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古代架空]——BY:池也池

作者:池也池  录入:01-03

  遂作罢。
  长靖念及神佛向来恭维,于是依着这卦言前半句,寻了处幽深静谧的古寺,将闻濯送了进去。
  这一送便是十余载,期间也没再将他召回宫中。
  倘若不是长靖帝临终之际,实在是所托无人,恐怕也不会违背卦言,下旨接他回来。
  说起来,沈宓这些年也是只在众人口中听到过他,但二人真正意义上遇见,实则早在十几年前,那时匆匆一面的记忆,如今已然消磨成了一滩沫,零零散散的光影一晃便没了。
  唯一还清晰记得的,就只有当年他兴起藏书楼,前去后门通行的,闻濯偷偷同他塞了把钥匙的回忆。
  他那时候忘了道谢,十余年过去便打算一鼓作气地忘个干净。
  追忆的头脑昏沉,脾气便上来了,皱着眉头抬手挥去窗台上的青釉瓷瓶,案上的杯盏茶壶也教连带着东倒西歪。
  噼里啪啦的清脆作响,惊得前院来了一大队人。
  沈宓实在不解,他不过一副去似微尘的骨头,何必需要招来这般多的人来出力,很快他又转念想起来,他是先帝御封的宁安世子,盛宠之时与皇子无异,殊荣加身就算他想低调都难。
  实在讽刺。
  他笑出声来,又将侍从新换上的红釉陶瓷给砸了个粉碎,疯疯癫癫将人哄出门去,彻底把朱褐的房门给锁了个牢实。
  管家焦灼地在外侧拍门大喊,却又不敢真的惊动他,这样的事屡见不鲜,旁的人倘若将他闹的烦了,反而是火上添油。
  管家待在门口,听着里头声响寸步不离,还唤人去了宫里。
  听见房屋里止了声响,他悬着的心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正打算将才吩咐出去的侍从叫回来,又听见屋里头猛然出了几声闷响。
  管家心底大惊,连忙吩咐侍从从窗台破进去,只望见沈宓脸上的一双眼沾满血腥,可怖地扎眼。
  不外乎吓到了在场所有人。
  他还在笑,听见有人进屋仍旧在笑,笑的歇斯底里又酣畅淋漓,仿佛把多年的愁怨都挖了出来,身心彻底干净……
  闻濯方在早朝上听完政务,便接到沈宓瞎了的消息。
  一出宫门,大街小巷里里外外都在议论,说宁安世子是真疯了。
  登门世子府之时,闻濯的手甚至略有些抖。
  他评沈宓阳煦山立、闻融敦厚的依据,皆来源于他那双上挑的丹凤长眸,许多年前他曾偶尔在宫中见过一回,之后便再也未曾见过的人里,挑出来一双比得上他的。
  伴着青灯古佛,数载枯坐的春秋,他甚至暗自手绘过很多幅。
  虽那时沈宓的模样并未完全长开,但他底子叫人一眼便能瞧出来上等,故而他凭着感觉,描过几幅若干年之后的样子。
  也抱着憧憬将他面相美化,却有些古怪的满足感,撺掇着他认为,那就是沈宓。
  哪怕初回京承任摄政王之职时,听到了一堆风言风语,但他仍旧坚信,只要那人不曾站到他面前,便分毫未改。
  他捋不清这样不得其解的诡异想法,却在听闻沈宓亲手戳瞎自己双眸的消息时,感觉到一丝吝惜。
  他二人平生见的不多,甚至称得上是正式的,只有若干年前在宫里的匆匆一面,那时他们甚至没能说上一句话。
  再之后,仿佛再无相关。
  沈宓仿佛根本不怕疼也不怕死,瞎了双眼睛,也撼动不了他心底半分身为肉体凡胎的自觉,听见有人进屋的时候,问都未问一句,便自个儿摸着桌子凳子,挪到了窗台边。
  轻车熟路地伸指捞了一把、窗沿银饰瓶中的昙花茎叶,微抬下巴朝着窗台:
  “祗树春来忘色相、昙花空里见禅心……如今瞎了眼,便连文人墨客的腔调都拿捏了,”他自嘲道,随即低首凑在花心轻嗅了一下:“这味道倒真比睁着眼时闻起来馥郁。”
  他勾唇含笑,眸上覆着白纱,面色可观的苍白,同株未开的昙花站在一侧,两相得益着,倒衬托出来一股香草配美人的清冷气质。
  与多年前相比,他如今的模样,实则同闻濯曾憧憬过的如出一辙——如琢如磨、如切如磋,不察他本人行径的话,称得上是芝兰玉树、温润而泽。
  闻濯嘴唇微动,不自禁唤他:“沈序宁。”


序宁是沈宓的字,但是这么些年除了先帝,极少会有人这般唤他。
  旁人他们一般都喊“世子殿下”,或者背后称他“小疯子”、“京都毒瘤”、“灾星”。
  故而听到耳里十分生疏,便愣了一下,继而转身望向声音来处,歪了歪头:“哪位故友?”
