  “我说,你们先不要抢。”  目光从手中抓着吃食的几名男子身上掠过,顾震又看向掩于人群中的妇孺老人深吸一口寒气让自己平复心情,他此刻得显露出威慑力,不然只怕很难做到公平。  “今天车上的东西不多,但我能保证人人有份。但如果你们像这样抢的话,谁抢,我就让手下打断谁的手。”  在众难民眼中,他们面前的这位男子衣着华贵、气宇轩昂,一双丹凤眼间带着几分杀气,让他们不寒而栗。  眼前之人如此狠厉,他们不由有些犹豫要不要逃走,可看到车上久违的美食,难民们咽着口水,还是决定相信顾震。  本来他话还没说就已经吓哭一个小童,方才放出狠话后,众孩童哭声不由此起彼伏越发高涨。  顾震微挑眉,撇着一边嘴角。  得,他一向不招孩子喜欢。  庙内众人还以为门外发生了什么大事,听见动静后只见顾震吓哭一帮小毛孩不由嘲笑出声,华炎负手跟在顾震的身后伸着脖子打趣,“有意思有意思,怪不得世人都说你是个煞神哈哈哈哈哈。”  本就陷于郁闷之中的顾震直接一脚踹过去,“行,你面善,那本将军就派你出去负责分配。”  华炎挠头,看着外面的寒天冻地坚决不干,“在外面做什么,何不把他们请进来避雪。”  随后,破破烂烂的土地庙中挤进一大群蓬头垢面的难民,他们怀揣着满富年味儿的食物终于神色缓和些许。  休憩时双眼望向土地神,回忆与现实交杂在脑海中,难民们一时鼻酸喉中哽咽,眼眶红润。  秦清容抱起刚刚哭得最凶的小童,说着趣话地笑逗着,他本身就长得好看又平易近人,此刻则更加具有亲和力。  “那个伯伯他方才不是故意的,我们原谅他,好不好?”  手指指着顾震,秦清容一双桃花眼中满是善意,笑看着小童。  小童啃着鸡腿,蹭了满脸的酱汁懵懵懂懂地盯着顾震点首,分外可爱。  顾震瞬间被小童萌到了,本来还有些拉不开脸见状竟情不自禁地勾唇浅笑起来,甚至伸出手有点想抱抱这小天使一样的可人儿。  却不想还没等顾震碰到那孩童,孩童就已经被吓得瞪大眼睛放声大哭。  顾震一脸黑线,好罢,原是他不配。  “噗!”  把孩童交还到其母亲手中,秦清容扶着腰笑得喘不上气,“不是,为什么啊?  哈哈哈哈,你怎么就那么不招孩子喜欢,好奇怪。”  这边顾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挑着眉轻声道:“嘶,难道你就没有想到过这个原因么?  他们怕我,可能是因为他们不是你和我生的呢?”  笑声随即戛然而止,秦清容立马打断顾震的话,与其对视着语气决绝,“你可别想,男子怀不了胎。”  “什么什么!秦大人要给将军生孩子!”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阿刃听了半天墙角拉过华炎兴奋道:“华堂主,你快看看有没有办法!”  “啊,你们两个人要生孩子,还要生五个!”  华炎惊唿出声,随后弱弱地轻叹一句,“虽然这提议很新奇,但本堂主真得帮不了你们。  遗憾,遗憾!”  而站在门口守备的冷戟李真奕两人听到华炎的话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嗯?他们这是听到了什么?  将军要和秦清容生一兵团的孩子?  呃,那得…要生到下辈子吧!  无地自容的秦清容面对众人惊诧的目光随即拉过顾震的身子当他的地缝,顾震是没什么所谓,甚至眯着眼挺乐呵的。  可秦清容却在阿刃喊出声的那一刻就已经面颊通红,感慨着恐怕这世上传播之最为迅速的就是以讹传讹的八卦了。  “清容,我们明日去城中搭个粥棚。”  顾震将身后的人拽到怀中紧紧抱着,贴着清容的耳畔低语道:“想来我方才也是该死,竟然会动手打他们。他们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有一部分责任在我。  我没有守住国门,愧对于昔日枢密院使的职位。”  原来这只凤凰的软弱只肯在他面前展露出来,秦清容紧握住顾震搂着他腰身的双臂静静听着顾震的伤心事,安慰说:“你做得很好了,真的。”  不管是秦清容有没有失忆,他的性子习惯都没有改变。  每每当顾震同他诉说心事,得到的反馈总是肯定的鼓励。因为秦清容觉得,命运很苦,这世上唯一能让你觉得甜蜜的只剩下爱你的人。  好好珍惜身边的人,不要让他们像流星一样滑过,最后消逝在你的生命里。  追悔莫及这件事,挺悲哀的。  随后的几日里,山庄中的人白天下山施粥,晚上回到庄子里又置办除夕宴。  而待到除夕的那一晚,众人热热闹闹地吃过饭便去后山上放烟火。  缤纷撩乱的烟花在夜空中一朵朵地盛开又消逝,秦清容起了玩心拿着火支不顾顾震阻拦地去点烟花。  火星在绳索上快速窜走,当亮光于尽头黯淡之时,烟火“砰”得一声炸开,其声如雷彻耳,火花刺目。  自身来不及反应的秦清容早已被顾震推倒着扑向一边,他耳旁嗡鸣声不断,只觉头痛欲裂。  隐约看到顾震正启唇朝他说着什么,他听不见却好似知道顾震此刻所说的话——我又救了你一次。  秦清容意识昏沉地闭上眼,眼角湿润,“你老救我做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啊,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欢过你。  因为你也曾救过本将军一命,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本将军来还债,顺便以身相许。”  秦清容的头四分五裂般得疼痛,他紧咬牙关,数十年前的回忆渐渐涌上心头。  不堪重负的他跪倒在一片黑暗之中,面前正对着的是宋洵,离他愈行愈远的是垂头丧气的叶如安,而顾震却躺在他的身后不远处已然毫无声息。  知晓自己身处在梦境之中,秦清容挣扎着睁开眼只见王浩正伸手要将他从地上拉起身。  “秦大人,顾将军临走前命我护好你。京城里已经乱了,这个地方不宜久留,你还是快和我走吧!”  王浩很奇怪,明明他刚才已经将秦清容打晕,不过片刻的功夫,秦清容却已然清醒过来。  “多谢王将军的好意。如果可以的话,还请王将军帮我翻过这宫墙,笑笑还在宫里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在京城。”  知晓王浩恐怕并不愿意带他冒这个险,秦清容不再顾那么多,他低下头四处寻找可以踮脚的东西,可周身除了死尸便再无其它。  无论如何他也不能丢下妹妹bu“gua,秦清容俯下身将尸体堆到墙边,此刻眼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就算是踩着死尸他也要带妹妹走。  看不下去秦清容这般固执,王浩一脚踹散了那死人堆朝秦清容大吼道:“秦大人,你这又是何必!或许处在如今这种境地之中,皇宫才是对你妹妹来说最安全的地方!”  “宋洵是个暴君!”  满街火光之中,秦清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压抑许久的情绪,热泪夺眶而出,“你知道暴君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么?  难道你不知晓夏朝的桀,你不害怕他的那一方溺死人的酒池肉林么?难道你不知晓商朝的纣,你听到炮烙之刑、人泥肉酱之时不会胆寒吗?还有南朝的刘昱最好肢解作乐,你让我怎么放得下心把笑笑交给宋洵?  我啊,我这些年抗下这么多,我只想妹妹好好的。  王将军,我求你帮帮我,帮我救救她。”  从前对秦清容的印象不过是觉得此人淡然平和,相貌才学都有如仙人一般遗世独立。  只是王浩没想到神仙也有被打落进尘埃的那一刻。  此时泪光映着燎天的火光,秦清容的呐喊声与四起的厮杀声交融相错,眼前之人不再是那个才貌双全的美人,而是一具被家国吞卷后褪下一层皮肉的残骸。  “好,我帮你救她出来。”王浩最终还是狠不下心,他看向秦清容正色道:“只是,你妹妹一旦逃出宫便将面临朝廷的通缉。  秦大人,这条路真的很难走,你确定想好了么?”  秦清容双眸黯淡了几分,他坚定自己心中的信念点首应答:“麻烦你了。”  真得想好了么?或者说,你真得有准备么?  他并没有准备。  秦清容从来没有感到过这般无力,那种在乱世中漂浮不定,时时刻刻担心着被屠杀的日子几近要将他击垮。  而他一介文弱之人,离开朝廷后就形同废人一般毫无自保之力。  带着秦笑笑跟随王浩一路奔波,秦清容只记得王浩说顾震曾吩咐他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就带秦清容去一个地方,那里会很安全。  只是在半途中他们却遭遇截杀,王浩一队的人马全军覆没,秦笑笑自刎,而秦清容跌下山崖。  命运弄人,秦清容觉得自己大概就是上天捏造出来的一个笑话。他这一生都不断地在失去,而当他真正变得一无所有之时,上天就要来索取他的命。  “顾震,你知不知道,笑笑已经死了!  她其实已经死了!”  被割裂的记忆重新拼凑在一处,秦清容梦醒时分哽咽着哭出声,“笑笑在崖边自刎,我被那帮逆贼推下断崖。  顾震,我亲眼看着笑笑自杀,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般折磨我?”  “你…是记起来了么?”  秦清容已经昏睡了两夜,门外的丫鬟们都在说秦清容从下午便突然开始一直哭,那边顾震听到消息便随即赶来。  秦清容恢复了记忆,可此时顾震看到心上人痛不欲生的模样,却宁愿秦清容一辈子就这样失忆下去。  “清容别哭,我陪你。”  秦清容一直在发抖,顾震以为秦清容这是因为冷便将人揽进怀中,“妹妹在天上,肯定是希望你过得好,她这是去见你爹娘了。”  “我要杀了那帮逆贼!”  哽咽着哑然出声,泪水沾湿心上人的衣襟,秦清容好想随着妹妹一同离去,“为什么人活着好痛苦?我累了…”  “不要说这种话,不要丢下我。”  从来都是互相依偎着的两个人约定好要为了彼此好好地活下去,可当有一方真得倦了、累了的时候,另一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全力将伴侣打捞起而后抱紧。  别想着丢下我。  难道你忘了,我们一起度过的十多场飞满萤火虫的生辰宴了么?难道你不再喜欢和我并肩躺着看书、坐在摇椅上随心所欲地闲谈胡扯了么?难道你已经看腻了我笑、我生气、我尴尬甚至我气馁的时候的模样,你就此厌了我么?  “清容,你能不能别总这么没良心,本将军感觉你怎么喂都喂不熟。”  顾震将秦清容搂得紧紧的,拧着眉头,“说什么生离死别的话,秦清容,你别想着丢下我,听到没有啊!”  眼前人急了怒了,他们在一起度过了数十载春秋,可却担心着会被一朝陡然浮现出的回忆冲垮筑基。  原来,即使他们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们之间的感情联系却依旧是那么的易碎。    第七十九章 借桃花提亲  院脚处的一棵老桃树一经严冬果叶败落,只剩下一根根光秃秃的、横生向四方的枯木枝被积雪压着,又与粉黛的墙在寒风中相照应。  而这个冬天将要过去,此般雪压枯枝的景再想看,就又要等到明年。  “师父,将军和秦大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清冷的院落门**着身量相等的阿刃与冷戟,这两人肤色一棕一白,此时只敢在远处默默地看着站在廊下凝视着老树的秦清容,悄声说着话。  阿刃有些沮丧,他低下头眉心微蹙嘟囔道:“秦大人他已经好久都没和我们说过话,师父,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阿刃,别多想。”  冷戟侧首轻拍阿刃的肩以示安慰地说:“秦大人会好的。”  “可他整日里都郁郁寡欢,细算下来已经有小半个月都不理我们。”阿刃有些委屈道:“华堂主说秦大人这是生病了,得吃药。所以前些日子我就将华堂主熬的药端给秦大人喝,可秦大人却说他自己没有生病。  后来我劝了两句,秦大人直接将药碗摔碎在地上,之后便再也没和我讲过一句话。”  阿刃语毕,两人不约而同地再次看向秦清容愈发沉默。  秦清容不仅仅是对阿刃这番模样,除了顾震,其他的人如今也一律被他拒之门外。  而顾震也没能好到哪里去,几乎每天身上都会新添一口牙印。有一次,秦清容直接咬在他的手背上,众人在次日用早膳时注意到那处发黑发紫的咬痕后都在心中默默对顾震表示同情。  可就算这样,顾震依旧每天都哼着小曲迈着大步地跨进秦清容的院子里。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到的那么多光怪陆离的民间传闻,每天好似有讲不完的话,总是眯着眼歪着头地朝秦清容笑着,唠唠叨叨地停不住嘴。  秦清容习字,他凑过来自顾自地娓娓而侃;秦清容赏景,他也在一旁叨个不停;秦清容坐在床上发呆,他更是盘着腿靠着秦清容的肩说个没完没了。  实在忍受不了顾震了无止境地叨叨,秦清容逮着顾震的肉就咬,直到顾震疼得讲不出话来他才幽幽松口。  熄灭灯火,秦清容睡在床里,面朝墙紧皱着眉恼道:“你怎么如今变得这么多话,你病了。”  黑暗中,秦清容看不到顾震此时的神色,他也不想看。  身旁,顾震双眸微暗,良久沉声回说:“你如今都不肯开口讲话,你变了。”  本来困顿的思绪因为内心的烦杂已然使得秦清容想睡也睡不得,而听到顾震这么说后,秦清容彻底再无睡意。  一双桃花眼中满是清醒,秦清容盯着里墙喉头莫名有些哽咽。  他转过身抱住顾震随后紧闭上双眼闷声道:“我不和你说话,但我却从没拒绝过靠近你。”  “不说话,就要变哑巴了。”  顾震亦把人搂住,语气里满是心疼。可怀里的人又不愿再多讲一句,他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这人都跟个木头一样寂静无声。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待到春暖花开之时,秦清容亲眼看着院角的那棵老树融雪、发芽。  他日日夜夜地翘首以盼,只求自己不要错过这第一朵桃花盛开之时。可就在没过几日后的一天清晨里,他走到门外时却发现那朵即将盛开的桃花却就此不见踪影。  正懊恼着,他又见院门外有个缺德的人正笑眯眯地朝他招着手,指间还捻着一朵桃花。  秦清容汗颜,这本该立于枝头婀娜生资的花朵,却在刚绽放之际就被人随手摘折。  而不远处顾震捻着花朝他不急不徐地慢步走近,顾震把花递到他眼前微扬下晗,挑着眉,故作矜骄,“秦大人,与本将军成亲可好?”  刚想接花朵的手悬滞在半空,秦清容抬眼与顾震对视着,两人一个神色躲闪一个步步紧逼。  顾震勾唇不由自主地笑了,修长的手指将桃花别入秦清容的发鬓,他指节轻碰着秦清容的额头故作感慨地说:“真奇怪,本来本将军还以为,你发间别花会像个女子。  此时看来却不妖娇,倒像是一潭清池中浮着一朵的粉。”  “顾震。”  仰首看着眉目间满是笑意的人,秦清容脸颊绯红,还沉浸在成亲的这两个字眼里,“两个男子如何成亲?”  顾震笑了,反问道:“哈哈,两个男子如何不能成亲?  本将军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一样不会少了你。  你要是不喜欢盖红盖头,那就不盖。不过洞房花烛一样不能少,呃,枣生桂子那些就算了罢。”  “噗嗤。”  这么多天来,秦清容终于眯着眼睛发自内心地笑了,他摇着脑袋直说:“还是不要成亲,感觉真奇怪。”  “哪里奇怪了?”  顾震把秦清容揽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如今,你终于记起以前种种过往,那为何还要犹豫?  你明明很高兴,却还要说奇怪,你这人总是这么矛盾。”  只觉被顾震勒地喘不上气,秦清容无奈答应道:“好罢,秦某很乐意同顾将军成亲。  顾将军还是快放开我,我要喘不过气了。”  被一朵桃花哄得将自己以身相许,山庄里的人听说这天大的喜事后要么是笑秦公子性子软好说话,要么就偷偷笑自家庄主脸皮厚,成天想着空手套白狼。  “不是本堂主说你啊,你好歹送人家一件定情信物,送朵桃花做什么?酿酒藏起来么?”  华炎边磨着药粉便摇首作叹,不过他心道好在这两人作怪了那么些天终于算是已经和好。  “嘶,定情信物…本将军记得之前有送过他一块玉佩。”  顾震突然发现秦清容已经好久没有戴过那玉佩,心中只道大概是秦清容弄丢了罢?  而待至晚间顾震问起秦清容之时,秦清容这才想起那玉佩早就被他赌气打碎最后收在秦府的书房里。  秦清容朝顾震尴尬一笑,顾震由此笃定那玉佩确实已经被秦清容弄丢,他没再多问而是回之一尴尬笑容。  次日顾震便在书阁之中将那玉佩的模样画下让下人拿去铺子里给现做一块。  不过几日,顾震便将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斐玉交还到秦清容手中,秦清容一番竭力赞扬后欲言又止表示还想再要一个差不多的。  “嗯?再打一个给本将军用么?好主意。”  顾震甚感欣慰,觉得秦清容难得有这个为他着想的心,是个好的开始。  “咳…”秦清容低下头,轻声回道:“不是,我记得如安之前好似和我讨要过,我当时答应他说会给他寻个差不多的。”  自知自己这是触及了秦清容的伤心事,顾震故作淡然地点首,“也可,本将军再命人做一个便是。”  于是,又过了几日,秦清容便得到一枚质地相同但工艺不比先前精致的圆佩。  同时,顾震还示意秦清容看向腰间,只见顾震的腰间陡然多出一块同秦清容一模一样的斐玉,顾震说这便算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秦清容将三枚玉佩仔细对比,发现叶如安的那块怎么看都比他们的要差上一些。  不由暗自感慨,嗯,顾震总归是不肯认输的,一向狡猾又傲娇。  而既然决定要成亲,不日两人便拿着自己的生辰八字去道观里找道士合良辰吉日。  怎知那老道士眯眼瞧着两张上书生辰八字的字条后随即拒绝道:“这二人本不该结成连理,且命缺桃花、老来没有子嗣相伴膝下,你们是故意拿这大凶的时辰来煳弄老道的么?”  “诶,太师父,话可不能这么说。”  道观门外突然走进一道长,这道长秦清容看着眼熟,当他陡然记起时不由起身朝那道长浅笑道:“这位道长,我记得你。  那日你让我喝过一碗符水,说是要帮我改命。”  “哈哈哈,你记性倒不差。”  道长将秦清容左右打量了一通随后讶然问说:“看你如今的样子倒是没了当初那股子傻气,怎么?离魂症被治好了么?  你不知道啊,自从你消失后隔壁摊的那位臭郎中可是在我耳旁边念叨你念叨了好一阵子。”  闻言,秦清容转过身与顾震相视一笑,又朝那道长点首说:“劳烦道长挂心,过往之事已然悉数都能记起。”  “等等!”  老道士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拂尘便往那道长头上敲,“给人改命?  你可知,这命能是你乱改的?你怕是要闯下大祸了啊!”  那道长揉着头满脸不服,随后别过脸气闷道:“太师父您知道的,孙徒儿我一向最不服什么天理,他们本就是你情我愿又何必因为一道命格被棒打鸳鸯。”  本是来道观之中求取良辰吉日的顾秦二人,此刻却观赏起老道训徒,他们轻叹一声打算默默离开,再去别家碰碰运气。  而两人刚出门时,便听见那道长在挨打声中大喊道:“你二人的八字我已合好,下月初一即是你们的黄道吉日。记住,可千万要信小道的话啊!”  最终,信了那道长的话的二人,成亲那日遇上了一场连绵阴雨。  当日,大红的花轿在细雨中左摇右晃着前行,其间途径城中街道,出了城门径直往近郊的一处山庄慢慢悠悠地前去。  风吹着花轿的帏帘,百姓们纷纷围至街旁心想着是谁人这般幸福,在天下方方安定些许之际便能嫁的如此风光。  有一小童指着花轿大喊道:“娘,我看见了!轿子里面坐着一个男子。”  妇人闻言忙去打小童的嘴训斥说:“这是人家大喜之日,你可不能乱说话!”  小童有些不服气,他推开自己的娘亲跟着轿子跑想要再看一眼,他很确定里面坐着的就是个男的。  “真没想到,在如今这样的世道里,竟然还有人家能这般阔气。”  酒馆廊下正立着两名男子,其中一名说着话抖落伞上的雨水,其人面若玉冠,眼似星辰。  此人正是张庭羽,而在他身旁站着的那位则为王浩。  他们二人打听多年,最后才从东瀛人的口中得知听风楼座下的山庄的具体方位。他们很好奇这个与他们并肩作战多年的一支义军,其统领到底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于是在来年开春,这二人便远游至此,打算亲自登门拜访这处山庄。  “张大人要是感兴趣,那我们不妨跟着队伍一同去贺喜。”  历经数年的征战,从前总是一副游手好闲、纨绔子弟模样的王浩,现如今身上也染了几分意气,“想来我们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一般人家总不可能连这个面子都不给罢?”  闻言,张庭羽面露沉思。陡然间,见风将花轿的布帘轻轻掀起,他远望着花轿中坐着的那人的背影不由晃神,甚觉熟悉。  此时也不再顾及是否冒犯的问题,张庭羽同王浩一起追上队尾,一路上默默跟随其左右。  当然,他二人的行踪自然是没能逃得过听风楼众人的法眼,不闻追上位于队首的副使提醒说:“禀副使,属下察觉到有人一路上都在跟踪我们。”  “让他们跟。”  听风楼副使语气平静地道:“等到待会儿一进山庄就把他们绑了,交给楼主。”  不闻领命,点首应是。  如果是要将这二人带去见楼主的话,不闻为这两个人感到同情,只怕副使并不想给他们留活路,过了成亲的这日他们便会死于非命。  而待到队伍行进山庄入口后,张庭羽和王浩正犹豫这要不要一同进去,就见一群黑衣侍卫将他们团团围住。  二人慌了神,还未等他们掏出令牌,便两眼一发黑被打晕在地。  不闻将此事禀报向顾震,顾震低眉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两个熟人微挑眉,只觉意外。  