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也不说话了,只是侧过头去,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
这般斜斜地看过去,那半边的脸孔,却还是……
好叫人看得痴。
第十章
物候到底也已近了六月,这夜里虽然有些风,却还是有几丝闷热在庭院里徘徊不去。
展昭正在南院里石桌边坐着,握着茶盏,心下思量那刘家的案子与眼前情形,突然觉出身后有人轻手轻脚的过来,心知是哪个,也不说破,只觉那人靠的渐近,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记,「展大哥。」
「顽皮。」他回过头去,看那女孩儿换了身新装束,知定是包府中女眷安排的,心道这丫头果然左右逢源,不由得摇头笑了笑。
「展大哥你为什么摇头?不好看么?」画眉扯了扯身上的银红裙子,有些失望。
「很好看。」
小妮子这才快活起来,「展大哥,刚才你想什么出神了?我走到你后头也不知道,哪像习武的人呢,那个白大哥,我离他一丈远他便知道了。」
听她这般说,展昭只是笑笑,「我怎会跟他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在陷空岛听他们说,展大哥你以前也是很了得的人物,闻名天下的展护卫,和那个白大哥不相上下的。」这是她从各人闲谈中听出来的。
「好像你们还是极好的朋友……」说到这里,画眉不由得一笑,「怪不得他待你这么好,跟别人都不一样。」
「呃?」他些微怔忡,笑问:「如何不一样?」
画眉想了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强着说:「反正就是不一样么……他待你总要比待别人上心些的样子。」
一时间展昭只是默然。
上心些么?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那个人给自己的感觉,实是难以言说。
想起日前自己所说的那番「溺水」之论,如今想来,只觉得这一段相处之下,那毫无所依的凭空感觉,正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的填塞着,虽是慢慢的,却充的满当,叫他再觉不出空虚。
连手迎敌也好,交相论事也好,还有那人的一力护持─那般厚意,他不是木石,如何不知。
还有……还有那人偶尔看着自己时,那目光里头稍纵即逝的忧色,这林林总总,想来都是为了叫「展昭」的这个人。
这个「展昭」,公孙先生口中的护卫,王朝他们说起的南侠─定是与那人相厚非常,如此才会虽过了数年时光,仍是这般情状……
「展大哥,」画眉见他又出神,不依不挠叫了一声,「你听我说话么?」
「听着。」
画眉只道他忧心别的事,便自顾自说道:「就算他不待见我们也不要紧,展大哥,那卢大嫂可疼我的,说这番等我回去就认我作干女儿,这般我们就好在陷空岛长住了……反正我们断不会没着落的。」
她那般说着,倒好像作成了什么,拿来献宝。
年纪小小,却是什么事都有算计,这番灵巧,也不知是福是祸,展昭苦笑了一记,「妳倒想的长远。」
「怎么能不想呢,如今爹爹没了……」小妮子说着,也似模似样地长叹起来,挨着他身边坐下,仰头看了天上夏星繁漫,许是真个勾起伤心事,口中又哼起旧调来,「燕儿东、燕儿西……你留我一个,岂不好孤凄?」
「岂不好孤凄?」院门那边有个人同声接了一句,那身白衣夜里头见着甚是扎眼,「画眉,怎么又唱这调调了?」
见是白玉堂,画眉吐了吐舌头,「唱又怎么?」
「在襄阳便听妳唱这曲子,」那锦毛鼠走的近了,展昭才见他手中提了不少东西,脸上也是笑意盈盈,「妳小小之人,哪懂得里头的故事,没来由的瞎唱什么。」
「你管我呢!」小妮子一抬眉的,就是不示弱。
白玉堂笑了笑,口中却轻哼那小曲,「你留我一个……好了好了,别那般瞪妳五爷,我可是带了好东西来讨好妳大小姐。」说罢将手中一包事物丢去她怀里。
画眉打开油纸袋子,只闻得一阵甜香。
「四哥说妳一路就嚷嚷着要尝庐州的小食,我方才上街就带了过来,这金钱饼与松子糖都是庐州城里最好的,可入得了画眉小姐法眼?」
小妮子见了糖果吃食,甚是眉开眼笑,突然又道:「你上街了,什么时候?怎么不叫我一起呢?」
「要想上街还不容易,明儿个也没事,我和妳展大哥带妳出去逛逛如何?」白玉堂笑道。
画眉眼中一亮,回了头去看展昭,却见他略有踌躇,「五弟……」
如今这时刻,哪里还有心情上街游玩?