  也不怪沈宓喜欢给自己脸上贴金,毕竟在他眼里,凡是破天荒能顶着京都之人戳死脊梁骨的下场,登门世子府来望他一眼的,要么是同他有深仇大恨、要么便是倾慕于他。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几欲都是跟他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逢见即是缘,四海之内皆能称声兄友。
  接着对面站着的兄友便如他所愿,报了个威震四海的名字:“闻旻。”
  这个沈宓方才念过,所以他比序宁二字要熟,听了一耳朵便立马反应过来站正了身姿,轻飘飘道:“承蒙摄政王殿下大驾光临寒舍,实在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他不曾卑躬屈膝,站在原地几欲是同闻濯四目相对——倘若他还能够视物的话。
  大驾观临的人并未搭理他的套话,出声毫不留情道:“眼睛是你自己弄瞎的?”
  沈宓叫他一句太过直白的问话,逼的忽感麻木的眼眶里头生疼,病恹恹的倚靠在窗台上回道:“是。”
  闻濯朝他的位置走了两步,又停下,静静盯着他脸上蒙着白纱的地方,看了良久:“你有什么不如意的?”
  沈宓忽然发笑。
  他自幼教先帝于宫中抚养,吃穿用度与诸位皇子无异,年纪轻轻授获世子府,承袭举朝上下唯一的世子之位,虽双亲不明,但宫中诸妃待他从来如待亲子,每年入秋过冬的衣食奉例,从未缺过少过。
  先帝更是将他当亲儿子培养,授他诗书、传他五艺、教他从政……只要他想,这北陈上下疆土玉石,几乎是没有什么不能够满足于他的。
  可他到头来还是疯了。
  “或许就是因为太如意了。”他笑盈盈的形同跟闻濯说笑。
  闻濯压抑地皱起眉头:“当年的藏书楼里,你到底看见了些什么?”
  沈宓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原本还风轻云淡的神色,在这句话落地之后,变得有些皲裂,仿佛最外层套着的玩世不恭的皮,忽然破开了道缝。
  闻濯还想再溃破的更深,可见他疲惫地抬手垂下眼眸意欲送客,心底虽微有些不耐,却还是未再往前半步。
  临走时特意留了两个亲卫,守在他卧居的门口照看着,才踏实地松了松紧锁的眉头。
  ——
  入夜,白昼一落幕,沈宓的窗台便很快叫长了脚的清风敲响,淋着寒凉的薄霜。
  白日放在窗侧的那株白玉昙蹑手蹑脚地开了,清澈的香气徐徐溜到沈宓的床头,轻而易举入了梦。
  双开的门扉足一人通过,木质的纹理都是些缭绕的梅枝,门前的大理石台阶,铺了些树上掉下来的檀柏针叶,木香味道略深。
  沈宓拿着方才在院子前别人给的钥匙开了锁。
  推门进去,里三层外三层陈列的书册浩如烟海,其中书籍类别分为十大类,有从政为官、民生国运、断案刑审,有天象运算、五行八卦,有史文杂记、名人列传,还有医药纲目、神佛鬼怪、男女情爱。
  北陈从不闭塞,也从不将世俗化的事物当作忌讳,所以宫中藏书楼收集的,一直是五湖四海之内,最齐全的经典籍册。
  沈宓径直上了三楼,找到从政为官这一类站定,正打算从书架上的第一册 看起,倏尔闻见楼下正门处、传来开锁的声响。
  他虽在宫中肆意自在,但这回毕竟是瞒着众人偷摸进来的,于是存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他便寻了处隐秘的地方藏了起来。
  楼下有人进来,且还不止一个人。脚步缓缓,逐渐离三楼的位置越来越近。
  沈宓抬头去看,发现正上楼的有三人,为首的还是位熟的不能再熟的,他随即便站起身想叫人——
  “贺卿以为,序宁这孩子怎么样?”
  沈宓一顿,微微退步又掩住了露出去的衣角。
  “照如今来看,他无欲无求、性子也算孤僻,应当是出不了什么大问题。”其中一个蓄着长须的男人说道。
  “可他太聪明,”另外一个一字眉的男人严肃道:“贺大人所说的无欲无求依据在哪里,倘若他真想要什么,怎么可能会让外人一眼瞧出来。”
  为首的人未动声色,漫不经心问:“尹大人是想要先除而后快?”