手指一指王浩,顾震看向不闻礼貌一笑,“不闻,那是王将军,我们自己人。”  发生这样的事也是怪他,怪他平日里不注重让听风楼的杀手和营帐中的将士建立友好感情。  不闻看看顾震,又看看地上躺的,先是震惊而后有些惭愧。  他连忙解开王浩的穴道随后又看向顾震,有些拿不定主意躺在王浩身边的张庭羽是不是也可以被解穴。  “算了,让他也醒来罢。”  顾震手负于背,满心疑惑,“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找过来的。  看他们千里迢迢来拜喜,请他们吃顿酒席想来也无妨。  不闻,你面前的这位,是现任盐铁司使,张庭羽。”  地上,张庭羽和王浩堪堪睁眼。  当他们看清站在眼前的人是顾震时皆被惊了一跳,王浩狠狠地掐着自己的大腿肉感到剧痛后惊唿,“将军,原来你没死!”  而张庭羽上下打量着顾震的一身喜袍,越看心里越觉得不是滋味。  都不用去猜,张庭羽便知道此时新房中坐着的另一位新人定是秦清容。  这些年来,他想过许多假设。  一种假设是顾震和秦清容都已经去世,他与这二人就此天人两隔;一种是秦清容已死,顾震却还在世上,蛰伏着等待回京报仇的机会…  可张庭羽却怎么也没想到,这十多年来,这两个人一直彼此依偎在一处过着世外桃源般的日子。现如今,他还出现在这二人的喜宴上。  他很认真地仰首端详着顾震如今的神貌,良久他还是不能成功地欺骗过自己。因为他知道不管过去多久,顾震一直都不曾改变过。  光阴没有磨去顾震的棱角,顾震还是他心中所珍藏的那个敢于与命运负隅顽抗的英气少年。  而张庭羽一直深爱着此人,妄想着终有一日他能触碰得到这少年的影子。  可他这份痴嗔,终究被毁于一旦。  “将军,张大人如今性子可变了许多!”  王浩从地上站起身,拍着身上的灰毫不吝啬地朝顾震赞扬张庭羽,“他已经同家里人解开误会,而且这些年来在朝廷中做事尽心尽力。  要不是有他的帮忙,安顿好大宋境内多半的难民,只怕我们敌人没打完,便又要面对百姓的起义。”  王浩对于顾震和张庭羽之间的事并没有多少了解,他此刻极力向顾震推荐张庭羽,主要是基于这么多年来他对张庭羽处事能力的真心认可。  所以,他想要让顾震将张庭羽收作党羽。  一旁张庭羽自是了然王浩的心思,不过他心中的梦既然已经破碎,便不想再就此与顾秦二人多生纠葛,他站起身神色淡然地朝顾震贺喜,“张某祝顾将军与秦大人相濡以沫,举案齐眉。”  闻言,王浩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今天是顾震和秦清容的大喜之日。  想到当初,自己醉酒还欲图对秦清容不轨,王浩同顾震对视一眼,只觉不寒而栗。  他挠着头,神色讪讪地亦然随即恭贺说:“张大人不提醒,属下估计到此时也反应不过来。  真是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啊!”  不过又想到自己好歹曾经冒死救过秦清容一命,王浩心绪稍稍平复而后看向顾震和张庭羽活跃气氛道:“既然如此,那今日便不聊旁的,而是要好生为将军和秦大人庆祝一番!  将军,今晚你要是不给我们闹洞房,我王浩第一个不依!”    第八十章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镶嵌着白玉石的金冠高束起如瀑一般的墨发,其人眉宇轩昂、凤眼高鼻、薄唇泛着浅红、下晗轮廓分明,眉目含笑,满面春风,欢喜由心而起。  月牙白的圆领与墨黑衣襟交织在一处同喜服上的大片朱红互为映衬,画着鸳鸯的碧湖山石的油纸伞下顾震听到不远处的喧闹声逐渐逼近,握着伞柄的手下意识收紧,只觉自己那颗极速律动的心骤然缩紧。  “新郎到,步红毡,过马鞍~  贺郎酒,三酌宜饮,白首共寝!”  尖细婉转的妇人嗓音高喊着散向四方,顾震闻声踮起脚尖伸着脖子往远处看,只见一行胸前绑着大红绣球的男子敲着锣打着鼓,咚咚锵锵地跟着一婀娜妇人脚踩红毡渐行渐近。  阿刃身上挂着一长串的红鞭炮竹见结亲的队伍已然现首,他侧首看向冷戟兴高采烈地道:“师父你快堵上耳朵,这挂鞭炮竹可刺耳的很!”  哪里需要阿刃提醒,冷戟其实早就受不了吵吵闹闹的锣鼓喧杂声暗自用棉絮堵上耳朵。  这边阿刃将红鞭炮甩上老树枝桠,他点完引火线后便捂着耳朵随即跑远,彼时与之身后噼噼啪啪的炸响声同时传来的是红毡尽头的一片轰闹声。  顾震眼前打鼓敲锣的队伍听到鞭炮声响起后便自行分成两列分别立于红毡两侧,离顾震三步之外的地方华炎与不闻又从一旁抬着一铁质黄皮、几近半臂高的马鞍放置在红毡的正中央。  为首那妇人脸上铺着厚厚的脂粉,颧骨两旁艳粉色的腮红打得极重,唇上还抹着桃色的胭脂,两步三步地朝顾震扭腰逼近。  顾震见妇人愈发逼近自己不由有些局促慌张,他并不知晓这妇人要做什么,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却两步。  只见那妇人手帕捂着半张脸低头呵呵一笑随即伸手抢过顾震的伞挡在自己头上,又抬起另一只手将顾震一推向前,整个身子暴露在微雨里。  而红毡的另一侧挤在众人中央的秦清容也被大家一起哄笑着推向最前,他身上朱红喜服的白圆领处已然被微雨打湿,此时面色慌张地还不知晓即将发生什么,处于众人的推挤与笑声中一脸茫然懵懂。  直到他与被妇人一把推出伞的顾震遥遥相视,那种一生只会出现一次,即将与心上人结为连理的喜悦才渐渐浮现心头,以致于他形同石化一般只觉唿吸困难。  今日里的秦清容很美,与平日淡泊清冷、不染尘埃的仙子一般模样有些不同的是,此刻的他身着的鲜红色衬得他的脸格外红润,倒是有了那么几分人间烟火味。  本来还在踉跄着站不稳的顾震抬眼看见秦清容连忙挺直身颈、手负于背站好。  只见秦清容被他逗笑,似是也觉得自己有些许狼狈,顾震便不再装下去,勾着唇角看着眼前人的笑颜,满眼宠溺。  “欸欸欸,你们先别着急你侬我侬啊!  你们要想永远在一起的话,还得过三关!”  说着话,华炎和不闻端着酒挡在秦清容面前,从托盘中拿出一盏斟满烈酒的玉杯,华炎微扬下晗看向秦清容笑道:“秦大人要是能喝完这三杯酒不倒,本堂主和不闻便放你过去。”  华炎语毕,周围众人复又将秦清容团团围起,互相笑着劝道这三杯酒皆为吉祥酒,所以不仅得喝,还得欢欢喜喜地喝。  看着周遭众人秦清容无奈一笑,虽然自知自己一向是一杯倒的酒量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仰首把酒一口气喝下去。  而秦清容每喝完一杯,华炎同不闻便将秦清容引着往前走几步。待至三杯喝完,红毡也已走完一半。  而另一边妇人撑着伞走向前朝顾震细声道:“新郎官儿,红毡走三步,再跨完马鞍便能迎你的美人!”  没想到自己这边的关卡倒还简单些,顾震闻言微挑眉负着手往前走三步随后抬腿跨过马鞍,心中却隐隐不安只觉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  果然在他跨完马鞍后,那妇人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故技重施地将他再次狠狠地往前一推。  面前人群散去,顾震同秦清容正正撞到一起。  低眉看着秦清容,顾震只见眼前人脸颊绯红已现醉态。他抬起手轻轻捏着秦清容发烫的脸随后将人打横抱起引得周围众围观者纷纷起哄。  妇人笑得合不拢嘴,见这一对新人如此恩爱,她也万分高兴。  于是,她忙挥着手中的帕子指向院门里提声贺道:“快快快!跨过火盆,再正堂三拜,二位新人进洞房了!”  正堂门前廊下烧着一盆旺火,顾震抱着秦清容抬腿从火盆之上轻轻跨过,随后在正堂中将秦清容放下地。  见秦清容仍是一副迷迷瞪瞪的醉样,顾震心中发笑。  指节捏住秦清容的鼻子,顾震又弹了下秦清容的脑门,他轻叹说:“嘶,秦大人,拜堂呢!  清醒点!”  可顾震没想到这人喝醉后竟不吃痛,被他弹了脑门额上都肿出一个红印子也不知道用手揉揉,还是呆呆地朝顾震眯着眼笑。  又觉得没眼看又觉得甚是可爱,顾震无奈扶额只好牵着人快快拜完堂,好让这人在新房里睡一觉。  果然,待至顾震将秦清容抱进新房放在床榻之上时,秦清容俨然已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  安顿好秦清容后。顾震跨出新房关上门抱着双臂四处寻找华炎与不闻这两人的身影,打算好好同他们算帐。  可怎知这二人早就有预判地藏到人群里,四处躲避顾震并保持一定距离,只待顾震消气。  临近正午,宴席正式开始。  侍婢四下忙碌地同小厮张罗着上菜,堂里堂外院前院后随处可见与顾震并肩作战的将士以及江湖上的高手,他们都是此番被邀请来参加宴席的宾客。  而这其中一名道士同一名郎中在一众宾客里显得格格不入,特别是在道士四处喧说郎中曾为曾老先生的亲传弟子后,宾客们纷纷向两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哦?这么说来,先生与本堂主也算是是出同门,难得能碰上曾老的亲传弟子,不若我们比试一番。”  华炎毫不见外地直接坐在郎中的对面,碰上能够同他切磋的对手,一时技痒。  郎中斜睨华炎一眼,随后满面不屑道:“我医人,你害人,你告诉我怎么比?”  没想到这郎中竟然如此嚣张,华炎第一次被同道中人这般挤兑,他抱起双臂,扬起下晗满脸不服,“本堂主看你明明就是虚有其表,不敢比试。  看你已经年过半百的样子,本堂主才不信曾老他会有你这般年纪的徒弟。”  语毕,华炎面露狡黠一笑,他确信那郎中定会因此恼羞成怒应下比试。  可郎中根本不上他的当,左手拿鸡腿,右手端着酒杯,狼吞虎咽地吃着喝着就是不理人。  见华炎一直盯着自己,他摆摆手满脸不耐烦地说:“去去去,臭小子。  我管你爱信不信。”  此生从没遇见过这般傲慢之人,华炎瞪大双眼,按在桌子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暗自咬牙。  可即使他再气不过,也不好赖在那不走,最终还是冷哼一声拂袖而离。  “顾震,那郎中和道士可是你请来的宾客。本堂主怎么之前从未见过他们?”  被那郎中气得都忘记顾震还要找他算账,华炎离开桌席直接凑到顾震的身旁,蹙眉询问。  “嗯,他们同清容有过一面之缘。  记得清容说过,这两人似乎一直在月老庙前摆摊。”  顾震斜靠着墙面,手中的酒壶被他抬到眼前不断摇晃,口中漫不经心地作答。  “大隐隐于市,本堂主敢肯定那郎中的医治手法定然高妙绝伦。”  华炎决定再接再厉,他刚转身打算去找那郎中再游说一番,衣领却被顾震一把抓住。  他往前跑,顾震就往后拽。  最终华炎放弃挣扎,回过头朝顾震尴尬一笑,缓缓道:“楼主,还有什么事吗?”  顾震也朝华炎挤出笑容,他把酒壶塞进华炎的怀中,轻咳了一声,“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这壶酒,你给我喝完再走。”  没想到顾震此人竟然如此记仇,华炎垮下脸而后坐在顾震的旁边拿起一只酒盏抽着鼻子,嘴里哼哼个不停,“喝酒就喝酒,本堂主酒量可好得很。”  宴席从午后一直摆到深夜,沾染了一身酒气的顾震回到房里时只见秦清容早已醒来坐在床边吃着桌上的糕点。  顾震微蹙眉,“没人送饭进来么?是不是很饿?”  “他们已经送过,只是当时我胃里难受所以吃得少,现下倒又觉得有些饿。”  将手中的糕点放回盘子里,秦清容下床去扶已经醉的东外西倒的顾震,不由暗自庆幸,幸好他没去参加宴席,不然以他的酒量定然撑不到现在。  “不是说要闹洞房么?怎么一个人也没见着?”  想起自己白天时从侍婢口中听到王浩说得话下意识当了真,秦清容此刻环顾明晃晃的新房不由松下一口气。  “傻么?  还不是本将军把那几个爱作怪的给灌倒,他们才肯安分下来。”  顾震把秦清容搂在怀里一同朝后仰躺着闭上眼,语态疲惫,“清容,本将军好困啊,要睡了,你不要怪我。”  秦清容心知顾震话中的意思,他好笑道:“困便睡就是,我又不拦你。”  “嘶,你怎么就能答应呢?”  顾震睁开双眼,脑袋蹭着秦清容的后脖颈磨着牙呢喃道:“不行,今晚必须给我。”    第八十一章 见血  深夜里,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势逐渐转大。廊檐下的雨幕似是要将卧房与外界隔绝一般,除了愈发浩大的雨声,其余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  “呃…还要一次。”  已然满头是汗、衣衫凌乱的秦清容微睁开眼,喘息片刻后他无力地抬起头看向顾震可怜兮兮地道。  正坐在床沿,用湿帕擦拭着双手的顾震听见身侧化似一滩泥水的人此刻还轻喃着索取,手中动作不由微滞。  拨开秦清容已经湿透的发鬓,顾震低眉打量着眼前面色潮红的美人,一双凤眼中掠过一丝促狭,他勾起唇角,“嘶,看来本将军的小清清还是不累。  不然你自己坐在本将军腿上动可好?”  这姿势两人之前从未尝试过,顾震现下突然提起,秦清容不自觉地瞥了眼顾震那处不该他看的地方,心中只道自己会受不了不由畏缩起来。  可秦清容已经将顾震心中的火重新撩起,顾震便不会再给他退路回头。  手掌勾着身侧美人的细腰,顾震轻而易举地便将美人抱坐在自己的双腿之上。  而秦清容却紧皱着眉一时适应不了,只觉分外难受。  疼得眼泪都在眼眶中打转,秦清容转过脸故意让顾震瞧见,好让顾震停下来。  可顾震只是弯起眼睛十分愉悦地笑了,动作未停的同时还抬起一只手帮秦清容擦拭脸颊上的泪水。  “就这么疼么?”  顾震有些无奈,“本将军可都没怎么用力。”  “能不能停下来,你停下来,我…我自己动。”  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作死朝顾震索求,秦清容见顾震闻言停下动作后,双手按在顾震肌肉线条流畅的两条大腿上,忍着羞耻慢慢扭动自己的腰身。  好似脑中充血一般,秦清容只觉自己愈发口干舌燥,眼球发热。  等到他全部坐进去后,下处的胀裂感令他疼痛难忍。霎时间,上下神经的感官触碰到一处,秦清容疼得嘶出声,手指紧抓住顾震的大腿掐出一大块深红印迹。  “算了,我们不要了。”  顾震看秦清容实在疼得厉害终究是于心不忍,说着话他便将人抱起面朝着自己,轻吻着安抚美人的情绪。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滴血陡然落在秦清容的衣襟上,秦清容感到鼻息下似是有黏煳煳的液体,他伸手一摸只见手指上沾满了鲜血。  眼见鲜血,两人皆吓了一跳。  顾震连忙让秦清容仰起头而后他伸手拿过床头上的方巾替秦清容擦拭血迹又在秦清容的额上敷上一块被冷水浸湿的毛巾。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面对此番小插曲,秦清容一脸淡然,顾震却被吓得心慌手忙脚乱起来。  “没什么。”秦清容自己也觉得好笑,而实际上他也真得咯咯笑出了声,“可能是太上火了。  都说洞房花烛夜要见血,这样一来也算是随俗。”  “哎,你心倒是真大,明天定要找郎中来给你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秦清容彻底止住血,顾震就将人搂在怀里一起躺着不敢再乱动。  两人闹腾许久,后半夜倒是也睡得安稳。而待到次日醒来,顾震一大清早便将郎中请到卧房中给秦清容把脉。  道士见郎中被请去看病,不依不饶地也非要跟着一起来,不过好在顾震也并未阻拦。  床沿边,郎中把着脉左瞧右瞧都看不出秦清容鼻道出血的缘故。  要知道近来阴雨连绵,寻常人等都是身子受寒、湿气重,却万不可能干燥上火。  而郎中把着秦清容的脉象又察觉不出有哪里异常,最后他只朝顾震嘱咐道:“你们这一对小新人啊,夜间,别太过劳累!”  此话臊得秦清容面色绯红,而顾震却格外大方地朝郎中笑着应是,仿佛郎中说的新人里没有他一般。  待至离开院落,道士心绪不宁地朝郎中问说:“诶,那秦公子果真无碍么?”  “脉象并无异常,确实是看不出来有什么病根。”  郎中侧首狐疑地打量着道士,眉心微皱,“你这个臭道士又想做什么?  还记得么?秦公子可是说了,上次你喂他喝过那碗符水后他没走多远,就在街上昏倒了。  我还是劝你啊,收收心。别整日里作乱,害人害己!”  道士听着话只觉句句戳他心窝,于是撸起袖子十分气愤地骂道:“你这个臭郎中,嘴巴真毒!  本道士自出山以来便处处帮人驱邪散恶,排忧解难,从未害过人!你凭什么诽谤我?”  郎中轻哼一声,满脸不屑,“就怕你好心办错事,最后还被蒙在鼓里不知情。  通过这种法子害人啊,最是可悲。”    第八十二章 挥之不去的悸动  张庭羽盘腿坐在正对着门的美人榻上呆楞了许久,代替眼前绵密细雨的院景在他的脑海中出现的画面是往昔的一幕又一幕。  好像自他懂事起,他便一直挣扎于被控制、被约束以及意识自主的漩涡之中,最后他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伤痕累累。  张庭羽觉得这样的自己其实挺没意思的,他神情落寞地轻叹一声随后起身下榻打算去寻王浩,再同王浩一起去找顾震商讨夺位之策。  是的,即使张庭羽认为人世是这般的无趣,但当他一想起这么多年来从他眼前掠过的数张渴望存活下去的百姓的面孔,他还是毅然决然地打算为这世间做出一件富有意义的事。  那便是将宋洵推下台,好让百姓们脱离苦海。  “什么?你想让将军他攻城谋反?”  待至张庭羽向王浩表述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后,王浩的两个眼珠子都差点被惊得掉出眼眶。  “张大人,先不说我们能有多少胜算攻城成功。只怕将军他根本就不会同意放弃如今的安稳日子,再跑到京城里去拼死冒险!”  “不会的。”张庭羽语气笃定地正色道:“我知道,顾震这点野心还是会有的。”  我了解他。  张庭羽心中这么想,嘴上却没把这后半句话说出来。  其实最了解顾震的人一直都是他,可这又能有什么用呢?因为顾震从始至终都不会因此高看他一眼。  “不管他答应与否,我们都得试一试。”  见王浩仍在犹豫,张庭羽继而劝说道:“难道你真得甘愿让皇帝继续将大宋如此糟蹋下去么?  你不为百姓想想,也得为你的家人着想一二。常年的战事,让你和亲人分隔两地,大好的光阴就此虚度。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仍然整日里坐着高堂荒淫无度。”  身处在这如同世外桃源的山庄之中,王浩几乎快要忘却掉这数年来他曾亲眼见证过的种种人间疾苦。死去的回忆突然从脑海中复苏,王浩眼眶微热,莫名觉得心酸哽咽,“谁说我不为着百姓着想,这几年打仗时朝廷派送下来的粮草根本不够用。  每每我们弹尽粮绝,饿着肚子硬着头皮要往前冲的时候,都是附近的老百姓给我们送来粮食,还激励鼓舞我们。  乱世间,不论是哪家肯定都顾不上自己的温饱。他们把粮食让给我们这些兵将,自己便要挨饿。  可是我们何德何能,既没替他们看好城门抵御住外地,在危难之际,反倒还要被他们守护。  如果经历这些事,我王浩还自私自利地总想着自己,那也太他娘的不是人了!”  眨着已然酸涩的双眼,王浩深吸一口气随后将要掉出眼眶的眼泪强行憋回肚子里。他站起身一拍桌子,奋然道:“走吧!不是要去找将军商量此事么?我现在就陪你一起去!”  王浩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的话,自己没懵,倒把张庭羽说蒙了。  “王将军,你变了很多。”  张庭羽记得很清楚,王浩从前虽是兵部侍郎但却整日里流连于各处秦楼楚馆,出没在各个酒桌之旁。可以这样说,当年的王浩是个实实在在的纨绔子弟,家国情怀在这人的心中并无半分重量。  可现如今,王浩已然从未经过雨打风霜的官二代转变为一名真正的将领。其风度卓绝,格局远大定不是昔日的那个纨绔子弟所能比及的。  听见张庭羽这样评价他,王浩唇角勾起苦涩一笑,随后他伸手拍向张庭羽的背哈哈一笑,“还说我呢,你不也是变了许多?”  是的,这么多年来经历过诸般苦难,大家都变了。  没变的只有顾震,总是一如既往的英勇果敢。  两人达成共识离开院落后便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去找顾震。  他们来到此处山庄这么多天,顾震安排他们好生住下却不曾关心过问,好似没有任何意图。  而待到他们抵达正院,看到廊道中正玩着投壶的一群人时,他们看着这群人放声欢笑的景象一时迈不开脚,心中有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  这几乎与尘世隔绝的山庄之中常年住着一群性格迥异但却能互相包容理解,相处融洽的四方之士。  这群四方之士为了得到如今的安稳也曾历经艰苦,而张庭羽和王浩又凭什么借着表诉家国情怀的无力字眼让他们再次去鬼门关前送死。  正犹豫着要不要就此原路返还,阿刃余光中注意到这二人随即抛出一支箭羽扔在这二人的脚前,他扬声道:“干嘛来了就走,难不成你们到现在还认生不敢同我们讲话?”  阿刃对着二人皆没什么太大的印象,只知道这两人都是朝廷中的官,曾经和顾震秦清容在早朝上一同替皇上议事。  “张大人,王将军,既然来了就同我们一块儿投壶吧。”  一直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别人耍的秦清容陡然开嗓劝留。  而当他看到张庭羽时,他的脑海中浮现起当初顾震的死讯传进京都,同时妹妹还被宋洵强行纳入宫中的回忆。  语毕,秦清容不由低首双目渐渐黯然。  “其实,我们来这儿是有事情想要同将军商议。”  扫视一圈眼前众人满是好奇的脸,王浩紧张地手心冒汗,于是他又心虚地补充了一句说:“我们只是想询问一下将军的意见,至于将军到底同意与否,我们并不强求。”  背靠着廊柱,斜坐于廊下长椅之上的顾震将视线从雨景中收回,而后目光定格在满脸局促的王浩身上。  