才要说,却见白玉堂摆了摆手,这才停下不说。
「这般就说定了,明日上街。此刻我要和妳展大哥喝酒,妳要留下来听我们两个说醉话?」白玉堂将个小小的酒瓮放上了石桌,随即笑问那丫头。
画眉心知若自己在他们必定有话不说,「我走啦,你们两个喝吧,可不许把展大哥灌醉了。」说话间,她已起了身,极轻快地往院门那边去了。
见她出了院门,展昭这才出声:「五弟……」
「什么也别说,今天我们喝酒,明天我们带画眉上街。」白玉堂说着拔了酒塞,醇厚香气顿时溢了出来,未饮已先醉人。
本道他支开了画眉是有正事要说,听了这言词展昭不由得一怔,「五弟……」
「那寿州的事如今只得压下了,庐江王府一时半刻又能有什么动作?倒趁这两日空闲,好好散散心,难道要叫这丫头整日里闷着么?」多少知道他心里所想,白玉堂抢先一步说了,「只怕她不是个闷得住的。」
到时一个人偷溜了出去倒生事端。
感他想的周到,展昭再不说什么,笑了笑,「那今晚就喝酒……不如等蒋四哥来了一起?」
「四哥被公孙先生叫了去,他们两个账房先生碰头只怕要说到半夜,难道我们也要等到半夜不成?」他这般说着,一脸不情不愿的模样倒有些孩子气。
听他说的好笑,展昭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那酒缓缓注进白瓷杯里,琥珀微光,暗香浮动,见眼前人先让了让,展昭也不推却,径自奉起一盏,一饮而尽,「好酒……」
这唇齿间的醇厚香气,依稀便是在寿州行安居里品过的女儿红─这人果然是喜欢这酒的,他心中暗暗记下。
白玉堂看着眼前人,也不由得轻勾唇角,方才在院外听得画眉说起那「着落」的事,知他二人多半要留在陷空岛,着实心情大好。
这月夜共酌的情形,也不知多少次寒堂梦回里看的见却碰不到,此刻他失而复得,残梦都成了真,如何叫他不欢喜?当下里抛将了诸般烦恼,专心只对眼前一人。
这夜里月是将满未满,本来人长久,共婵娟,就如这月也是古来难全。
只是难得今宵花间桂下,再不是独酌无亲,对月三影,如此便又何须论那来日方长?