  沈宓心下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肩膀却不小心撞到后面的书架,发出了些声响。
  “谁在那!”蓄着长须的那位,立马转身冲着沈宓的位置喊了一句,他试探地往前走了两步,顺带抽出了腰上雪亮的匕首。
  沈宓手指扣著书架上的凹陷处,不知思虑地进退两难,他仔细听着愈来愈进的脚步声,紧张的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从未落入过这样的境地。
  直到他跟来人四目相对而立,对方手中匕首上的反光,毫无征兆地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兀地闭上眼,十分清晰的感觉到了咫尺间、对方眼神里的凌厉和杀意。
  沈宓出了一身冷汗,却迟迟未听见那人有其他动作。
  等他再睁开眼,方才还站在他面前的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猛然去寻方才说话的几人站的位置,却发现剩下两人,正齐齐盯着他的方向,令人毛骨悚然地笑着。
  沈宓想躲却不知要往哪里躲,惶惶后退一步撞到书架上,他吃痛地捂住肩膀,恍然间竟然见鬼地在身后的书架里面,看见了一张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在冲他笑,嘴唇微动叫出了他的名字。
  “沈宓,你该死。”
  “沈宓,你是个懦夫!”
  “沈宓,你好脏啊。”
  “沈宓……”那张脸忽然笑的十分狰狞,并迅速朝他扑了过来——
  “沈宓!”
  沈宓兀地睁眼,凶猛地喘了几口瑟瑟秋风挤进肺里,他呛的眼上覆的纱布沁了血,密密麻麻的疼如同鱼贯一般往脑子里钻。
  他跌跌撞撞坐起身,拼命将脑袋往床头凑,使劲撞的一下比一下狠,仿佛只要将自个儿撞个稀巴烂,就不会那么痛了。
  门外闻濯留的亲卫匆匆推门进去,望见他面上沁血不要命地往床头上撞,多多少少都有些心有余悸。
  忙的拉住他的胳膊,却悉数教他胡乱挥开。
  宫中烛火甫黯,闻濯正打算卧榻入眠,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速的脚步声,接着来人便拍门大喊:“殿下,宁安世子出事了!”
  闻濯忽然觉得,先帝这不是给他留了个正经差事,这他妈是给他留了个烫手山芋。


第3章 小草包
  先帝早崩,此前朝干夕惕地谋福江山社稷,便忽略了大统延续之事,后宫旧人苦候良夜,亦不见新人笑语盈盈,老年多病潦倒之时,膝下只剩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嫡系太子。
  临终之际千叮咛万嘱咐教其要承继闻氏江山遗脉,遵听在寺里吃斋念了几年佛的闻濯之谏,却从未想过以自己亲儿子的品性,是否真的能够广开言路,海纳百川地见贤思齐焉。
  但这些事情还未赶得上教他操心,病痛侵袭,两眼一瞪,双腿一蹬他便上了西天。
  小太子顺利继位登了基,及冠之年坐拥六境,狗肚子吃尽了礼贤谦恭、端方勤俭的仁义道德。
  初登位时他便纳新妃、立美人、飬脔首,在后宫胡作非为,后听闻整肃朝制,一意孤行地当着百官之面,下旨提拔几个作风不端的朝臣,甚至还想要闻濯听他异想天开的设想跟着一起胡闹。
  朝中大臣心生不满,诸如此类出格的行径,也无一例外地都叫闻濯驳了回去。倘若不是闻濯以雷厉风行的手段震慑,这天都定然能叫他一手翻了。
  前车之鉴如此,但他依旧不曾学会安分守己,自沈宓在养病的消息传进他的耳朵里,他便一日三回地往闻濯殿里跑。
  不是要问沈宓眼睛如何了,就是要问沈宓性情如何,闻濯教他问的烦了,便直接让他滚去世子府看。
  小皇帝倒是喜闻乐见的很,得了应允便欣然出宫登门世子府,临到府门前,随从老太监拍门的气场还做的十分唬人,震的前去开门的管事差些喊侍卫动手打人。
  适才见了小皇帝方知贵人拜访,一作礼开口便是撵人的话——
  “世子身体不适,恐会有碍陛下观瞻。”
  小皇帝无法无天惯了,眼前秉持着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想法,更是不把告诫放在心上,只当这老奴才是个不知时务的绊脚石,于是便出脚将他踹到了一旁,仗着自个儿人高马大,就肆无忌惮地闯到了内院。
  彼时沈宓正拿着竹竿在园子里,一颗长了好几十载的枣树底下敲果子。
  闻濯前几日留的两个护卫,就提着精致的编织篮站在他两旁,只要沈宓手扬竿动,掉下来的果子必定会进一个篮子。
  沈宓敲出来一身汗,却也高兴,酣畅无比时便咧开嘴角笑起来。
  他眼上仍旧蒙着白纱,未曾整衣梳发,随意用玉簪挽了个髻,便在这园里站了一上午,中间信信然踢掉了鞋,光着的脚教地上的灰尘染的有些惨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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