顾震勾唇轻轻一笑,打趣道:“你到底是想要同本将军说些什么事,看你这副哆哆嗦嗦的样子,难不成本将军会吃人么?”  抬眸瞄了顾震一眼,王浩随即拱手俯身道:“回将军的话,属下是想请您再次出征攻破京城。”  本来欢声笑语、热闹非凡的长廊下此刻却因为王浩说出的一句话气氛变得死气沉沉。  王浩言毕良久,周遭都没有一丝杂声再出现过。  额上已经沁出一层冷汗,他摸不清顾震此时的态度到底如何于是只好抬首悄悄朝顾震所在的方向看了眼,只见顾震已然面露沉思之色。  只当顾震这是在犹豫,王浩嘴角牵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心中冷叹。  看来,顾震是不会同意他们的此番提议了。  “如今皇帝手里还有多少人马?”  “各地部队总人数统计下来有三万多人,而属下所率领的军队不过千人。”  突然听见顾震问话,王浩便下意识便作答。  答话片刻后,等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由直起身,脸上神色格外地激动。  “将军这是同意了吗?”  紧咬牙关,大腿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王浩叹道:“太好了将军,大宋这下真的有救了!”  “皇帝不思悔改,荒淫多年,是不能再容他继续荒唐下去了。”顾震将目光落到远处复又赏着雨景,眸中思绪冗杂,“不过本将军并没有什么把握能赢,要知道如今听风楼座下的兵将不过千人之多。  真要攻城的话,只怕会重蹈当年福州一战的覆辙。”  “王将军,你要同将军商讨的这件事,其实也是我们在场所有人心中的想法。”  华炎抱着双臂,双眸中神采奕奕,他勾着唇角朝王浩轻笑着,“所以你不必紧张,正所谓时势造英雄。  如今百姓深陷于水火,若是我们这些侠义之士只想着缩在窝里安度余生,不肯直面困难,又怎么对得起自己这一身的武功绝学,以及正直良善的名号。不信你大可以问问他们,有谁会不愿意出战。”  “我同意攻城。  我自小便长在京都城里,可如今城池却被那个昏君搅得乌烟瘴气。他害得我有家不能回着实可恨!”  阿刃举起手臂附和着华炎的话,说完他还侧过首看向冷戟眯眼一笑,因为他突然想起当年冷戟在巷子前替他擦药还同他一起吃糖葫芦的回忆。  或许是因为想起自己与师父的初次相遇以致于太过兴奋的缘故,阿刃此刻的唿吸声很重。  当他挨向冷戟时,冷戟听到阿刃粗重的唿吸,不由脸颊发烫,浑身发僵地一动也不敢动。  没想到大家都如此积极,王浩十分感动。  他顿时感到信心倍增不过随即又因为顾震方才提出的有关兵力悬殊的提问感到困扰。  “将军,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么?”  王浩垂头丧气地低下头,情绪经由大起又大伏后神思逐渐力不从心。  “其实,虽然皇帝如今仍有令牌在手,可以操控着三万多的兵将。但皇帝荒唐暴厉的行径世人都看在眼里,他早已不是世人的心之所向,所以我们或许可以从攻破军心入手。”  秦清容温润的嗓音,平和的话语,此刻却彰显出一股张力。字字珠玑,让众人醍醐灌顶。  顾震有意逗弄秦清容,于是微挑眉勾唇道:“嗯,这话说得是没错,可难道清容你不记得了么?  本将军的名声好像也没能好到哪去。”  “心坏了再不能被补好,可名声坏了却有机会能够修复。”  张庭羽说着话却故意别开脸面朝雨景不看顾震与秦清容两人,他神色淡淡,“先朝时汉高祖斩蛇起义,史书上将此事写得神乎其神,直言汉高祖当年斩断的那条白蛇是五方上神之一白帝的子孙秦王室,以此蛊惑人心,让百姓以为汉高祖即是新任皇帝的天选之人。  可殊不知,汉高祖当年斩断的那条蛇不过是一条普通小蛇罢了。”  一段话说完,张庭羽最终还是决定不再躲避转身看向顾震,“顾将军虽然从前名声并不好,但你现如今在世人心中早已是一个过世之人。  而大宋随着你的死讯传开后便逐渐四分五裂,而后又因为听风楼的崛起慢慢恢复了从前的安宁。  顾将军何不想想,如若此刻派人将你这些年的所打过的仗,做过的善举全部散播出去,再将福州一战你起死回生的一事添上几笔鬼神之说,他们可还会记得你从前是一个纨绔风流之辈?  本来在乱世中,百姓们就会趋向信仰寻求依靠。而你既然碰上这处契机,又为何不牢牢抓住?”  一番话说完,张庭羽此刻同顾震对视着却再也找不到曾经那股令他心悸的感觉。  说实话,张庭羽也是个玉人般模样的美人,才学也可称之为上佳之资。可他偏偏所欲却不得求,最终就此荒废半生。  然而这一刻,他却突然能够放下自己心中的那股执念。  眉梢微弯,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张庭羽坦然地看着顾震又看向秦清容,他第一次感到原来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淡然随意是这么的轻快。  “没错,张大人的提议确实甚好。我们应当抓住此番制造怪谈的契机为日后做好铺垫。”  能很清楚的感觉到所有人都在成长,都在慢慢地学会放过自己,所有人都被时间打磨得越发圆滑。  秦清容朝张庭羽回之浅笑随后便低下头不再看他,因为不管过去多少年,秦清容看见张庭羽时心中的那股莫名不爽从不会改变。  一旁顾震自是知晓秦清容的小心思,他心中乐得很,没想到一坛陈年老醋秦清容竟然能酿上许多年,这足以证明秦清容到底有多爱他。  有个爱人真好,顾震默默地注视着秦清容心下这么想着。  可同时他也在烦恼,如果他最终真得能够成功登基,那满朝文武是否会放任他空置后宫,子嗣断绝?  其实,他这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同秦清容白首到老,他只渴望能够有一个安度余生的家而已。  可是事与愿违,他没想到原本如此简单的一个心愿,到了他这儿,却要历经万般坎坷。  雨水从天而降连续数日地下个不停,或许是因为这世间草木繁盛,以致于当上天想要不落一处的滋润万物,尽可能地做到公平时,得花上好些心力。  傍晚时分,阿刃从膳房中讨要了许多糕点回院子里,他满脸兴高采烈的样子一路哼着小曲,打算和他的师父一同分食。  可抱着甜食的阿刃前前后地在院落中找了一圈,都没见到冷戟的影子。  再待至他来到院落里最后一个没有查找过的地方——水房,阿刃此刻心中已经十分的不耐烦。  心中猜测这个点冷戟肯定也不会沐浴,于是阿刃一脚踹开水房的门扇,眉头微蹙,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  “师父!师父你在吗~”  刚仰着头喊完,阿刃便瞥眼见到旁边水气氤氲的木桶里,正泡着满脸通红的冷戟。  于是乎,水房中仿佛被定时了一般,只见怀里抱着大大小小、五彩斑斓的糖糕的阿刃与用双臂抱紧赤裸的上半身的冷戟彼此尴尬地对视着形同石化。  反应过来后,阿刃立马站直身子。  他微撇一边嘴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冷戟皙白的胸膛以及其上的两处凸起的红点看。  干咳一声,阿刃耳朵发红随后他挠着额角别开脸装作不在意地吹起口哨。  “咳,那个…那个师父,你先洗吧。  还有,待会儿不要忘记来找我吃糕点~”  说完话便脚下开熘,阿刃飞也似地帮冷戟关上门逃离水房,只留下冷戟一人在木桶中错愕凌乱。  脑中随即又浮现出冷戟胸前那两颗鲜红色的凸点,阿刃只觉口干舌燥,浑身燥热。  他勐甩着头想让自己忘记那幅画面,可是在甩完头恢复清醒后阿刃却又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冷戟的凸点。  “啊!我这是怎么了啊…”  阿刃突然感觉委屈,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冷戟产生这种该死的感觉。  迈着步子把自己淋在雨里,阿刃用手臂挡住怀中的糖糕,小心翼翼地不让糖糕被雨水淋湿。  感觉自己身子终于不再燥热,他抹了一把脸随后快步赶向自己的卧房,打算换身衣服等冷戟同他一起吃糕点。  可阿刃没想到,当他把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刚换完后,他便啊秋啊秋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突然浑身发冷,阿刃回头看向被窝打算干脆裹着被子等冷戟,这样会更暖和舒服一点。  而他在被窝里等了许久冷戟都没有来,阿刃不由上下眼皮打起架只觉困意阑珊,最终他抗不过魔咒般的蜷缩在被子里沉沉地进入梦乡。  冷戟沐浴完毕穿好衣服来到阿刃卧房中时,夜幕已然降临,四处是乌漆抹黑的一片。  山庄中的侍婢小厮纷纷燃灯,冷戟也点燃阿刃屋中的火烛。  待到眼前光亮重现,冷戟只看到模模煳煳睁开眼的阿刃正哭唧唧地看着他。  “师父,我好难受啊…好像生病了,呜~”  床榻上阿刃哑着嗓子脸颊通红,眼眶中蓄满泪水泪珠成串而落。  说着话阿刃还抬起头往冷戟身上蹭着脸,冷戟身上刚换干净的衣服瞬时间便被阿刃蹭脏,眼泪鼻涕煳在一处。  伸出一只手冷戟去摸阿刃的额头只觉烫得很,发现阿刃原来是染上了风寒。  他左思右想终于才想起山庄里好似还住着一位郎中,冷戟轻拍阿刃的背安抚道:“你先在这里等我,不要着急。  我去给你请郎中。”  “呜呜呜。师父,你对阿刃好好啊!”  阿刃又难受又感动越发涕泪交加,“以后的糖糕阿刃一定让师父吃多一点,呜呜呜~”  小徒弟从小好哭到大,冷戟早就已经习惯。  所以他未等到阿刃哼哼唧唧哭完,心下一狠打算还是先去请郎中,让阿刃早些喝上药才是上策。  雨夜里提灯找到郎中居住的别院,冷戟轻敲几下院前木门便见郎中走至廊下朝冷戟喊道:“谁啊?  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  “求医。”  冷戟平日里说话少之又少并不善言辞,此刻他措辞许久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最终急道:“还请郎中同在下走一趟,在下有急事。”  眯着眼郎中大概瞧见来人是他之前注意到过的一位独眼侍卫,看冷戟的样子似乎确实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郎中连忙回屋子里拿起自几的药箱同冷戟一起冒雨赶去阿刃院中。  而待至郎中把完脉,察看过阿刃的面色后,他面露无奈只觉疲惫。  站起身郎中关上药箱斜睨了冷戟一眼,不由汗颜,“你徒弟没生什么重病,就是心里火太旺又淋雨受了凉才会染上风寒。  真是把老夫吓了一跳…”    第八十三章 是因为你才伤痕累累  将一碗苦涩的药汁喝下肚,阿刃放下药碗后皱着眉又朝冷戟讨要桌子上的糖糕吃。  冷戟对此十分严肃,他不仅拒绝了阿刃的要求还将糖糕拿到外间去不让阿刃再看到。  而阿刃问冷戟为什么不给他吃糖,正立于床畔低眉看着床上哭唧唧的人的冷戟,看似面无表情实则早已心疼的要命,只回说:“阿刃,染上风寒的人,不可吃太多的糖。”  要知道阿刃身体一向强健甚少生病,此番却因为淋雨染上风寒,冷戟不由觉得奇怪。  仔细打量着阿刃烧得通红的脸,冷戟微蹙眉,想起郎中方才说阿刃是因为心火太旺才会如此。  心火旺?  难道是因为傍晚的时候阿刃撞见他沐浴的缘故么?  思及于此,冷戟不由也面颊烧红起来。其实当阿刃离开水房之后,他也曾一度陷入胡思乱想之中,但是只要他一想起从前阿刃总对他说男人和男人在一处光着身子有什么好避讳的,冷戟随即也就冷静下来,觉得确实没什么。  “啊?师父你怎么了?”  阿刃从床上爬坐起,他盯着冷戟烧红的脸两眼不由瞪大,“难道师父也染上风寒了么?  师父,要不你今晚和阿刃一起睡吧!两个人睡在一起更容易出汗,我听秦大人说染上风寒只要捂出汗来病就能好!”  “阿刃,我没病。”  冷戟闻言连忙避开阿刃热情的目光,脑海中突然浮现起这么些年他每每替顾震守夜时听到顾震对秦清容在床第间说的那些连篇的令人耳红的骚话。  “哎,师父,你怎么还是这样!”  阿刃有些急了,他拉住冷戟的胳膊就往床上拽,“我们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处有什么好害羞的!  师父你肯定是病了,你看你的脸烧得比我都厉害!”  两个大男人睡在一处确实不应该害羞,可是冷戟就是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所以当他听到阿刃的邀请后脸上随即浮现出拒绝这两个字眼。  这边阿刃将他往床上拽,那边冷戟便往后退,极力地与阿刃撕扯着反抗。  最后阿刃气得一拍被褥站起身走下榻,直接将冷戟推着躺到床上。  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很显然,比起力气这一方面冷戟肯定不是阿刃的对手。  而方方还是冷戟站在床侧,阿刃躺在床上哭唧唧的画面,此刻已然转变成,阿刃站在床侧一脸委屈的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冷戟半个身子倒在床上一脸茫然地还没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盯着冷戟被黑纱蒙上左眼的脸,阿刃看得入神。冷戟虽然身量高但却不想他那般健壮而是身形修长,肤色也属于冷白的那种。  再加上他的单眼皮,高鼻梁与薄唇以及平和的五官,除却其周身冷酷的气质来看,冷戟其实有着一张样貌温暖的脸。  而这也一直是在阿刃眼中的冷戟——一个虽然独眼但却是个看似冷酷实则性格温暖的师父。  再反观冷戟此刻的所想所见,对比之下便显得没有阿刃的单纯。  冷戟并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去看阿刃此刻胸膛前因为衣襟半敞而露出的一片结实、蜜色的胸肌,他甚至能够清晰地看清楚阿刃此刻胸膛处喘息不定的起伏。  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在等回过神来后,冷戟连忙别开脸看向一旁的纱帐,掩饰自己的心虚。  “师父,你是不是不喜欢阿刃啊!”  在眼眶中打转许久的泪珠子终于滚落,阿刃抹着眼泪朝床榻上的冷戟大喊起来。  “不是的,阿刃。”  没想到阿刃会因此误解自己,冷戟正坐起身微扬首面带愧疚地看着眼前人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最后只好黯然低下头。  语毕,随即冷戟便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搂起,脸也被迫埋在阿刃的怀中差点喘不上气。  “那师父别再跑了,今晚不要走好不好?”  只怕现如今自己想跑也跑不了,冷戟心下轻叹,头隔着一层轻薄的里衣蹭着阿刃蜜色的腹肌直点首。  见冷戟答应后,阿刃才放开冷戟。他仍旧哭唧唧着,只不过哭声渐渐变小。  待到冷戟脱下外袍坐在床上,阿刃哭唧唧地将冷戟推到床里躺着,而后熄灭油灯,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他才是那个不情不愿之人。  二人并肩躺在床榻上,阿刃侧过身抬起一条腿压在冷戟的腹部,又伸出手臂将冷戟揽在怀里。  “呜呜呜,师父你怎么都不抱阿刃?  小时候阿刃和师父睡在一起,师父每次都会把阿刃抱在怀里的!”  这要求,说实话着实有些为难到冷戟了。  要知道阿刃现在的块头比他还要大,冷戟又如何将阿刃抱在怀里?  最终冷戟想出一个两全的办法,便是让阿刃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上。  得到些许安全感后的阿刃这下才止住哭声,渐渐闭上眼疲惫地入睡,而在他彻底睡着前脑海中唯一一个想法便是冷戟的胳膊枕起来感觉真好,好想以后都这么枕着睡觉!  片刻后,冷戟听到阿刃发出熟睡的唿吸声,一直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不过阿刃睡着了,他却硬了。没错,他硬了!  因为阿刃蹭在他腹部的那条腿一直不安分地乱动且时常同他的下体那处不经意地刮蹭着。  酸胀感让他头皮发麻,冷戟轻叹一声气,小心翼翼地翻了一个身面朝里,随后闭上双眼陷入沉思。  这些莫须有的羞涩与生理反应,让他再也没有理由欺骗自己,冷戟落寞地暗自自责自己是个龌龊之人。  要知道自小到大阿刃都将他当作是家人,可他却对阿刃有着不该有的想法。  而若是让阿刃知晓他心中的这些龌龊的心思,冷戟紧皱起眉,大概阿刃会就此深深地厌恶他吧。  陡然回想起曾经顾震说过冷戟此人不懂什么情情爱爱,只怕要等冷戟的情窦初开还需要再过个十几年。  当时冷戟还有些失望,因为他也想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可现如今他却又十分后悔,早知道自己会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上的人,他宁愿这辈子都不知晓爱意的滋味。  而为了避免这种难以言说出口的困扰再次发生,从这日之后,冷戟便同阿刃刻意地保持起距离。  不再同阿刃过多的说话,不再与阿刃一起吃糖糕,冷戟总以自己很忙为借口拒绝阿刃的种种请求。  每每面对冷戟毅然转身离去的背影,阿刃都会难过委屈地想哭。  可他又在想会不会就是因为自己太爱哭了,所以冷戟才讨厌他。  毕竟顾震平日里便总说阿刃这么爱哭,真没出息。没有哪个师父会喜欢一个没出息的弟子,所以冷戟才会因此越来越讨厌他。  “将军,秦大人,为何师父最近总是躲着阿刃?”  这种委屈憋久了阿刃再也受不了,于是他去找顾震和秦清容倾诉心事。  他眼眶红红的,明明很想哭但却逼着自己不再掉下一丁点泪。  “阿刃别想太多,要知道不久我们便即将启程进攻京城。所以现在,营里不论是将领还是战士都需要刻苦训练,为攻城做足准备。”  秦清容轻拍着阿刃的背以示安慰,他语态平和地劝解说:“冷副将整日里呆在军营中安排演练也的确是辛苦忙碌,因此一时疏忽了阿刃,阿刃要理解师父好吗?”  “整日里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本将军只问你,你的功夫练得怎能么样了?”  不同于秦清容的耐心劝解,顾震当阿刃朝他们吐诉心声时,在院子里抱着手臂转转悠悠地最后挑选出一把上好的长剑扔向阿刃。  他走至阿刃身前挑眉冷然道:“知道本将军为何不让你参与此次攻城一战么?  因为虽然你功底好气力大,但招式却平平无奇并且遇到危难时不懂得随即变通。  若是让你独自上战场的话,没有你师父的庇护,你必死无疑。”  闻言,阿刃握紧手中长剑的剑柄微抿唇,所以他的师父是真的因为他没出息所以才对他失望不再理他了么?  “将军说得对,师父喜欢优秀的弟子,我要刻苦练功证明给他看我的实力!”  握住剑柄站起身,阿刃周身流露出一丝杀气。他面朝顾震而后冷声道:“将军,阿刃这就和你比试,还请将军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眼见小崽子真得认真起来,顾震在院中木架上随手挑出一把长戟同阿刃比试。  阿刃每每出招快准狠,拼了命似的仿佛顾震是他天大的仇人。而为了自保,顾震也不得不改退为进处处抓住阿刃所出招式的漏洞,击打阿刃所暴露出来的要害。  一轮下来,阿刃的手臂与大腿之上已然被顾震打出数条青紫色的于痕。可阿刃却仍然找虐似的向顾震提出继续比试的要求,越挫越勇。  一天下来,阿刃浑身上下伤痕累累,站卧不得。  晚间冷戟回来后无意中看到阿刃身上的伤,心生疼惜面露关切,终于肯同阿刃讲话。  “到底怎么弄得?”冷戟紧攥着阿刃一片青紫色于痕的手腕,眉头拧成一团。  此刻的冷戟就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要死。可阿刃却满脸不在意的样子,甚至朝着冷戟弯唇笑着。  冷戟只觉奇怪,“你笑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不疼么?”  面前阿刃摇着头,唇角浅扬起一道弧度,“不疼。  如果知道只要把自己弄得一身是伤,师父便会理我,我就早点去找将军比试了。  师父,看到你又肯和阿刃讲话,阿刃真的好开心!”    第八十四章 一生孤寡不是没有原因的  身上的衣衫褪下大半,露出伤痕累累的宽阔的背嵴。  冷戟替阿刃仔仔细细地涂抹活血化瘀的膏药,心底幽幽升起一股怨气。  阿刃为何这么傻?  将军做什么要下手这么狠?  感受到冷戟布有一层细茧的指腹在自己的背嵴上轻擦而过,阿刃心里好像被小猫挠了一般痒痒的,酥麻感顺着嵴骨冲上头皮。  “师父,要不阿刃自己擦吧。”  这种从未出现过的爽感对于阿刃来说反成了一种令他消受不了的负担,回过脸阿刃拉起衣服重新穿好脸上带着一抹不大自在的笑容。  “别乱动,身上的膏药还没干。”  说着话冷戟又将阿刃的衣服拉下,他仔细查看方才抹上去的膏药是否还在而后又继续用手指轻轻涂抹着还没被擦药的伤痕处。  擦完药后冷戟将阿刃安顿好后便要离开,阿刃问冷戟这么晚是要去哪,冷戟却只回他说有事。  清冷冷的房间里又只剩下阿刃一人,阿刃蜷着身子坐在床上等着冷戟回来迟迟不肯入睡。  不知为何,他现在好似离不开冷戟一般,总是因为冷戟的一句话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动作变得患得患失。  夜叩顾震的卧房木门,冷戟沉着个脸打算向自家将军问清楚,到底将军他为何要对阿刃下如此狠手。  “哟,大晚上的,来找爷来算帐来了么?”  