这般样,纵只得一夕,可也是胜却了百年。
次日,画眉一大清早的便来院子里嚷嚷,闹起了两人,急匆匆梳洗了,陪着小妮子上街。
出了包府,脱离了几个盯梢的,随即往集市上来。
这庐州到底是淮南重镇,商贾车马,多要往此处行走北上南下,因此城内市井甚是齐整热闹,商铺林立,街边小商小贩的花花玩意林林总总,直教人看花了眼。
那画眉自小跟随父亲流落,到了何处也不敢多作停留,她不得个平稳安泰的去处,也不得如寻常女孩儿家那般好使小意儿,纵使父亲疼爱,后又有展昭护持着,终归是小心翼翼着长大的。
只是今日又不比往日,家事已成了公事,只提交了包大人处,身边又有展昭与白玉堂二人。
路人见了他三人一行,只道是兄长带了自家小妹出来游玩,无非见他三人出色,着意多看两眼,倒叫个小丫头心里甚是得意,喜欢什么,白玉堂说一不二的便去会钞,展昭只得个苦笑的分。
画眉一边扯着一个,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吃食玩意,好不快活。
初时展昭也心下警戒,虽是出门白玉堂便用飞蝗石打退了那些个爪牙,只是那庐江王府耳目众多,不可轻视。
只是一路上画眉拉着二人东游西逛,大呼小叫,他转念一想,今日本是出来游玩,警惕过了分倒显怪异,再看白玉堂在一边也是满不在意,也不由得松懈了,与他二人一般玩闹去。只是不知包大人与公孙先生在府中商议的如何了……
「展大哥!」
突然间,一个色彩艳丽的蝴蝶风筝摆到自己眼前。
「这个好看么?」
「好看。」
「那这个呢?」小妮子又摆了个孔雀的。
「也好看。」
「哪个更好看?」问了这话,却见他愣了愣,画眉叹了口气,「问你也是白问,你一定说『两个都好看』……」
展昭苦笑。
「白大哥,你说哪个更好看些?」小丫头转了头去问另一个,却见白玉堂笑了笑,「我知道妳两个都是喜欢的,是不是?
只是这个孔雀的大了些,妳力气弱,恐怕放不了。」
「那就要这个。」画眉举高了蝴蝶样子的那一个,一脸雀跃。
看她这般小儿女样貌,展昭才露出笑意来,目光无意中一扫,瞥见远处街口一个人影,不禁全身一紧。
一边白衣人发现他神色有异,顺着他目光看去,不由得也是一凛。
远处那牵马缓行而来的,赫然便是那寿安王府的绿衣护卫!
只是那人此刻作了平民打扮,不知他来此地所为何事?
这边白玉堂不动声色与画眉挑中的那个风筝会钞,展昭亦敛了警惕神色,「今日包大人还寻我们有事,早些回去可好?」他轻声问那丫头。
画眉虽是不愿,但却辨出展昭口气无可置辩,只得点了点头,拿了风筝,随着二人转入路边小巷子里去。
才走了几步,白玉堂突然笑道:「我还有些事未办,你们两个先回去,大人问起来就说我即刻便回。」说罢转头便要离去,却被展昭一把扯住。
展昭心知他定是要去跟踪那绿衣护卫,却又不便在画眉面前说破,也不好自己跟了去,踌躇些会儿,只得道:「五弟且留下记号,若过了未时还不回来,我便去寻你。」
看他神色凝重,白玉堂只一笑,「猫儿还是这般好操劳。」拍他手背算是应下了。
展昭这才松手,只见那锦毛鼠踏墙借力,几个纵跃,上屋行梁,顷刻不见了踪影。
「白大哥好厉害。」画眉在一边拍手。
展昭却是心下担忧,只是眼前当务之急先将这丫头带回府去,向大人禀告后再作计较。心念如此,当下拉着画眉往包府那边去了。
白玉堂展开轻功,一路飞檐走壁,悄悄跟在那护卫之后,居高临下是看的一清二楚,但见那人行路间向路人问路,却是往客栈那边去了。
敢情要在寿州长住么?他心下正猜想,却见那人停了脚步,怔怔看去前方,神色间,全是怨愤之意。
大白天见了鬼不成?也往他前方看去,待瞧清楚了他所看的那人,白玉堂也是不由得大吃一惊。
却不想,此处里竟有缘由。
带了画眉回到包府,展昭著紧地去向包拯与公孙策,禀告了街上遭遇寿安王府护卫一事,公孙策只猜想那人必是得了什么线索,来庐州寻访,如此一说,又迟迟不见白玉堂归来,展昭心下难免焦虑。
「展昭,」踏出书房去,却见蒋平恰好迎了过来,「早先你和五弟一起出去的,五弟呢?」
「他……」
展昭也不知该如何说,看看天色,未时已然过半,再也耐不得,直直抢过蒋平身旁,往外头走去。却不想才出了廊门,一折弯,便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死猫!走那么急做什么?」白玉堂幸而避过他一撞,可肩头碰了一边的墙,虽不是十分痛,但也吓了一跳。
见了他,展昭方舒了口气,「五弟。」脸上也露出些笑意来,「如何去了这些时候?」
「我跟着那小子,你可知道我见了谁?」
「谁?」
白玉堂一笑,「大人可在书房里?」
「在。」
「见了大人再说。」说罢扯了他又往书房里去。见了蒋平,也只招呼了一声,「四哥。」复又拉了展昭直行。
那翻江鼠看着自家五弟这情况,只有轻轻叹口气。
「白少侠说什么?那寿安王府的护卫与那方洪是相识的?」
听了白玉堂禀报,包拯与公孙策俱是一惊,须知此事可大可小,若是那寿安王府与庐江王早有勾结,岂非江山危矣?