门扇被顾震吱呀一声拉开,顾震抱着双臂,面露玩味笑意地看着冷戟,“你可别怪爷啊,明明是你自己不想再管你家的小崽子,搞得他来找本将军诉苦。  本将军本来想借此激励他努力练功,可这小崽子犟得很,非说要将本将军打败向你证明他的实力。  他处处对本将军下死手,本将军为了保住人身安全才不得不打他,属于正当防卫。”  冷戟听到这一番话更加郁闷了,这件事是他做得不对,要知道他如今仍旧是阿刃在这世间最重要的亲人,所以他属实不应该故意冷落阿刃让阿刃伤心。  “将军,属下想知道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冷戟抬眸神色真挚地看向顾震,“是不是会心跳加快,脸颊发烫,身体燥热?”  “你描述的还挺全面的,怎么,万年铁树不开花,千等万等本将军终于能看到你铁树开花了么?”  微勾着唇角,顾震眼中掠过一丝促狭地又打趣道:“让爷来猜猜看,我们家冷戟这是看上谁了。  嗯…想来营里也没有女子,所以你看上姑娘的可能性应该不大,多半心上人会是个男子。  是不是…华炎?”  来自一个攻的第六感,顾震只觉着像冷戟这般冷酷的男子肯定会喜欢性格如火一般并且面容姣好的受作为伴侣。而他思来想去,最后发现能符合这两个条件且又是常年混在营队里的大概就只有华炎。  不过从冷戟略显尴尬的表情,顾震看得出来他这是猜错了。  再想不出第二个符合这样人条件的人选,顾震自行换了一个思路思考而后他复又恍然大悟道:“不是华炎的话,那是不是李真奕?”  要知道在这听风楼里除了他,和冷戟关系比较好的就只有李真奕了。  闻言,冷戟更是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连忙否定。  这下顾震不由陷入苦苦的冥思之中,良久后,突然想到一个他不应该在此时想起的人时心中大骇。  “难道是阿刃么?”  “什么?冷副将对阿刃生出好感了么?”  好似哪里有八卦哪里就有华炎和不闻二人,他们突然从顾震身后冒出头来,并且这次还将秦清容拉上挤在中间一起八卦。  “本堂主还以为你会爱上我。”华炎用衣袖抹着额上的冷汗,松了口气道:“不过幸好不是本堂主,不然的话,本堂主一介寡王面对你的爱意,真的感到很为难啊!”  立于他身体两侧的不闻与秦清容:……  现在说自己是寡王,那年前在土地庙里磕破头求脱单的是谁啊?  “唔,你们怎么都在…”  霎时间羞红了脸,冷戟把头埋得低低有些沮丧,“你们,会不会觉得我龌龊?  如果让阿刃知道这件事,他大概会就讨厌我,同我断绝师徒关系。”  众人思索许久,听到这个令人大为震惊的消息后倒是没觉得冷戟生出这种想法龌龊猥琐。  不过他们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冷戟将来把肌肉发达的阿刃压在身下的画面。  这真的是很违和好嘛!  “咳,冷戟,你只管放心好了。”  顾震伸出手轻拍冷戟的肩安慰道:“明日,爷就帮你旁敲侧击地问问阿刃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  第八十五章 别把我弄丢了  说实话,一向保守木讷的冷戟并不愿意承认他会对阿刃生出好感,更何况这种好感中还夹杂着一丝禁忌的意味。  “将军,别去问。”  冷戟低着头,说话时的语气中流露着落寞感,“阿刃能当我的家人,我便已经很知足。”  抬手轻抚蒙在自己左眼上的黑纱,冷戟嗓音越发低沉,“是我不该对他动不应有的心思,这几日我会让自己尽力克制住这种错误的冲动,避免以后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难得见着冷戟表现出如此挫败的一面,顾震渐渐敛起脸上的笑容,心下沉重。  他不由回想起自己少时在巷角初次遇到冷戟的那段回忆,彼时冷戟被亲生父母抛弃、且常被人堵在巷子里凌辱打骂。  可就算被欺负得这么惨,当冷戟满身是伤地从地上爬着站起身的时候,冷戟却既不悲愤也不委屈,只是静静地立于原处面无表情地低着头。  那时顾震便发现不管遇到什么事,冷戟从来都不会怨天尤人,甚至不会伤心落寞。  于是顾震问他,“被人这么欺负,你真的能咽得下这口气么?”  冷戟依旧眼底毫无波澜,仿佛心早已死了一般不知疼痛地回道:“不会生气,因为我很早之前就已经习惯了。”  闻言,顾震发自真心地认为冷戟很可怜。因为冷戟还没过完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十年,就已经对人世间不再抱有期望,犹如一具行尸走肉的空壳。  看不惯命运如此玩弄冷戟,于是顾震想救赎他。  顾震将他带回家做自己的小跟班,不过说是小跟班其实顾震一直都把冷戟当作是自己的亲弟弟一样看待。  渐渐地,随着时间的流逝,顾震能很明显的感觉到冷戟在顾府温馨的氛围里慢慢地活过来,心中朝气复苏。  而顾震唯一一次见到冷戟难过落寞时的样子,还是在几年前他们平反辽东一战中,一次顾震躺在死人堆里腹部流着血一动也不能动的时候。  他能听见冷戟在叫他,他也能看见冷戟在一个又一个死人堆里疯狂地寻找着他的身体,可是他却因为失血过多,没有力气开口发出一个字节。  当冷戟终于来至他身旁时,顾震逆着光将冷戟脸上惊慌落寞的神情瞧了个仔细,最后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随后,顾震费力地朝冷戟挤出一个笑容。因为他恍然发觉,冷戟好像早已彻底活过来。  而冷戟能重新变成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的最大的原因,便是他。  “冷戟,你想家么?”  “有将军在的地方,就是冷戟的家。”  此刻看着冷戟形容落寞的身形,顾震的脑海里不断地回想起当年他与冷戟在边境月夜中的这一段对话,心想着大概此刻在冷戟心中能被称之为“家”的那个人,已然被阿刃所代替。  “哈哈,瞎想什么呢?阿刃跟着你师父师父地叫了这么多年,难道他还会嫌弃你左眼有疾不成?”  顾震看不得冷戟这般卑微又小心谨慎的样子,他伸出一只手将冷戟脸上方方被抚歪的眼罩推正,故作轻松地笑着,“要是他敢因为这个就嫌弃你,本将军定不会放过他这个白眼狼,狠狠打断他的腿。”  听不进顾震的安慰,冷戟依旧固执己见。  他觉得如果他和阿刃真的想要在一起的话,其实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就算阿刃真的能接受他的心意,他们所要面对的不可避免的禁忌也实在有太多。  这使得冷戟多年来的保守与固执,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冷戟要保持理智与清醒。  而且,若是阿刃从没有对冷戟产生过好感的话,可能一步不慎,曾把他当作为唯一家人的阿刃就此便会离他而去。  冷戟不想冒这个险,而且他也冒不起。  背过身不欲再多留,冷戟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嘴里说着反话,“其实…我也没有很喜欢。  所以,可能我对阿刃的这种好感,只是我一时的错觉。  就这样,还是拜托你们别将此事说出去。”  “啧,真是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哪根筋抽了,突然变得这么别扭!  想来他也跟了本将军这么久,怎么一点本将军的优良品质都没学到?”  看着冷戟蓦然离去的背影,顾震气得转过身朝秦清容眯起眼警告道:“你别给本将军和他学,听到没有?”  见秦清容一副被吓得呆愣愣的样子,顾震觉着有趣不自觉地将秦清容搂进怀里,继而又补充说:“像他这样喜欢又不敢上的,将来定有后悔的时候。”  愣愣地握住顾震指向自己的手指,秦清容微红着脸一脸认真地点头,“嗯…好,我保证不和他学,以后有话直说。”  说完秦清容朝顾震眨眨眼示意还有人在,随后将顾震慢慢推开挣脱出那个令他窒息的怀抱。  知晓秦清容一向是个脸皮薄的,顾震便也不再逗弄。  他不耐烦地转过身看向门前的华炎和不闻两人微蹙起眉,语气中隐含一丝嫌弃,“杵这儿当门神?  你们两个人怎么还不走?”  华炎和不闻二人挠着头面面相觑,随即不约而同尴尬地彼此肩搂着肩转身往门外大跨:啊对对对,他们就不该在屋里,应该藏在门缝里。  “师父,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见冷戟跨进门,阿刃立马站起身神色中满是期待,“师父今晚留下来陪阿刃好么?”  “你可知晓自己多大了?”  一改往常温柔的态度,冷戟现下端出尊长架子淡淡问道:“难道离开我,就一刻也活不了了?”  “师父…”  阿刃不知道冷戟为何突然好似变了一个人一样,他愣了一下随后咬牙回说:“是,阿刃就是离不开师父!  每次看到师父生气或者师父故意不理阿刃,阿刃都觉得很难受,会变得烦躁,喜欢胡思乱想!”  “可你终究要独立,不能一辈子都靠我。”  既然决意要将心中的那股禁忌的感情压制下去,冷戟便不再给自己留有余地,“战场上每名战士在作战之时往往连他们自身都顾暇不及,以致于他们败于人下,战死沙场。  而你作为一名战士,重点应该放在苦练武艺上,不是整日胡思乱想。  若是你日后再不能独立起来。我不能保证下次征战之时我能够分出心神照顾到你。”  “师父,阿刃已经长大了!  日后不是你来保护阿刃,而是阿刃保护你!”  阿刃双拳紧握,看着冷戟信誓旦旦,“阿刃虽然平日里满怀的心思都扑在师父身上,可是功法却从未耽误。  由此可见,这两者并不矛盾。  而且,阿刃知道师父从来都不会对阿刃说这样无情无义的话,师父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我并不需要你的保护。”  冷戟转过身打算离开,继而决绝道:“以后你只管顾好你自己即可。”  眼见冷戟想就此结束对话,避开他问的问题不了了之,阿刃朝着冷戟的背影不甘心地喊道:“师父,其实阿刃一点也不嫌弃你!  不管…不管,你是什么样子。”  闻言冷戟停住脚步,他身形微滞,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眼眸里染上一层失落。  看来阿刃是听到方才自己与顾震他们的对话了。  冷戟觉得有些可笑,因为阿刃虽然敢于同他说出自己的心声,可当说到他的模样之时,阿刃的嗓音逐渐转小并且话语中还夹杂着一丝犹豫。  如果一段感情的开始就已经参杂着不和谐的因素,冷戟心下冷叹,那又何必就此一错再错下去。  最终,冷戟没有回头,甚至没再留给阿刃说第二句话的时间,身形转瞬消逝于夜色里。  冷戟为什么不相信他的话?难道真得是因为没那么喜欢么?  喉头哽咽着很想哭,阿刃仰起头蹙着眉,不肯让眼泪流出眼眶。  “怎么办?以后再见到师父怎么办?”  阿刃环顾四周看着这个他已经居住有数十年的卧房,面露一丝不舍,“师父以后见到我一定会很不自在吧?  师父说让我独立,可是在他的眼里,到底怎么样才算独立?”  独立。  这一夜,“独立”二字在阿刃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出现了许多次,最终他幡然醒悟道可能冷戟口中的“独立”就是要他有能力独自闯荡江湖的意思罢。  可是,如果阿刃真得要向冷戟证明自己能够独立的话,那阿刃必然是要离开这同他朝夕相伴十几年的一切。  其中包括整个山庄,包括听风楼的所有同伴们,包括将军和秦大人,包括他的师父。  只是为了独立就要失去这所有的一切,阿刃在想自己是否真的舍得?  “我…我舍不得啊!”  深夜里,阿刃蜷缩着身子在床榻上大声哭起来,“为什么师父不敢面对我?为什么人非要为了独立,失去那么多?  为什么…为什么师父没有那么喜欢我…”  明明他很爱很爱冷戟,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爱是相互的。  只是,此刻却没有人回答他的话。而以后,只怕也不会再有。  天还没亮时,一夜未眠的阿刃最终还是提着自己的破布包袱翻墙离开了山庄。  他并不想同任何一个人打招唿告别,可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不舍,在冷戟的卧房门口的地上放了一块糖。  就这样有些许潦草地与自己呆了十几年的山庄作别后,阿刃的一双眼睛黑黝黝亮堂堂的,他看着离去路途上的熟悉风景,突然发觉这些景象都变了味。  正如那句话所说的那样,阿刃此刻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只觉眼前景皆是心上人。  而这些从他眼中所掠过的一帧又一帧极为平常的画面,照进他心底时却是诸多不可割舍的回忆。  其实阿刃此刻心中一片茫然,他急匆匆地离开山庄却并未想好自己到底要去哪。  可出了城门他就必须要面对选择,他可能朝东离去也可能朝西离去,只不过不管是哪一个方向,阿刃都迈不开脚。  犹豫、不舍、茫然以及时刻面临后悔的恐惧支配着阿刃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让他讲即将踏出的脚复而收回,最后义无反顾地回到山庄。  同时,阿刃的心声也在劝说他道即使回去以后会不自在,可他还能够见得到冷戟。  就这样默默地陪在师父身边,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双眼早已因为一夜哀哭变得红肿,阿刃深深地倒吸一口气最终摒弃所有的杂念迈出步伐,或许他就是应该毫无顾忌地出去闯荡一番才对。  多见见世面,也可以不让自己整日里满心满眼想得都是他的师父。  于是,阿刃大摇大摆地渐行渐远。没人知道他去了哪,也没人知道下一次与他的相逢会在何处又或者是否他们还会有重新相逢的时候。  顾震说得对,冷戟会后悔的。  在得知阿刃失踪后,冷戟在附近城县寻找了几天几夜却还是没有得到半分可靠的音信。  明明他知道阿刃的性子犟得很,明明他亲眼看到阿刃仅仅是因为他的故意冷落便将自己作的伤痕累累,可他却最后还是狠下心一次又一次地把阿刃推向失望的边缘。  “将军,属下把阿刃弄丢了。”  从来没哭过的冷戟此刻右眼眼角处滚落一行热泪,当他知道自己再也寻不回阿刃后回到山庄时,他站在顾震面前的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显得他此刻十分狼狈不堪。  若是让阿刃看到冷戟这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他大概会觉得十分解气地捧腹大笑吧。  而嘲笑完后,或许阿刃就不会再乱跑,回到冷戟的身边;又或许,阿刃会在一番嘲笑后再次毅然决然地离开冷戟,阿刃对冷戟这么说:“你不是我的师父。  我的独眼师父一直对我很好,因为他绝不会让我伤心。”  “将军,你说得对,属下后悔了。”  “别气馁,别放弃。  冷戟,重新站起来就一定还有挽回的希望。”  顾震轻抚着冷戟埋得很低的脑袋,这样安慰道。  就好似当年在他因为失血过多,意识昏沉地即将支撑不下去时,冷戟抱着他无比紧张地鼓励他时一样。  因为你很重要,因为不想失去你,所以我必须帮你抓住最后的一线希望,让你活下来,让你重新站起来,让你依旧能陪伴在我的身边,每天快快乐乐。  “想来,我们是时候该启程出发前去京都。”  第一次见到这般狼狈摸样的冷戟,秦清容忆及曾经亦经历过与冷戟相同绝望的自己,只觉感同身受。  “我记得阿刃说过,京都是他出生的地方,他想回去。  冷戟,你要振作起来。阿刃可能只是一时置气,等他反应过来后就会回京都等着你。”  仿佛被秦清容的一句话点醒一般,冷戟再次找到启程的方向振作起来。  而一向能够将人心看透的秦清容真的说对了,当阿刃在外游历了一月有余后,因为敌不过往昔的种种回忆他极其思念冷戟、顾震以及他的家,于是调转方向一路往京都城赶去。  春末夏初的天气时阴时晴,不知道是因为跟着军队长途跋涉的原因,还是因为正值换季又加上水土不服,秦清容近来总觉得他的身体变得格外的差。  有时,他好端端地走在路上却会突然晕眩,更严重的时候还会伴随着短暂的耳鸣。  而当这种病状在一刻钟之内间断发生两次时,秦清容终于心下惶然起来。  可想要成功攻城,秦清容知道这对于顾震来说,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他看着顾震每日里忙得焦头烂额很是心疼,因此便也没有将自己生病的事和顾震说。  可是在一次他同顾震用膳,突然鼻腔中滴下血滴时,他的病情最终还是被顾震发现了。  “怎么不早说?”  顾震知晓后的神情极为气恼,除此之外,秦清容还从中感受到顾震的担心与自责。  “大夫也说了,我生的不是什么大病,可能只是因为过度劳累再加上水土不服导致的。”  明明生病的人是他,可最后被安慰的反倒成了顾震。  “可本将军也和你说过,累的话就呆在马车里歇息,没事别老在外面乱走。  虽然马车里闷是闷了点但那也总比在外面吹风受凉的好啊。另外攻城一事你也别再操心,清容,本将军只要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等将来天下太平后,我们二人就这样白首偕老,可好?”  “若是真能成功攻城,那你便是要登基的帝王。”  秦清容突然起了玩心,他故意逗顾震说:“可是帝王又必须要有子嗣,这样一来你又不得不纳妃子。  你告诉我,这样的你我二人又如何长相厮守,白头到老?”  “本将军何时说过要登基的?”  面露无奈地揉着秦清容的脑袋,顾震将人搂进怀中,承诺道:“本将军最多替宋家代为理政几年,等到找到合适的登基人选后,就带着你卸甲归田。”  “…顾震,你这么做有点傻。”  秦清容替顾震感到得不偿失,可心里却仍旧忍不住美滋滋的。他故意说反话想引顾震再说几句中意话来听,于是道:“况且我也不信,你能为了我放弃自己亲手打下的江山。  因为如若换作是我的话,我并不会为你做到这般地步。”  见秦清容又开始作了,顾震知晓秦清容并不是真的不相信他而就是单纯的喜欢听他对自己承诺而已。  倒也乐得耐着性子陪秦清容作戏,顾震厮磨着秦清容的耳垂挑着眉,言语暧昧,“就算你不像本将军这般深情又如何?  秦清容,你已经逃不开了。  往后余生,都只能同我一人在一起。”  “我明白。”  与顾震的一双勾人的凤眼对视着,秦清容眸中神情真挚,“一如你从前所说,若是有轮回百转,我只但望生生世世所遇皆是你一人。”  “好,下一世,下下一世,我们还要在一起。  清容,你不许骗本将军。”  眼前人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弯的,“好,我定不骗你。”    第八十六章 风雨之前  顾震同秦清容说大风大雨有他来担,而秦清容只需要务必将自己照顾好就行。  要好好地、乖乖地陪着他,别让他担心。  可好歹曾经也是一朝宰相,秦清容又岂会甘愿在顾震面前落于下风。他每日里看着顾震在营帐中废寝挑灯,累得趴在案几上睡着也不自知时,总是格外地心疼顾震。  默默地站在顾震发现不了的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底,秦清容犹豫许久最终决定不能再放任自己虚度光阴。  于是乎,他偷偷背着顾震将他已经专研许多年的新型炮火的图纸重新从箱底翻出,绞尽脑汁地完善。  “最近感觉怎么样,身子还不舒服么?  清容,本将军要你好好的。”  自从秦清容上次看过郎中后,顾震每日都会问秦清容身体的情况,即使是在他很困很累的时候,也会抱着秦清容闭着眼习惯性地问上一嘴。  “我好得很,你不用每天都念来念去的。”  顾震问久了,秦清容感到有些不耐烦。他不过是身体出了个小状况罢了,顾震就唠唠叨叨地念了他大半个月。  唇角牵出一丝宠溺地笑,顾震低眉抚摸起秦清容的脑袋宠溺道:“哟,脾气还真不小。  身子好了就行,本将军就盼着早日同你卸甲归田,所以你得平平安安地同本将军一直走下去。”  有点腻了。  听着顾震的话,秦清容感觉腻歪,“你天天粘着我,我烦得很。若是要这样同你走一辈子下去,我会烦得很。”  言及于此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于是复又开口像是说给他自己听一般肯定道:“没错,我会烦得很。”  “喜欢你才会粘着你啊。”  顾震微挑眉,没想到这才新婚燕尔秦清容便知道嫌弃他了。  指腹轻捻秦清容的下晗,顾震迫使眼前这个不听话的人抬起头看着自己,俯下身垂眼微勾唇角,“怎么?这就把本将军看腻了么?  本将军看你是又想换新姿势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惹我,不肯安分。”  “呃,新姿势?  …顾震,求你别搞我。”  秦清容脸颊绯红地别开脸,嘴上说着不喜欢实则早已想入非非,眸中流露出一丝不可被掩盖的期待。  “啊,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态度。”  不肯放过秦清容,薄唇贴近秦清容的耳畔顾震一双凤眼已经乐得眯成弯月一般,他轻声劝诱着,“先喊声顾家哥哥来我听听啊。”  “过分…”  这家伙总是喜欢拿些羞耻的词来逗他,秦清容咬牙羞恼道:“难不成我不想,你还想咳…强上不成?”  “你明明就很想,却还不肯承认。”  直起身,顾震抱起手臂低眉盯着秦清容神情倔强的脸,对于挑战秦清容的底线一事素来乐此不疲,“本将军今晚想把你绑起来试试,清容,相信我,你一定会喜欢的。”  极速跳动的心使他神经紧绷起来,双拳不自觉地紧攥,秦清容一双桃花眼中满是好奇,他抬首看着顾震微抿唇而后问道:“怎么绑?”  “哈哈哈,怎么?还没开始这便来兴致了?  蒙上眼睛,绑手绑脚。赤身裸体,你跪着,本将军动作会轻一点。”  心知秦清容虽然平日里受不得撩拨,但对于床第之欢却一向放得开所以一定会答应。  而顾震只需三言两语简洁地描述一下,就能让秦清容心猿意马,不受控制地让自己身临其境。  骨子里本就是个小色鬼,秦清容被顾震勾起兴致后便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主动得多。而对于这件事,秦清容表示他也很无奈,谁让顾震长得那么好看,技术又那么好。  反正每次做,他总是不会吃亏。这种人生乐事,多来几次于他而言又何乐而不为呢?  一想到自己将要被黑布绳绑起手腕与脚腕并且蒙上眼睛的画面,秦清容只觉上火,甚至鼻腔里冲冲的,有一种即将流鼻血的趋势。  然而一番云雨下来,高潮退散后的秦清容在意识昏沉得趴在床榻上喘息之时,他的鼻腔里也真的再次出血了。  “顾震,我…我这是怎么了?”  感觉到鼻息下有液体在流动,秦清容用手捂住下半张脸,手掌后鲜红色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迅速溢出。  明明在做爱时已经很是小心谨慎,其间顾震也没发现秦清容神色有不对劲的地方。可现下,秦清容的病状突然又复发,顾震刚刚松下的心弦此刻不由再次紧绷起来。  “明明已经调养了大半个月,他的病状为何又会突然复发?  他到底怎么了,你可真得能确定他并无大碍?”  顾震的暴怒使得郎中胆战心惊,郎中面对这一番质问,额上已然急出一层汗,他左右打量着床榻上看着好端端的秦清容,最终陡然记起他曾经在医书上看到的一种罕病。  要知道得了这种罕病的人一般来说等同于得了绝症。  伴随着间断性的粘膜破裂以致鼻腔出血以及头晕耳鸣的症状出现一段时间后,病者身体上的毛发亦会渐次脱落,最终因脾肺衰竭而亡。  越发觉得秦清容的病状与医书上所写的极为接近,郎中不由面露惊惶,可他却看到秦清容似乎发觉到他的神色不对,在朝他微微摇首,示意他帮自己隐瞒病情。  难道说秦清容早就已经知晓自己可能身患这种罕病了么?  低头沉思,郎中轻叹一声气。  想到即临开战之际,他确实不应该将秦清容的病情告诉顾震,以免顾震为此担忧,力不从心。  硬着头皮朝顾震拱手作答说秦清容并无大碍,尔后他又给秦清容开出一方可以缓解此病症状的药方,便忙忙离开。  郎中离去的背影映在眼眸里,顾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而等到郎中走远后他便见秦清容走下榻将一叠纸色泛黄的图纸递到他的面前。  “这是我全部推演出来的完整配方,你拿好,危难关头可以用它来应急。”  其实,在他上一次鼻腔出血的时候,秦清容便已经在心中默默猜测着自己是否是患上了他曾在医书上看到过的一种罕病。不过在他给郎中相看过后,郎中却说并无大碍秦清容便也没有再将此病放在心上。  直到方才他看到郎中脸上惊惶的表情时,他这才心灰意冷地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看着由数张黄旧的纸页堆积在一起累成厚厚一沓的书册,顾震微蹙眉心,他明明记得制造炮火的图纸秦清容在临出发时还没有画完,怎么此刻却同他说图纸已经被完善?  “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你背着本将军偷偷研究这个做什么?”  气得将书册摔在一旁的案几上,顾震负手面露不悦地斥责道。  然而在他将书册扔在案几上时,他却并没有注意到案几上的一滩水渍。  生怕水渍将图纸上的字迹泡模煳,秦清容幽怨怨地看了顾震一眼,随后他忙将书册拿起用袖子擦干其上的水渍。  一边擦一边只觉委屈,渐渐地,秦清容的眼眶红上一圈,满腹酸涩喉头哽咽。  “抱歉…清容,我不是故意的。”  自知自己此举着实是太过分了,顾震心生愧疚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要知道,这厚厚的一沓书册耗费了秦清容十几年的心血。他着实不该如此轻贱秦清容对他付出的好意,可是他也着实气得很,明明这人身子不好却还是不肯听他的话好好调养,背着他偷偷去做这种劳心伤神的事。  “没事。”  将书册重新递向顾震,秦清容抑制住眼眶中的朦胧朝顾震浅笑道:“后面我一定乖乖的,好好调养。  顾震,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这八个字对于顾震来说,要做到,十分困难。  数日后,战争即将爆发之初,顾震的营队顺利驻扎于京城近郊。  堪堪从南方赶回京都的阿刃在顾震营队的不远处徘徊了近一个时辰,最终还是没有鼓足勇气同他们打招唿,而是调转了一个方向潜进京城里。  回到京城后,阿刃所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安身的地方就是顾府。  翻墙进入府内,阿刃径直往儿时他与冷戟一起居住的院落走去,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抓着竹席将其上的灰尘都抖落干净,而后阿刃将竹席复又放回床榻之上。  正坐在床沿,他从自己的破包袱里拿出一壶酒,回想起少时的种种回忆,一口接一口地把酒灌入喉中。  他记得从前秦清容同他说过酒能解忧消愁,当时他还不信。因为他觉得酒喝下肚子里辣辣的,烧得他的胃难受,不是什么好吃东西。  而此刻喝得有些醉了,阿刃才真切体会到酒的妙处所在。眼前晕乎乎的一片,阿刃只觉得现在的他飘飘然,哭和笑都不受自己控制,并且他也麻木地感受不到伤心或喜悦。  最终,阿刃醉倒在床榻之上。  儿时的他特别喜欢吃糖,然而此刻长大的他,自此以后,会不会贪恋上喝酒。  有冷戟在,阿刃就不会。  因为阿刃每每伤心地想要喝酒的时候,心里想到的都是曾让他失望落寞过的冷戟。  “师父,阿刃好想你…”  不知睡了多久,阿刃迷迷煳煳地睁开眼,看到床榻旁正站着许久都未曾与他相见过的冷戟。  见冷戟发现自己醒来便慌忙要离开,阿刃伸出手连忙将冷戟的手腕紧紧拽住,他仰起脸看向冷戟时的目光是那么的迫切而又卑微害怕。  他迫切地想要将冷戟抱在怀中,他又害怕冷戟会因此厌他再次对他说冷漠绝情的话。  “师父,你别再不要阿刃了。”  撑起身子下榻,阿刃站起身紧紧抱住冷戟。  这种感觉是那么的真实,以致于阿刃也不再管冷戟究竟会不会因此厌恶自己,他只觉得就像这样短暂的拥有一刻冷戟,也总比就此错过要好。  “可…逃走的明明是你。”  选择不要我的也是你。  被阿刃紧搂在怀里的冷戟低着头,直到现在他也不敢相信,他真的能与阿刃再次碰面。  推开阿刃的怀抱,冷戟拿下腰间他佩戴一路的阿刃的剑朝阿刃扔去,脸色格外阴沉,“这么多天你去哪了?  跑出去也不知道拿剑,就记得你那破包袱和糖。为什么要走?我不过是说你两句,你就听不得了?”  还是第一次一股脑暴怒着说这么多话,反应过来时冷戟并不能适应这样的自己,只好勉强冷静下情绪迫使自己将他心中所有的疑问赌回心中,不再说话。  “阿刃喜欢师父。”  犹犹豫豫地开口,阿刃胆怯地道:“但阿刃怕这种喜欢会让师父不自在,所以才会离开。  阿刃也在听师父的话,努力让自己独立起来。这一段时间阿刃独自在外闯荡,杀了不少匪,救助过不少百姓,阿刃没有不听话,也没有在和师父赌气。”  “这是什么?”  瞥眼扫向地上的酒瓶,冷戟目光阴郁地又看向阿刃,“是谁教你喝酒的?”  “秦…秦大人。”  此话一说出口,阿刃便知道冷戟肯定不会信。见冷戟又要发怒,阿刃吓得哭出声来,“我还不是因为太想师父了,才会喝酒…  秦大人之前和我说过借酒能消愁,我难受的很所以才会试试。”  憋了许久的眼泪终究还是从眼角不住地往外淌了出来,他哭哭啼啼的,看着已然将是一个大人,性子却仍然幼稚的很。  怒气一下子被阿刃的眼泪浇熄,冷戟踟蹰良久最终还是朝阿刃走近,伸出一只手帮阿刃抚泪,轻叹着哄道:“好了,我不怪你了,别哭。”  凭着醉意胆子越发大起来,眼见冷戟此刻离自己不过一掌的距离,阿刃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啵唧”一下亲上了冷戟的唇。  触感软软的,师父的味道是清新的皂角香。  一时迷恋上这种感觉,阿刃的双眸亮晶晶的燃起一股炙热的渴望,撅起的嘴巴也似是再离不开冷戟一般一动不动。  活了三十几年,这还是第一次被人亲。冷戟脑子里嗡嗡的响,瞪大双眼,一时无措。  待他反应过来后连忙往后退,可是面前阿刃就好像狗皮膏药一般粘着他不肯离开。  一直退到墙角,冷戟虽然很喜欢这种感觉但脑中仍保有一丝的理智。眼见自己再无退路可言,冷戟抬起手刚想推开阿刃,却没想到阿刃紧接着便开启下一步动作,从亲亲变为弱弱地啃咬。  没错,阿刃轻咬住冷戟的唇而后舌尖撬开冷戟的牙关,深吻着转势进攻。  而明明被非礼的人是冷戟,这边阿刃亲着亲着嗓子里却呜呜着低泣起来。  呜呜呜,师父果然不讨厌我~师父是喜欢我的~    第八十七章 说动手就是动手  自从顾震起死回生的传闻在民间流传而开后,宋洵从中得知消息才了然自己原来当年被顾震摆了一道金蝉脱壳。  而此番顾震在民间大肆地立牌坊,其背后的真正意图不过就是为最后的逼宫夺位做准备罢了。  将分布境内各处的兵马齐齐召回,这一段时间里宋洵命人制造出上万支箭羽后,日日守在昏暗的寝宫里等待着顾震攻城的那一天。  一想到顾震竟然并没有死,宋洵眼中便燃起一丝期待。  顾震没有死,那秦清容说不定也还活着。  对啊,秦清容失踪这么多年来,倘若他能在乱世中存活至今的话,那一定是收到顾震的庇护才得以安然无恙。  兀地站起身,宋洵身上宽大的明黄龙袍的衣摆随着他走下台阶的脚步拖在地面上。  而后,他径直向寝宫后院前去。  “皇上,皇上穿鞋啊!”  不知道自家万岁爷又要开始发什么疯,被岁月折磨得已然年迈不堪的李成福佝偻着个背提上宋洵的一双鞋靴就跟着赶了出去。  行至院落中央,宋洵走至一口黑棺旁停步不动。  失魂落魄一般地伸手去推棺盖,可他用尽全力却怎么推也推不动。  “皇上,这口棺当初您已经命人冰封起来了,想要打开的话得找人撬开才行。”  李成福小心翼翼地将鞋子放置在宋洵身侧的地上,随后转身看向院子里的太监命道:“还愣着做什么,没看见陛下要撬开这口棺材吗?”  四五个太监连忙领命上前将棺中铁钉敲出,而后又齐力把棺盖挪开。  冰冷的寒气从馆内四散而开,众人瞥眼向里看去只见馆内平躺着一位脖颈之上留有黑色剑痕的少女。  如果再看得仔细些,众人能发现那剑痕处溢出一道的黑色其实是被冷冻许久的少女的血。  “这…这不是秦大人的妹妹吗?”  李成福自认出来棺中少女的身份后脸色便越发苍白,细算下来秦家兄妹逃出京城已然过了十几年,他都差点忘了当初宋洵发疯似地到处通缉这兄妹两人,可最后却只在一个断崖边寻到秦笑笑尸体的事。  不明白宋洵又要做什么,李成福只见宋洵趴到棺边,伸出手臂在秦笑笑的尸体上四处寻找着什么。  “陛下使不得啊!这棺内冻得很,你要找什么让我们这些个奴才来找就行了。”  边说着话李成福边将宋洵的身子往回拽,宋洵被他吵得烦了一挥手转身抬腿朝李成福的膝盖踹去,“别管朕!  你给朕滚!”  横眉冷目地看着被他踹趴在地上的李成福,宋洵怒不可遏。  也没功夫再去理会李成福一把年纪究竟经不经得住他这一脚,宋洵转过身目光落在秦笑笑脖颈处的一根红绳上,而后他轻轻将红绳拉出,发现自己果然没猜错,秦笑笑脖颈处挂着的是一块刻有一个“笑”字的玉佩。  连忙将玉佩解下攥在手心里,宋洵大喜,若是他将此玉佩送到秦清容的眼前秦清容定然会认得出。  将秦笑笑的玉佩同自己腰间的玉佩放在一处,宋洵命侍卫将它们一同丢到顾震主营帐外的地上。  这两枚玉佩的主人只有秦清容才会认得出,而一旦秦清容认出来了,便一定会来宫里找他。  眼看着侍卫离去的背影,宋洵眼中神色渐渐地变得晦暗不明。  他不由自嘲起来,不明白为什么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还是会对秦清容心存期待与好感。  即使这个曾在他手掌之中无法逃脱的人,有一日当着他的面与旁人醉酒,款款情深;即使这个人可能已经跟着旁人过了许多年相濡以沫的日子,而这些日子里这人从未想念过他。  “秦清容,你永远也逃不开朕!”  怒气冲冲地摔碎一地的玉盏瓷瓶,宋洵手扶案几紧咬牙关,额角处的青筋暴起。  脑海中浮现起当年他与秦清容还在国子监习学时的回忆,宋洵稍稍冷静下来,彼时眼中所见,耳畔所响起的声音都与秦清容有关。  “太子殿下?”  回忆里,秦清容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弯的,捧着本书侧首看着发呆愣神的宋洵,提醒着唤道。  “你模样可真好看。  你要是个女子的话,本殿下将来登基后一定要纳你为妃!”宋洵神情有些失落,“只不过你是个男子,本殿下日后只能封你做宰相。  清容,你愿意当本太子的宰相么?”  脸上的笑容逐渐消散,秦清容低着头思索良久随后才看向宋洵浅笑着点首,“当然愿意,能当上一朝宰相,这是父亲他对我的期待。”  秦清容答应了,却好像又答应得很勉强。  闻言,宋洵也沉默了,他在想为何秦清容不是因为他才想当宰相,难道其实在秦清容的心里他并无任何分量可言么……  宋洵猜得没错,当秦清容在潜入军营里的侍卫的默默指引下捡到玉佩后,秦清容确实当即便了然了宋洵的意思。  宋洵这是在告诉他,妹妹的尸体如今正存放在皇宫里,而他要想拿回妹妹的尸身就必须进一趟皇宫。  这下恐怕要瞒着顾震独自去冒险,秦清容凝视着手里的两块玉佩,内心惴惴不安。  “你今天有心事?”  顾震端起一碗汤一边浅抿着一边打量秦清容脸上阴阴郁郁的神色,放下汤碗他将秦清容的手拉起勾着唇角露出得意一笑,“多亏了你的图纸,这些天工匠师傅们已经将新型炮火大体做得差不多了,想来不日便可以攻城。”  “那火药威力巨大,据说两三颗便能将一座城池化为平地。”  秦清容提醒道:“不到万不得已,万不能拿出来用。”  “你说的本将军当然知道。  本将军和你说这些只是想感谢你,感谢你这么多年来呕心沥血替我打造出一份底气。”  将掌中的手握得更紧,顾震双眸中流露着深情,“等到熬过这一关,我们便得以解放。  清容,有你真好。”  附和着顾震的话,秦清容垂眸点首亦道“真好”。  可世事哪能这般顺意如愿,悄悄在心底瞒了顾震很多事都不敢说,秦清容心下微叹只怕这一次是他会负了顾震。  几日后,趁着顾震去外地采买火药,秦清容将两枚玉佩留在卧房的案几上后,赶着夜色悄悄进京入宫。  而当他抵达皇宫门口后,侍卫认出他的样貌便将他一路引去宋洵的寝殿。  夜色深深,宋洵的寝殿里却并无一人。  稍定心神,秦清容一路逛到后院只见院中央有一散着冷气的棺身,藏在袖子下的双拳紧紧攥起,他身子紧张地不自觉地颤抖。  而当他真得亲眼看到秦笑笑被冻的灰白的脸时,他再也不能控制住情绪地伸手去拉妹妹冰冷的手。  “你还是回来了。”  身后陡然出现一个人将他拦腰抱住,秦清容身形微滞听着身侧人熟悉的嗓音冷然道:“放开我。  你让我,恶心。”  缓缓松开双臂,宋洵绕到秦清容的身前手负于背,面色阴骘,“你知道自己方方在说什么吗?”  “我说。”  秦清容抬眸与宋洵正正对视着,“现在的你,让我恶心。”  掌风袭来,一个耳掴狠狠地落在秦清容的脸颊上,与此同时,随之而来的还有被宋洵推倒后踩在肩上的重重一脚。  “朕恶心还是你更恶心?”  宋洵满目厌恶地盯着倒在地上捂住腹部的人啐道:“是谁当年在皇宫的凉亭里,朕的眼皮子底下,不知廉耻地把自己出卖给顾震那个浪子的?  看来你很喜欢床技好的是吧?这么多年,你和那浪子一起睡了多少次啊?”  鼻子被宋洵一掌打出血,秦清容缓过神望向宋洵冷笑,“你既然如此厌恶我又为何引我进宫?  难道你不是喜欢我,想睡我?其实在怀姬进宫的那一段时间里我就已经看透了你的心思,只不过我一直把恶心藏在心里没说罢了。”  “秦清容,你敢玩弄朕!你不想活了吗!”  闻言,宋洵恼羞成怒,只觉自己像个痴情的小丑。曾经那些他自认为的美好的真情实意,在对方的眼里却沦为一方笑谈。  “你给过我活路吗?”  再也抑制不住这么多年来藏在心底的对皇族的怨气,秦清容对质道:“秦家三代人皆为朝廷一生尽忠,鞠躬尽瘁。可这样做我们最后却换来了什么样的结果,不过都是沉陷在朝政漩涡之中的牺牲品罢了。  你为何要逼顾震去送死?你为何要逼我妹妹入宫?  我一生的幸福,我妹妹一生的幸福,都断送在你的执念里!”  “清容…你明明曾经说过要给朕一直当宰相的啊…”  面对一连番的质问,宋洵低着头冷静下来随后软下声喃喃着。  “我当时,明明说的是,当宰相是家父对我的期望。”  秦清容言辞决绝,“你喜欢自作多情,我也无可奈何。”  “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死吧。”  拽着秦清容的衣襟,宋洵把人带到水池边,随后他将秦清容的头摁在池水里,“你不是朕的清容,你不肯肯听朕的话,你厌恶朕,朕的清容已经死了!  你也给朕去死!”  鼻腔里的血液散在清澈的池水中,池水随着秦清容的挣扎泛起浮动不平的波澜,渐次冒出些许气泡。  “朕是不是警告过你,不准逃跑!  你要敢跑,朕就杀光你们秦家所有人!”  拽着秦清容的头发,宋洵又把人拖到寝殿的门口。  他单膝半跪在秦清容的身侧迫使秦清容看向自己,随后指着陆续被侍卫拖进院中的男女老少,怒喊道:“你看看,好好看看他们!  他们都是你秦氏一族的血亲,如今他们都要因为你,被斩首在这深宫大院里。”  把秦清容的脸正对向院中众人,宋洵命道:“给朕现在就斩,就在他面前!”  眼睁睁地看着刀柄砍在秦家族人的脖颈上,秦清容紧闭上眼痛哭着呐喊道:“宋洵你疯了,你彻底疯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不一会儿,前院里已然血流成河。  这些年来宋洵所做过的残暴血腥的事数不胜数,偏偏就是今天的这一桩让他陡然意识到自己已然失去心智。  “不是想找回你妹妹么?”  看着已然被自己折磨得泣不成声的秦清容,宋洵双目里空洞无神,说出的话语却仍然令人悚然,“那你便在棺材里陪她吧!  来人!给朕把他封死在那口冰棺里,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准擅自开棺!”  脚踩着血,宋洵踏出寝宫,身形消逝于众人的身前。  等到院中侍卫大多散去后,李成福从暗处慢步走出身,伸手去扶跪趴在地上的秦清容。  “秦大人,快起来罢,别再伤心了。”  李成福抬起手用袖口拭泪,长叹一声,“秦大人,老奴会悄悄把你和你妹妹送出去,你快起来罢。  晚了,回头再让皇上发现了。”  呜咽转变为低泣从喉间颤颤巍巍地传出,秦清容缓缓摇首绝望道:“让我去陪笑笑吧,我真得很累很累了…”  “秦大人,能活一天是一天。老奴年纪大了,巴不得自己能再多活个几十年呢。”  李成福轻拍秦清容的肩,说话时的嗓音沙哑沧桑,“不论如何,都不能对生命放弃希望啊!秦大人,就算为了你的妹妹,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劝慰的话说完,李成福见秦清容似乎是太过伤心以致于昏厥了,他便同几名太监一起把秦清容和秦笑笑藏进一推车的草席后送出宫。  李成福跟着小太监们一起行至宫门口便停下脚步,小太监们回头疑惑道:“总管你不走吗?  我们藏得钱已经足够我们在外面安稳地过一辈子了。”  “我年纪大了,走不动路,只怕也没多久时日能活。”  李成福微摇首,“我本来就是生在这皇宫里的,正所谓落叶归根,所以我舍不得走,你们赶快离开吧。”  “要是死在这皇宫里,还不知道要碰上多少厉鬼。总管,你就同我们走吧!”  小太监们快急哭了,“难不成你害怕我们不养你不成?”  仍旧只是微摇着头,李成福摆摆手转身离开,“你们别管我罢,这是我的家,我哪里也不肯去。”  李成福那里也不肯去,秦清容却再也不想在这人世间多逗留一刻。  当一群身材瘦削的小太监推着秦清容和秦笑笑来到顾震所驻扎的营帐前时,他们刚巧碰上方方从外地策马赶回的顾震一行人等。  下马掀开草席,顾震拧着眉看到平躺在秦笑笑尸身旁的秦清容后确认过秦清容唿吸尚存后,他指节轻抚秦清容微肿的脸颊,耐着性子听一群小太监将发生此事的前因后果说完。  找人着手办理秦笑笑的丧事,顾震将仍处在昏迷中的秦清容打横抱在怀里朝营帐走去,周身隐隐流动着一丝杀气。  待到回至卧房中顾震命人拿来热水和干净衣裳,他又亲手帮秦清容擦洗整理以及涂药。  此刻秦清容红肿的面颊映入顾震的眼底,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爽,他收回涂药的手紧握成拳低骂道:“狗皇帝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本将军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人,他竟然说动手就动手!  即便让他碎尸万段,也死不足惜!  来人!”  顾震喊话的声音过高,守在营帐外的士兵闻声后随即进门领命,“属下在。”  “吩咐下去,让各个战士将领都做好准备,我们后日攻城!”  此令一出,将士的心不由激动起来。  有了炮火的加持,他们此番逼宫定能成功。而只要熬过这一劫,往后天下便将彻底太平。    第八十八章 天命  自将士把攻城之日确定的消息传遍整个军营后,听风楼副使便召集冷戟、华炎等人到营中讨论商议命谁冲锋打头阵。  最终,众人将比之在场其余人来说作战经验相对丰富的冷戟推至榜首。  “师父,阿刃还从未打过头阵,你让阿刃跟着你一起去长长见识好么?”  阿刃心知此次攻城一战情势极为险峻,冷戟所率领的打头阵的队伍数量不过千人,虽说只是帮大家先试一下敌方势力的强弱,但他们只要稍加不慎便会被敌方的上万人马所吞没。  冷戟并不想让阿刃冒险。而阿刃也同样在担心冷戟。  “下次。”  手负于背,冷戟神色漠然,语态坚定。  “阿刃才不要下次!”面露一丝倔强,阿刃盯着冷戟的脸气道:“师父要是喜欢阿刃,就让阿刃陪你一起出生入死啊!”  