「不错,两人虽只是照了一面,但看的出来,必定是老相识了。」白玉堂言道自己之前在街上看得的那一幕,方洪见了那王府护卫,先是一惊,复又露出嘲讽笑容来,那护卫却是满面怨愤,牵马目不斜视地走了,两人堪堪擦肩而过。
「依白少侠看来,这二人是怎生情形?」
白玉堂想了想,「宿怨未除,纠葛甚深。」
听他这番评价,包拯不由得与公孙策面面相觑,今日里两人本在商议如何诱那庐江王行动一事,却不想生出这番变故来,如此一来便不能轻举妄动。
包拯于是唤来王朝,问明了那寿安王府护卫落脚的客栈,吩咐好生打探,小心监视,又切记不可惊动方洪等人。
一番商议结束,已是黄昏之时,展、白二人出了书房,白玉堂念起方才展昭匆忙样子,笑问:「刚才是哪里失了火,你走的那般急?」
听他说笑,展昭只是一笑,「见你许久不回想去寻找,走的急了些。」
「原来如此……」虽然心下是多少知道的,但就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此刻他说了,白玉堂更是心情大畅,才要说几句笑话,只听一边画眉的声音。
「白大哥,你回来啦?」
小妮子拿着那个风筝,几下跑到两人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白玉堂一番,噗哧一笑,「我还以为你去做什么要紧的事,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把展大哥急的那个样子。」
「急的什么样子?」
画眉看展昭正微微瞪着她,吐了吐舌头,「你自己问展大哥吧,不过可要等会儿,现在我找他有事。」说着拉着展昭,现着那风筝说道:「我刚才试了试,有点不稳,展大哥你替我把右边的竹蔑削细些好不好?」
白玉堂看他们两个去了,神色里虽是不忿,心下却是暖的,返身往南院里折回去。
进了院子,不想蒋平却在院子里坐着,倒好像是等着他一般。
「五弟,刚才做什么去了,怎么不与展小猫一同回来?」蒋平摇着鹅毛扇,不似平常模样。
「追人去了。」
「追的什么人?」
「四哥……」白玉堂笑了笑,「这般小事也要啰嗦么?」
蒋平叹了口气,「我在书房外头都听见了,我倒要说一句,那人是展小猫的仇家,你这般落力的倒是要做什么……」
「四哥。」白衣人说话间脸色便阴了阴。
「我也知道,只要是他的事,你就要落力。」蒋平也不怕他变了脸色,「老五,你且说说,先不说那展小猫如今这样子,只说已过了这许多年,你怎么……」
怎么还是这般痴?
这话他没说出来,但委实是想说的不得了。
到底是自家五弟要紧,看他这般样足足七年,如何不忧心?近日里再看那展昭……
「四哥,还记得以前大哥总说你油滑腔调,不够稳重,结果你二十岁上就蓄了这两撇胡子。」白玉堂说着摸着唇上笑。
呃,翻江鼠一愣,心道自己的胡子又与展昭这事有什么相干?
「可是如今也这么些年过去,大哥还不是说你油滑?莫说大哥,那些与陷空岛往来的商铺,谁不知道你蒋四爷泥鳅四?」