如此赤裸裸的表白让冷戟瞬时耳红面赤,可阿刃却还偏偏不肯放过他,委屈道:“师父不会不想对阿刃负责吧?”  负责?  冷戟微挑眉,心想到底是谁要对谁负责!那晚自他们亲吻后,明明被压在身下、痛不堪言的人是他好嘛!  “呜呜呜,师父,那可是阿刃的第一次!虽然阿刃把师父弄疼了,但是师父也不能就因此不买阿刃的账吧!”  眼泪在眼眶里不住地打转,冷戟眼看着阿刃又要大哭不由头疼,最终他无可奈何地应声道:“别哭了,我会负责…”  “那师父就让阿刃陪师父一起去冲前阵!”  憋回眼泪,阿刃内心窃喜,脸上却依旧一副不依不饶地样子。  冷戟轻叹一声气微点首以示应允,心想着为保阿刃的安全只好到时他分出心神多注意照拂一点阿刃。  而昏迷了一整日的秦清容在晨曦之际转醒后,发现营队里的兵将所剩无几。  于是秦清容朝下人打听营队里的情况,得知原来顾震已经率领着队伍进京攻城。  回到卧房里,秦清容坐在铜镜前忽觉一阵头晕耳鸣,再待到他意识恢复清醒之时,睁开眼便瞧见从他的鼻腔里滴落在桌面上的鲜血。  颤抖着手连忙从袖子里掏出方帕捂住口鼻,只是鲜血仍不断地从鼻腔里溢出不一会儿就将方帕染红了一大片根本止不止。  仰着头眼睛盯着营帐的帐顶,秦清容背靠着木椅椅背,双手无力地垂于身体两侧,面露疲惫。  他觉得自己真是不争气,在他这一生里明明有那么多的人帮他、救助过他的命,可他最终还是逃脱不了死亡的魔咒。  他甚至一度地怀疑,上天让他活着,就是想要让他渐渐看着自己如何绝望地与人世告别。  好不容易止住血,秦清容缓缓抬手将方帕紧攥在手中从脸上取下。  他直起身,双目空洞地看着铜镜中披头散发,口鼻处血痕遍布的自己,渐渐微红眼眶。  拿起桌案上的木梳,秦清容整理一番自己的情绪抬手为自己束冠,脑海中一直回响着李成福最后朝他说得那一番话——能活一天是一天。  梳齿自上而下的梳落,秦清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总感觉哪里有些奇怪,而当他再次抬手打算梳理散发之时,他落在卷满一团黑发的木梳上的目光渐渐凝固。  微蹙眉,他并不相信也并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病情会骤然加剧到最末期的一步。  可是在亲眼看着疏齿带下他一缕又一缕的青丝直到发根稀疏之时,秦清容一气之下从抽屉中拿出一把剪子闭上眼睛将剩余散发悉数剪落。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褪去及腰的长发,他手中的剪子掉落在地面上,紧闭上眼低首哽咽着喃喃,“什么能活一天是一天,什么不要放弃活下去的希望…  我…我真的没勇气再面对任何一个波折阻挠,对不起,对不起…  顾震,我好累啊。”  高大朱红的北大门前,印有“顾”字的鲜红旗帜方方从千匹战马间立起,城门内瞭望台上的守备兵便将充满警告意味的号角吹响。  城墙之上片刻间便挤满一片黑压压的头盔上竖立红缨的将士,他们将手肘抵在石栏沿边,面露无比严肃认真神色地拉弓引箭,箭头正对着城门外的一众敌军,其数量之多足以抵过敌军人马的三倍。  “放——”  一声嗓音粗犷的军令喊出后,数支箭羽集成黑压压的一片从城墙往敌方人马处刺空划落。  “师父!”  面对宋洵蓄谋已久的袭击,露面打头阵的冷戟一行人等根本无从逃脱,只能呆楞在原地看着箭羽将他们的肺腑刺穿。  “师父,你别怕,阿刃替你挡着。”  阿刃从小习武直至如今,除了力气比冷戟大之外,便再也比不过冷戟。  可偏偏就是因为阿刃的力气大,此刻他挡在冷戟的身前死死地将冷戟钳制在怀里,让冷戟根本无法挣脱得开。  “滚开!  我不要你给我挡箭,你给我滚开啊!”  眼中血丝暴起,冷戟头撞着阿刃的脖颈浑身拼命挣扎,怒喊的同时却又止不住地落泪。  落泪是因为他听到周围一片惨痛声四起,知晓箭羽已然落下,一切都晚了。  跟着阿刃不自觉地向下倾倒的身体摔躺在一片尸身上,冷戟双眼紧闭着咬牙哭嚎,“阿刃…阿刃!”  陪伴了他这么多年的阿刃,他还没正式地、认认真真地对阿刃说喜欢,上天便要将他的阿刃夺去。  震耳的爆炸声与黑滚滚的烟带起一片血肉横飞的尸身,他们生来就处在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中,如果你不变得残忍强大,那么就只能受人凌辱。  也许突如其来的硝烟的爆发才是象征着一段安宁生活的开始,也许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可能会是一只凤凰,他们沐浴在大火之中却依旧生生不息,经历过万般绝望却依旧能涅槃重生。  也有可能,也许就只是也许。  当顺利地攻破城门,逼宫袭位的顾震抑制不住心中喜悦地回至营帐之中接秦清容时,看到的却是已然把自己作贱成剃有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的秦清容。  “你这是在做什么…”  惊恐地紧盯着秦清容手腕处的血痕,顾震眉头紧蹙,走上前拉起秦清容的手努力抑制自己的怒火。  “来人!郎中呢!把郎中给我找来!”  “顾震,我估计活不过几天了,你放我走吧。”  永远只将自己最可怜的一面展现给自己最深爱的人,秦清容把头靠向顾震侧首,他小声地抱歉道:“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我其实生了很重的病,永远也没有办法只好的那种。今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我的头发脱落了一半,那样子真丑,我一点也不喜欢。”  “那你再多陪本将军几天好不好,清容,求你了。”  打了胜仗却高兴不起来,顾震明明是那么英勇的一个人,在秦清容面前却得永远低着头求着哄着。  “不好。”  对人世彻底感到失望的秦清容自私地摇首,眼角流落一行清泪秦清容抿着惨白的唇闭上眼睛,“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太累了…”  大雨里有一道士和一郎中撑着伞并肩走进城门。  彼时,距离顾震上次攻城一役已然过去三年,昔日被炮火轰炸成一片狼藉的京城七七八八地也已经被修复如初。  这二人在城中寻了一家酒馆而后收伞跨进馆中,见馆内生意兴荣,人声鼎沸他们不由向小二赞叹道:“诶,你们家的生意可真是一年好过一年啊!”  小二脸上溢着洋洋笑意,听到吉祥话喜滋滋地搓着手,“哎呀,如今在这太平盛世里咱老百姓安居乐业,人一自足自然便懂得到酒馆里喝喝小酒消遣享受一番。  要说到功劳啊,还得归在当今万岁爷身上。要不是他当年凭一己之力铲除那个昏君,只怕我们到现在还过着流离无所的日子呢!  不过啊,我听城里的人都说万岁爷是个断袖,只怕他永远都不会纳妃生子。这样一来,万岁爷的皇位岂不是没了血亲之人去传承。”  “哈哈哈,别想了,别想了。”  道士恐怕是因为喝了一点酒以致于他此刻微醺地说昏话,“那人是个天煞孤星的命,不论如何都得孤独终老。  这命呐,最是改不得。  要知道一旦你擅自违背天命,必将遭受到更惨痛的谴责。是小道我莽撞了,太师父他说的对啊!”  小二闻言面露尴尬,他听不懂道士嘴巴里在胡乱说些什么不由抬手挠着头。  “嘿嘿,你别理他就是了。他自从犯下大错,整个人脑子就不太正常,时常念念叨叨。”  郎中轻叹一口气,只觉物是人非,微摇首,“哎,你让他念罢,又不是念两句人就能活过来。  他心里愧疚,这样说出声来估计会好受一些。”  越发觉着眼前的两个人言行举止好生奇怪,小二附和着点头笑了两声后就不再同这二人说话,径自离开心中暗暗腹诽这两个人的胆子还真大,竟然连当今万岁爷也敢诅咒。  而世人也皆不信顾震会一直守寡下去,直到大雪落下一场又一场,顾震最终病死在寝殿中,尸身安葬在秦清容的棺旁后,他们这才发现顾震整整为秦清容守身守了十三年    第八十九章 (番)不闻&副使  辽阔的海平面上,蓝色的海浪卷起一层又一层洁白浪花,与无边无际、漂浮着朵朵白云的湛蓝天空相唿应。  而在这两重极为相似的界面之间,海岸码头前停浮着一艘即将远扬的大船,船前正立着已然收拾好行囊准备登船的不闻。  早已褪去少年人的心高气傲,经由这些年在听风楼里与大家的和睦相处中,不闻越发开朗乐观,现如今倒是时常爱笑。  “你要走了么?”  明明临别的前一日不闻特意举办了一场饯别宴,嘱咐众人明日不要来为他送行。  可此刻,听风楼副使却好似把他昨日所说的话都当作耳旁风一般还是跟了过来。  “是啊,这就要回东瀛。想来我已经有十几年没回去过,现如今陡然踏上行程,倒还有些近乡情怯。”  不闻将腹诽只埋在心里,神色如常平和,毕竟对面同他说话的是听风楼的副使他不论如何都得敬上三分。  渡口上,海风吹拂着听风楼副使脸上的黑色面纱,似是想将面纱揭去露出其人脸颊上的疤痕。  副使眼眸中的神色微暗,他见不闻笑得轻松心里却越发不是滋味,“你在东瀛无亲无友,没有依靠。  何不留在听风楼,因为这里有很多你的朋友。”  “不了副使,我得回去。”  轻叹一口气,不闻心中想起什么泛起一丝苦涩意味,嘴角扯出淡然随意地笑,“因为我的一个挚友还在东瀛等我。  十几年了,我对他承诺过,以后定会回去陪他。”  并不知晓不闻原来在东瀛还有故人,听风楼副使微蹙眉心,心下失落,难道那位故人比他们还重要么?  难道他们在一起经历磨合直至融洽的十几年的友情最终却抵不过曾经的那一句承诺?  “那你可还会回来?”  不知为何,听风楼副使对不闻的离去格外介怀,他不想与不闻就此分别。  “还是不回来了。”  不闻朝副使弯起眼笑着劝慰道:“不过,你们日后要是想我了,可以来东瀛找我啊!  每年年末,我都会在关口处呆一日,要是你们来看我了,到时也好找到我。”  眼见船只即将抛锚启航,不闻将包袱跨上肩头,他面对着副使,招着手倒退两步,笑着告别说:“再见,我一定会想你们的,你们也要记得想我啊!”  目光里不闻的身形逐渐淹没在甲板上的人群中,副使背过身神色落寞地低眉凝视着不远处的地面,踏步而离。  “不闻,我也会想你。”  逆着海风扑打着船帆的“呋呋”声,听风楼副使低沉地话语自面纱里往外流出后便于空气中消散无声。  他的这一声真情流露犹如沧海一粟般,卑微而又渺小,无人会问及更无人关心。  而不闻走后的每一天,听风楼副使都不嫌腻烦地在想不闻如今都在东瀛做些什么。  是不是又重操旧业,干回了自己拿钱杀人的老本行;他的那位故人已然与他分别十几年,如今两相再见,是否他们之间的感情依旧如初,甚至是更为浓厚。  可真实的情况却是不闻回到东瀛后便带着井次的骨灰,找了一个静谧无人的地方就此隐居。  不闻隐居后的生活格外惬意舒服,他每日里种花锄田,偶尔练习刀法,看看各类杂书。时间久了,其人的气质中到增添了几分遗世淡泊的意味。  而每到东瀛樱花漫谷之时,不闻便会去渡口迎接来看望他的朋友们。  虽然前两年,来人皆只是听风楼副使一人而已。  在听风楼副使来看望他的第一年里,听风楼副使意外地发现不闻口中的故人其实早已逝世,并且还为此曾经有一段时间经常在心中暗暗窃喜。  不闻带听风楼副使来到自己的住处,同听风楼副使一起将自己的院子前前后后地转了个遍,而后有些感慨,“这院子里有翠竹,有樱花,有稻谷,可我还是最喜欢洛阳的桃树。  我最喜欢看桃花在春风里悄然绽放时的模样,副使,你知道么?  东瀛的春风比洛阳的要更加暖和湿润,我相信桃花在这样的气候里一定能开的非常好看。”  话是这么说,但不闻的本意却不过是想借此表达一番自己思念洛阳的情怀罢了,他并没有真得想栽桃树。  可不想,听风楼副使将不闻的这一句话整整记了一年。  在第二年,不闻去码头迎接听风楼副使的时候,他只见听风楼副使的身形在人群中显得分外醒目,因为其人肩上正扛着一棵刚发嫩芽的桃树。  “哈哈哈,其实,副使你大可以挑一棵桃树树苗送来。”  两人回到院中,不闻栽着树乐不可支,嘲笑着原来听风楼副使也有一根筋,想事情不会转弯的时候。  “可这棵树栽到院子,它不过一月便能开花。”  副使脸上的神情格外真切,没有半点玩笑的样子,“不闻,我只是想让你尽快能看到洛阳的桃花。”  闻言,不闻直起身若有所思地侧首看向听风楼副使,脸上的笑意收敛起几分。  而后他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明朗,复又低下头掘土栽树不再言语。  “副使,我想华堂主他们了。”  送听风楼副使出海的路上,不闻面露感慨,“难道他们就不想我么?怎么也没见他们来看我?”  黑色的面纱后副使的唇角勾起一丝尴尬的笑,其实是他根本没有将不闻每年都会在东瀛关口等他们来看望的事告诉旁人。  这是他的一点私心,不可向不闻言说的私心。  所以副使并没有回答不闻的话,而不闻倒也只似是随便提了一嘴的样子,就没再多问。  再待至不闻在关口等待的第三年,不闻这回终于看到华炎等人的身影。  院子里一下子变得格外热闹起来,华炎话痨一般缠着不闻问东问西,做出一副恨不得把不闻这几年的生活现状里里外外翻个底朝天的架势。  他又向不闻展示了自己这几年新研发的毒药,还向不闻诉说如今大宋的现状。  “楼主他还是没有纳妃么?”  不闻同华炎两人站在廊下,面对着院角的那一棵开着正旺盛的桃树,谈及令他们都感到惋惜的话题,“还有冷副将,他如今怎么样了?”  华炎摇首轻叹,有些伤感地回道:“哎,你还是快别提了罢。  顾震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他不想纳妃,朝中大臣再怎么作怪也拿他没有办法。他早就已经内定好继承皇位的人选,现如今每日把自己闷到政事里,偶尔想要放松就会找我去宫里喝酒。  啧啧,明明以前是个千杯不倒的人,现在酒不过三巡就醉得不成人样。  而且顾震每次喝醉还问我,秦大人到底为何会得绝症。他总觉得是有人故意害秦大人,也有时同本堂主说会不会是秦清容根本从始至终都在骗他,其实秦清容不爱他,只是想亲眼看着天下太平安然离世罢了。”  不闻微蹙眉,也觉得奇怪道:“是啊,所以秦大人好端端地到底为何会得绝症?  说实话,我也一直想不通。”  “其实,原因很简单。”  华炎替秦清容感到惋惜,“着实是因为秦大人一生的命都太苦了。  想想秦大人他年少时便双亲亡故,一人顶着所有压力撑起整个秦府。  他在朝廷中兢兢业业、步履维艰多年,只想给自己的妹妹顶起一片天。  心里从没有过自己,而在遇到顾震之前,也没有人能够成为他的避风港。  可是就算他如此努力,最后妹妹还是自刎而终,又经历了避风港任人摧毁、流浪追杀,这心里想不闷出病来都难。  再说说冷戟罢。这几年好些个拜师者求上门都被他拒之门外,平时闲下来的时候还是喜欢去看望城里的难民以及无家可归之人,给予他们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虽然他不说不哭甚至依旧面无表情,毫无悲伤之色,但是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其实很想念阿刃。  总结下来,本堂主认为情爱这件事啊,如若不能长相厮守,那还是真够令人痛苦的。  本堂主还是继续寡着好了,就这样心里只有自己地孤独终老,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可到底情爱会给人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才会让深陷其中之人如此煎熬?”  不闻看向华炎,微挑眉,“华堂主,我倒是很好奇。”  “咳…”  闻言,寡王向不闻投来狐疑的目光,“怎么,回家的这几年,难不成有姑娘追你了?”  “不是个姑娘。”  “哦,不是个姑娘啊…  啊?男的?”  面对华炎的震惊,不闻低眉唇角不可抑制地微扬起,眸中流露出一丝期待。  “副使,难道你对我有好感么?”  并不拐弯抹角,不闻碰上了一个没人的时候便拦下听风楼副使。  把人堵到院角处,不闻抱起双臂,清冷的眉目间流露着一股犀利之色。  “有,那又怎么样?”  平时胆怯,遇到这种真刀真枪的时刻听风楼副使反倒气势强劲起来。他比不闻年纪大上十多岁,周身所散发出的成熟的气息并不是不闻用无畏果敢便能随意压制住的。  而听风楼副使这言简意赅地回答让不闻一时语塞,尴尬地轻咳一声,不闻背过身抬手挠着额角。  心想果然华炎说的没错,情爱这东西轻易碰不得,否则会让人变得焦头烂额。  此刻还没开始纠缠,不闻便觉得自己这是遇着了刺头,极为难搞。他心下还两相对比着,如若自己对上的人是一个姑娘会不会要比眼前的这个老男人好对付些。  有,那又怎么样?  听风楼副使言毕只默默地看着不闻自顾自地犯着尴尬,要知道他所说的,的确是自己的心声。  他喜欢不闻,默默喜欢了好多年。  可是他知道不闻只喜欢女子;而且不闻不肯回洛阳,只想呆在东瀛;甚至他很清楚,自己在不闻心中的地位只算得上是一个上级而已,分量连华炎都不如。  所以早就已经知晓自己注定是单相思的结局,听风楼副使想通后便能毫无所谓地回答地大大方方。  只不过当他又看到不闻此刻渐渐红了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时,他心中总有一种预感,说不定他的结局并不只有单相思这一种可能…    第九十章 (番)与老爹的和解  洒满冷星的深蓝色夜空映照着一方莲叶摇曳的碧湖,朵朵白莲间杂于其中亭亭玉立,让舒爽凉快的风流连忘返,围绕在湖周身轻逐着打圈。  本来栖息于莲叶之下的小鱼正酣舔着打着盹,可不想却陡然碰上一只随波漂流的木舟,美滋滋的美梦霎时便被这叨扰者打碎一地。  张庭羽仰躺在木舟中,身侧摆着几朵莲花、半颗莲蓬,像是一个在湖塘里耍了好久,现下累了不肯归去的旅人。  其人眸中繁星点点,周身莲香阵阵。  真好。  张庭羽侧过身不再朝着星空发呆,缓缓闭上眼,轻松惬意地勾起唇角心想道就这样忘却俗世烦忧、无忧无虑的感觉真好。  而正当他这般美滋滋地熟睡着进入梦乡不一会儿后,殊不知,湖塘周边的风会突然愈刮愈勐。  勐然从梦中惊坐起,张庭羽仰起脸看天时,一颗豆大的雨点正正打在他的额上。  直叹自己倒霉,张庭羽划着桨极力地往岸边游去。  再待至他离开湖塘在大雨中赶回家后,张庭羽已然从原本谪仙一般的人变成一只狼狈不堪的落汤鸡。  “哎哟,我儿你可算是回来了啊!”  见儿子终究从大雨中赶回家,张夫人松下一口气随即张罗着丫鬟小厮备水给张庭羽擦洗。  自觉跑到荷塘里玩得不想回家这件事,自己做得有些孩子气了,张庭羽耳畔微红、面露羞窘,最后在母亲关切地注视下低着湿发淋漓头随下人去换洗。  “他干嘛去了啊?”  张宥卫等自家儿子前去水房后才默默从门角处现身,他手里端着碗姜汤,脸上神色依旧严肃矜骄。  连忙从张宥卫手上将姜汤接过放在案几上,张氏微蹙眉,摇首轻叹地看向张宥卫嘱咐说:“他在湖里耍半天,直到下大雨才知道回来。  老爷啊,待会儿你可别再和庭羽吵了。  庭羽好不容易才重新接纳我们,这几年发生的变故又多,我老觉着庭羽性子同以前不大一样了。  他心里藏着什么事,我们也不知道。  我真怕他哪天想不开,受了刺激再在外面生出什么好歹来。”  张氏说着话眼圈越发红肿,张宥卫看不得自家夫人这哭哭啼啼的样儿,一摆手不耐烦道:“好端端地又提这些做什么,我是他爹,难道还管不得他了么?  再说他想要什么我还不知道么?  他不就是整天想着那个顾震…啊不对,皇上!  哎,夫人你说你同我二人辛辛苦苦栽培他那么多年,最后怎么能就,就栽培出这么一个满脑子痴嗔的断袖来。  造孽,真是造孽!”  “老爷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的庭羽怎么就成孽了。”  张氏一心一意向着儿子,转过身子抽抽噎噎,“想到当年京城里发生暴乱的时候,要不是庭羽冒着生命危险去府里把我们这爹娘两个从大火里救出来,我们恐怕早就已经归西了。  我不管,庭羽要是个断袖便是吧。我只求着他日后能够安安生生地活着就好,旁的什么事他想怎么样,我都无所谓。”  “呃,你们两个人大晚上来我房里吵什么架?”  从门外抬步跨进的张庭羽,手负于背双眸扫视着他的爹娘面色阴郁。  张氏闻声赶忙擦干眼泪朝张庭羽笑说:“爹娘哪吵架了,庭羽快,这是你爹亲自给你端过来的姜汤。  哎呦这姜汤最驱寒的,难得你爹有这一片心意,你赶快喝了也给他个面子。”  余光中瞥见张宥卫傲气凌人的脸,张庭羽从张氏手上接过姜汤抬起碗浅抿一口后,就又神色淡淡地放下了。  “难喝。”  刺头一般地兀自开口指责,张庭羽微扬下晗面露挑衅。  闻言,张氏左看看相公,右看看儿子,一时尴尬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哼,你以为这姜汤真是我给你端的?不过是你娘妄想缓和你我之间的关系,胡诌出来的罢了!”  张宥卫怒极,眉头拧成一团,嘴角下撇着大声朝张庭羽训斥道:“这么晚了你是跑到哪里去了啊,看你娘在这担心你到现在。  真是从小到大都不知道让人省心,一天到晚给你老子娘添麻烦!”  “那你呢?”  张庭羽双拳紧握,背过身根本不看张宥卫,语气愤愤不平,“你从小到大有夸赞过我一句么,我自己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你知道么?  估计就算我同你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你也不会尊重我,让我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算了,要是你今晚是来和我吵架的,就快回去。我好累,想睡了。”  怕这爷俩再呆在一处会吵得更凶,张氏连忙同张庭羽嘱咐了两句就将相公拉走。  气氛一度低沉,夜里,夫妻二人肩并着肩躺在床上,一个低泣,一个哀叹。  听到张宥卫的唉叹声越发沉重,张氏止住抽泣睁眼问道:“你不是不喜欢你那儿子吗?现在还在这叹什么气?”  沉默良久,张宥卫复又轻叹着感慨,“没什么。  就是今晨起来束冠时突然见着自己耳鬓银发又多出一片,感觉自己突然间老了很多罢了。  想想那句诗——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夫人,你觉不觉得人这一生过得可真快。”  彻底止住泪,张氏抛却满腹怨诽紧握住张宥卫的手劝道:“老爷,人都是会变老的。  只要日后的日子能够好好过,不枉活我们这一生不就好了吗?”  闻言,张宥卫笑了,缓缓闭上眼,语含赞同,“是,夫人说得对。  是该好好把日子过下去了,老夫我以后大人有大量,不同那小子多计较。”  张氏听着话只当耳旁风似的并不当真,她不相信张宥卫能够突然就醒悟,毕竟她这么多年来对相公劝说数次,最后都变成无用功。  可她没想到,张宥卫第二天一清早就身着朝服要进宫觐见。  张氏吓了一跳以为是张宥卫的公务上出现了什么要紧错漏,细问一番才得知张宥卫这是替张庭羽去宫里向皇帝表白了。  而对于顾震来说,这本是清净的一天却因为张宥卫的叨扰,泛起波澜。  “朕说过,朕不纳妃。”  狭长的凤眼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额头贴在地砖上跪礼的张宥卫,顾震额角暴起一根青筋,甚觉心烦。  “皇上,微臣知晓您不喜女子,可是微臣此次推荐的妃子人选是个男人。”张宥卫开口时仍觉自己荒唐,可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讲下去,“此人正是微臣的犬子,张庭羽。”  闻言,顾震脸庞上的神色由烦躁变为诧异,而后他又轻叹一声面露无奈。  他没想到张宥卫这个迂腐固执的老骨头竟然肯为张庭羽朝他低下头,甚至做出愈矩之举。  而顾震也因此又回忆起多年前的那些浮云往事,不由感慨除了他还有多少人会深陷在过去里逃脱不开。  “你回去罢。”  深深吸气,顾震甩袖手负于背转身而离,他语气坚决道:“朕不纳妃,不论是男子还是女子,朕都不喜欢。  所以,别再为此来找朕!”  被喧退出宫,张宥卫神情落寞地在心中细想,似乎自张庭羽从小到大他确实没问过张庭羽自己想要什么,也没满足过张庭羽的任何需求。  现如今,他好不容易幡然醒悟了,可又没能力替张庭羽争取到张庭羽想要的事物。  俗话说的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张宥卫这一辈子难得做这么一件荒唐事,结果不出一日,消息就在京城中不胫而走。  次日上朝时,大臣们议论纷纷,都在嘲笑他这老骨头,年纪越大反倒越荒唐逾矩。  偶然听到自己老爹的名字,张庭羽便默默在一旁听了一耳朵流言蜚语,不知为何,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起来。  待到下早朝,爷俩前后进了府,张庭羽堵住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老爹的去路,别开脸别扭地道:“那个…谢谢你。  不过,我早就放下顾震了。而且你也上了年纪,以后要注意自己的名声,别再为我做这样的事。”  见自己的老爹良久不答话,张庭羽将目光移向张宥卫,微蹙眉催促说:“我说的话,听到没有?”  眨巴眨巴眼睛,张宥卫只觉感动得眼眶酸涩。  为了掩盖自己情绪地假咳一声,他挺直腰板,“我一把老骨头自是不怕被旁人说什么!  再说,咳,咱们张家有你一个骄傲就行了。我这股前浪,早就该退了。”  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异,张庭羽不敢相信方才张宥卫竟然夸赞了他。突然感觉面前这个狂傲的瘦老头,竟然有些矜骄的可爱。  张庭羽唇角抑制不住笑意地勾起,他略有所思地低眉微点首,心想道原来他的爹也能做出个好父亲的样子。  “不过,你被骂得太难听也不好。”  张庭羽敛起笑容复又别过脸,“毕竟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以后悠着点,别托我后腿。”  言毕,张庭羽冷哼着不打一身招唿地离开。  而方方还立在原地感慨煽情的张宥卫,好受不过三秒就再次被张庭羽拿话刺得面色铁青。    第九十一章 (番)真的栓Q  在顾震继位的最后一年里,由于病重,他终日里都摆出一副毫无生气、病恹恹的样子。  整天抱着秦清容的骨灰盒躺在床上,顾震侧着身子面朝里不肯同旁人多说话,犹如一只可怜的老凤凰在等待死亡的来临。  听风楼一众人看不得顾震再这般自暴自弃下去,于是他们撺掇冷戟劝说顾震同他们一起去近郊划船散散心。  只是当冷戟去劝说顾震时,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震皱着眉头,撇起一边嘴角打断,“不去。  爷身子不好,如今走不动路也受不得风吹。”  闻言冷戟顿了顿而后稍作沉思,他面无表情地问道:“将军只是因为这两个原因才不肯出去是吗?”  顾震轻笑,“怎么,难道这两个原因还不能说服你?  对,爷就是怕麻烦,所以不去。”  一把掀开顾震的被子,冷戟不自在地搓了下鼻头,眼神躲闪地抱歉回说:“既然如此,那只要属下解决这两个问题,将军便会答应属下出去走走。  将军,冒犯了。”  双手抓住顾震的两肩,冷戟轻而易举地就将顾震拎起。  自病重后顾震身子就减重不少,现如今已经瘦得跟个纸片人一样,所以冷戟若是想要提起顾震的话,简直信手拈来,根本毫无顾虑。  眼见自己毫无防备地就要被冷戟提走,顾震无奈,情急之下紧抓住秦清容的骨灰盒最后连人带盒地一块被冷戟端走。  被冷戟放在木制的手推轮椅之上,顾震晃了晃神只觉自己此刻一脸懵。  再看两边,只见华炎和王浩一个手执一把油纸伞,一个两手拎着一件明黄色的披风正从不远处缓缓朝他走来。  华炎:“顾震你别担心,本堂主为你挡风!”  王浩:“陛下,微臣帮您保暖!”  任由他们胡作摆弄的顾震极为无语地闭上眼,表示拒绝加入群聊。  而这一群人说好了此番出门游玩是帮顾震散心,可当他们一抵达目的地后就撒丫子狂奔,自顾自地狂嗨去了。  唯有冷戟一直默默在轮椅一侧,替顾震撑伞挡风。  不过没人来叨扰自己,顾震反倒更乐得清闲。  把秦清容的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老凤凰安心地闭上眼沉入梦乡。  奇怪的是,就算是在做梦顾震也仍身在此处。  只不过梦境里的他,在河岸边看到了正打算乘舟游景的秦清容。  负手连忙跨步赶去,顾震停步至岸边向秦清容伸出一只手,弯眼笑着,“清容,拉本将军一把,本将军想同你一起赏景。”  “好,那你把我的手拉紧,小心别摔倒。”  握住眼前人的手,秦清容说话时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亲切,态度也依旧仔细认真。  虽然顾震昨晚才同秦清容在梦里见过,但面对此刻眼前这个不染尘埃的谪仙一般的美人,顾震依旧会紧张,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好在梦里的秦清容更加主动一些,眼见顾震尴尬地坐立不安,秦清容瞥眼看到不远处的水面上漂浮着一朵桃花便蹲下身逆着水流将桃花捻起。  而后秦清容转过身朝顾震浅笑着问道:“顾震,你说男子戴花会好看么?”  “当然。”  忆及当年自己借桃花向秦清容提亲一事,顾震眸中流露出一丝感慨,回过神朝秦清容勾唇笑说:“你忘了么?之前本将军在你的鬓边别过一朵桃花。  清容,本将军不骗你,那模样很美,真的。”  “是不是像这样?”  说着话秦清容将桃花插在自己的左耳发鬓之上,而后低眉脸照水面他抿唇有些疑惑地笑道:“你确定吗?  难道这样不像一个女子么?”  “本将军确定,清容。  这桃花并不衬得你妖娇媚人,反倒帮你身上那股清冷气多添了一丝甜意,更显得清新可爱了。”  嘴角抑制不住上扬地甜蜜地笑着,顾震平日里一双邪魅狭长的凤眼此刻在秦清容面前几乎弯成了两道黑线。  他微歪头看不够似地欣赏着眼前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伸出手去揉揉秦清容的面颊,嘴里夸赞不断,“本将军的小清清怎么这么好看…”  “是啊是啊,真好看。”  不知何时船上突然多出两道人影,华炎和王浩各自双手捧着满满的桃花挡在顾震和秦清容两人中间,面对秦清容赞同地点首:“说得没错,确实很好看啊!”  活活被这两人从梦里气醒,顾震睁开眼时就看到面前华炎和王浩正把自己刚摘下来的桃花往秦清容的骨灰盒上撒。  “你们干嘛呢?”  犹如阎王爷陡然间苏醒一般让人感到恐怖压迫,顾震双眸中神思恢复清醒,死死凝视着眼前撒花的两人,抚在骨灰盒周身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全,手背青筋根根分明。  “咳…”  微滞身形,两个人相视一望尴尬一笑,随后华炎朝后退两步嘴上却不肯饶人,“怎么了,你自己不也说是挺好看的么?  再说你整天里把秦大人据为己有,我们也想他,和他聊聊天开开玩笑还不行吗?”  把老凤凰直接气得站起身,顾震一把抓住打算逃跑的华炎的后领子,而华炎却完全不在怕的。  因为如今的顾震已然病重,肯定打不过依旧精神抖擞的他。  只是没想到华炎被顾震拽在手中却怎么也逃脱不开,惊恐之余华炎诧异道:“我去顾震,你不是病得连路都走不动么?  到底哪来的这么大力气啊?”  “好不容易快退休,我不过是懒得动罢了。”  顾震挑眉轻笑,“谁知道真有傻子会信我生了场病就手无缚鸡之力,那也太小看我了。”  “顾震,你这人真阴险!”  华炎边哭嚎边被顾震拉到轮椅旁,面前顾震轻轻松松地继续翘着二郎腿躺回轮椅上,而华炎却被指使着一会儿剥桔子,一会儿喂苹果。  又暗搓搓地想在水果里偷偷下药,这边华炎藏得药瓶刚从袖子里滑落到掌心之中,那边顾震就慢悠悠地开口,“敢给我下药,我就把你的百毒堂一把火烧个精光。”  “靠!”  泄气地把药瓶重新藏回袖子里,华炎认怂地重新拿起一只橘子剥,嘴里恨恨道:“顾震,你是不是有三只眼,真是什么小动作都瞒不过你…”  而在一旁呆愣许久的王浩足足看够了顾震杀鸡儆猴的戏码,连忙态度卑谦地替顾震揉腿垂肩。  这性格迥异的三人在一处活生生演出了一台戏,冷戟静静立于一旁冷眼瞧着,受不了这闹腾的三人,有些无语。  不远处,听风楼副使和李真奕两人默默地忙活做饭,副使砍柴搭灶,李真奕则挥鞭捉鱼。  此番他们一行人出京郊游还额外带上了在皇宫门口碰巧撞见的陈林祥。  当时陈林祥心想既然都照了正脸那肯定是要去跪礼打招唿的,本来他还想着打完招唿就熘,可没想到华炎直接手臂搭着他的肩,热情邀请他一起游玩。  不敢违背这群凶神恶煞的意思,陈林祥心中直唿倒霉,脸上却硬是挤出一个灿烂笑容,高高兴兴地同他们来到郊外最后留在河边帮忙生火。  见顾震、华炎等人正闹得欢,陈林祥熬不住头顶太阳灿烈烈地照着他的脑门晒,于是盘腿坐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钻木取火,打着哈欠偷懒。  直到当他亲眼瞧见李真奕一鞭落在河中激起一人高的水幕后,陈林祥才目瞪口呆地提起神,坐直身双掌飞快地搓动手中的木枝,额上急出一层的汗。  眼看木屑中隐隐有一黑烟冒出,陈林祥更加卖力地搓动双手一点一点地亲眼看着火花从木屑之中闪烁着冒出头。  最终废了老半天的劲,陈林祥成功擦出一簇小火苗。  这下终于能停止劳动稍作歇息,陈林祥抬起自己细皮嫩肉的双手左右仔细端详着满眼苦涩。  他活了几十年,几十年来都衣食无忧潇洒自在,唯一几次苦不堪言的经历却都是因为碰上顾震一群人被刁难生出的。  轻碰自己手心里的小水泡,陈林祥疼得嘶出声来,而与之同时另一处发出的嘶嘶声的,还有他面前方方还蹿地乐呵的小火苗,现下却被人一脚踩灭时低吼出的不甘心的呜咽。  “你你你!”  陈林祥咬紧下唇敢怒却不敢言,一双眼睛微红地盯着一手握着长鞭一手提水桶的李真奕,忍气吞声道:“啊哈哈哈,还请李彪局下次走路一定要小心点。”  瞥眼注意到陈林祥掌心处的血泡,李真奕放下手中的物什蹲下身双掌轻轻一搓就又将火苗重新燃起。  “好,我下次注意。”  帮陈林祥重新燃起火苗,李真奕复又站起身低眉看着陈林祥表示歉意。  可陈林祥却觉得自己有被李真奕装到,甚至他一度怀疑李真奕在用自己的实力朝他宣示轻蔑的挑衅。  要知道,人再怎么怂也都还是会有底线的。  陈林祥别过脸不再理李真奕,气得独自一人默默沉浸在被人鄙视的悲伤之中。  李真奕挠挠头,心想难道陈林祥并不想让他帮忙生火么?  思及于此,李真奕便抬脚再次踏灭火苗,他对陈林祥振重地点首鼓励道:“那陈大人还是自己生火好了。  嗯,加油,你可以的。”    第九十二章 跖犬噬尧  一条通身伤痕累累的碧色小蛇蜷缩在落于地表上、已然泛黄的片片竹叶之中打着滚。  它微张开嘴巴不住地朝立于自己眼前的白发男子吐出红色的蛇信子,一双狭长的冷眸也紧紧盯着这白发男子,神情很痛苦,似乎是在向这男子求救。  已至秋末,这一方栽着几根翠竹以及一棵古老梧桐的小土院中落叶一地。  午后,静静清扫院落的度厄真人碰巧撞见这只秋末里受伤的小青蛇,不由分出心神,停步观望。  将手中笤帚靠在梧桐树旁,看不得小青蛇如此痛苦的度厄真人蹲身,伸出修长的手将青蛇捧在掌中,带回屋中擦药。  小青蛇很享受真人对他细致入微地照顾,他周身冒出碧色的灵气,在药物加持的作用下,不过几个时辰身上原本血肉模煳的伤痕就已经愈合的七七八八。  更神奇的是,当度厄真人晚间再次来至屋中查看这小青蛇的伤势时,他意外地发现自己所救的其实是一条青龙。  要知道这天上地下只生有一条青龙,那就是四灵之一、主掌东界的孟章神君。  当即反应过来孟章是故意化成青蛇的样子引他救助,只觉自己被人戏弄,度厄冷眼瞧着面前榻上还在唿唿大睡的小青龙,眸中神色瞬时冷若冰霜。  伸手拎起孟章的龙角,度厄提着龙便径直往院外走去。  最后度厄停步于大门口毫不留情地将孟章扔出家门,他才不管这条龙是不是神君,只要是利用他善心的人都不可被饶恕。  “咳咳…  度厄,你知道本神君是谁,竟然还敢如此对我!”  面朝地吃了一嘴的泥,疼得蜷缩在地面上的孟章化现出人形,身上穿着的一袭精致的墨绿长袍此刻沾满灰尘。  而孟章得到的回应却只有度厄无情甩手关门的声音。  一扇破旧的木门就此将这两神仙隔为两处,度厄本以为事情就此结束,可他却低估了孟章的缠人的能力。  院中现出一道青光,孟章双脚落地后手负于背,面色阴郁地凝视度厄。他微扬下晗,脸上神色不可一世,鼻中还带着不爽的轻哼。  “还望神君谅解,小仙此番下界有要事在身,不可受其他因素干扰。  若是神君的伤势很重,小仙建议神君先回天庭养伤,不要在凡界多作停留。”  微颔首,度厄真人及腰的白发散于脸颊两旁,面颊上一双深邃的桃花眼中神色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疏离淡漠。  “不。  本神君方方同那万年熊精大战一场,现下身子虚得很,没力气回什么天庭。”  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一般,孟章从度厄身侧大步往屋中跨去,他四下观察着周遭环境,眸中掠过一丝嫌弃。  眼看着这处由黄土堆砌起来的屋院,竟然连块做屋檐的瓦片都没有,而取而代之铺在屋顶上的是杂乱的茅草。  除此之外,这屋里的摆设也十分简单,只有一张陈旧的木桌,一把竹椅,一盏油灯,一张竹床。  而院落里也只是栽了几棵树,院角放了把笤帚便再无其它。  将这院落与自己那金碧辉煌的宫殿相比,孟章微皱眉满不情愿地躺上竹床轻叹,“你这虽然简陋,不过还能凑合。  本神君就先委屈一下自己,在你这吃吃苦罢。”  脸上幽幽升起一股怒意,度厄深深吸气让自己尽量平复情绪,语气平静地问道:“那神君想要在小仙这住多久?”  “哈啊…”  困得打了一个哈气,孟章缓缓闭上双眼摆手道:“本神君呢,还不急着走。  对了,你不是有要事要办么?  放心,你该做什么做什么,本神君不过是借你这养养病,绝不打扰你。”  眼见这条青龙说完话就面朝里自顾自唿唿大睡,度厄气得咬牙,他就没见过像孟章这样如此厚颜无耻的神君。  面露疲惫地轻叹,度厄只好离开卧房去了一间更加破旧的别屋,打算简单收拾一番今晚就在那别屋中过夜。  忙忙碌碌一直到后半夜才睡下,度厄沉沉地进入梦乡,在清晨时分又被隔壁房中的嘈杂声吵醒。  “神君,这张玉床您看靠窗放着可以吗?”  “神君,这是你平时喜欢拿来敲腿的如意玉柄,奴帮您放在床边抽屉里了。”  “神君,要不要安排两个仙子留下来在这陪着您,这样神君就不会那么孤单寂寞了。”  ……  “嗯,这些东西都帮本神君摆放好,至于漂亮仙子么?”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又一张美人的脸,孟章一时心动犹豫不决起来。  “神君,你在做什么?”  看着自己原本简单朴素的房间顷刻间便被这条臭青龙弄得花里胡哨的,度厄沉下脸,扫向孟章时的眼神似是要杀人。  “哎。”  心知度厄此刻正恼火,孟章背过身埋怨地嘟囔着道:“你那张木床着实有些太过老旧,稍微动一动就摇摇晃晃的,害得本神君都没睡好觉。  不过,本神君现下已经唤仙奴重新布置过了,你也不必感到抱歉。”  说到这,孟章复又转回身看向度厄勾唇一笑,“本神君这人一向大度得很,你应该有所耳闻。”  “感到抱歉?”  有那么一瞬间,度厄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愣怔着脸色发青。  “神君,那仙子的事…”  一旁的仙奴见孟章没有应答他,于是复又提醒一遍。  “呃,那就帮本神君挑两个模样最好的,留下。”  想想能有美人帮自己捏腿,嘴馋的时候还能亲两下,孟章就心情愉悦,微勾唇角脸上露出美滋滋的笑容。  “神君不是病重么?病重就得静养。”  绝不会同意臭青龙日后在他的隔壁做些扰人心静的云雨之事,度厄神色决绝,“再者说小仙素来喜静,如果神君不能做到静养的话,那还请神君这就随仙奴们回天庭。”  “哦。”  瞥眼仔细打量度厄脸上的神色,孟章朝那仙奴淡淡道:“既然度厄真人看不得本神君同别的美人在一处,那就算了罢。  好了,本神君现下住着舒服,你们可以回去了。”  闻言,仙奴们纷纷朝度厄投来饱含深意的目光。很明显,他们已经被孟章给成功带偏,心照不宣地认定自家神君同度厄真人有一腿。  察觉出孟章话里的问题,度厄眉心微蹙,愤恼道:“还请神君自重,说话先再三思量,不要对外胡诌。”  手抻着下晗孟章盯着面前这个容貌清隽的白发真人微挑眉,薄唇微启问说:“怎么,难道度厄真人你看不上本神君么?  虽说本神君模样没你长得清新隽雅、颠倒众生,但再怎么样也算得上是风流倜傥,风华万千罢?  不信,你再仔细瞧瞧本神君?”  不知不觉地被这青龙牵着鼻子走,度厄抬眸真得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青龙。  只见孟章不论是站坐行卧举止投足间都显露出几分大将军般的气定神闲、气宇轩昂之气。  而偏偏他又生得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比之疆场上的勇勐兵将多出了邪魅风流之气。  总而言之,就是孟章这条臭龙不管是从里看还是从外看,都不像个正经人。  暗自汗颜,度厄无奈轻叹扯回话题,“小仙知晓,那只修为万年的熊精并不好对付,所以大概神君伤得不轻。  而小仙这处居所除了隐蔽,旁的再无任何优点可言,小仙居住在此也是因为有任务在身所以迫不得已。  可神君如果想要快速恢复修为的话,应该回到灵气充盈的天庭才对,而不是留在小仙这里虚度光阴。  不过神君既然执意要留下来,那小仙也没有办法。  小仙白日里还要出门办事,所以不能顾及到神君,还望神君不要见怪。”  “这好得很,本神君这在此处高兴着呢,又怎么会和你见怪。  嗯,度厄,你不必感到抱歉。”  面露好奇,孟章继而问说:“对了,你好像是太上老君座下的弟子对吧?  老君他到底吩咐你做什么,看你忧心忡忡的样子,说不定本神君能帮上你的忙。”  将太上老君当初嘱咐他不要同其他神仙提起这件事的话铭记在心,度厄婉拒道:“谢神君,不过小仙并不需要神君的帮忙。  这就要走,神君自己一人要多加保重。”  “其实,除了有些无聊之外倒也没别得什么。”  一大清早折腾完,孟章此番又有些犯困于是躺在玉床上侧过身闭上眼,“好,你出去罢。  对了,听说这的桃花酿做得最为不错,你晚间回来的时候别忘了给本神君带一罐回来啊~”  瞥眼斜视着床上的臭青龙,度厄撇下嘴角满脸黑线,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招惹来这一尊难缠的神。  前一段时间他也有听说过孟章神君的元神从下界回归天庭,只是此消息刚传出不久,太上老君就因为醉酒打翻丹炉的缘故,不小心把被关在炉中炼化的上古四大邪魔的元神放下界。  而那四大邪魔每个都不是好惹的主,此番他要想随太上老君入凡界逐回这四大凶神必然会碰上诸般艰难险阻。  因此本就为公务焦头烂额的他,现下还被孟章缠上,心情简直遭得一塌煳涂。  可尽管如此,度厄真人也只能忍气吞声、毕恭毕敬地将孟章神君请走,毕竟他只是一介散仙不敢对神君不敬。    第九十三章 跖犬噬尧(二)  定风珠在掌中散着金光,不断闪烁,特别是越靠近城池反应就愈发强烈。  度厄真人跟随定风珠的指示将城池里外皆搜查一遍,可却没有发现半点邪魔的踪迹。  最终没有办法,度厄只好在城池的四面城墙外贴上符咒,待到夜深月圆之时,逼迫城中的邪魔现身。  夜幕降临后,度厄便正立于城池中最高的屋檐上敛神驻守。  星空里,圆月泛出皎洁如练的光与四围散着仙光的城墙相照应。  随着夜色渐浓,街道上的行人也越发稀少。  一阵阴风扫过身旁,度厄真人只见原本白玉般的圆月此刻染上了一层血红色,而他掌中的定风珠也抖动地愈发厉害。  “啊~”  沙哑的低吼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度厄闻声随即警惕地环顾四周,他能很明显地感受出潜伏在他附近的邪魔身上的怨气深重,而这种怨气已然到达能将仙力反噬的地步。  “杨七郎,你违反天规擅自逃脱丹炉。此番我奉老君之命特此前来将你捉拿,你还不快速速现身领罪!”  说着话,度厄一手捏决一手紧握住颤动不止的定风珠,他离开屋檐悬于半空之中,低眉一双深邃的桃花眼神色犀利地扫视四下。  察觉到一处异动,指间的符纸随即被他扔出,化成真火烧向屋檐下的暗影。  “啊——”  邪魔被真火逼得不得不从夜色里现出身形,卷着一股浓重的黑雾飞身静浮于白发真人的对面。  发出满声不甘的低吼,血色圆月下,杨七郎周身的黑雾渐渐散去,显露出他本来的面貌。  眼前的杨七郎灰白面庞上有黑纹从脖颈处一直蔓延到额角,他身着残破的盔甲与红布披风,胸膛前布满七十二个狰狞丑陋的血孔,每一个血孔都在不断向外散着幽怨黑气。  “杨七郎,快快束手就擒!”  尽管心知自己并不是杨七郎的对手,度厄依旧选择正面应对,起码他不能让杨七郎逗留在城中伤人。  散出一阵刺目的金光,度厄掌中的定风珠漂浮于其额前,上书金色符文的符纸也被他合十于双掌中。  周身卷起一阵巨大的风力,度厄及腰的白发以及身着的一袭白衣也都随着风流漂浮摆动起来。  风流不断地涌向杨七郎,强烈的压迫感使得杨七郎倍感痛苦,他仰天长嚎嘴巴、眼眶中流泄出黑滚滚的雾气,而后周身一震,浓重的黑雾便与强风搅在一处,逐渐转换局势占于上风。  微睁眼,度厄只见眼前浓重的黑气正渗过强风向他袭来,心知这黑气能吞噬仙力,度厄随即收法躲避但却仍是被对面强劲的压迫感袭中摔向地面。  唇角处溢出一道血痕,度厄忍受着剧烈的疼痛感从地上站起身,眼看着头上空的黑气慢慢消散而开。  幸好他白日里在城墙四围布下驱魔的符纸,杨七郎忍受不了符纸给他带来的压制感,将度厄击落在地后便掩去身形逃离城池,不再对度厄穷追不舍。  抬手轻抹唇角的血痕,度厄面色疲惫地收起定风珠飞身离开城池。  他被杨七郎这一击伤得不轻,甚至达到元神受损地步。  不由在心中暗自埋怨起太上老君来,度厄拧着眉头,唇抿成一道线把不快都藏在心里,暗道明明他和太上老君根本就不是这四大邪魔的对手,可太上老君却怕玉帝知晓自己犯错,不肯将此事说出来寻求众仙帮助。  这下可好,光是一个杨七郎就已经让他头疼,度厄越想越烦燥,只道还不知晓后面的三个魔头有多不好惹。  带着一身怨气地回到院落,度厄刚推开院门迎面就瞧见正站在院中赏月的孟章神君。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本神君要你带的酒呢?”  目光转向眼前的度厄,孟章抱起双臂面露不悦。  直接无视孟章的问话,度厄忍受着疼痛一言不发地走回屋中,闭眼躺床歇息。  跟着神情举止都有些不大对劲的度厄走到别屋门前,孟章注意到度厄唇角处的血迹随即警惕道:“你受伤了?”  躺在床上的人静静闭着眼并不理他。  自顾自地走进屋中,孟章看得出来度厄此番伤得不轻,打量着白发美人面容虚弱苍白的可怜样。孟章不由动起了恻隐之心。  他伸出一只手汇聚出一道青色的灵力注入度厄的额间,这让本来疲惫地快要进入梦乡的度厄因为感受到受损的元神正在被渐渐修复,惊讶地睁开眼。  收回手,孟章只神色自若地低眉静静瞧着白发美人,等待美人道出感激涕零的话来。  可被治愈好的度厄却并没有心,仍旧冷着个脸不肯说些软话,“小仙昨日救了神君,今日神君帮小仙疗伤也算是扯平。  神君若无旁的事,就请回自己的住处去,我需要休息。”  “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根本没有七情六欲,为何总是对本神君如此疏离冷漠?”  并不满意度厄的态度,孟章微蹙眉气得咬牙,暗想自己好歹也给这人方方送去了两百年的修为,可这人却仍旧对他表现出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轻叹一声气,度厄正坐起身看向孟章缓道:“我与你本就不熟,对你疏离冷漠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我留神君在此借宿已经是仁至义尽,神君还想怎么样?  难道还需要我给你端茶送水?”  “其实,本神君只是想同你交个朋友罢了。”  被人如此误解,一向自傲的青龙面露一丝落寞,“可是本神君感觉你总是在把我拒之千里。”  “神君为何想同我交朋友?”  听孟章如此委屈地朝他诉苦,度厄也不由放下自己心中的一丝芥蒂,愿意同孟章交流。  “那当然是…  因为你长得美,所以本神君想同你做一对甜蜜仙侣。”  得寸进尺地朝度厄勾唇一笑,孟章语调轻佻地玩笑道。  不由汗颜。  在孟章的元神归体前,度厄多少也从众仙口中听说过孟章的风流往事,就比如什么仙奴爬床只为向孟章求一次甘霖雨露之类的等等。  所以他也知道孟章素来是个风流之辈,并不是什么靠谱的值得被选择作为仙侣的人。  “别开玩笑了。”  甚觉无聊地重新躺下面朝里缓缓闭眼,度厄疲惫道:“小仙累得很,没功夫陪神君胡诌,神君还是快去歇息罢。”  轻叹一声,孟章盯着度厄冷冰冰的背影眸中神色五味杂陈,“那本神君走了,你好好睡罢。”  他恋恋不舍地告辞,度厄却不想同他多说一句话,并不回应。  出了门,孟章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下思绪杂乱。  他方方对度厄说的是真心话,可度厄却以为他在开玩笑。  孟章气得在度厄的门前直乱转,心想要不是他在寝殿里感应到度厄有危险就立马下界替度厄铲除那潜伏于院落附近的万年熊精,只怕度厄昨日早已被熊精啃得精光了。  可度厄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觉得他来者不善,将他拒之千里,对他冷若冰霜。  转身化成一条小青龙,孟章复又飞回屋中挤到已然熟睡的度厄的怀中闭上眼。  想来度厄大概是见到他化成人形时风流倜傥的模样害羞,孟章决定还是用原身慢慢接近度厄要好一点。  而度厄可能是真的累了,他一夜鼾睡到天亮甚至睡到临近正午时分才堪堪睁开眼。  睁眼时,他就看到自己的床沿处正坐着一条小青龙,嘴里含着他的定风珠。  “孟章,你在做什么?”  随即坐起身,度厄目光定格在小青龙嘴里抗拒着挣扎的定风珠上,心中惶惶,他真怕孟章将他的法器给咬碎了。  定风珠感受到主人的担心,拼尽全力地卷出一股强风想要从青龙的嘴巴里逃出来。  然而它不知道的是,小青龙其实也很想把它取出来,可是它已经卡在小青龙的嘴巴里了。  嘴巴里强风涌动,青龙连忙飞到门口让强风刮在院子里以免风把度厄的卧房吹成一团乱麻,给度厄徒增麻烦。  表示有被小青龙给懂事到,度厄坐在床榻之上心觉奇怪,难道是孟章昨夜给他输送修为以致于孟章自己修为不够,这才不得不化回原形的么?  心中浮现起一丝愧疚与感动,度厄默默下床将门口还在掰嘴取珠子的龙提回床榻上,而后认真仔细地一点点地用手帮青龙抠珠子。  “疼么?”  度厄看着模样呆萌的小青龙放松下心中的戒备,语气中难得带上一丝温柔的询问道。  小青龙眨眨眼,微摇首表示不疼。  最终还是成功地将定风珠从青龙的嘴巴里取出来,沾满口水的定风珠一会儿泛白光一会儿泛青光地连忙出门找水洗身子。  而青龙揉着酸胀的腮帮子,可怜兮兮地望着面前的白发美人。  头蹭着度厄的手臂要贴贴,度厄面露无奈却并不拒绝这条小青龙的示好,毕竟孟章也是因为帮他才被迫化出原形的。  只把这条青龙当动物一般看待,度厄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抚摸青龙的脑袋,打算好好照顾这条青龙直到他灵力恢复为止。    第九十四章 跖犬噬尧(三)  昨夜里将杨七郎从城池中赶出,今日傍晚时分,杨七郎便又开始作怪。  他在城郊漂泊直到行至一乱坟岗处才不肯再走,渐渐地乱坟岗中的厉尸鬼怪皆被他身上的怨气所感染,趁着月黑风高之时从烂泥中爬出到周围的村庄里食人。  晚间,小青龙用嘴扯着度厄的衣领往院外拉。  这两日他都馋得很,非要喝上当地的桃花酿不可,所以现在催着度厄陪他出门买酒。  “…我陪你去。”  度厄皱着眉一手捏着青龙的后脖子往外扯,一手去掰他咬着自己衣襟的嘴,满脸黑线。  把青龙抱在怀中,度厄关好院门乘着深深夜色一路往城池的方向行去。  只是在半路中,度厄袖中的定风珠突然感受到杨七郎的怨气后开始不停地颤动起来。  没想到杨七郎这么快就会再次现身,度厄凝神心想道自己绝不能放过这样抓住杨七郎的机会。  于是也不顾怀中小青龙的反对,度厄调转方向跟着定风珠的指示径直前去。  面前定风珠停悬于一处村口便不再往前,也停止颤动泛光。  只听不远处传来惊恐地哀嚎声以及沙哑的低吼,根本不用多加思索度厄就知道有凶尸厉鬼在食人屠村。  被度厄抱在怀中的小青龙也瞪大眼睛警惕起来,而在小青龙的元神里孟章自言自语道:“看这深沉的戾气只怕村子里会有不少凶尸鬼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这样想着又见度厄正义无反顾地往村子里走,连忙挣脱开度厄的怀抱复又用嘴扯着度厄的衣领把度厄往回拉。  小青龙面露焦急,内心却破口大骂度厄是不是疯了,要知道度厄不过一介散仙灵力修为都微薄得很,哪里又会是这群凶尸厉鬼的对手。  “孟章,你放开我。”  语气决绝,度厄面露正色,“我知道自己的灵力修为低微,可是我若此刻不出手相救,这一整个村庄里的村民都会万劫不复。  不仅如此,等这个村落被凶尸啃食干净,紧接着下一个村落又会继续遭殃。  这些脏东西是杀一个就少一个,所以你别拦着我!”  听度厄如此说,孟章内心犹豫起来,一方面他知晓度厄内心正直善良,让度厄见死不救无疑是对度厄精神上的折磨。  而另一方面,孟章能很警觉地感受到这周遭潜伏着一股强烈的怨气。如若遇上,仍然负伤在身的孟章并不能保证它可以收服那散发怨气的源头。  甩开愣怔住身形的小青龙,度厄手托定风珠指尖捏诀径直往村子里走去。  见局势已无法挽回,孟章望着度厄执着的背影暗暗轻叹随即无奈地跟上度厄的脚步。  成群的凶尸厉鬼鱼龙交杂着在村民的屋舍中与走道上低吼着搜寻食物,有的已经把食物按在地上撕着血肉啃食,有的闻到人的气息用身子一遍遍不停地撞着屋舍的木门,而有的挤在凶尸群中饥恶地怒吼着…  放眼望去村落里根本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度厄脚踩屋檐指尖符纸化成一簇真火在定风珠风力的加持上散成一片火星烧向屋下的一众凶尸。  火星啃噬着凶尸的皮肉渐渐染成簇簇火苗,本来还在饮血作乐的凶尸们感受到灼烫纷纷痛苦地仰起头望月哀嚎起来。  一旁孟章看到度厄一张符纸仅仅只能化出一簇火苗,眸中隐隐流露出一丝的嫌弃。  度厄的法力实在是太低微了,这些小火苗最多只能让凶尸小痛一下罢了。  果然,凶尸们有的翻身滚在地上,有的背撵着墙壁,不一会儿便将真火熄灭。  紧张地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度厄再次拿出一张纸诀,定风珠浮于额前在听从着度厄口中的咒语凝聚出一股强劲的风,压迫向屋下的一众丧尸。  “啊!仙人,我们…我们不是怪物,是人啊!”  仍有尚存活的村名听见屋外惊天动地的动静,立马开窗哭喊着求度厄手下留情。  要知道度厄这么做确实能搅碎一部分的凶尸,可幸存的百姓也会因此跟着遭殃。  隐隐听见呐喊声,度厄随即收回法力与那些朝他求饶的村民们遥遥相视着,他双拳紧握、眉头紧蹙,心中惶惶无措。  见度厄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孟章面露无奈,打算扔下自己一度英俊潇洒的包袱助度厄一臂之力。  兀自跳下屋檐,小青龙站在小道的中央被两面的尸群左右夹击着。  小小的龙手叉腰,两只龙脚微分开地站稳在地,小青龙直起身面朝右侧地张嘴大吼,一股强劲的青色灵力便从小青龙的口中冲出击溃了前方一众尸群。  从没见过这么奶凶奶凶画面的度厄和定风珠不由被吓得后退两步,回过神来默默对这条小青龙显露出敬畏之情。  小道上,小青龙转过身面朝左故技重施,霎时间两边的凶尸皆被击溃在地,无一生还。  龙腮微微发红,孟章低着头心知自己方才的模样过于不雅,此刻他甚至不好意思再看度厄。  秋末微带凉意的风轻拂在他碧青色的鳞片上,小青龙打了个喷嚏,低着头抬手揉着鼻子。  “你着凉了么?”  把青龙抱在怀里给予一丝温暖,度厄低眉朝小青龙温柔浅笑,“你方才的样子,挺可爱的。”  可爱!  小青龙微挑眉,他活了这大几千年以来从没有神仙用可爱形容过他,毕竟他好歹也是主宰一方的英勇神兽。  并不接受度厄对自己的评价,小青龙耷拉下脸别过头,神态傲娇。  “谢神仙相救!多谢神仙相救!”  见凶尸已经被孟章剿除干净,幸存下来的村名纷纷开门跪地道谢。  “爷爷,我今晚看到杨七郎了!”  其中有一小孩稚声稚气地朝一旁的老者激动道:“他和爷爷故事里说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身上穿着铠甲披风,胸膛前有七十二个血空,还冒着黑气呢!  爷爷,你说他是不是来找潘仁美的啊!”  “潘仁美?”  度厄闻声警觉问说:“潘仁美是谁?”  “啊?你是个神仙竟然连杨七郎和潘仁美都没听说过啊!”  小童斜睨着眼,抱起双臂面露不屑,“潘仁美可是一个大奸臣,他死后的尸身被扔在我们庄子附近的一个乱坟岗里的。”    第九十五章 跖犬噬尧(四)  “潘仁美!潘仁美!”  暴戾的怒喊声从不远处传来,闻声看去村民们能隐隐看到一个铠甲铮铮、披风微扬于风中的身形。  “杨七郎来找潘仁美寻仇了!”  坐在孩童身旁的老爷爷颤颤巍巍站起身惶恐道:“当初潘仁美通敌叛国,在杨七郎找他搬救兵的时候,他却把杨七郎绑在高干上乱箭射死!  杨七郎一世英勇最后断送在这奸臣手里,他怎么能不恨不怨啊…”  周身散布着黑气的杨七郎缓缓转身面对着一众村民,找不到潘仁美的他越发暴躁,心中涌现出强烈的嗜血的冲动。  “爷爷你快看,杨七郎朝我们走过来了,他要吃了我们。”  孩童说着话身子往老爷爷的背后躲藏,村民们见状也都纷纷后退。  小青龙仰首与度厄对望一眼,只觉头疼。  化出人形,孟章也顾不得度厄会因此惊愕,正色道:“度厄,给本神君一张能暂时封印邪气的符纸。”  度厄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马颔首凝神捏诀,右手指间随即便现出一张上书仙光闪烁符文的诀纸。  “给你。不过……”度厄低首弱弱地提醒道:“想要封印杨七郎的话,这张符纸最多只能维持一刻钟左右。”  看着度厄自惭形秽的样子,孟章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回符纸上,微勾唇角,“没事,本神君只是记不得这符文怎么画的罢了。”  闻言,度厄满目疑惑地抬首,只见面前孟章正以血为墨在空中重新画出符文而后用灵力将符文推向杨七郎。  要知道上古四灵的血是极为珍贵的,若非紧急关头四灵绝不会祭血作战。  度厄没想到孟章此刻竟然肯动用祭血,毕竟他身负重伤又是东界的守护神,为了顾全大局完全可以自保,脱身离去。  在青龙血的禁锢下,杨七郎被完全定住身形,禁锢时常也从原来的一刻钟延长为三日。  风波平定,回去的路上定风珠牵制手脚皆被束缚的杨七郎一路悬浮着先行回到院子中。  而作为今夜功臣的孟章自从祭血结束后便唇色苍白,一双眼眸迷迷瞪瞪的样子,刚走两步路就左右摇晃,一副即将晕倒在地的架势。  村民们纷纷心疼这个容貌英俊又英勇无畏的神仙,于是提议度厄把大功臣背回去。  在众人目光灼灼的逼迫下,度厄瞥眼看着站在一旁犹如一株即将枯萎的瘦花叉腰扶额的孟章,面露无奈。  他看不出来孟章这次是不是又在诓他,骗取他的同情,就像孟章化成小青蛇引他救助以及孟章为了亲近他,故意装作灵力尽失化出原身那样。  不过最终度厄还是在众人的催促下,默默把孟章背在身上带回家,心下思绪繁杂,一路无话。  “辛苦你了,度厄。  本身军在你背上感到很舒服,你做得很好。”  躺回玉床上,身心放松的大功臣在白发美人转身打算离开时淡淡开口,语气中多少带有点高高在上的意味。  没有转身仍然背对着孟章,度厄身形微滞,低下头唇角牵出一丝自嘲,语气平静,“今晚多谢神君相助,神君早些休息。”  孟章并没注意到度厄情绪上微妙的变化,他现下虚弱得很很想入睡,嗓音里多少带着点困意,“举手之劳罢了,本神君喜欢你,自然会帮你。”  轻叹一口气,度厄没再作答径直走出门。  度厄自知自己作为一介散仙又如何配得上一方神君,他能得到的只怕也只有孟章的这一声十分草率随意的喜欢。  情爱这种事于他而言并不重要,度厄的心渐渐从浮躁冷却到宁静,虽然没经历过什么情情爱爱,但他就是会深深地记得情爱很苦。  他也一直在告诫自己要摒弃七情六欲,这样才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神仙。  定风珠浮在杨七郎身前一丝不苟地当着牢狱一刻也不敢懈怠。  陡然间,有一白发老头一手提着酒瓶一手抚着胡须,脸上笑咪咪地现身于杨七郎身侧。  定风珠认出来来人是太上老君一时激动,闪着红光直往老君的怀中蹭,太上老君乐不可支地轻抚着定风珠笑问道:“哈哈哈,好了好了,度厄呢?  怎么就你在这望哨呢啊?”  隐隐感觉到院中不只有一种灵力存在,太上老君四处观望着心中起疑,微蹙眉直道奇怪,自言自语起来,“咦,怎么回事?  度厄是请其他神仙帮忙了么?不好不好,那本老君这次犯下的错岂不是泄露出去了啊!”    第九十六章 跖犬噬尧(五)  “老君,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要是度厄没有记错的话,太上老君此时应该在东海一带寻找出逃的夜叉的元神才对,怎么会无故出现在他这一方破竹院中。  “度厄,你!”太上老君吹着胡子,怒极,“本老君是不是嘱咐过你,让你千万勿要将丹炉被打翻,放出四大邪魔元神的事泄露给别的神仙?  现在那间屋子里躺着的是谁,度厄,你,你真是气煞本老君也!”  微侧头瞥了一眼孟章所居住的屋舍,度厄轻叹,“老君,并非是我请孟章神君来帮忙的。  孟章神君近日在附近击溃一名修为已过万年的熊精,也因此身负重伤。他路过此地,化身成一条小青蛇引我救助,我一时大意才会被他赖上。”  “哦对对,熊精!本老君走得急都忘了嘱咐你要注意这附近有熊精出没了。”  太上老君愧疚一笑又一拍头瞪大眼睛道:“不对不对!你方才说什么?  现如今同你住在一处的是孟章?”  提及孟章,度厄便心生郁闷。现下看着太上老君神情夸张的反应,他冷着脸疑惑问说:“怎么,老君?  是孟章神君,有什么问题么?”  太上老君收敛脸上的惊讶之色,微摇首,“哎,度厄啊,别怪本老君不提醒你,你要远离他。”  “臭老头,你做什么教他要远离本神君?”  太上老君话还没说完便被人打断,身后孟章眨着惺忪睡眼,背靠门框抱臂在怀,定格在太上老君身上的目光冷嗖嗖的,“好歹本神君今夜也帮你抓住了杨七郎,你这臭老头都不知道知恩图报么?”  “虽然…但是,神君,你缠着度厄到底要做什么啊!”  辩不过孟章的伶牙俐齿,太上老君左看看度厄右看看孟章最后急得直打转。  “什么缠着?”  孟章微勾唇角,眼眸中掠过一丝促狭,“本神君不过是暂借此庐舍养病罢了,看你急的那样,本神君是龙吃的是琼浆玉露,又不吃神仙。  况且此番下界,你家座下弟子有本神君护着,你不应该高兴才对么?”  斜睨孟章一眼,太上老君心中暗叹孟章真是执迷不悟,可谓是痴嗔入骨,只怕谁也教化不了。  他微拂袖最后提醒孟章说:“神君身负重伤若不及时回天庭疗养,只怕到时熬不过渡劫天雷啊!”  “哼。”孟章深深看了太上老君一眼,示意他不要多嘴,冷嘲道:“你的事本神君不会传扬出去,所以只管放心好了。  至于本神君能否成功渡劫,这不用你来操心。”  一直在一旁默默听两人说话的度厄疑惑问说:“老君,孟章神君不是已经历过一次凡劫了么,为何还需要再遭受一次天雷劫?”  “还不是他自己作得?偏要执迷不悟以致于心结不得开解,最后一重大圆满之境也一直不能突破。”  太上老君背过身不再看孟章,“如若他继续这样冥顽不灵下去,必会遭到天道谴责,被天雷劫狠狠惩罚一顿!”  “所以…孟章神君到底在对什么事情执迷不悟呢?”  总觉得孟章的来意并不简单,度厄心生好奇又突然觉得肺腑绞痛,捂着心口痛不堪言,“老君,我好像又发作了。”  “哎,本老君也帮不了你,过一会儿就会好的。”再次左右打量着度厄与孟章,太上老君满不理解地直摇头,“都自己作自己,活该!  不过可能这就是你们的命道罢。”  从袖中拿出一方小木盒,太上老君递交到度厄手上嘱咐道:“这里面装着的是一颗能增长千年修为的丹药,你可得收好。  这杨七郎不找到潘仁美寻仇,本老君估计他也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此事还没完,要紧关头这颗丹药能助你一臂之力。  本老君就先走了,东海那边还有事。”  说完话太上老君的身形便转瞬离去,度厄受不住疼痛捂着心口往卧房前去,一旁孟章看不下去终究踏步走来扶他。  ”你怎么回事,为何会被人斩去情根?”  手刚搭上度厄的臂膀,孟章便又面露不悦地缩了回去。  “这你都能看得出来…”  度厄低眉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飞升到天庭前的记忆我都记不得。  不过我觉得,记不得过去反倒会更好,斩去情根也能更专心地修炼。”  ”可情根被斩断还能再长出来,只不过每长出一点身体都要承受生不如死的疼痛。”  孟章瞥眼看向脸色苍白的度厄,唇角微勾,“看你现在这样子,大概是情根又重新在生长。  怎么?度厄真人你是对谁偷偷动了情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